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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飞宇:欢迎来到人间(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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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初窥门径
      靓号:888
      创始人
      户部大街正南正北,米歇尔大道正东正西,它们的交会点在千里马广场。从城市地图上看,千里马广场位于市区的东北部,委实有些偏了。但是,老百姓不买账,老百姓习惯把千里马广场叫作“市中心”。“市中心”原先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字路口,五十年前,伴随着大规模的城市改造,十字路口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椭圆形的废墟。为了体现时代的速度,一尊城市雕塑很快矗立在了椭圆形广场的中央。是一匹马,坐北朝南。绛红色,差不多像人一样立了起来,像跑,也像跳,更像飞。马的左前腿是弯曲的,右前腿则绷得笔直——在向自身的肌肉提取速度。马的表情异样地苦楚,它很愤怒,它在嘶鸣。五十年前,有人亲眼见过这匹马的诞生,他们说,天底下最神奇、最可怕的东西就是石头,每一块石头的内部都有灵魂,一块石头一条命,不是狮子就是马,不是老虎就是人。那些性命一直被囚禁在石头的体内,石头一个激灵抖去了多余的部分之后,性命就会原形毕露。因为被压抑得太久,性命在轰然而出的同时势必会带上极端的情绪,通常都是一边狂奔一边怒吼。
      有关部门还没有来得及给这匹暴烈的奔马命名,老百姓就已经替它想好了:千里马。广场的名字就更加顺理成章了,只能是千里马广场。老百姓好哇,他们无私。他们习惯于剔除自己和撇清自己,十分用心地揣摩好时代的动机,还能用更进一步的行动把它体现出来。五十年过去了,千里马原地不动,它的四蹄从不交替。然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马是速度,然后才是具体的动物种类。——这匹马足以日行千里,它畸形的体态和狂暴的情绪足以说明这个问题。
      千里马年近半百的时候,也就是二十一世纪初,户部大街和米歇尔大道再一次迎来了城市大改造。两条大道同时被拓宽了。事实上,街道的间距一丁点儿都没有变化,被拓宽的仅仅是老百姓的视觉,准确地说,错觉。——行道树被统统砍光了。上了年纪的人都还记得,户部大街和米歇尔大道的两侧曾经有两排梧桐。梧桐树高大、茂密,它的树冠如同巨大的华盖。因为对称,树冠在空中连接起来了,这一来户部大街和米歇尔大道就不再是马路,而是两条笔直的城市隧道。隧道绿油油的,石块路面上闪烁着摇晃的和细碎的阳光。
      行道树在一个星期之内就被砍光了。砍光了行道树,市民们突然发现,他们的城市不只是大了,还挺拔了。以千里马的右前方,也就是户部南路的西侧为例,依次排开的是各式各样的、风格迥异的水泥方块:第一医院门诊大楼、电信大厦、金鸾集团、喜来登大酒店、东方商城、报业集团大厦、艾贝尔写字楼、中国工商银行、长江油运、太平洋饭店、第二百货公司、亚细亚影视,这还不包括马路对面的华东电网大楼、地铁中心、新城市广场、世贸中心、隆美酒店、展览馆、电视台、国泰证券。在以往,这些挺拔的、威严的建筑物一直在马路的两侧,它们对峙,文武不乱,却被行道树的树冠挡在了背后。现在好了,高大的建筑群裸露出了它们的面貌,峥嵘,摩登,那是繁荣、富强和现代的标志。
      几乎就在裸露的同时,户部大街和米歇尔大道上的那些铺路石也被撬走了。那些石头可有些年头了,都是明朝初年留下来的,六百年了。每一块都是等身的,二尺见长,一尺见宽,十寸见高。因为六百年的踩踏与摩擦,石面又光又亮,看上去就特别硬。缺点也有,它们的缝隙太多了。对汽车来说,过多的缝隙相当不妙,汽车颠簸了,近乎跳,噪音也大。即使是弹性良好的米其林轮胎,速度一旦超过了每小时八十公里,刹那间就会变成履带,轰隆隆的。比较下来,沥青路面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沥青有一个特殊的性能,那就是“抓”——它能“抓”住轮胎。这一来轮胎的行驶就不再是“滚”,更像“撕”,是从路面上“撕”过去的。再暴躁的兰博基尼或玛莎拉蒂也可以风平浪静。
      沥青同样有一个特点,深黑色的。深黑色很帅气。深黑色的路面不只是宽敞与笔直,还深邃。一旦刷上了雪白的箭头与雪白的斑马线,大都市的气象就呈现出来了。绝对的黑与绝对的白就是绝对对立,它们互不相让、互不兼容。漆黑、雪白,再加上宽敞和深邃,现代感和速度感就凸显出来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知不觉地,市民们也现代了,人们悄悄地放弃了“户部大街”和“米歇尔大道”这两个老派的称呼。想想也是,那算什么名字?充满了半封建和半殖民地的气息,冬烘,烂污。人们把户部大街说成了“南北商业街”,简称“南商街”;米歇尔大道呢?毫无疑问就成了“东商街”。“南商街”“东商街”,多好的名字,直接,敞亮。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不是买就是卖。
      第一医院的地理位置相当独特,就在南商街和东商街的交叉点上。这样的位置用“寸土寸金”其实都不能评估。不少商业机构看中了这块地,希望第一医院能够“挪”一下。就在市人大的一次会议上,第一医院的傅博书记用平稳的语调总结了他们的经营情况:“我们去年的年营业额已经超过了十个亿。”让一个年营业额超过了十个亿的“单位”从黄金地段上“挪”开去,开什么玩笑呢?
      从视觉上说,第一医院最主要的建筑当然是它的门诊楼,所有的医院都是这样的。门诊楼马虎不得。门诊楼不只是实力,它还是展示与象征,它代表了一家医院所拥有的建制与学科,它理当巍峨。第一医院的门诊楼采用的是宝塔结构,它的底盘无比地开阔,足以应付每天九千到一万人次的吞吐量:挂号、收费、取药、医导和咨询。然后,每一层渐次缩小。到了它的顶部,钢筋与水泥戛然而止。三根不锈钢钢管支撑起来的是一座雕塑,简洁的、立体的红十字。在最初的效果图里,设计师选择的其实是大钟,类似于泰晤士河边的BIG BEN。傅博书记一票否决了。傅博书记严厉地指出,“钟”就是“终”——中国人为什么不喜欢用钟表做礼物呢?“送终”了嘛,不吉利了嘛。作为明清二史的“民科”,傅博书记附带着回顾了历史,大清帝国为什么就不行了呢?帝国主义阴险哪,他们送来了自鸣钟。一个送,个个送,一窝蜂,都“送终”来了,大清就不行了嘛。傅博书记补充说,患者们来到医院,是治病的,是救命的。你倒好,你让人家来“送终”?糊涂了嘛。也是,“红十字”多好,它透明,其实是一盏巨大的箱灯——实际上,用“红十字”做医院的标志,并不那么规范。但傅书记说行,那就必须行。——夜幕降临之后,“红十字”照耀在千里马广场的上空,它一枝独秀。它是安慰,是保障,也是召唤,更是慈祥。生了病不要紧嘛,谁还能不生病呢?来嘛,来了就好了。
      门诊楼后面隐藏了另外一座楼,也就是外科楼。徒步在南商街和东商街上的行人一般是看不到它的。然而,在第一医院医务人员的心目中,它才是第一医院的主楼。它的位置至关重要。它的重要性从第一医院的空间布局上就一览无余了。在外科楼的半腰,有两条全封闭的廊桥。一条是“人”字形的,一头连着门诊楼的腰部;一头岔开了,延续到门诊楼的左侧,那里是急诊。另一条廊桥划了一个巨大的弧线,连接着主病房。在这条巨大的弧线尾部,同样有一个小小的岔道,一般人并不容易察觉,那就是高干病房了。至于一楼,外科楼的过道就更加复杂了,几乎连通了所有辅助性的科室。外科楼的楼盘底下还有一条通道,沿着正北的方位走到底,再拐一个九十度的弯,那就是停尸房了。
      说外科楼是第一医院的主楼,有一点不能不提,那就是外科的学术地位。说学术地位也许有点言过其实,骨子里还是中国人的习惯心理。就治病而言,每一种治疗手段都是同等的。然而,人们不这么看。人们拿吃药、打针和理疗不太当回事。即使患者死了,人们也能找到合适的理由,谁还能不死呢?可是,患者一旦来到了外科楼,一旦动了“刀子”,情况就不一样了,人们会惊悚、会恐慌。中国人其实是有些害怕“刀子”的,它牵涉一个定见——腔体一旦被打开,人的“元气”就泄漏了,那可是大忌讳。出于对“元气”的珍视和敬畏,中国人普遍认为,外科更复杂、更尖端、更艰难也更神秘。所以,看病有看病的易难程序:吃药、打针、手术刀,这就有点类似于女人的战争升级了:一哭、二闹、三上吊。
      可外科和外科又不一样。最常见的当然是“普外”,也就是普通外科了。既然有“普通外科”,那就必然存在着一种不再“普通”的外科。想想吧,脑外科,胸外科,泌尿外科,它们面对的是大脑、心脏和肾,这些重要的配件都要“吃刀子”了,怎么说也不可能是一件“普通”的事情。
      2003年6月的第一个星期四。烈日当空。
      6月里的阳光把外科楼上的每一块马赛克都照亮了,接近于炫白。那些马赛克原本是淡青色的,可剧烈的阳光让它们变白了。酷热难当。当然,外科楼内部的冷气却开得很足,微微有些凉。阳光从双层玻璃上照耀进来,纤尘不动。干净的阳光使得外科楼的内部格外宁静。这安静具有非凡的意义,“非典”,它过去喽。虽然官方还没有正式宣布,但是,空气里的气氛到底不同,它松了下来。外科楼内部的空气一直很特别,它是会说话的,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叫人心惊肉跳。在“非典”闹腾得最厉害的日子里,外科楼内部的空气始终闭紧了嘴巴。这一闭就让所有的人如临深渊。这可是外科楼哇,患者一旦染上“非典”,想都不敢想——好不容易救活了,最终却染上了“非典”,白忙活不说,你说冤枉不冤枉?
      现在好了,外科楼内部的空气开口了,发话了,“非典”就要过去了。过去喽。
      ——过去了么?也不一定。泌尿外科的空气还没有说话呢。泌尿外科坐落在外科楼的第七层。除了过道里的一两个护士,别的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但是,第七层的安静和外科楼内部的安静又有些不一样,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说起来真是有点不可思议,“非典”以来,短短的几个月,泌尿外科接连出现了六例死亡,全部来自肾移植。肾移植是第一医院的临床重点,可以说是一个品牌。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之前,第一医院的人/肾成活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九,这很惊人了。就在这样的学术背景下面,患者的死亡率不降反升,这就不正常了。——外科大楼的第七层压抑得很,笼罩着缺氧的、窒息的气息。
      六例死亡惊人地相似,都是并发症。虽说肾脏的成活状况良好,但是,因为急性排异,患者的肺部出现了深度的感染——肺动脉栓塞。栓塞会让患者的肺失去弹性。弹性是肺的基础特性,弹性即呼吸。一旦失去了呼吸,患者只能活生生地给憋死。从临床上说,移植手术始终都有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为了控制排异,必须对患者的人体免疫加以抑制;抑制的结果呢?人体对“闯入者”不再排异了,可是患者的免疫力却下降了。虽说是泌尿系统的手术,患者的呼吸系统却特别脆弱,很容易感染。仿佛是老天安排好了的,在“非典”期间,第一医院没有出现一起“非典”死亡,肾移植的患者却死在了呼吸上。好好的,患者的血液就再也不能供氧了。
      接近午休的时间,泌尿外科病房办公室的医生与护士正说着闲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他们回避了临床,故意把话题扯到别的东西上去。比方说股市。股市,还有房产,这都是恒久的话题了,类似于薯条、山楂片或者虾片,在某些特殊的时刻,它们都可以拿出来嚼嚼。傅睿并没有参与这样的对话,他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歪着,似乎已经睡着了。到底是在打瞌睡还是假寐,没有人知道。傅睿的习惯就是这样,一旦闲下来,他就要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闭上他的眼睛开始养神。傅睿不喜欢说话,别人聊天他似乎也不反对。你说你的,他睡他的;或者说,你说你的,他想他的。要是换一个地方,傅睿这样的脾性是很容易被大伙儿忽略的,然而,这里是第一医院的泌尿外科,没有人可以忽略他。他是傅睿。
      办公室就这样处在了常态里,一个护士却来到了办公室的门口。她没有进门,只是用她的手指头轻轻地敲了两下玻璃。敲门声不算大,可是,声音与声音的衔接却异常地快。几乎就在同时,傅睿的眼睛睁开了。
      护士戴着口罩,整个面部只能看到一双眼睛,这样的眼睛外人也许很难辨认。医生却不一样,他们一眼就可以准确地辨别她们。敲门的是小蔡。刚看到小蔡的眼睛,傅睿的胸口咯噔就是一下,人已经站起来了。
      傅睿预感到小蔡要说什么,抢在小蔡开口之前,傅睿已经来到了门口,问:“多少?”这是一个医用的省略句,完整的说法应当是这样的:“血氧饱和度是多少?”
      说话的工夫傅睿已经走出办公室了。“七十八,”小蔡说,又迅速地补充了一句,“还在降。降得很快。”
      傅睿听见了。傅睿同时注意到了小蔡的口罩。她的口罩被口腔里的风吹动了。尽管小蔡尽力在控制,但她的口罩暴露了她口腔内部汹涌的气息。
      外科医生与外科护士时刻面对着生死,某种程度上说,在生与死的面前,他们早就拥有了职业性的淡定。然而,肾移植是第一医院新拓展的一个科目,而傅睿正是第一医院的母体大学培养的第一代博士,所有的人都盯着呢。泌尿外科说什么都不能再死人了,不能再死了。
      傅睿来到五病房,在十四病床的边沿站定了。田菲正躺在床上。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躺在床上,在望着他。田菲的目光是如此的清澈,有些无力,又有些过于用力。她用清澈的、无力的,又有些过于用力的目光望着傅睿。她在呼吸,但她的呼吸有些往上够。傅睿架好听诊器,在田菲的胸前谛听。田菲的母亲一把揪住傅睿的袖口,已经失魄了。她问:“不要紧吧?”
      傅睿在听,同时望着田菲,很专注。他们在对视。傅睿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表情,他在口罩的后面微笑了。傅睿没有搭理田菲的母亲,而是把田菲的上眼皮向上推了推。傅睿笑着对田菲的瞳孔说:“不要动,没事的。”
      傅睿微笑着抽回自己的手,缓缓转过了身躯,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他眼角的余光在看小蔡。刚出门,小蔡就听到了傅睿的声音:“通知麻醉科。插管。送抢救。”
      田菲,女,十五岁,汉族。双林市双林镇风华中学初三(2)班的学生。2002年9月起自感厌食、恶心、少尿。2003年2月出现明显水肿。2003年3月12日由双林第一人民医院转院,2003年3月15日入院。
      某种程度上说,孩子的病她自己有责任,拖下来了。早在2002年9月,她就自感不适了,第一次诊断却已经是2003年的3月12日。拖得太久了。当然,她不能不拖。她刚刚升到初三,要拼的。为了班级与年级的排名,为了明年能上一个好高中,不拼不行。她在懵懂和沉静之中和自己的不适做了最为顽强的抗争,直到她的意志力再也扛不住的那一刻。
      傅睿记得田菲是在父亲的陪同下于3月13日上午前来就诊的,一见面,田菲就给傅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傅睿记得田菲有一个小小的动作,有趣了。因为水肿,田菲的面部已经严重变形,成了一个圆盘大脸的胖姑娘。傅睿问诊的时候,田菲一直病恹恹的,却不停把玩着她手里的学生证。玩到后来,一张相片从学生证里滑落出来了,就在傅睿的手边。傅睿捡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宽额头,尖下巴,也就是所谓的“瓜子脸”。挺漂亮的。小姑娘正站在柳树的下面,一手叉腰,一手拽着风中的柳枝,她在迎风而笑,挺土气的一张照片。田菲望着傅睿,突然笑了,这一笑傅睿就从眉梢那儿把田菲认出来了。相片里的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田菲她自己。田菲自己也知道的,她已经面目全非了。浮肿让她成了另外的一个人。但是田菲渴望告诉每一个人,她其实不是这样的,不是。她真的蛮漂亮的。当然了,这些话要是说出来就不好了,也没意思。所以呢,要用最有力的事实来做最有效的说明。事实还是胜于雄辩的。傅睿端详着田菲的相片,心坎里揪了一下。这孩子,都病成这样了,念念不忘的还是她的好看。傅睿一下子就喜欢这个姑娘了。他莞尔一笑,他用他的笑容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了,她原本是个好看的姑娘。
      傅睿把相片还给田菲,说:“不要急,啊,病好了,肿就消了,你还是你,是不是?”
      小姑娘终于没有忍住,她对着相片说:“这才是我呀!”
      “那当然,”傅睿说,“我可以把你还给你。”
      “你保证吗?”
      这怎么保证?傅睿是医生,他没法保证。小姑娘却犟了:“你保证么?”
      “我保证。”
      血项报告却没有傅睿那样乐观。田菲的数据相当地糟糕。肌酐:1500μmol/L;尿素:46mmol/L。人体正常的肌酐指标是每毫升35—106微摩尔;尿素则是每毫升2—7毫摩尔。田菲的肌酐和尿素分别达到了1500和46,疯了。结论是无情的,终末期肾病,俗称尿毒症。即使第一医院在终末期肾病的治疗水准上已经接近世界最高水平了,傅睿能做的其实也只有两件事:一透析;二移植,也就是换肾。
      小蔡把田菲推向了抢救室。傅睿听见过道里刹那间就乱了。说乱是不准确的,只不过脚步声急促了而已。它来自过道,仿佛也来自另外一个空间。傅睿在最近几个月里已经第七次听到这样的声音了。和以往有所不同,傅睿终于确认了,这声音来自自己的心跳,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心脏可以如此铿锵,到了不管不顾的地步。可傅睿马上又想起来了,这不是自己的心脏,是田菲的。田菲的心脏在疯狂地供氧。
      田菲在抢救室里依然看着傅睿。这孩子就这样,只要一见到傅睿,她就会望着他,用她清澈的、无力的目光笼罩住傅睿。但是田菲的呼吸越来越依赖嘴巴了,可嘴巴却无能为力。事实上,氧气管一直都插在田菲的鼻孔里,她有足够多的氧,全是她的。
      麻醉科的医生过来了。她的到来其实只用了两分钟。这两分钟在傅睿的这一头漫长了。她没有说话,直接用她的肘部把傅睿支开了。她要插管。利用这个短暂的空隙,傅睿撩起了田菲的上衣。刀口的手工很好,可以说,漂亮。这些活儿本来应当是实习医生或住院医生做的,傅睿没让,他亲自上手了。如果说,刀疤不可避免,傅睿一定要为这个爱美的小姑娘留下一道最美的缝补线。傅睿轻轻地摁了几下刀口的周围,没有肿胀的迹象。一切都好好的,肾源也一定是好好的。他已经死了,她会再死一次么?
      它还会再死一次么?
      傅睿盯着田菲的刀口,失神了。他看见了自己的瞳孔,它在放大,它的面积足以笼罩整个世界。
      做完组织配型之后,傅睿抽出一点时间,和田菲的父亲做了一次短暂的却也是详细的谈话。这个谈话是所有手术所必备的程序。事关生死,傅睿是主刀医生,一些话就必须在术前讲清楚。傅睿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的谈话,可他必须说。不说怎么行呢?
      短短的几个月,田菲的父亲似乎换了一个人,他的眼睛干了。也不是眼睛干了,是他的目光干了。这样的目光傅睿再熟悉不过了,大部分时候,傅睿都选择回避。他和患者家属谈话的时候一般不看他们的眼睛。正因为如此,傅睿给患者家属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他过于傲慢了——郭栋大夫就随和得多。
      谈话刚刚开始,田菲的父亲就把话题扯到钱上去了。天底下最为混乱的一样东西大概就是患者家属的那颗心了。它忧伤,绝望,没有一丝一毫的逻辑性,却又有它内在的规律。其中,有一个阶段是和“钱”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只要有足够的钱,或者说,把钱花光了,亲人的性命就一定有救。在这个阶段,家属们盲目地认定,钱就是亲人的性命。这个阶段一旦过去,他们的内心才会涌上来一股更大的恐惧,这恐惧超越了死亡——它叫鸡飞蛋打。
      可是,无论你处在哪一个阶段,“钱”始终是一个无法规避的话题。都说尿毒症是“富贵病”,没错的。它实在是太耗费了,简直就是烧钱。别的不说,光是透析,一星期三次,一次三千元,一个月就是五万。这样的压力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是不堪的。相对于一般的家庭,等病人熬到手术台,一个家差不多也就空了。
      傅睿是外科医生,不管钱上的事;也正因为他是外科医生,他对每一个环节的费用又清清楚楚。傅睿坐在田菲父亲的对面,突然感觉到自己成了一个营业员:客人问一声,他报一个价;客人再问一声,他再报一个价。之所以是营业员而不是小商贩,是因为谈话的双方都知道,这里面没有讨价和还价,都是一口价。
      田菲的父亲却始终有些鬼祟,他不停地偷看周边。他在观察。好不容易等到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傅睿两个人了,田菲的父亲欠过上身,十分迅速地拉开了傅睿的抽屉,朝抽屉里扔进来一把现钞。是卷着的,有零有整。也许是为了凑一个整数,中间还夹着了几枚硬币。田菲的父亲向傅睿伸出了一只手指,随后就把抽屉给推进去了。他的动作极为麻利,极为迅速,一眨眼,他就把所有的动作都做完了。想来他在脑子里已经把这个动作演练过很多遍了。做完了这一切,他回到原先的位子上去,力图恢复他们最初的对话关系。傅睿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了,只好望着对方的眼睛。这一眼让傅睿意外地发现了一件事,人穷志短和倾家荡产原来是这样的,都在眼眶里。傅睿同时还注意到,田菲父亲的表情突然轻松了,甚至都有一丝笑意。——能做的他都做了,希望就在眼前。
      傅睿刚想说点什么,来不及了。田菲的父亲离开了,他是倒着退向门口的。一边后退一边做出“留步”的手势。他的动作快极了,巴结,猥琐,欢乐,甚至还撞了一下门框。
      傅睿拉开抽屉,望着抽屉里的现金,摘下了眼镜。他把眼镜扔到了桌面上——抽屉里的现金模糊了,花花绿绿的。他一把就把抽屉推进去了。红包他也不是没有收过,收过的。但是,现金,还零零碎碎,这就怪异了。他把抽屉里的现金拾掇好了,捏在掌心,捏着钱的那只拳头被他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假装着查房,他来到了田菲的病房。在玻璃的外侧,他用手指把田菲的父亲叫了出来。傅睿打算把他带到卫生间去。田菲的父亲却堵在了去卫生间的拐弯口,他当然懂。憋了很久的话就直接被他说出口了——
      “你不收我不放心。”
      傅睿的手放在口袋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傅睿的拳头刚刚在口袋里动弹了一下,田菲的父亲就一把把他的拳头摁死了,傅睿感到了疼。傅睿很生气,没有挣扎,放弃了。心事沉重。
      监视器就在田菲的左上方,除了田菲,所有的人都能看见。血氧饱和度还在下降,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血,还有氧,它们是一对冤家。血是离不开氧的,氧又离不开肺。当肺不能工作的时候,血就会拼命。它们会争先恐后,一起涌向心脏。这一来心脏就被劫持了。它就是人质。田菲十五岁的心脏已经发癫疯了,每分钟能跳到202下。为了给血液送上一点可怜的氧气,她只能依靠自己,她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努力。她在张嘴。她张嘴的动作却越来越像假动作,张得很大,“吸”进去的内容却极其有限。她的嘴只能越张越大、越张越快。即使到了这样的地步,田菲依旧在看着傅睿,她的目光里既没有祈求也没有抱怨。
      傅睿握着田菲的手,无助了。他的无助类似于镇定。所谓的“抢救”,说白了也就是一个程序。在该做的都做完之后,一个医生,其实也只有等待。等待什么呢?是死亡。死亡真的已经很接近了,它得寸进尺。
      抢救室彻底安静了。抢救室其实一直都是安静的。田菲的眼睛半睁着,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当然,傅睿是知道的。全力以赴的呼吸已经耗尽了田菲仅剩的那么一点体能。她想休息一会儿。就在休息一会儿之前,她的下巴往上够了一下,却没能够着。她就松下去了。这一松只是一个开始,随后,她的整体就一起松下去了。即使松了下去,傅睿注意到,田菲依然在看着他。他弯下腰,凝视了片刻。田菲其实已经不看他了。她的瞳孔缓缓地失去了目标。
      傅睿就那么站着,不动。他不动,小蔡和麻醉师自然就不能动。小蔡摘下口罩,喊了一声“傅大夫”;傅睿也摘下口罩,挂在了右耳上。他在恍惚。他的心已经碎了。他不该心碎的,但是,已经碎了。小蔡又喊了他一声,傅睿看见小蔡朝门口使了一个眼色。这个眼色傅睿当然懂。有些事护士是不便做的,有些话护士也是不便说的。只能是主刀大夫。傅睿把口罩取了下来,团在掌心,塞进了口袋。傅睿朝门口走去,他推开了抢救室的大门。门口站着许多人,他们似乎是从天而降的。傅睿在一大堆眼睛当中找到了田菲父亲的眼睛。
      眼神是天底下最坏的一样东西。眼神在语言之上。只看了傅睿一眼,田菲的父亲就转过身去了。一个端着盘子的护士刚好从过道里经过,田菲的父亲扑上去,一把抢下盘子,回过头,抡足了,对着傅睿的脑袋就是一下。
      咣当一声,人倒下去了。倒下去的却不是傅睿,而是小蔡。这个虚弱的男人为了发力,身体特地向后仰了一下,这才给小蔡留下了扑上来的时间。过道里顿时乱了,响起了一连串打砸声和爆裂声,随后就是号啕声。到处都是碎片与滚动的声音。一片狼藉。
      ——“没良心的东西!你还我的女儿!”
      ——“是你弄死了她!”
      医院一共动用了五个保安才把傅睿护送出去。保安受过专门的培训,他们站成了梅花状,从五个不同的方位把傅睿夹在了中间。他们用身体挡住了失控的人群,一边挡,一边退。他们没有选择电梯,而是选择了楼道。到了楼道口,保安分成了两组:一组三个,守住楼道口;一组两个,陪同傅睿下楼。在这些问题上保安可是犯过一些错误的,他们以为医生只要下了楼梯就不需要保护了。事实上,一些患者的家属因为陪护的时间比较长,他们已经把外科楼的空间结构给摸清楚了。对他们来说,外科楼早就不是迷宫。去年就出过一件大事,三个保安好不容易把消化科的主刀医生带离了现场——医生下楼了,可刚来到了一楼的出口,他就把自己送上门了。消化科的主刀医生当场就断送了一颗门牙和两根肋骨。
      已经是一楼了,傅睿却站住了,说什么都不肯走。两个保安看了看四周,没人。他们对傅睿说,不要紧,雷书记很早就发过话了,我们一定会把医生送到家。傅睿就是不走。保安说,放心吧,有我们呢。傅睿恍惚得很,就好像他的身边根本就没有这两个人。好在傅睿终于迈开他的脚步了,刚走了两步,却走到相反的方向去了。保安跟上去,正准备拉他,傅睿拐了一个弯,从另外一个入口再一次走进了外科楼。
      外科楼在结构上的复杂性外人永远难以预料。傅睿走进的其实是外科医生的更衣室,也就是外科医生的第一个关口。只要有手术,外科医生都必须在这里把自己扒光了,清洗干净,换上统一的、消过毒的短褂、裤子,戴上帽子、口罩。就功能而言,这地方相当于外科医生的浴室。
      傅睿一进来,柜台后面的值班护士就站起来了,十分熟练地递过钥匙牌和包裹。她客气却也有点疑惑地招呼说:“傅大夫今天没有手术吧?”
      傅睿没有搭腔。他换了拖鞋,取过钥匙牌和包裹,进去了。两个保安正要往里跟,护士拦住了:“你们干什么?”保安说:“我们要把他送回家。”护士说:“外面等。”保安的口气即刻硬了:“出了事你负责?”值班护士软绵绵地说:“我不负责。外面等。出去。”
      傅睿站在花洒的下面,对着花洒张大了嘴巴。他在喝水。洗浴用水是不能喝的,傅睿顾不得了。喝饱了,傅睿低下了脑袋,细小而又滚烫的水柱冲着他的后脑勺,水花四溅,雾气腾腾。
      傅睿突然想起了烟。他想吸根烟。平日里傅睿并不吸烟,不能算有瘾。但是,傅睿也抽烟。每一次手术之后,傅睿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吸烟。书房就是他的吸烟室,那里有一张款式非常特别的沙发,有点像女人用的美人榻。那是他的妻子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的。他喜欢半躺在沙发上,把两条腿跷起来,一直跷到写字台上去。每一次吸烟之前傅睿都要忍一会儿,把烟盒拿过来,取出一根,把玩把玩,十分用心地点上。然后呢,很猛、很深地吞上一大口;再然后,伴随着烟雾,把那口气徐徐地呼出来。像长叹。傅睿吸烟为的就是这一声叹息。因为烟雾的缘故,他的叹息可视了——他能看见自己的一声叹息以一条直线的方式从胸腔内部十分具体地排放出去。体内一碧如洗,万里无云。再然后,他的注意力就集中到两条腿上来,仔细详尽地体会血液回流的感觉。都说足球运动员是靠两条腿吃饭的,外科医生才是。傅睿最大的一个享受就是把他的两条腿给跷起来。
      傅睿也不是每天都吸烟,只要开始了,通常就不再是一根。这和烟瘾无关,它取决于手术的数量。一台一根,也可能是一台两根。傅睿喜欢利用吸烟的工夫把自己做过的手术再“做”一遍。他在追忆,像默诵。外科大夫的记忆很有意思,大部分医生明明记得,他们却选择遗忘,或者说,强迫自己遗忘。这样的努力当然合理,手术都做完了,刀口都缝上了,只要自己尽了努力,那就不应当再记住它们,忘得越干净越好。另一部分医生也想遗忘,却做不到,星星点点的,他们总是能够回忆起来。傅睿的情况正好相反,他怕遗忘,他热衷于回味。傅睿的回忆其实更像是检索,这就牵扯到手术的一个具体问题了,也就是手术台上的判断。手术随时都需要判断,所谓的预案,通常都不管用。无论科技多么地先进,医学的预判与“打开”之后的情况总有一些出入,甚至,面目全非。现场的一切只能取决于主刀医生。他拥有一切权力,判断的权力和实施的权力。遗憾的是,他没有纠错的权力。从这个意义上说,主刀医生无法果断,通常都会犹豫。也正因为无法果断,他只能加倍地果断。这一来,“果断”就伴随着疑问,越果断,疑问越多。能够检验这个疑问的,不是生就是死。
      没有一个外科医生会愚蠢地认定病人的死是自己造成的,也没有一个外科医生会轻松地认定患者的死和自己毫无关联。疑问是存在的。疑问是折磨人的。尤其在术后。
      浴室和更衣室里空空荡荡。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呢?傅睿赤裸着身躯,疑惑了。外科医生永远也不可能在自然光下面工作,他们面对的是无影灯。只有光,没有影。这就给时间的判断造成了障碍。他们时常不知道自己是在白天还是在深夜。
      他只想吸烟,躺下来,跷上腿,好好地吸一根烟。此时此刻,他的体内全是烟,傅睿想把它们都吐出去。他对着四周张望了几眼。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把手术室的衣服给穿起来了。傅睿戴上帽子、口罩,来到了楼梯口,一步一步朝七楼爬去。
      肾外科的手术室在七楼,这一刻,整个楼无限地阒寂。真是静啊。平日这里也是寂静的,但是,那种寂静和现在的不一样。那是人为的静,是控制住的静。是多年严格的,甚至是苛刻的培养所导致的那种静。声音其实是有的,类似于鸟鸣山更幽。
      现在的静它不叫静,它叫空。傅睿走在空空洞洞的过道中,在左手第三道门的门口,他站住了。这里是第七手术室。但同行们从来不叫它“七室”,而是郑重其事地把它叫作“肾移植室”。没有人觉得这个称呼叫起来麻烦。这也是“傅睿的”手术室。他伫立片刻,决定进去。虽然傅睿刚刚冲完了淋浴,但是,只要进入手术室,他必须再一次洗手、消毒,这也是程序,学生时代就开始这样了。傅睿用他的膝盖顶开了水龙头的开关,他的“洗手”是从手部开始的,然后是腕关节,然后是小臂,最后是肘部。两遍之后,他又用碘酒擦拭了两遍,最终,架起胳膊,傅睿来到了“肾移植室”的门口。他贴上墙壁,用膝盖摁住了墙上的开关,手术室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与此同时,所有的灯都一起亮了,是跳跃着亮起来的。傅睿绕过呼吸机,站在了手术台的前面。手术台空着,除了固定带,一无所有。呼吸机上方的监视器正处在黑屏的状态。没有舒张压。没有收缩压。没有心率。没有体温。没有呼频。没有血氧饱和度。
      傅睿一直盯着黑屏,他眼角的余光却意外发现了一样东西。凝神一看,是自己的手,十个指头全是张开的,似乎在等待器械护士给他上手套。傅睿做手术的时候总盯着自己的手,仿佛是全神贯注的,其实从来也没有真的留意过它们。即使看,所能看到的也不过是奶油色的手套。现在,他的双手裸露在自己的面前了,他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手背。必须承认,这是一双几近完美的手,洋溢着女性的气质,却又放大了一号。这“放大”出来的不是男性,是女性的拓展与延伸。骨感,敏锐。指头很长,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每一根手指的中关节又是那样的小,预示着藏而不露的灵活与协调,完全可以胜任最为精微的动作。傅睿紧紧地凝视着自己的手指头,十个手指分别指向了不同的方向。十个不同的方向,预示着九死一生。问题是,哪一个方向才是生路呢?傅睿吃不准。
      这么一想,傅睿的后背就感受到了一丝的凉,他侧过脸,墙壁的控制面板上显示的是23.5摄氏度。这是手术室的恒温,傅睿却感觉到了凉。温度显示的上方是时间显示,北京时间1:26。
      1:26,什么意思呢?是下午的一点二十六分还是深夜的一点二十六分呢?傅睿想了很长的时间,最终都没能确定。没人,也没人可以问。时间没了,空间也没了,傅睿架着自己的双臂,每一条胳膊的末端分别连带了五根手指。固定带是空的,没有什么需要固定。没有阴影。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傅睿的钥匙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只能敲门。他是用膝关节敲的门,声音很闷,节奏也不对,听上去像踢。给傅睿开门的是傅睿的妻子王敏鹿。她穿了一件灰色的真丝睡衣,已经睡了大半个觉了。对敏鹿来说,大半夜给丈夫开门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移植手术和大部分手术不同,许多手术都放在了夜里。这也不是医院不讲道理,是移植的特殊性。——谁知道肾源在什么时候到呢?深更半夜的,傅睿在家门口时常找不到自家的钥匙。可这一次的开门却骇人了,王敏鹿只看了傅睿一眼,脸上顿时就失去了颜色——她的丈夫趿着拖鞋,居然把手术室的蓝大褂给穿回来了,两条涂满了碘酒的胳膊还架着。傅睿走进了家门,依然架着双臂,步履机械。他抬起头,和自己的妻子对视了一眼。这一眼出大事了,这一眼抽空了傅睿,他虚脱了,眼睛一闭,身体靠在了大门上,房门咚的一声,关上了。敏鹿还没有来得及伸出胳膊,傅睿的身体已经顺着房门一点一点滑落下去了。王敏鹿一把搂紧了自己的丈夫,失声说:“宝贝!”
      除了这一声“宝贝”,夫妇俩再也没有一句话。什么也不用说的,什么也不能说了。王敏鹿懂,懂啊。她知道发生了什么。敏鹿把傅睿扶进卧室,替傅睿把蓝大褂脱了。傅睿赤裸着上身,上了床。王敏鹿脱去自己的睡衣,侧着身,正对着傅睿,躺下了,附带着抱紧了傅睿。傅睿往下挪动了几下,他把他的鼻尖一直埋进敏鹿的乳沟,拱了几下。他的身体是蜷曲的。他抓住敏鹿的手,十指相扣。几乎在躺下的同时傅睿就睡着了,他的鼻息粗重而又安稳。
      傅睿睡熟了没?敏鹿并没有把握。但傅睿的手醒着,这个是一定的。傅睿对王敏鹿的手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偶尔也有脱开的时候,但是,用不了多久,他就开始寻找敏鹿的手了,抓住了就不放。傅睿的身体突然就是一个抽搐。为了配合这个抽搐,两条腿还踹一下,然后,开始磨牙。傅睿的磨牙十分吓人,凄厉,狰狞,似乎在全力以赴,和他平日里温和儒雅的样子极不相称。王敏鹿相信,傅睿的睡眠从来都不是睡眠,而是搏斗。这搏斗紧张、恐怖、持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赤身裸体,相拥而眠。这样的睡姿通常都是在做爱之后。它疲惫,满足。即使不做爱,谁又不渴望这样的睡眠呢?王敏鹿却不能入眠了。她抚摸着丈夫的后背,没有满足,只有疲惫。她害怕这样的睡姿,她只是不能拒绝。
      医院里又死人了,这是一定的。死亡一旦出现,傅睿就必然会经历一场丧事。她丈夫到底是与众不同的,他会把患者的丧事带到他们家的床上。敏鹿搂着自己的丈夫,彻底失去了睡意。这个黑夜漫长了。因为傅睿的鼻尖正对着敏鹿乳沟的缘故,这漫长就不再是静态的,它具备了势能,没完没了。傅睿的每一次呼气都要从敏鹿的乳沟中间穿梭过去。来来回回。床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它经不起重复,重复的次数多了,呼吸就能变成手指。傅睿睡着了,敏鹿的身体却开始了她的主张,一副什么都预备好了的样子。只有预备,没有后续,这就不好了。有点难的。傅睿的呼吸怎么就那么粗、那么重呢?敏鹿只好张开嘴巴,呼了一口气。这口气很烫,到了不管不顾的地步。可敏鹿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候要求那种事呢?当然不可以。敏鹿只好松手,挪开了一些。刚刚挪开,傅睿的鼻梁却仿佛安装了定位系统,铆上了,再一次埋进了她的乳沟。敏鹿害怕弄醒自己的男人,不敢动了,胯部的那一把却特别地想扭。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这哪里还是熄灯瞎火?是火烧火燎。敏鹿不知所以。
      敏鹿拥有令人羡慕的婚姻,却也有一个隐秘的遗憾,说不出口——好端端的,傅睿“不要”她了。这个“不要”当然只局限于床上。敏鹿与傅睿自然也有过火树银花般的床笫生涯,谁能想到呢?到了最好的年纪,傅睿这棵树在,银花却没有了。这里面自然有一个缓慢的过程。一开始当然还好,傅睿兴兴头头的,也维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傅睿磨叽了。敏鹿琢磨过,这磨叽也挺好,是婚姻生活的别样景致。敏鹿知道的,自己算不上一个“好事儿”的女人,但是,就在儿子进了幼儿园之后,不对了,就像电视里的北京人所说的那样,她成床上的“事儿妈”了。她的乳头碰不得,她在搓澡的时候亲眼目睹过这个迷幻的迹象:好端端的,它居然能立起来,像缺氧,个死样子。——敏鹿只能加倍地怜爱自己,身体怎么就那么美好的呢?连搓澡都能搓成这样。你傅睿不是磨叽嘛,也好,那就找点事情给你做做。做老婆的刚刚洗完澡,无缘无故地,她忧伤了。无缘无故的忧伤所欠的仅仅是一巴掌,傅睿说:“别闹。”敏鹿说:“就闹。”床单就是这样,在“别闹”与“就闹”之间,有它的侧重,它偏向于“就闹”。这就让敏鹿开心了,她哪里能想到呢?她这个举世公认的玉女原来会,她也会哎。这就是婚姻了,这就是婚姻最为迷人的人文景观和自然风光了。在她的床上,敏鹿是一头沉睡的母狮,当她醒来的时候,必将震惊整个卧室。
      2002年的4月20日,一个平常的日子,一个普通的夜晚。敏鹿终于受到了沉重的一击,“就闹”被“别闹”KO了,都用不着数秒。傅睿和往常一样,有些蔫,可敏鹿偏偏赶上了一场强势而又有力的忧伤。傅睿是心事沉重的样子,特别累,注意力一直不能集中,或者说,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宇宙的某一个神奇的维度上。敏鹿在卧室里霸道惯了,存心想欺负傅睿一下。还没“戏”,敏鹿直接就骑了上去。傅睿平躺着,目光空洞,就那样望着自己的老婆。最终,摇了摇头。在床上,做丈夫的摇头有什么用?最终的结果只能取决于做老婆的愿不愿意摇屁股。摇屁股可是大工程,体现的是整体性,能源来自于胯。胯是多么特殊的生理组织,带有宣言性,向左摆动是不屈,向右摆动则是不挠。傅睿毫无办法,只能说话。傅睿说:“今天不行。”敏鹿又摇。傅睿说:“明天有手术。”敏鹿一下子就蒙了。“手术”是怎么回事,敏鹿是医生,懂。可事情都已经“闹”到这一步了,做老婆的哪里有自己爬下来的道理?没这个道理。做丈夫的需要应急公关,好话必须说,空头支票也要开。傅睿没有,直接闭上了眼睛。——这就僵住了。敏鹿还能怎么办?只能自己爬下来。这是一场灾难,毁灭性的。为了表达她的悲愤,敏鹿一躺下就把身体侧过去了。这不够,远远不够。次生灾难就这样降临了,敏鹿一不做,二不休,抱起枕头就往面团的房间去。——我要是再回来我就不是我妈生的!我还不信了我。
      2002年的4月21日,晚上8点16分,傅睿,作为第一医院泌尿外科的主刀医生,终于走上了手术台。——经历了本科、硕士、博士,经历了见习医生、实习医生、住院医生和主治医生,傅睿走上手术台了。在未来,他必然还是一位副主任医生和主任医生。这是傅睿第几次走上手术台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傅睿主刀了,仅仅依靠主治医生的身份,傅睿就主刀了。理论上说,这不可以,他还不具备相应的资质。傅睿的资质走的是特殊的渠道和特殊的流程——都是为了满足第一医院的战略需要。为了这个战略需要,一位权威人士特地引用了莱蒙托夫的话:“第一个教大学的人一定是没有上过大学的人。”莱蒙托夫是谁?没人知道;他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也没人知道。但是,既然权威人士把莱蒙托夫的名字给报出来了,莱蒙托夫就必须说过。肾移植毕竟是第一医院的新项目和新学科,没人哪。在人才培养方面,这个学科完全没有现成的规律可循。当然,人命它不是儿戏,第一医院在任何时候也不可能拿患者的性命去做实验。为了慎重,傅睿的导师,周教授,他全程跟踪。周教授就在现场,随时都有可能接手。然而,和以往不同的是,傅睿站在了教授的位置上,教授只能在他的身后。
      周教授一言不发,就站在傅睿原先所站的那个位置上。虽然只是一个位置的对调,这里的分量傅睿是能够感受得到的。患者是丁旷达,税务部门的一个中层干部,此刻,他已经被麻醉了。是麻醉,不是睡眠,它们的表现有着根本的区别。傅睿望着进入麻醉状态的丁旷达,突然来了一阵恐惧。这话也不对,这恐惧陪伴他已经有相当的一些日子了,从上一次内部会议就开始了,进一步说,从周教授选择他的那一天就开始了。现在,他站在了他最为恐惧的时刻,同时也站在了他最为恐惧的地点。傅睿意识到自己的体力有些不支,他回头看了周教授一眼,周教授精力充沛,虽然他比傅睿足足大了三十岁。傅睿感觉到了自己的颤抖,他特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抖,但是,他知道,它在抖。口罩似乎比以往厚了许多。周教授就站立在傅睿的左侧,也在观看傅睿的手。他只是看着,并没有特殊的含义,一个习惯罢了。
      周教授喜欢傅睿的手,在私底下,周教授一直说,傅睿天生就该是一个外科大夫,不在肾外科,就在胸外科,要不就是眼科。傅睿的手确实是有些特色的,薄,大,长。尤其是手指,长得有些出奇,到了指尖的部分甚至还有点尖。在周教授的眼里,傅睿的这双手既不像男人的,也不像女人的,有些妖,像天外飞仙。说起外科医生,外人都有一个错觉,统统把他们看作“做手术”的医生,都一样。其实,这里的区别大了去了。虽说都做手术,每个医生的侧重点其实都不一样,最终,他的擅长也就不一样。——有些人的概括能力极强,善于总结,他们在临床上虽然和别的医生并无多大区别,最终,有所建树的却是理论。他们会著书立说,最终的名望也就不一样了。另一些人呢,他们看重的则是术后的康复。周教授和他们统统不同,他看重的就是手术,手术本身。简单地说,就是一个医生手上的“活儿”。周教授特别看重“手上”的大夫,这也对,再怎么说,你的手跟不上,那还叫什么“外科医生”呢?在周教授的眼里,外科医生可是分了等级的:第一级,自然是用手去做;第二级,却用手指去做;最好的那一级,所动用的必须是他们的指尖。所有的秘密都取决于手指的第三个关节,它们灵活,精密,准确,稳定,利索,细致,有力。这样的秘密很难去阐释。如果一定要把它给说清楚的话,只能借助于神秘主义——天赋。外科手术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明亮的一件事了,它比太阳还要明亮,任何一间手术室都不会有任何一块阴影。可是,生命科学却很幽暗,人类的天赋也很幽暗,带有私密的和不可言说的特性。周教授望着傅睿的手,微笑了。傅睿一定会比他强,嫉妒不得。
      丁旷达腹部的脂肪翻滚出来了。手持电烙铁的是傅睿。从头到尾,周教授没有说一句话。傅睿是不需要导师说话的,他了解导师的每一个步骤。可以这样说,这一台手术傅睿只是完整地拷贝了他的导师,周教授只是借用了傅睿的手。不,在某个神奇的刹那,周教授甚至发现,傅睿这个人并不存在,仅仅是自己的一个意念。傅睿是他手指上的第四个关节——这就是嫡传的魅力。当巡回护士给傅睿擦汗的时候,周教授甚至不自觉地侧了一下脑袋。当然,周教授并没有出汗。要说傅睿和他有什么区别,大概就在这里了。这孩子太爱出汗了。这不好。当然了,这也不是事儿。——这孩子总算是让自己给“带”出来了。就在器械护士剪完最后一个线头的同时,傅睿抬起了头,用他的眼睛去寻找他的老师。除了父子,除了师徒,没有人知道这一眼意味着什么。周教授却直接掉过了头。傅睿知道的,师傅这是满意了。傅睿突然就有些晕,还好,静止了片刻,也就过去了。他多么想找一个游泳池,平躺在水面上,一心一意地望着那些高不可攀的蓝。
      离开手术台之后,傅睿没有和导师做任何的交流。傅睿自己知道,手术非常成功,近乎完美。但他们不可能庆祝。数据是多么无情,即使第一医院的肾存活率已经抵达了百分之八十,在国内已经很领先了,患者的存活率依然很不乐观,很难维持到三个月。原因只有一个,呼吸道感染。这是没有逻辑的。为此,周教授熬白了头。这才几年?他的头发全白了。他找不到感染的原因,整个团队都找不到。谁也没有想到的事还是在1998年发生了,当第一台ECMO——也就是身体体外膜肺氧合机——从机场运到第一医院之后,死亡率在一夜之间就降低了,患者存活率一下子飙升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九十五,整个团队都吓了一大跳。回过头来想想,道理是多么简单——全是插管惹的祸。呼吸道的插管划破了气管,气管的破损招致了气管感染,最终感染了肺。气管的破损原本微不足道,换一个健康的人,两颗抗生素就解决了,甚至可以不用药。可问题是,患者需要抗排异,抗生素就不再抗菌,再小的感染都足以致命。就这样。——周教授松了一口气,可以退休了,可以退休喽。这项进口如果能提早两年,他姓周的何至于全白了头?但是,值得。第一医院崭新的品牌学科出现喽,不仅仅在全国领先,也走在了世界医学界的前列。是的,谁还不知道第一医院有一个泌尿外科呢?更别说接班人了,傅睿,还有郭栋,都是自家培养的孩子,成长起来喽。周教授欣慰,欣慰啊。
      做完丁旷达的手术傅睿就再也没有回家。他留在了医院,几乎不睡,也不敢睡。其实也就是待着,每过一两个小时就要在病房的过道里出现一下。这样的场景感人,对患者的家属来说尤其是这样。家属们当然是害怕的,这种没有先例的手术谁能不害怕呢?但是,主刀医生在,那就踏实多了。家属们不能知道的是,傅睿也怕,也许更怕,他就担心丁旷达有什么不测。自丁旷达转入病房的那一刻起,傅睿就陷入了无边的焦虑,他对死有一种根性的恐惧,尤其在自己手上。他无法摆脱有关死亡的假设种种,在傅睿的假设中,死亡从来都不是静态的事情,它动。这一来,傅睿的恐惧就开始痉挛了,有一种往内收缩的颤抖,边收缩还边蔓延,像分枝菌丝,无孔不入,一不留神就是一大片。
      在丁旷达的一切都趋于平稳之后,傅睿回了一趟家。他要泡个澡,换一身衣服,同时在家里吃一顿晚饭。一切都顺利的话,他甚至还可以在自家的床上躺一躺。——经历了丁旷达的手术,傅睿哪里还能记得他的床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敏鹿正和他冷战呢。然而,所谓的冷战只是敏鹿一个人的战争,是她的一厢情愿。哪里有什么冷战?没有的事。事实也正是这样,就在傅睿守着丁旷达的这几天,敏鹿已经把她的枕头挪到主卧去了,还放在傅睿枕头的内侧。傅睿到家了,表情凝重。他没有和敏鹿说话,甚至都没有和面团说话。——这就不对了吧,你这就太过分了吧,傅睿,枕头都放回去了,你居然还撂脸子!这都多少天了,苏联都解体了,你冷战还冷出气焰来了。不行,这不行,敏鹿得和他谈谈。一个做太太的,想和自己的丈夫做爱,这有错吗?值得你一到家就撂脸子吗?值得你拉上书房的房门吗?值得你抽烟抽得孤苦伶仃、跷腿跷得趾高气扬吗?要谈。要谈的。可敏鹿计划的这次谈话并没有谈成,傅睿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一个电话就把他叫回病房了。——这就是外科大夫,这就是外科大夫的太太。
      敏鹿与傅睿的故事起始于大三。傅睿她当然听说过,一进校门就听说了,也在校庆的文艺汇演上见过一两回。和大部分自以为漂亮的女生不一样,敏鹿从来不参与有关傅睿的讨论。她和傅睿八竿子也打不着,嚼他的舌头干什么呢?医科大学没有一个本科生不知道傅睿,道理很简单,傅睿的父亲,傅博,是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党委书记。依照日常的逻辑,人们很容易把傅睿与纨绔子弟联系起来,实际上不是。太不是了。人们在舞台上见识过傅睿的才艺,拥有如此才艺的人怎么可能是纨绔子弟呢?说他是校园内部的传奇都不为过。那么,傅睿究竟是谁呢?这反而成了一个“问题”。人们偶尔也会发现傅睿在校园里路过,他一个人,一直是一个人,永远是一个人。他的衣着可真是考究啊,斯文,走的是富裕和优雅的路线,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家境。与衣着相匹配的是,傅睿的身上没有一点浮浪气,他的举手投足始终带着一股子家教严明的况味。冷月无声啊。傅睿帅。傅睿漠然。傅睿孤傲。傅睿鹤立鸡群。他是薛定谔的猫,在“这里”,也不在“这里”;他属于“我们”,也不属于“我们”。傅睿没有恋爱,这是显而易见的。——话又说回来了,恋爱了还有什么可嚼的呢?普遍的看法是,傅睿不需要恋爱。在恋爱这个问题上,傅睿类似于鸟类,准确地说,类似于鹤。在水草之间,他单腿而立。傅睿的存在只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一个倒影。还是不要可怜他的孤单吧,只要他想,“那一只”就会翩然而至。热衷于鸟类的女生已经把傅睿的恋爱搞成卡通画面了,会有那么一天,“那一只”会来的,先是滑翔,然后,在傅睿的倒影旁无声地降落。当她收拢好翅膀、在傅睿的身边同样单腿而立的时候,她会把她修长的脖子卷到自己的翅膀里去的。对,就是她了。——算喽,姑奶奶的脖子没那么长,够不着自己的胳肢窝,不烦那个神喽。
      敏鹿来自本埠,城南。家境极其普通,平平常常的姑娘,当然,是偏于好看的那一类。这一类的好看有一个共同的基点,那就是甜,平庸,安静,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乖。敏鹿本不属于独生子女那一代,就在敏鹿出生后不久,父母望着如此漂亮的宝贝,犹豫了,要不要再生一个呢?精明的父母不要了。他们知道一个常识,生孩子可不是洗照片,哪能捞出来的都一样?生孩子是钓鱼,这一竿是刀鱼,下一竿完全有可能是一只王八。就那么一犹豫,基本国策替他们决策了,只生一个好。行吧,敏鹿也就混迹于独生子女的这一拨了。独生子女是如何恋爱的呢?敏鹿不关心。敏鹿只关心自己,她有她的婚恋观,这个恋爱观从她懂事的那一天起父母就给她确立了。管理好自己,将来自然就有一个好结果。在恋爱这个问题上,敏鹿的父亲相当严格:和男同学交往,可以的,必须要有父母的监督。敏鹿自然知道父母的意思,在对自己严加管理这个问题上,她甚至比她的父母更苛刻。但凡和男同学交往,她一定先汇报,得到父母的同意并有了父母的监督之后,她才愿意出门。可以说,敏鹿慎独,一切都为了守身如玉。敏鹿十分赞成父母的看法,女孩子的命运总是要靠婚姻来改变的:婚姻赚了,一生就赚了;婚姻赔了,一辈子也就赔了。稍有不同的是,敏鹿并不像自己的父母那样好高骛远,她反而务实。好高骛远不好,最终会导致幻象。幻象是天底下最不好的一样东西了,表面上赚,骨子里都得赔进去。所以,敏鹿是不可能早恋的,初中男生,高中男生,他们懂什么呢?谁知道他们的将来怎么样呢?即使进了大学,敏鹿依然管得住自己,急什么呢?可是到了这样的关头,敏鹿和父母的想法终于出现了分歧。父母急了,他们提出了相亲。敏鹿一听“相亲”两个字当场就愤怒了,庸俗,丑,丑疯了。她王敏鹿什么时候长成“相亲”的样子了呢?这可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恋爱都已经进入“睡时代”了。相亲?冬烘了。不去。
      相亲的“那一头”却传来了惊人消息,说石破天惊都不为过。男方是医科大学在读博士,姓傅,叫傅睿,家境相当不错。敏鹿不敢相信,这个傅睿不就是那个傅睿么?问题是傅睿怎么可能相亲?傅睿怎么可能相亲?傅睿怎么可能相亲?中间人的回话却很平静,是傅睿啊。傅作义的傅,师傅的傅,睿智的睿,医科大学的在读博士。这就有意思了。这就有意思了。这个就很有意思了。敏鹿要去的。敏鹿要去,当然不是想和傅睿相亲,她是想看傅睿相亲。傅睿又是如何相亲的呢?敏鹿想象不出来。那就先去和他相亲吧,去了就看见了。
      在父母的陪同下,敏鹿出发了。没有修饰,没必要的,就素面。敏鹿自小就懂得一个道理,不抱希望。希望是多么歹毒的东西,怎么能那样呢?在这个问题上敏鹿可以说是无师自通的,也可以说是完完全全地继承了父母的良好基因。怎么能有希望呢?生活的全部要义就是跟着混,别人让生活变成怎样,那生活就该是怎样,这多好啊。敏鹿一只胳膊挽着母亲,另一只胳膊挽着父亲,轻轻松松地,来到了指定的“山间茶坊”。作为男方,傅睿的一家先到了,坐在那里等。敏鹿一进门就知道,她冒失了,再也轻松不起来了。这是敏鹿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傅睿。只看了一眼,要了命了。不是傅睿的帅要了敏鹿的命,是傅家的阵仗。王家是三个人,傅家也是三个。一样的空间,一样的桌椅。但是,傅家人是如此不同,有阵仗。阵仗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呢?敏鹿也说不上来,它在,无形,兀自巍峨。傅家的比重大,权重更大。敏鹿知道了,她不是来相亲的,她面试来了。气氛在刹那间就压抑了。说压抑实际上也不对,“那边”轻松得很,一点都没有仗势欺人的意思,相反,客气得很,谦和得很。敏鹿瞥了一眼她的父亲,还有她的母亲,他们的故作镇定是多么不堪。他们在努力地自信。这样的努力伤害了努力,很可能也伤害了结果。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呢,敏鹿“看相亲”的劲头已经泄了一大半,这件事事实上已经结束了。自取其辱罢了。她不该好奇,不该来的。平心而论,她和傅睿“对不上”,她的家和傅睿的家也“对不上”。还好,介绍人机灵,能张罗。关键是会说。这一点太重要了,现场丝毫也没有出现压迫或冷场的局面,这就不尴尬了。起码“看上去”不尴尬。不过总体上,七个人所构成的局面还是偏于安静的,怎么说呢?有肃穆和做作的成分在里头。好在服务员进来了,七个人,七杯茶。傅睿的母亲与傅睿的父亲自然没有去碰茶杯,这一来,敏鹿的父亲与母亲也就不好去碰它们了。傅睿也没碰,敏鹿也就没有碰。七杯茶,成了小小的盆景,各自归位、各自安好。敏鹿注意到了,傅睿的母亲正式地微笑了,换句话说,面试开始了。面试的方式当然是一个问,一个答。还好,傅睿的母亲并没有咄咄逼人,相反,很随意,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的样子,很随和的。这随和装不出来,它只是养尊处优的一个惯性。敏鹿唯一不能适应的是她的普通话,真的是标准啊,都到了失真的地步,仿佛是事先录好的语音。普通话是有感染力的,敏鹿也只能用普通话应对。但是,许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