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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琳:阳镇,阳镇(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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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初窥门径
      靓号:888
      创始人
      三月的阳镇是一本书,第一章节还未开始,便充满着时间的痕迹。那些布满苔藓锈迹的古树,静静地苍老在河畔,缠绕盘旋的枝丫挨着枝丫,叶子抱着叶子。
      冬天一过,天气开始转暖,所有日子里的事情像一件件过冬的衣服一样晒在阳光下。陈旧的、腐朽的、过期的……凡是与过去有关的,都有着取舍。我们舍弃那些无关紧要的包袱,减轻生活的重量;我们也会获取短暂的年轻,哪怕是刹那的光束,也能唤醒宿命中珍贵的部分。
      春天已经来了,太阳还显得慵懒,它慢悠悠地爬上阳镇对面的青杠树林,微弱的殷红笼罩在阳镇上空。燕子河的笔墨穿镇而过,河流两岸陆续有打水的人,他们挑着扁担,沿整齐有序的鹅卵石路走向河畔。
      清晨,河水已变得温柔,不再寒冷刺骨。几个穿花棉袄的老妇人说笑着,提着柏树篮子在河边洗菜。女人洗衣做饭,少年们捕鱼,老者围在一起下棋打牌,像是憋了一冬的人,都盼春茶日子的到来。这样的日子,虽是农忙时节,但对于这些熬过冬天的老人,晒晒阳镇的太阳,仿佛又能再多活一年。
      阳光移到阳镇古街,光线明显增强,河面一层浓厚的雾开始散去了。镇子轮廓显现,燕子河从上游的梅园景区流淌而下,依次把谢记茶铺、陈记天麻铺、张家超市、李记特产店、茶叶公司、天麻加工厂、康养中心、学校等串联起来;第一个拐弯处,太阳挂在高耸的石门牌上,苍劲有力的“阳镇”两个字映入眼帘。
      晚清和民国时期的古镇繁华虽不再重现,但琳琅满目的商品,传统的商号仍然保持着如今的辉煌。两岸青山青翠,燕子河水哗啦啦流淌着,途经水电站,平静的河水在水库蓄满无形的力量,咆哮着冲出闸门,一溜烟的工夫窜进了陕西境界。
      我在阳镇居住的几年间,每天清晨,打开窗户,向不远处望去,青山翠绿,乡亲们把各家的天麻、土豆、香菇、红苕、玉米等各类农产品摆放在马路牙子上,他们卖不完也无所谓,担着背篓拉着家常结伴散去。
      阳光直射阳镇时,浓雾已然彻底散去,青石板街道响起新一轮的热闹声:开汽车的、骑摩托车的、牵马走路的……居住在附近酒店、客栈、农家乐的商贩,都陆续来到谢记茶铺对面的王记客栈,先点上一杯热茶,要一碗豆花面,两个锅炉烧饼,坐等对面的谢记茶铺开门。
      上午11点,我看到谢叔穿黑夹克,一双帆布鞋,从巷子穿过,依次与乡亲们和熟悉的客商打招呼。他到人群中央又停下,俯下身子伸手在一个茶农的背篓中抓一把新鲜茶叶,一摸一看一闻一嚼,便知这是明前龙井上佳的新品。
      他掏出钥匙,转动门锁,掀起卷帘门,从屋里拿出小黑板,挂在门口。这十里八铺的人,都知谢家茶铺收购茶叶量大,价格合理,做出的茶叶成色好,口味佳,都卖到了俄罗斯、丹麦、英国、法国等欧美国家,听说有人在遥远的非洲也见到了谢家的茶叶。
      阳镇人对茶叶十分依赖,茶叶也伴随着人的年纪生长,有些人老了,茶树还在开出美丽的茶花,还能长出甘甜的叶子;有些人刚出生,就被长辈在用茶水涂抹嘴唇,寓意他和茶树一样给人带来春天的喜悦,秋天的丰收。
      我听别人说,谢叔出生时就是被他祖奶奶用茶水洗澡的,小时候也是喝茶长大的。这可能练就了他对茶叶特殊的鉴别能力,他往往用手一抓,鼻子一嗅,就知道茶叶的成色。
      阳镇的清晨比其他地方的清晨都来得早,很多家庭全员上山,走进茶园,趁着雾气采摘新鲜嫩绿的茶叶,茶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天然清香味。这些茶叶要用来制作明前茶,讲究一芽一叶最珍贵,其次是一芽两叶、一芽三叶。
      这几天,正是明前茶制茶繁忙时候,谢叔不敢马虎。每天,他挨个查看新收的茶叶成色、价格、过秤、算账、结账,让工人把新收购的茶叶倒在屋后厂房。
      据说,早在200多年前,阳镇太平村人在深山中发现一株老鹰茶树。而阳镇真正开始种植茶叶是在1958年,从湖南引进茶籽25公斤,首先在苗圃试种成功,到如今全镇已经有三万多亩茶园。除了茶叶,天麻也是阳镇的特产。当然,最好的天麻是陈记天麻铺子。有童谣言:“谢家茶叶全国跑,陈家天麻满身宝。”
      中午,我去面馆找谢叔。他点了一碗豆花面,一份凉拌土豆丝,一个卤蛋。吃饭抹嘴的工夫,铺子外的广场停满的汽车、摩托车、骡子马匹都自行离开。它们穿行在阳镇公路上,多半在人们居住的村庄停下。山间时常有“收茶,收明前茶”的吆喝声,傍晚再将新采摘的茶叶运输到镇子售卖。
      我要拍摄制茶的过程,谢叔说,工人把绿色的瑰宝倒进转动的机器,像是把一座青山在铁器的齿轮间转动。这些绿色的金叶子,在阳镇人手中,可是长着金子的“金叶子”。各家做茶的技艺大同小异,挑选、晾晒,炒茶等十多道工序,很多茶叶在轰鸣的机器声中完成每道工序,几乎人工炒茶的作坊不多了,多为机器制茶。
      我临走时,谢叔起身说,谢齐要回来。他还未坐在椅子上,就生气了,居然和陈记天麻铺子的洛阳一起回来。
      我说挺好的,毕竟两个人有伴,这两人,我很熟悉,是我在阳镇为数不多的朋友。他不言语了,这是他的一块心病。
      他靠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仰头发呆。
      他的眼睛透过天窗望着蓝色的天空,仿佛看见洛阳从小到大跑过铺子的声音,可是这孩子这二十多年从未走进谢记铺子的大门。
      我看到他的办公室,屋内翠绿的茶树吐着嫩嫩的叶子,窗户敞开,茶香四溢,而办公桌摆放的日历显示3月29日。
      阳镇流传着一种神秘、奇异、独特的婚俗:男嫁女娶。
      相传,1863年5月,太平天国将领石达开兵败于四川大渡河,一支余部辗转来到山大沟深、地广人稀的阳镇,纷纷以男嫁女娶的方式改名换姓隐藏下来。阳镇地处陕甘川交界地带,属于秦巴山脉,这里地区山高林密,人烟稀少,野兽出没。解放前,由于战祸连绵,社会动荡不安,四川、河南、陕西的青壮年男人,为躲开战乱或逃避抓壮丁,纷纷跑到山大沟深的阳镇,有的自己设法安家落户,大多则以男嫁女娶的方式更名入籍,定居此地,一个托一个,一个介绍一个,世代相传,渐成气候,一种男嫁女娶的婚姻模式被当地公认接受。
      我认识谢叔这几年,从他那里了解到很多阳镇的习俗。他说起男嫁女娶,仍然喜欢拿自己举例子,仿佛新婚的喜悦和新鲜保存至今。
      他记得自己出嫁那天,在迎亲队伍的欢乐器乐声中,从郭家嫁到谢家,遵谢家规矩,按谢家辈序,取“元”字辈,郭宝庆更名为谢元庆,也就是现在的谢叔。
      那是冬月,谢家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几十人,有抬猪赶羊的,有挑大喜字灯花的,有挑丰登五谷的……领头是执事欧阳先生,先生戴着眼镜,是中学退休的教师,懂阴阳,人情世故练达,是远近闻名的执事人。他领着一队人在唢呐、太平鼓声中,敲敲打打地翻山越岭,向着太平村郭家走去。
      他们已经做好阳镇十大碗,凉菜上桌,二脑壳酒煨在火堆里,蒸笼里的热菜冒着热气和香味,孩子们满院子闹腾,一派喜气洋洋的气象。
      中午,隐隐听到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从山腰走来,唱着毛山歌,热闹非凡。谢叔换上西装和皮鞋,胸口别大红花,坐在门口竹椅上,邻居们满院子忙碌备酒。他记得上次见谢阿姨去年到他家定亲的时候,一行人在鞭炮声中也是从阳镇方向来了。那女子长相俊俏,模样清秀,是大户人家女子。两家人推杯换盏中,一纸婚书,两个人的命运就这么连在一起了。
      阳镇这样的婚姻很多,几百年过去了,他们日子还算过得圆满。
      那时,谢叔听到玻璃杯子、白瓷盘子碰撞的声音,注视着院子忙前忙后的女人们,穿着新衣服,刻意打扮,脸上有厚厚的脂粉,头发都盘在一起,像是每个人顶着一座黑色的发髻在院子里穿梭。九十多岁的祖爷爷拄着拐杖摇晃进院子。祖爷爷穿着红袍子,一顶军绿色的火车头帽子盖住大半个脑袋,身后跟一条土黄色大狗。
      谢叔快步跑下台阶,手扶着祖爷爷的胳膊,两个人坐在院子中央的一张桌子前。
      “今天出门(出嫁)啊!”祖爷爷捋着胡子,他眼睛不好使,有白内障,上眼皮翻下快要盖住一对眼睛,“我这寻思着谢家的人该来了,我看了皇历,算了日子,今儿个好。”
      “祖爷爷,是今天出门。”他顺手给祖爷爷点上一支烟,青色的脸不一会儿就埋没在浓厚的烟雾中,他站在祖爷爷身旁,像小时候听祖爷爷讲故事一样恭敬。
      老谢家的人我都见过,谢老太爷死得早……祖爷爷抬手用食指向上翻一下眼皮,那女子我也见过,比你小两岁,属相合,八字准,长得标致。都好!都好!
      祖爷爷,是都好!
      祖爷爷从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喊着:“来,小宝庆,我给你一个新婚礼物。”他一点点拆开泛黄的纸,阳光打在纸上,有些刺眼。女人们放下手中活计,都围了过来。
      一把金色的锁子散着光。锁子上面有“郭”字,亲情锁,是郭氏家族后生谁出嫁,谁佩戴的信物。
      祖爷爷把烟叼在嘴上,告知他这锁子的来历,这是陕西青木川的王锁匠打的,他前年去青木川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活着。我定了十二把锁,给宗族里的后辈一人备一个。取锁的时候,王锁匠已经死了。哎,谁知道呢,好好的锁匠打着铁,半夜睡在铁匠铺的椅子上就睡死了。
      他说着说着,好像觉得死亡就和他很近。他把亲情锁交给谢叔,再点一支烟,笑呵呵地喝茶,等着迎亲的队伍。
      不一会,有人喊:“快看,谢家人来了。”
      听到声音,众人跑出院子,迎亲队伍从公路的岔路口,沿山道盘旋而上。
      郭家主事的人迎了出来,两个执事相互唱着对词,唱词里中的一段为《凤求凰》。迎亲的人先给祖爷爷请礼,按照辈分在院中坐落,两位执事焚香烧纸,一请天地,二请先人,三请族谱。唢呐声、鼓声未曾断绝,规矩行完,谢叔向父母叩首拜别,祖爷爷要在族谱中用毛笔淡淡地抹去谢叔的名字。
      他被人扶上轿子,八个壮汉抬着大红轿子穿行在前往阳镇的路上。新婚执事(迎亲管事人)在前面引路,后面依次是四个唢呐匠、两个鼓手,还有很多用红棒棒抬嫁妆的后生。当然,还有不少跟上凑热闹的孩子。
      队伍边走边停,唱毛山歌,曲调明快,人群像山下的燕子河一样欢快。
      谢叔十九岁就去军营当了三年兵,退伍回家做茶叶、天麻生意营生,因为人忠厚,性格沉稳又头脑灵活,是十里八乡的好后生。当然,这少不了和谢家打交道,被谢老爷子相中上门提亲,两家定亲。
      恍惚间,匆匆已过三十多。如今,这些往事仿佛是燕子河的水,一股股地冒着涟漪,他回想的间隙,杯子里的茶水早已凉透,右手两指的烟熄灭了,裤腿上沾满白色的烟灰。
      我们喝茶的间隙,师傅敲门问他,今天第一锅新茶一共包装多少斤?他算算数,回答道,先包二十包,给族里的几个老人多送一些。他每年都会这样做,新茶给族里老人尝尝。今年的第一批新茶是新培育的龙井43号,第一次加工,心中没底,请老人们尝尝把把关。
      我跟随他走进茶厂,他手里抓起一把新茶,转身对我说:“今年的茶真好,闻着真香。”师傅们都说好。他再从密封袋抓起一撮,在手掌上摊开,凑近鼻子仔细闻了闻。我照着他的样子,也闻到了春天山野间的茶香。
      师傅端来新茶,茶叶膨胀散开,倒立在玻璃杯中,晶莹剔透,鹅黄色的春天在水中漂浮。他闻了闻,眼睛闭着,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我们注视着开水把茶叶一点点烫开,叶子缓缓舒展,宛如青翠的山峦起伏不断。这些茶叶都是阳镇生长的,它们的根茎连着阳镇的山水。
      杯子上扬,张口一抿,过了几秒,再抿,反复两三次,喝小半口茶叶,他笑了,我也笑了。
      他说,阳镇龙井茶正式研制出来啦。
      他为研制新茶加工技艺,派三个师傅往杭州龙井茶加工厂学习加工技艺,请人改造了加工机器。这几位茶艺师是从杭州学成归来,茶叶制得很成功。
      辛勤忙碌的早春,终于有了回报。
      师傅们争先品尝新茶,我跟他提两大塑料袋茶叶,出门了。
      竹叶青 柳叶长
      茶叶尖尖泛鹅黄
      采呀 采呀 采新芽
      采呀 采呀 采春光
      竹叶青 柳叶长
      茶叶尖尖泛鹅黄
      采呀 采呀 采新芽
      采呀 采呀 采春光
      阳镇三月哩 满山飘香
      采茶姑娘 赶呀嘛 赶春光
      采茶姑娘 采呀嘛 采春光
      采得山花 绽开了笑脸
      采得溪水呀 深情歌唱哩
      半山腰茶园采茶姑娘唱的《采茶曲》,是县里的音乐家填词作曲的。
      我们走上山坡,阳镇背后的茶山居住着谢氏家族大多数老人,他们不愿随子女下山到镇子居住。老了,图个清静。老了,和茶待在一起,茶树不死,生命延续。漫山的茶树一行行,都是新种植的龙井。女人采茶,孩子撒开脚丫子跑上跑下。他尽量把脚步放慢,用手机拍下采摘春茶的场景。有那么一刻,他伸脚踏进茶园,摘了几片嫩叶,放嘴里嚼,草木味,有一点点苦,转而甜萦绕在舌尖。
      这时,几个孩子又唱起《采茶曲》。他年轻时候听过,和现在曲调不一样,以前没有固定唱词,只有老一辈采茶人会唱,好多都丢失了
      洛阳是我多年的好友,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刚到阳镇,柳树还未发芽,在冬天的河床上滑冰,两个人坐冰凳比赛滑冰,谁输了谁请一顿火锅,我们谁也不服气,到底是谁赢了,也忘了。仿佛时间像一壶泉酿,愈久弥新,而且醉意十足。
      我接洛阳回来那天,天空飘着小雨,雨沙沙沙地打在青石街道,雨水顺水渠排入燕子河。燕子河像一条翻滚的蟒蛇,顺势向陕西青木川而去。古街雨小,但上游的阳镇梅园景区暴雨如注。不远处的梅园沟,雨水像被天官用盆子泼下来,下得眼睛都睁不开。
      洛阳家经营着陈记天麻铺子,店铺位于阳坝古镇下游,三层中式客栈装修,一堵矮矮的青砖院墙,踮起脚底就能看到院子里的一举一动。爬山虎密集地爬在墙上,里外缠绕了多少圈,谁也数不清。隔壁邻居冒雨从地里回来,他换下湿透的衣服坐在屋檐下吃午餐。午餐是玉米珍珍,一种玉米磨成粗颗粒,在锅里熬煮,配上新鲜的炒辣椒和韭菜,几根油条,吃起来很美。
      阳镇人的早餐,几乎家家都这样,有时候一日三餐也可以这样吃。
      我问洛阳回来待多久,说祖母瘫痪多年,老年痴呆症也越来越严重,时常记不清人或胡言乱语,甚至破口大骂其他人,他不想走得太急,想着陪祖母一段时间。洛阳母亲我喊阿姨,她负责照顾着他祖母,时间长了,也习惯了祖母的喜怒无常。
      这时,洛阳父亲曾叔进门来,进来就喊着儿子回来了。干净的面容和整洁的板寸,穿着开领的衬衫,他看上去十分干练。他笑着对我们说起祖母,她骂了,她夸了。无论哪样,都好,证明她还活着。
      洛阳后来告诉我,在秋天收天麻最忙时,他总是这么说。一个字一口吐沫,像是故意要停顿下来让所有人听得清楚。
      阳镇属于亚热带气候,四月底,天气开始闷热,采摘茶叶的人像是整天在茶园蒸桑拿。这个时节茶叶是次等的翠竹,一种当地人喜欢喝的茶叶,微甜茶劲大,解渴解乏。
      回到阳镇,洛阳约我去龙神沟玩。我们开车转过龙神沟,山路曲折,车子快速行驶在公路上。当前面一辆快车经过村庄的拐弯处,差点和一个收茶叶的皮卡撞在一起。两个司机摇下车窗,相互递一支烟,谈笑问候一下,说晚上请对方喝茶。寒暄完,这就走了,阳镇人一般没有争吵。
      洛阳靠在座位上,他主动提起,他和谢齐已经谈了三年多了。他们大学毕业,洛阳在成都双流开了一家甘肃阳镇特产店。店面不大,装修精美,有阳镇茶叶、天麻、香菇、太平鸡、核桃、木耳、银耳、土蜂蜜等特产。茶叶是谢家的,天麻是陈记的,全是上等山货。他空闲的时候,还在学习网络直播带货。
      这次回家,除了看望年迈的祖母,就是想办法消除两家人的心中顾虑。
      我们的车翻过乱草岗,阳镇就出现在后方,站在山顶望下去,整洁的房屋沿着河边依次排列,每家每户房顶用灯带连着。白天看不出来,晚上热闹,人们在流光溢彩的古街打卡拍照。鼓楼下方的广场是新修的,点燃篝火,人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无比甜蜜。阳镇人骨子里是内敛的、羞涩的、不善于表达的,再纵情的狂欢也有节制,女人脸上的笑容是委婉的,她们见过景区里热情大方的外地人,却很少见阳镇人肆无忌惮的爽朗笑声。
      车子停在谢家茶铺时,谢叔坐在店铺里。他正戴着一副老花镜打算盘,龙井新茶售卖效益好,厂里日夜加工赶制。新茶一茬茬地长,一批批送货,一批批收购,师傅开足马力加工。
      “叔叔,我们去龙神沟。”我停下车子,打着招呼。
      他抬头摸了一下眼镜,看了看车里紧张的洛阳,一句话也没说,示意我们去玩。
      洛阳和我谈起谢齐,小时候教她采茶钓鱼,长大了陪她去遥远的天津读大学。这个铺子也熟悉,她在这铺子长大,度过童年、少年,祖父葬礼是在铺子前的广场举办的。
      这么多年过去,店铺的老物件已经陈旧,木质椅子在阳光中透着油漆光泽,就连门口的石墩也被磨损掉好多块,石墩上面蹲着的狮子少了前爪和口里叼着的石球。
      洛阳回忆起第一次和谢齐一起回家的场景,可谓狼狈不堪。
      当时谢叔甩手走出柜台,没有正眼看一眼他。
      “陈家小子,箱子给我,少来找她。”他冲洛阳喊,洛阳小跑着提着箱子准备进屋。谢叔伸手伸脚一挡,将他拒之门外,夺过他手里的箱子就走了。
      洛阳站在门口,退到台阶上,他想叫一声谢叔,张口了,但没有声音。谢齐在屋里擦着眼泪,摇头示意他快走。
      那时,他只记得谢叔走进柜台摇了摇空荡荡的水杯,伸手抓起杯子里的茶叶吃起来。他或许因为两家的矛盾,再也没有理睬洛阳,甚至不喊洛阳名字,只喊“陈家小子”。
      我们以为这是暂时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仍然都没有和解。
      在阳镇,很少有这种隔代人的仇恨,即使有再大的矛盾,也是能够解决的。我们总是会想,日子长了,流水久了,石头也会风化了,而那些不值得一提的鸡毛蒜皮的事情更不用说了,必然烂在了岁月里。
      寒冷的冬天终究会过去,何况已经是暖和的五月。
      傍晚,落日巨大的光从阳镇两端的山顶扑下来,以一种隐蔽的速度渐渐包围着镇子。直到薄薄的月光接替黄昏,灯火才一一点燃中央广场的塔尖。暮色中跑过的小狗依偎在各家女主人的身旁,它们摇着尾巴,像蝉蛹一样趴在地上,眼睛闭着,尾巴时不时拍打驱赶苍蝇。他们聊着生活,还不忘交换一下对于某件事情的看法,但这些私语在时间的长河中,难以抵挡钟表上旋转的秒钟的侵蚀。
      再往深处的灯光探去,就是陈记天麻铺子。
      “哎呀,我的儿,你回来了,你祖母可想你了。”洛阳母亲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她还指着厨房,让他闻闻天麻炖土鸡的香味。曾叔仅是天麻铺子的老板,厨艺在阳镇也是一绝。谁家有红白喜事都提着烟酒请他掌勺,唯独例外的是谢家,谢老太爷去世,谢叔没有请他。他遵从陈老爷子的安排,自个拿着家伙什去了。曾大厨来了,掌勺的年轻人乖乖地交出大铁勺,在一旁打下手。
      谢老太爷出殡那几天,谢叔不愿意和他搭话,反倒是大学回来的谢齐穿孝衣,戴孝帽爱往厨房跑,最少跑了二十多回。
      她最爱吃“十大碗”。阳镇十大碗相传是北魏传下来,原本是欧阳、邱姓、沈姓、丁姓等几大家族的家宴,随时代更迭,形成了姓氏杂居的生活局面,不同姓氏相互约定俗成,这才有了十大碗。十大碗一般用于婚丧嫁娶、祭祀等重大场合,有十全十美之意。十大碗中排骨粉蒸肉、五花坨子肉、假鱼、老豆腐坨子、酥肉等为美食家称赞,白事摆法一般为一杆旗摆法,头碗开始,三角形排列,碗菜位置固定不变,最后加一道十二生肖祭菜,意为子孙满堂。
      他最近一直在厨房研制新的天麻宴,天麻宴的主要食材是天麻,阳镇人都种。种植在深山密林中,以青杠树为菌棒,播下天麻种子种植,冬天挖取,一斤市场价格十多元,是阳镇人除了茶叶的主要收入之一。这段时间的曾叔还没有外出掌勺的活,一门心思研究天麻全宴。
      他见儿子回来,喝一口茶。他抬头从厨房窗户看向院子,厨房蒸汽弥漫,隔着雨后的毛玻璃,大概没看清院子里的情形。
      偏房传来拖鞋声,曾叔看清儿子。
      “回来了。”
      他喊得很冷淡,与母亲的热情反差很大。这些年,儿子对父亲的寡言少语早已熟悉,他纳闷天性活泼的母亲会看上木讷的曾叔,还允许父亲嫁进门后不用改姓。洛阳的小学笔记本和作业本一直保存着,我们在一摞厚厚的书本中翻开,本子前面写着洛阳的姓名,有段时间姓曾,有段时间姓陈,直到上中学后,户口本上确定他跟随母亲陈姓。
      我们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洛阳看着掌勺的父亲,说:“爸。我回来了,五一后再走。”我没问你啥时走。曾叔有点不厌烦,问起天麻在成都卖得怎样?“卖得好,全国人都在买,外国人还带回了非洲,欧洲人最多。”洛阳小声地回答。“曾叔犯嘀咕地应着外国人也不会做这天麻宴啊,然后又喊我和洛阳,给院子的几个婶婶说,一会儿给大家尝尝天麻炖土鸡。
      洛阳坐在院子里陪祖母,他母亲说,祖母这段时间吃得越来越少,身体的肉皮越来越松弛,一揪拉起一整块皮囊。她嘴里念叨老伴在地下孤单,她去渡过奈何桥陪他。他们叫了医生,医生对此束手无策,留下一些保健药就走了。
      我走进祖母的卧室,室内被打扫得干净,窗户擦拭得透明,外面伸到二楼的梨树枝丫上挂满了花苞,估计再有十多天就开花了。这棵麻梨树,小时候母亲栽的,已经二十年,梨子大,水分多,味道甜。祖母喜爱吃,一家人喜爱吃。
      祖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洛阳,深陷眼窝的眼睛藏着一汪湖水。
      “孙儿回来了。”祖母用手捋了捋额头头发,“我昨晚和你爷爷开玩笑说,我的乖孙子要回来了。你看这不回来了。”
      洛阳爷爷早就去世了,他的墓地就在阳镇的南山,低矮的坟头已是青草齐腰,两棵守灵的柏树已经碗口一样粗壮。柏树也在经历四季的轮回,在冬天熬着体内少许的水分,任由风雪压弯了身体;在春天又呵护着小草的成长,青色的墓地和山岗融为一体;远远望去,那些堆砌的坟头宛如起伏的蘑菇,连接着我们对于亲人的寄托,和慰藉着远方游子的精神。
      洛阳回答,我给我妈说了今天要回来。她给你转告了。祖母坚决反驳,她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爷爷托梦告诉的。
      “是爷爷说的,是爷爷说的。”他也不争辩,剥了几颗葡萄,喂到祖母嘴边。祖母张口吃了一点,细细嚼,她的牙床只有三颗牙齿,上面一颗,下面两颗。
      祖母说:“啥时回来的,谢家女子也来了?”
      我们愣在原地,洛阳眼睛一笑,声音很大,“谢齐没有来,她不在我家。”厨房的父母听得响亮。
      “是你媳妇怎么不在家。”祖母低声嘀咕着,“她怎么不在我家啊,那姑娘多好。”她眉头紧锁,望着月光攀上了屋檐,仿佛心事重重。
      她又补充:“你这孩子,我们不操心,谁还操心。我昨晚和你爷爷商量了一晚,王姓女子年纪太小,老刘家女娃八字不符,张家闺女还行,但张家太抠了,和我们陈家不搭。”她板指头算。王姓住在街道中央,开旅游客栈,家里没有女子。老刘家有一个,但是他姑姑辈分。张家的见过,年纪相仿,十七岁时不幸落水了。
      “孩子,我和你爷爷商量一个晚上,谢家女子好。我死之前,你要娶回家。”
      我们都不回答,大家笑呵呵地问祖母:“那你和爷爷还说了啥。”
      祖母摆摆手,不能说,这是秘密。她低头吃了一颗葡萄,舌头舔舔嘴唇,拉着洛阳的手坐在沙发上,转眼看看窗外月光中的梨树。那些花苞还没开,需要春风去吹开,随后是蜜蜂和蝴蝶,再晚一场春雨,梨花就堆在屋外,打开窗户,淡淡的香味,和新茶差不多。
      祖母眼皮吧嗒吧嗒干巴巴地翻动几下:“我还是给你说一下吧,不然我死了,没人告诉你这些。”她像随时准备和世界告别,她已经活够了,是阳镇最长寿的老人。
      “奶奶你说,我竖起耳朵听着!”
      这些秘密如同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看似摇摇欲坠却又坚韧不拔。我们都听着祖母的讲述,她的气色红润了很多,思维像一根根线,牵扯着过去的时代与故事。
      1951年的春天,梨花盛开。我把你爷爷从陕西青木川娶回家,做了我们陈家的儿子。他是木匠的儿子,做得一手好木工。你看,阳镇的房子基本也是他盖的,桥也是他修的。这间房子阁楼里的花窗,桌椅板凳,衣柜木柜,还有一楼的一口柏木棺材都是他打造的。他来阳镇五十年,他一生打造的木器数不胜数。
      “那爷爷没有给你说别的事?”洛阳好奇,全家人都不提的那件事,他在姑姑那里多少听到只言片语。
      祖母疑惑地看着洛阳,仿佛她的老年痴呆症又犯了。她故意把洛阳拉近身边,“我告诉你另一件事,悄悄的,别让其他人知道。”
      “你祖父和谢老太爷两个人进山砍木头的时候,一棵两人粗的青杠树砸下来,把谢老太爷砸死了。你爷爷负责把握木头倒下的方向,偏偏本来倒向合适的木头反而砸了人。”当时,两家人都是阳镇的茶叶生意大户,谢家以为我们嫉妒他家的茶叶生意,从而被骗到林间谋杀了谢老太爷。两家人就因为这件事一直不合,还把你爷爷告上法院。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洛阳爷爷被无罪释放。祖母还说起祖父活着时候心存歉意,本来我们家也做茶叶生意的,为了减少生意场上的冲突,专门做起天麻生意。
      那晚的天麻炖土鸡,很香,三里外的野狗都能闻见。
      我陪着洛阳坐在院子。墙缝和花园里的蛐蛐叫着,像是有很多恩怨,这两家人的隔代仇恨,一时半会解不开。黑色的天空中,星辰隐没,月亮回家。但两个年轻人的酒杯碰撞在一起,一天也就过去了。
      太阳照例在阳镇的东山升起,燕子河欢快地奔腾着浪花,河水中有无数匹马驰骋,追赶着阳光覆盖阳镇的每一个角落。
      今年的阳镇旅游文化节即将在五一假期举办,这是阳镇一年一度的大事。十里八乡的人要来,西安、兰州、成都、浙江以及一些国外的游客也慕名而来。往年惯例,旅游节除了吃喝玩乐,重头戏是白天农特产品展销会和晚上的民俗演出。
      谢齐发微信给我,她说正坐在窗台看着河面的美景,心里一定也不开心,让我把洛阳约出来,想着一起坐坐。
      我在阳镇工作两年多,去的次数最多的是洛阳家和谢家。他们都没有把我当外人,逢年过节只要我不回老家,他们都喊着我和他们一起过,在他们心里,把我早已当作家人了。
      我走在阳镇古街,这里的商铺客栈林立,红灯笼把青石板街道照耀得明亮,河边一排硕大的柳树,柳树返青,挂满郁郁葱葱的叶子。夜晚降临,柳树上的彩灯反射在平静的河面上,流光溢彩。
      我走进谢家,谢阿姨端着一盘草莓,湿漉漉的水滴在红色草莓间透着亮光。她知道女儿的心事,洛阳也是好孩子,见面总是和人笑着问人好,这辈后生中,最知书达理的就数洛阳。可是,有些事像一根刺一样,永远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但隐忍地疼着,撕扯着,也许,时间很难让其愈合。
      我给谢阿姨打完招呼,就去了楼上,谢齐坐在凳子上,眼中含泪。上一辈的事情为啥要让我们去承受。她抱怨命运的不公,盘子里的草莓红得亮透,像一颗颗尖锐的红石头咋呼地出现眼前。可这些零碎的石头夹杂着两代人的恩怨,靠一个人的温度捂热它,太难了。有些坎,跳一步过去,有些坎,是一道心墙,围堵在人性深处的界限,打破壁垒往往需要更大的勇气。
      那晚,我们三人坐在阳镇马路上,谈论着年轻人的苦恼。青春的痕迹在我们二十多岁的年纪并未全部褪去,在走出校园的象牙塔,踏入社会就要面临各种事情。那么多的不顺心和不如意,夹杂着失落与悲凉,但聚在一起后,吃着烧烤,喝着啤酒,把所有的情绪注入酒中。我想起一个人第一次来阳镇,一切也是陌生的,正因为有洛阳和谢齐两个返乡创业的大学生,才一起走到现在。即使他们离开阳镇,一年之中回来的次数寥寥无几,但这就足够。
      那些关于美好的序言既然开启了篇章,就不会终止。
      第二天,我陪着他们在中心广场,挑选了靠近街道的摊位,谢家的茶叶隔壁是张家蘑菇、王家天麻、朱家糖糕……临时搭建的商铺分列在街道两侧。谢齐忙前忙后帮助家里搬运茶叶,她换上了汉服,白色丝绸的衣服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光,挽起的发髻插着一支竹簪,浓妆淡抹,像天宫的仙女下凡。
      洛阳家的陈记天麻铺子在街道另一头,两家隔了一段距离,但是飘荡在风中的“陈记天麻”“谢家铺子”遥相呼应,仿佛相互在天空竞技,谁也不服输。有那么一刻,我望着飘动的旗子,如果两家摆在一起,多好啊,比天空的云彩都美丽。
      洛阳玩起了手机直播,吸引了周围人的关注。阳镇许多人的一生都未曾走出过阳镇,手机也多为老年机,哪里见过手机直播这种稀罕事物。
      他穿着灰黄色的青衫,头戴斗笠帽,不断介绍天麻。《本草纲目》曰:天麻即定风草,是治风神药,主治各种风湿麻痹,四肢拘挛,利腰膝、强筋力,久服益气轻身长年。被历代列为上品,滋补延年,养生珍品。天麻具有三抗、三镇、一补功效,即抗癫痫、抗惊厥、抗风湿,镇静、镇痉、镇痛,补虚。货架上摆放完整的天麻,大小和手掌差不多,却形态各异,饱含富贵态;真空包装的天麻片,亮晶晶地闪着光,闪着财富和丰收的光。
      我拿着相机在广场拍摄新闻报道的素材,我看到谢齐悄悄跑去洛阳那边,两个人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酒窝里短暂地灌满甜蜜,谢齐笑了,洛阳笑了。他们就这样近距离地隔街相望,两对眼睛有一片湖泊,平静宽阔,寂静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围绕在喧嚣的人群中。洛阳第一天卖了两千多元,直播的过程相对单一,因为初学,又是刚刚尝试直播,洛阳眼神里难免有些紧张。他时不时不好意思看向对面,便让我买了糖葫芦、臭豆腐、油炸果子送到谢齐手里。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五一旅游周,小镇的人多了,宾馆早已爆满,车流像是一阵风似的从县城方向顺着蜿蜒延绵的公路而来,阳镇成了外地人的天堂。买臭豆腐的摊主赚得满脸得意,酸辣粉和豆花面是外地人的最爱,尤其是豆花西施王二婶,她每天早早起来忙活一家人齐上阵,有个游客连续吃了三天她家的豆花面。
      最热闹的是晚上的民俗文化演出,我们早早为此做好准备。洛阳父母推着祖母在鼓楼前选了一个中央的位置,偌大的中心广场围满人群,小孩子戴着灯光帽到处乱窜,乡亲们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我起初担心洛阳祖母不爱这个热闹劲,但她说,我就喜欢看看人,活了一辈子,年轻时见的人多了,也不稀奇。但我就要入土了,半截身子埋在墓地里,现在只爱热闹。乡亲们都把死亡看得如此轻淡,七十以上去世的是喜丧,人活到该死的年纪,只要没受罪,走得安详,这人一定前半生积攒了所有的福气。
      我和同事们负责活动现场秩序的维持,谢齐走过来和我打招呼。她是趁着爸妈在摊位,回家换上休闲衣服,吃完饭就挤进人群。她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洛阳,她不知被什么力量吸引着,已经站在洛阳的身边。祖母意味深长地说这是齐齐啊,这么多年,都大姑娘了。洛阳父母才反应过来,笑着打招呼,笑着溜出人群。
      祖母把谢齐拉在身边,她从怀里掏出手帕里油炸的天麻片,让谢齐尝尝。小时候,谢齐明知道两家关系不好,却还一个劲地往陈家跑,最爱吃曾叔油炸的天麻片。一老一少,站在舞台下面,灯光打在脸上,女人的眼睛是慈祥的,眼中有光的,谢齐眼睛湿润了,她想起了自己的祖母。
      民俗演出在欢乐的音乐中拉开序幕,台下爆发出一阵阵掌声。叶笛的传承者叶光叔用树叶演奏《凤求凰》《小妹妹过桥》等毛山歌,闭着眼睛,身临竹林之间,树叶在风中自由落下,晨曦的光映在姑娘红晕的脸颊,春风似的愉快。
      “我想看《男嫁女娶》,这辈子看了这么多,闭眼前还想看看。”祖母在鼎沸的人群中发出微弱的声音,声音像是在喉管卡住了,细小缠绵。
      “什么时候开始表演啊?”
      “奶奶,快了。下一个就是。”
      山山风,
      吹得怪,
      妹子要比男娃爱;
      亲生儿子嫁出去;
      留得幺妹招郎来!
      燕子河水,
      水波波,
      养育的男娃俊俏俏,
      生得女娃娃水灵灵;
      嫁男娃,
      娶男娃,
      燕子河的水里多恩爱,
      燕子河的人家笑开怀。
      一曲童谣唱罢,迎亲的唢呐响起,锣鼓喧天,红顶八抬轿子抬上来,舞动的秧歌扭起来,热闹中,新郎被新娘用夫妻礼迎下来。两人站定,执事念叨致辞,多为当地方言,词语大意为今有郎某姓张三加入李四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天作之合,请新娘扶轿,新郎下轿!三跪九叩,用的是周礼。男子定亲时,请媒人说媒,商定时间、彩礼、嫁妆等,再请先生合八字、选吉日、三书六礼,确定婚事。舞台上,新郎佩戴大红花,拜别父母,入轿,执事引轿,边走边唱,唱词感人,让观众泪流满面。随后,男女双方上香敬酒,拜见双方父母,更名改姓,结为一家。
      祖母哭了,她用袖子擦拭了眼角的泪水。陈阿姨和谢齐眼角湿润,这种遗传的婚俗,成就了多少家庭。观众里上了年纪的人,低声抽泣,有的怀念死去的老伴;中年人想起自己结婚的场景,往事呈现,那唢呐声夹杂的锣鼓声哀婉悠长。这些眼泪是热的,而这些远道而来的游客,他们体验别样的幸福,有人也会当场洒泪。
      长夜漫漫,人潮散去。
      阳镇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它像是被镶嵌在秦巴山角里的明珠,灯光照亮镇子,明月悬在屋顶,我们推着祖母晃悠悠地回家。
      “祖母,今晚的演出真精彩。”
      “是啊,我的眼睛看到你爷爷。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身边。”
      “我拉着谢家女子的手。那双手温暖,冒着清晨的雾气,手指纤细绵软,是一双旺家的手,和你做木匠的爷爷的手一样灵巧。”
      听到祖母的话,我悄悄给洛阳说,你牵过无数次她的手,但肯定感觉不到祖母描述的感觉。因为,那是一种至亲之人的手指间传递的爱。
      “祖母,这是你第几次看男嫁女娶呢?”
      “数不清了,人老了,结婚的人多了,记不住了。”
      “哪一次印象最深?”
      “第一次,娶你爷爷的时候!”
      她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把目光投向燕子河,河里的夜色和灯光各占一半,她的拐杖跺在青石板上,绵长的河里响起水流声。
      五月漫长的雨季,整个阳镇浸泡在雨中,葱郁的草木仿佛把根茎扎到影子里,吸吮干净的水分,枝叶野蛮生长。阳镇的孩子们在雨中洗澡,女人在雨中坐在门槛纳鞋底,男人们在阁楼修缮农具……
      雨天,镇子的外地人都走了,他们短暂的旅行结束了。人来人往的铺子没有了讨价吆喝声,安静了。我们回归正常的生活节奏,我按部就班地上班,偶尔去谢齐家和躺椅上听秦腔的谢叔聊聊天,他手里一柄八爪紫砂壶冒着茶香,茶几摆放着苹果、橘子,比起谢叔的悠闲自得,谢阿姨表面不善言语,心中却似江河翻滚。她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听说龙神沟的路塌方了,也不知道车子能不能走。她用手中的针线捋了捋发髻,低头把女儿的化妆品装进了行李箱。
      中午雨势渐小,伴随着一阵阵雾气,云朵担水,大雨在后。
      我知道他们要走了,先是去县城参加电商培训班,然后从县城直接回成都。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们坐在大巴车靠窗的座椅,他们的眼睛注视着窗外,雨水模糊的毛玻璃什么都看不见,但好像什么都能看到。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很多次,我清楚地知道,这辆车在雨中行驶着,他们一起去县城读了三年高中,也是从这里出发去天津上大学,直到在成都工作稳定后,便很少走这条路。按照车辆情况,曲折的公路上,依次经过几个乡镇,车内安静了,人们也不讨论生意或者叙旧,不一会儿传来轻微的鼾声。
      我们的县城和之前没有区别,河流穿城而过,出租车一根烟的工夫就跑完全城。街道两旁新开了一些冷饮店,蜜雪冰城、甜胚子、喜茶等广告牌映入眼帘,这些一线城市的品牌短短数年间悄然入驻一座老县城。车在等红灯的间隙,有十多个青年人走进冷饮店,比起慢镜头的阳镇,这些青年把县城快进了一点点速度。汽车过了四个红绿灯就到了酒店院子。
      那个周末,乡镇放假,我去了县城,提前越好他们两个。培训酒店隔壁是县城一中,正值下午放学时间,能够隔着院墙清晰听见学生们向食堂奔跑的声音。洛阳说,他们在隔壁高中做了三年同班同学,度过了人生最美好最单纯的年华。毕业时,流行写纪念册,他写了正反六页送给她,里面提到了那段时间的点滴。毕业册流传在别的同学手中,同学们把两人朦胧的爱情种子暴露在春天,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一顿苦口婆心地劝诫。再不久,他们高考完,收拾行李踏出校门就再也没有回到学校。
      洛阳给我看了培训课程表,从打造短视频账号、拍摄技巧、剪辑技能、短视频实操等基础技术培训,到采取互动、问答等授课形式,并且主要精简的“营销破圈、内容为王、持续输出”思维外,提到了数字经济、乡村振兴、一带一路、新基建、碳中和、双循环等内容,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丰富学员知识体系的同时,相对比较枯燥。
      晚餐后,我们一起出去逛了逛汽车站外的夜市。夜生活在灯光下开始,他们话不多,拉着手走在灯光下,这是两人隔了半个月重新把手拉在一起,这一刻是幸福的,是平静的,是牢固的。他们走到烧烤前,点了一份烧烤,炭火里挥动扇子烤肉的老者,已经摆摊三十年了,一道色香味宜人的烤肉,一撮长长的白色山羊胡子,在红彤彤的炭火上烤着,真担心羊肉串滴下的油“噗嗤”一下点燃胡子。
      一把烤肉串端上来,洛阳细心地用纸擦去铁签上炭火熏烤的炭灰,用筷子撸下羊肉,给谢齐放到手边。他则抓起两串嘴巴一张,送进口里,牙齿一开,“呲”的一声,油和辣子顺着嘴角流下来。
      这么多年了,味道还没变,价格也没变,这不是激动了。
      我说回来这几年,这里很多建筑布局没变,物价未变,人也未变,死亡和出生永远保持恒定的平衡。十年间,你认识的人还在,他们不过老了;你走过的街道还是那么宽,只不过加装了几处监控;你爱过的人也在……
      我们说起他们的事情,他们沉默了。如果得不到家里人的祝福,很难坚持下去。
      谢齐提意见,他们想着提前领证结婚,毕竟遇到合适的人不容易,何况他们是知根知底的发小。我也觉得对,毕竟上一辈人的仇恨为什么不能消融,冰雪那么尖锐,也不是随着时间融化了。我一点点数着阳镇这些年的改变,许多人的思维并非和以前那样保守固执,很多人渐渐接受了新的生活。他们在阳镇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上山采茶,进山种植天麻,学习普通话……这些微小的改变在生活中或许没有那么明显,但确实已经在改变了。
      那晚,我告诉他们,我也即将要去北京上班,我们约定他们结婚的时候回阳镇。
      所以,人的告别与离开像太阳一般轮转,惊喜与意外都有可能在某个瞬间转变。我记起洛阳祖母经常嘴边念叨的一句话:“云彩是水做的,水是人找到的。”我们安然于固定的模式,过着规律的生活,但好比许多人漫长的一生,并未拥有过轰轰烈烈的壮举,却像小草似的完整地过完一生,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的选择。
      两年后,我在成都出差,和洛阳、谢齐饭后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他们和当初一样甜蜜,但已经领证了。洛阳简单地告诉我,他们两家爷爷辈的恩怨都清了,洛阳父母主动找到谢齐家,谈起两个年轻人的婚事。谢叔虽然不同意,但架不住谢阿姨的软磨硬泡,他们妥协了。
      他们把几十年云烟里的灰尘打扫干净,两家人不再像以前那么陌生,也渐渐联系起来,做成了亲家。
      谢齐已经从外企辞职,专心协助洛阳做电商生意。
      三年后,我再次回到阳镇。这里的山水辨认它的故友,河水比之前宽阔了,梅园沟的海棠花开了,开得如此绚烂,天空积攒着充足的氧气与雨水。我又去了谢家,他们的茶叶铺子还是那么热闹,来这里喝茶聊天的还是那些乡亲。当然,也有人在冬天走了,火炉旁少了一只茶罐,南山多了一处矮矮坟堆。
      我专程看望了洛阳祖母,她的头发更白了,满头白得像大雪落了一层又一层那样单调,白得让人难过。整个下午,她都是盯着梨树,秋天的梨子已经成熟,而她的话语越来越少,但听陈阿姨说,每天还能吃三顿饭,胃口不错,唯一就是遗忘事情的速度太快了。有次,洛阳和谢齐回来,她也不认识了。
      我这次回到阳镇时间很短,只待了两天。曾叔的天麻宴已经成为了一道代表阳镇的美食,而谢家茶叶也在研制白茶等新工艺。一切变了,但又没变。
      晚上,我听到街道下方有鞭炮声,谢叔告知我,是一位老人去世了。他说得很轻淡,但是嘴里不由地叮嘱自己,晚上要拿着纸,带着香蜡过去守灵。当他在大厅整理祭拜的物件时,我感觉到他的步伐不如以前轻巧,沉重的气息沿着地板传递给我。
      我们很多时候愿意回避一些事,但下一件未知的事也许已经悄然来到我们身边。好像,我记得要和谢叔聊天时,还想打听一下他是如何同意女儿的婚事。但在时间的长轴上,这些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离开阳镇前,嘴上说着每年都会回来,心里不知道啥时还能回来。
      阳镇的很多事物没有变化,小路上的花草还是原来的种类,雨水也是无比熟悉的味道,大地只有一种声音——阳镇恰似巨幅的水墨画,静物中细微的雨水浇灌着人的耳朵,那回声响起了漫无边际的省略音符,山脉斜着雨后的夕阳,我们就此挥手分开。
      这些人生光影中剪辑和删减的经历,被称为已知命运。
      ……
      ——全文首发于《飞天》2024年第1期

      赵琳:阳镇,阳镇(节选)

      赵琳,1995年生于甘肃陇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诗歌八骏之一,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班学员。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星星》《北京文学》《飞天》等刊物。曾获丰子恺散文奖·青年作家奖、第九届“包商银行杯”一等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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