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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 38回复 0 原帖 2024-06-25 18:01楼主  

马伯庸:大医(节选)

编者说

一九一〇年,曾在战火中被国际红会医生救下的农村青年方三响,聪明飒爽的富家小姐姚英子,头脑活络的洋派青年孙希,三人因各自机缘汇集于上海新成立的大清红十字会总医院。时局纷乱,他们历经皖北洪灾、上海鼠疫、武汉起义……经受了生死和战火的洗礼,亲见了朝廷的腐朽、百姓的悲苦、革命志士的忠义,在多方势力间辗转腾挪,践行救死扶伤的医者天职。何为苍生大医?那是自孙思邈流传下来的医道:不虑己身、普救众生。在这风雨飘摇的年代,年轻的医者决心担负起重任。

《大医》

马伯庸

第一章 一九〇四年七月

一九〇四年七月三日,关东。

一只靰鞡草鞋重重地踏入泥泞。

“噗叽”一声,一股浊黄浆子从脚指头缝儿鼓涌上来,小腿一个踉跄,拖着整个身子摔在地上。

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一张方脸黑得像是铁锅底。他在泥浆中挣扎着起身,身上的深蓝色军服已变成了土黄色。他爹在旁边赶紧伸出一条粗壮的胳膊,将他从泥里捞出来,又在后脑勺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好好看着点道儿!”老爹喝骂道。

男孩两片厚厚的嘴唇紧抿着,不吭声,满眼不服。

若是鸭绿江上的渔民看到他俩的穿着,肯定会大吃一惊。他们两个人穿的衣服,前襟有一排五枚铜纽扣,外号“倭皮子”,正式一点的叫法,是日本陆军的明治十九式军服。

一对留着辫子的关东父子,居然会穿起日本兵的衣服,这委实古怪之极。更古怪的是,在这对父子身后,还跟着足足两百多个男女老少,俱是一样装扮,长长的队伍好似一条蓝色的长虫在山林里钻行。

在这支诡异的队伍最前头,是一个和尚。他听到巴掌声,回头笑道:“方村长,别为难孩子啦,专心赶路。”

方村长悻悻地推了儿子一把,对和尚道:“觉然师父,咱们到底要去哪里?”

“莫急,莫急,再走一段就到地方儿了。”这和尚露出微笑。他生得慈眉善目,唯独左边嘴角有两颗黑痣,一颗大如铜元,一颗小如米粒,看上去有一种奇妙的失衡感。

这些村民来自关东盖平县的沟窝村。这是个不起眼的小山村,距离牛庄和营口港不远,主要产业是野蚕与山货。前两天,一个叫觉然的游方和尚来到村里,向村长方大成提出个古怪要求:

他想请村里出两百号人,去附近的老青山转一圈。什么都不用干,转一圈就行,但去的人都得换上日本陆军军服——这个他负责提供——事成之后,衣服归村里作为酬劳。

觉然解释说,有一位日本商人想给甲午战争时战死于此的日本兵做场法事。村长方大成虽不懂日本人的法事规矩,可心里却禁不住犯起嘀咕。

今年不比寻常。老毛子和小鬼子在关东打得不可开交,从鸭绿江到金州,枪炮声一天都没消停过。这个当口儿,觉然和尚的这个委托,恐怕不是做法事那么简单。

可沟窝村实在太穷了,这两百套衣服是一大笔横财。方大成思前想后,决定冒冒险。遇到危险,大不了往山里头一钻,多少回兵灾不都这么躲过去了么?

于是,他把沟窝村里的青壮村民都带了出来。方大成老婆死得早,只留下个十三岁的儿子叫方三响,这次也跟着父亲出来了,多一个人就多赚一身衣服。

此时已近午时,不知不觉,这支古怪的队伍钻出了老青山,爬上山麓旁的一片浅绿丘陵。

这片丘陵的形状像个摊坏了的圆炊饼,一角长长拖出,与大山恰好构成一条曲折的夹沟。郁郁葱葱的白杨、樟子松和蒙古栎盖满了阳面坡面,透绿色的茂密树冠遮住了地势起伏。

带路的觉然和尚突然慢了下来,一步三看,似乎在提防着什么。方大成见他行迹古怪,不由得多留了点心。他突然注意到丘陵上方有一群灰大眼在盘旋,久久不肯落下。

灰大眼在飞鸟里最是护家,它们不肯飞远,说明这片林子里有巢;它们又不敢落下,说明……林子里有人,而且人数不少!

方大成一惊,忙要开口提醒觉然。可他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坡顶响起一片炒豆般的枪声。一瞬间,方大成的瞳孔猛缩。

这是毛子的莫辛-纳甘步枪!这枪因为连射清脆,如水珠落地,关东人都叫它“水连珠”。哪个山头的胡子若有那么几杆,足可以称霸一方。可眼下的枪响太密集了,起码有上百支,只能是毛子的正规军。

眼下俄国和日本正在干仗,这么多毛子兵在坡顶居高临下埋伏着,他们隔着几百米,会在山坡上瞅见什么?

不是两百个穿着倭皮子、扛着烧火棍的老百姓,而是两百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

反应过来的方大成猛然转身,伸出臂弯挡住儿子,声嘶力竭地大吼:“快跑!”他话音未落,头顶无数子弹化为连绵水珠,暴雨般倾泻在沟窝村村民的头顶……

呼喊声、哭喊声、惨叫声,还有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霎时一齐涌入方三响的感官。他的右侧小腿传来一阵蛇噬般的剧痛,可他还没顾上做出反应,父亲的身躯已重重倒了下来,把他压在身下。

“啊……”方三响发出一声惨叫。可山沟里早已哭声震天,他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

所幸密集射击只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否则沟窝村的村民一个都幸存不了。待枪声稍稍平息之后,有几个胆大的村民仗着腿脚灵便,掉头就朝山里跑。可他们只要一离开沟坡范围,立刻又有几声枪响传来,准确地命中他们的后心。

“儿啊!”一名母亲发出凄厉的号叫,挣扎着要去救自己孩子。可“啪”的又是一声枪响,她一头栽倒,保持着胳膊前伸的姿势,再无声息。

方三响常年跟父亲出去打猎,对弹道不算陌生。此时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大吼了一声:“不要跑!都趴沟里头,快!”

这一嗓子,让幸存者们都明白了,你从这边上,要挨枪子儿,从那边逃,也要挨枪子儿,只能老老实实趴在沟底,才能避开射界。

那一声吼,倒让方三响自己从惊慌中恢复。他试图从父亲身下钻出来。可方大成实在太重了,少年枯瘦的身子根本挣不动。最后还是附近两个村民爬过来,勉强把村长搀起身来,背靠土壁摆好。

方大成神智还算清醒,但身上的伤口不断有血涌出来,十分吓人。方三响颤抖着手,去捂父亲的枪伤,却怎么捂也捂不住,一会儿工夫,十指便满溢鲜血。方三响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一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那个一直如大山般庇护自己的父亲,并不总是那么强壮。

“觉然呢?”方大成虚弱地挤出一句话。

方三响扫视一圈,放眼望去全是蓝军服,没有灰僧袍。那和尚似乎趁着混乱逃走了。

方大成见儿子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都怪我……一时贪心,这次算是着了道儿了……”他忽然发现儿子右腿也中了枪,心疼地身子一动,连连咳嗽,嘴角泛起血泡,恐怕某一枪伤到了肺。

方三响知道首先要止血才行。他从父亲怀里掏出一盒洋火和烟斗,干烟叶烧成灰往伤口上抖落,又在附近薅了几把刺儿草和耧斗菜,拿嘴嚼碎了敷上。这都是老猎人止血的法子,方三响常年跟父亲出门打猎,手法熟练得很。

“三响,三响,别瞎忙活了!”方大成道,“先瞅瞅你自己的腿,别落下残废。你得想办法回去!”

“要走一起走!”方三响抿着嘴。

方大成急道:“你得把还活着的乡亲们都带回去,他们都是被我带来的,不能全死在这里!这是咱们方家的本分!”

方三响抬起眼来,环顾四周,只见沟底密密麻麻躺倒了一大片,蓝的军服,黄的泥浆,红的鲜血,混杂成一片刺目的色彩组合。

少年被这画面冲击得脑中一片空白,呆呆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三响!”方大成竭尽全力喝道。

方三响只好从父亲身旁跑开,招呼还活着的村民在沟底拔草烧灰,好歹先给伤员止血。

这可是一件极危险的差事。沟底的花草不多,只有坡顶向阳面的植被比较丰富,可谁一过去,肯定挨枪子儿。有几个村民想说咱们干脆投降吧,高举着双手出去,还没等露头就被一阵排枪打回来了。

好在对面放枪的人一直没过来,他们似乎只打算把整条山沟封锁住就够了。

整整一个多时辰过去。方三响给二十几位轻重伤员做了止血处理,一盒洋火用得干干净净。有几个村民一边接受着处理,一边痛骂方大成猪油糊心,竟然把这么多人送上死路。方三响心中恼怒,可一想到这是方家本分,也只能忍气吞声地低头忙活。

这时,腿部的疼痛蔓延上来,他实在精疲力尽,勉强挪回到父亲身旁,眼皮子变得愈加沉重起来,不由得昏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方三响感觉有异。他猛一睁眼,发现一个大胡子洋人正趴在自己小腿上,仔细用镊子扒拉着什么。奇怪的是,明明腿上皮开肉绽,自己竟然不觉疼痛。

他下意识要缩腿,却被旁边一个穿纺绸短衫的中国人给按住了,对方温声道:“打了麻药的,不疼。”方三响认得这中国人的圆麻脸,这是辽阳的一个医生,叫吴尚德,曾去村里瞧过几次病,远近名声颇好。

他俩怎么跑来老青山的山沟里了?怎么突破封锁进来的?没挨枪子儿吗?无数疑问在方三响脑海里盘旋。

洋人的右手忽然一抬,镊子夹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变形弹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英文。吴尚德松了口气,对方大成道:“水连珠用的子药是钝圆头,穿透力不算强。这枚子药先穿过您的腋下,再射入令郎腿部,未及太深,已然取出来了。”

方大成靠在沟边,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算是谢过。

方三响不傻,看出这两个人应该是医生,挣扎着要起来磕头,可惜腿上麻劲没过去,扑通又摔倒了:“请你们一定要救救俺爹!救救沟窝村!”

吴尚德苦笑道:“我和魏伯诗德先生两个身上所带药品不多,你爹让我们先救你。他和其他受伤者,在这个地方我们无能为力。”

这时方三响才注意到,两人袖子上都挂着个古怪的标志,白色底,绣着一个红色的十字。

魏伯诗德已包扎好了伤口,抬起头,用生硬的中文道:“我检查了你父亲和其他一些村民的伤势,处置得很好。在有限的条件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做到这地步,实在令人佩服。这种急救法,你是在哪里学的?”

“我是跟俺爹打猎学来的。进山保不齐磕碰摔伤,附近没人,总得自个儿想办法。”方三响憨憨答道。

魏伯诗德赞赏地摸摸他的头,满眼慈祥。

这时方大成虚虚问道:“吴先生,到底是咋个回事?”

吴尚德和魏伯诗德对视一眼,都流露出浓浓的无奈。吴尚德缓缓坐下,盯着方氏父子:“老方,你们可是上了日本人的当啦。”

最近俄、日两国几十万大军云集在辽阳附近,摩拳擦掌要大打一场。根据吴尚德的推测,那个觉然和尚很可能是个日军间谍,他用几百套旧军服为饵,骗取沟窝村的村民冒充日军部队,前出到俄军防线,好让他们误判日军的主攻方向。

这也解释了俄军为什么没有追击。他们惧怕这是日军主力,所以只用长短武器封锁住土沟。若非如此,只怕沟窝村早已灭门了。

“我操他姥姥!”

方大成气愤地猛一捶地,怒不可遏。怪不得觉然和尚的口音听起来有点怪,这人居然是个日本间谍!山沟里没有觉然的尸体,这个狗杂种肯定趁着最初的混乱,脚下抹油溜掉了。

吴尚德道:“关东的日本间谍多如牛毛。商人、僧道、读书人、猎户、农民,什么身份都有。他们对这场战争,可谓志在必得啊。”

这时方大成喘匀了一口气,提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吴先生你和这位……怎么会来这里?”

“咳,此事说来话长!”吴尚德又说开来。

俄、日在东北这一场大战,让无数中国平民流离失所,伤亡惨重。偏偏大清宣布局外中立,无法出手施救。消息传到上海,有一位叫沈敦和的善长仁翁拍案而起,集合各界贤达,成立了一个“上海万国红十字会”,对东北同胞展开民间救援。

魏伯诗德与吴尚德都是当地的传教士和医生,这次被万国红十字会聘为专员,以牛庄和营口港为基地,前往关东各县考察灾情。两人路过老青山时,魏伯诗德觉察动静有异,这才发现了沟窝村村民的窘境。

“红十字会是什么?”方三响一脸困惑。

吴尚德一亮胳膊上的红十字袖标:“这红十字乃是一个国际慈善组织,已有四十一年。它不问立场,只要是战争伤兵以及难民,均一体施救。所以各国交兵都有约定,不得妨碍红十字会行事,亦不得加害佩戴红十字标识的人员。”

方三响大喜:“这么说,俺们村有救了!快把我们救出去吧!”

吴尚德和魏伯诗德对视一眼,却都面露尴尬。吴尚德道:“大清还不曾加入日来弗公约,不算红十字会正式会员,所以无论是日方还是俄方,都不承认上海万国红十字会的官方身份,不会在战场上给予方便。”

“你们过来的时候,他们不是没开枪吗?”

“俄方只保证了魏伯诗德教士和我的人身安全,却不承认有合法营救的权利。”

方三响听得一头雾水,他一转念:“俺们只是受了骗的村民,情愿军服不要,让毛子放我们走不就行了吗?”

吴尚德叹道:“我去交涉过了。那边的指挥官说了,就算你们是清人,但穿着日军军服,一样视为敌对团体,不受国际法对平民的保护。所以……咳,想要把你们带出去,非得让俄国人先承认我等的红十字会身份才行。”

“那,那要怎样才好?”方大成身体一挣,脸色霎时变得灰暗。

魏伯诗德赶紧掏出听诊器检查一番,说了几句英文,默默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吴尚德脸色一变:“魏伯诗德先生说,虽然你止血做得不错,可只能延缓一阵。若不及时处理,你父亲只能听凭上帝的安排……”后头的话他没翻译。

方三响紧紧抱住父亲,绝望令他身体一阵阵发冷。

若要救人,非得红十字会前来营救;若要红十字会前来营救,非得俄国人认可其身份;若要俄国人认可其身份,得先让大清加入万国红十字会……一群卑微平民的命运,层层推动之下,竟与国际局势牵连到了一块儿,这已完全超出了一个乡村少年的理解范畴。

“吴先生,你是医生,医生最聪明了。为啥日本人和俄国人打仗,要跑到俺们地头上呢?”方三响忽然问。

吴尚德怔怔片刻,最后化为一声叹息。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从袖子上扯下红十字标:“你腿上的枪伤,得尽早去牛庄治疗才成。来,戴上这个,与魏伯诗德先生一并离开,只要人数对得上,毛子不会为难。”

方三响先是一愣,旋即摇头:“不成不成。俺爹还在这,沟窝村的村民也在,俺不能抛下他们自己跑掉。”他把吴尚德手里的袖标推了回去,态度坚决。

吴尚德又劝说了几次,可方三响偏认准了死理。

魏伯诗德注视着这一对父子,内心很不平静。眼前这个坐在污泥中的瘦弱孩子,如此窘境,他仍不肯抛弃众人离开,奋身救治,实在不似一个十几岁孩子的心智。

他只在最坚韧的传教士眼中,才见过这种色彩——魏伯诗德很好奇,这孩子没受过教育,也不像任何宗教的狂信徒,他的信念来自于哪里?

“活着。”吴尚德低声回答。

“活着?”

“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信念。”

“既然如此,他应该接过你的袖标,跟我离开这里。”魏伯诗德不解。

“中国人所谓的活着,并非只是个人的追求与获得。”吴尚德在辽阳做了许多年医生,早洞悉了世情,“倘若这孩子现在抛弃父亲与乡亲离开,即使他还活着,灵魂也已经死了。”

村民们的哭声和哀哀惨呼从不远处传来,忽断忽续,沉重的死亡气息弥散在野草之间。两个人注视着那个孩子,没再说什么。当一个人对这些无能为力时,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残忍的。

魏伯诗德不忍见这绝望的氛围,迟疑着缓缓开口:“其实,这件事也不是没有转机。”

魏伯诗德掏出一个铜质怀表,上面显示十七点整。这叫海岸时,比格林威治时间早八个小时,乃是中国东部口岸、海关、铁路、洋行等处所共用的标准时间。

“我在牛庄出发前,曾看过上海发来的简报。清国朝廷驻英公使在六月二十九日,已经在瑞士补签了红十字会公约,只要朝廷发布公告,便可正式生效……”

吴尚德先是欣喜,可一细想,又摇摇头。此事相隔万里之遥,实在太过缥缈,等消息到关东更不知是何时,只怕整个沟窝村的头七都过了。

魏伯诗德思忖片刻,决然道:“可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吴医生,我留在这里陪伴这些不幸的人们。请你赶回牛庄,守在营口港电报局前。一俟有清国加入万国红十字会的官方公告出来,你立刻找到两国军方开具证明,带一支救援队过来。”

吴尚德不由狐疑道:“可是,这赶得及吗……”

“我在中国学到的第一句中文,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那应该您回去,我在这里看护。”

“我是英国公民,无论俄国人还是日本人多少会有所顾虑。好了,时辰不多,快动身吧。”

吴尚德没有再坚持,匆匆离去。魏伯诗德站在方三响身边,扫视这一片面临生死之劫的关东村民,默默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接下来,这些无辜的生命能否得救,将取决于那个消息多久从伦敦传到营口港。

……

(选读完,刊载于《收获》2022秋卷)

作家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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