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

湘君

　　九歌

　　湘君

　　【题解】

　　“湘君”和“湘夫人”是湘水的配偶神。将神话传说融入自然景观，赋予自然物以特别含义，是初民自然崇拜的一种表现。在《九歌》产生的时代，神话传说中帝舜及其妃子娥皇、女英分化而成湘神中男神和女神，使湘神有了具体的化身。

　　关于舜与二妃的传说由来已久。舜葬苍梧之说见于《山海经》中多处，如《山海经·海内南经》：“苍梧之山，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二妃死于湘江之说，见于多书之记载，《山海经·中山经》：“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礼记·檀弓上》：“舜葬于苍梧之野，盖二妃未之从也。”郑玄注：“《离骚》所歌‘湘夫人’，舜妃也。”张华《博物志·史补篇》卷八：“尧之二女，舜之二妃，曰湘夫人。舜崩，二妃啼，以涕挥竹，竹尽斑。”可知舜初南行，二妃未同往。二妃后来赶到洞庭湖滨，听到舜崩于苍梧的消息，南望痛哭，自投湘水而死，成为湘水之神。这一传说长期流传，渐渐演变成舜为湘水之男神（湘君），二妃为湘水之女神（湘夫人）。后人又加以演化，衍生了许多关于他们的凄美的爱情故事。从《湘君》、《湘夫人》两篇的内容来看，他们之间的热烈思恋，一方面反映了人们对超自然力量的崇拜，另一方面反映了人们对纯真爱情的向往和对幸福生活的追求。

　　围绕着湘君和湘夫人与舜的关系，历史上曾经产生过很多纷争。近人陆侃如、冯沅君在《中国诗史》中曾归纳为以下几种：

　　一、湘君为舜之二妃，与湘夫人无关，见《史记·始皇本纪》、刘向《列女传》卷一；

　　二、湘君为水神，湘夫人为舜之二妃，见王逸《楚辞章句》；

　　三、湘夫人为舜之二妃，与湘君无关，见《礼记·檀弓》郑玄注、张华《博物志》卷八《史补篇》；

　　四、湘夫人为舜之二女，与湘君无涉，见《博物志》卷六《地理考》；

　　五、湘君为娥皇，湘夫人为女英，见《昌黎先生集》卷三十一《黄陵庙碑》；

　　六、湘君为湘水神，湘夫人为其配偶，见王夫之《楚辞通释》、高秋月、曹同春《楚辞约注》、陈本礼《屈辞精义》；

　　七、湘君、湘夫人为湘水神的两位夫人，见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五；

　　八、湘君、湘夫人为楚俗所祀湘山神夫妇二人，见赵翼《陔余丛考》卷十九；

　　九、湘君、湘夫人为天帝之二女，见刘梦鹏《屈子章句》。

　　相比较而言，王夫之以湘君为湘水神、湘夫人为其配偶之说较合理。王逸以湘夫人为二妃，自然易使人将湘君与舜相比附，因大致不妨碍对两篇内容的理解，也可作为参照。至于其他，则多有敷衍不通之处，故不取。从两篇内容来看，似是两人相约会见，却不知何故失之不遇。《湘君》写湘君对湘夫人的思念以及主动追寻爱人的过程，《湘夫人》则体现湘夫人对湘君同样的企盼和忠贞。一对神仙眷侣竟无缘一见，不禁令人扼腕。

　　全诗共分五章，依次叙述湘君对即将赴约的湘夫人的苦恋和约会前的精心准备，久候湘夫人不至而前去迎接，备尝艰辛却未能相遇，遍寻湘夫人不得又重返约会地点，最终相会成泡影后黯然离去等。情感变化曲折、缠绵悱恻。

　　君不行兮夷犹①，蹇谁留兮中洲②？美要眇兮宜修③，沛吾乘兮桂舟④。令沅湘兮无波⑤，使江水兮安流⑥！望夫君兮未来⑦，吹参差兮谁思⑧！

　　【注释】

　　①君：指湘夫人。行：动身走来，即赴湘君之约。夷犹：犹豫，迟疑不前。

　　②蹇（jiǎn）：楚国方言，发语词。

　　③要眇（yāo miǎo）：形容姿态美好。宜修：修饰合宜。

　　④沛：形容迅疾的样子。吾：我，湘君自谓。桂舟：用桂木造的船。后亦用作对舟船的美称。

　　⑤沅湘：水名。沅水源出贵州，穿过湖南西部，流入洞庭湖。湘水源出广西，穿过湖南东部，流入洞庭湖。

　　⑥江水：指长江。一说即指沅、湘之流水。

　　⑦夫（fú）君：犹彼君，这里指湘夫人。

　　⑧参差（cēn cī）：一作“”，洞箫的别名。谁思：谁会知道。

　　【译文】

　　你犹犹豫豫啊终未赴约，究竟为谁驻留在啊你居住的水洲？我已修饰停当啊容仪美好，乘上轻快桂舟啊赶到这里守候。我叫沅湘之水啊不要掀起波浪，让那水流啊能够舒缓向前。我望了又望啊还是不见你的丽影，只有吹起排箫啊谁能听懂我的哀伤？

　　驾飞龙兮北征①，邅吾道兮洞庭②。薜荔柏兮蕙绸③，荪桡兮兰旌④。望涔阳兮极浦⑤，横大江兮扬灵⑥。

　　【注释】

　　①飞龙：即上文之“桂舟”，以龙引舟（或舟形似龙，舟行如龙飞），故曰“飞龙”。

　　②邅（zhān）：回转，绕道。洞庭：即今洞庭湖。

　　③薜荔柏：用薜荔编织的帘子。薜荔，植物名，又称木莲。柏，通“箔”，帘子，船屋的门窗上所挂。蕙绸：以蕙草织为帷帐。蕙，香草名。绸，通“帱”，或作“”，即床帐。

　　④荪桡（sūn ráo）：缠绕以荪草的船桨。兰旌（jīnɡ）：以兰草为旌旗。兰，兰草。旌，古代用牦牛尾或兼五彩羽毛饰竿头的旗子。

　　⑤涔（cén）阳：地名，即涔阳浦，在今湖南省涔水北岸，澧县附近，地处洞庭湖西北岸与长江之间。一说在郢都附近。极浦：遥远的水滨。

　　⑥扬灵：划船前进。灵，通“”，一种有舱有窗的船。

　　【译文】

　　驾着龙舟啊直向北行，折转路线啊取道洞庭。薜荔为帘啊蕙草当帐，荪草绕桨啊兰草为旗。远远望见涔阳啊在那遥远水滨，继续横渡大江啊划船找寻。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①。横流涕兮潺湲②，隐思君兮陫侧③。桂棹兮兰枻④，冰兮积雪⑤。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⑥。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石濑兮浅浅⑦，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注释】

　　①女：湘夫人的侍女。婵媛（chán yuán）：忧愁悲怨。

　　②潺湲（chán yuán）：形容流淌的样子。这里是就流泪而言。

　　③隐：忧痛。陫（fěi）侧：即“悱恻”，悲痛的意思。

　　④桂棹（zhào）：桂木做的船桨。棹，船桨。兰枻（yì）：兰木做的船舷。兰，这里指木兰，香木名。

　　⑤（zhuó）冰：在激流中行船，波浪翻滚，水花四溅的景象。这里“冰”、“雪”是对流水的比喻说法。积雪：比喻浪花翻腾，清澈洁白。

　　⑥“采薜荔”以下两句：这两句比喻采择非于其地，枉劳无益。薜荔，缘树而生的香草。搴（qiān），拔取，采取。芙蓉，荷花。木末，树梢。

　　⑦石濑（lài）：沙石间的浅水滩。浅浅（jiān）：水流迅疾的样子。

　　【译文】

　　我驱舟前进啊未能与你相遇，你身边的侍女也忧愁悲怨啊不禁为我长长叹息。眼泪奔泻而出啊犹如泉涌，痛苦地思念你啊心情多么悲伤。桂木为桨啊木兰为舷，劈波斩浪啊水花飞溅。就像到水中啊采摘薜荔，爬到树梢啊采摘荷花。两人心意不同啊媒人说合也无意义，恩情不深啊就会轻易弃绝。沙石间江水啊在快速流淌，我的龙船啊在水上飞快前行。两人交往不能推心相爱啊难免怨恨绵长，约期相会不守信用啊却告诉我没有闲暇。

　　鼂骋骛兮江皋①，夕弭节兮北渚②。鸟次兮屋上③，水周兮堂下④。

　　【注释】

　　①鼂（zhāo）：通“朝”，早晨。骋骛（chěnɡ wù）：疾驰，奔腾。这里指行船而言。江皋：江岸，江边高地。

　　②弭（mǐ）节：停船。北渚（zhǔ）：洞庭湖北岸的小洲。

　　③次：止宿，留宿超过两天。屋上：迎神用的屋子。

　　④堂：坛，一种方形土台，这里指祭坛。

　　【译文】

　　早晨行船到江岸高地上啊把你寻找，傍晚一无所获啊重回北岸。但见鸟儿栖宿啊在屋顶之上，水流环绕啊在祭坛下边。

　　捐余玦兮江中①，遗余佩兮醴浦②。采芳洲兮杜若③，将以遗兮下女④。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⑤。

　　【注释】

　　①捐：舍弃。玦（jué）：古时佩带的玉器，环形，有缺口，常用作表示决断、决绝的象征物。

　　②佩：古代系于衣带的装饰品，常指珠玉之类。醴（lǐ）浦：澧水之滨。澧水经澧县入湖一段，正在长江与洞庭之间。醴，通“澧”，水名，是今湖南省境内流入洞庭湖的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