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江
七谏
沉江
【题解】
《沉江》是《初放》篇末“窃怨君之不寤兮，吾独死而后已”的延伸，描述了屈原自沉汨罗江前后的心理挣扎和痛苦反思，充满了悲壮和哀怨的意味，是朝政昏暗，壮志难伸的窘境导致的无奈之举，也是忠臣向君王表白忠诚的决绝方式。本篇总结了古往今来朝代兴衰的经验教训，无限向往地追忆前朝圣贤的高尚德行，同时对楚国现实政治进行了批判，表达了对君王失政的痛心，展示了“愿悉心之所闻兮，遭值君之不聪”的悖谬处境，结合自身所处艰难局势，表明了沉江的缘由和决心，呈现了屈原爱憎分明的精神世界。
惟往古之得失兮，览私微之所伤①。尧舜圣而慈仁兮②，后世称而弗忘。齐桓失于专任兮③，夷吾忠而名彰④。晋献惑于姬兮，申生孝而被殃⑤。偃王行其仁义兮⑥，荆文寤而徐亡⑦。纣暴虐以失位兮，周得佐乎吕望⑧。修往古以行恩兮⑨，封比干之丘垄⑩。贤俊慕而自附兮⑪，日浸淫而合同⑫。明法令而修理兮⑬，兰芷幽而有芳⑭。
【注释】
①私微：私爱谄佞之徒，偏信其离间之言。伤：伤害。
②慈仁：善良仁爱。
③专任：任用佞臣，使之专权。
④夷吾：齐桓公相管仲之名。名彰：名声显著。
⑤“晋献”以下二句：其事见《九章·惜诵》“晋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谄而不好”注。
⑥偃王：周穆王时徐偃王。
⑦荆文：楚文王。徐亡：楚文王看到偃王国势日见强盛而醒悟，兴兵伐之，徐无兵甲而败。
⑧佐：辅佐之臣，帝王有力助手。吕望：辅助周灭殷的建国功臣。
⑨修：字当作“循”，遵循。
⑩封：聚土为坟。丘垄（lǒnɡ）：坟墓。按武王克商后封比干之墓，事见《史记》中《殷本纪》、《周本纪》。
⑪贤俊：贤能杰出之人才。慕：钦慕。附：依附，归附。
⑫浸淫：渐渐变多。合同：同心协力。
⑬修理：修明法度，使国家有条理，有秩序。
⑭兰芷：兰花与香芷，这里比喻贤能之人。
【译文】
回想古代的兴亡成败啊，再看看君主私爱谄佞、听信谗言给国家造成的伤害。尧舜圣明而仁慈啊，后人称赞不已而永世不忘。齐桓公错在专任佞臣啊，管仲则因忠诚直谏而声名昭著。晋献公受到姬的迷惑啊，申生尽孝道却遭受祸殃。徐偃王施行仁政啊，被楚文王醒悟后兴兵灭亡。商纣由于残酷暴虐而丧失君王之位啊，周朝则得到了吕望的辅佐。遵循前代常道施行恩义啊，封比干之墓以示表彰。贤能杰出之士慕名归附啊，上下同心日久天长。修明先王法令而申正事理啊，使贤能之士展露锋芒。
苦众人之妒予兮，箕子寤而佯狂①。不顾地以贪名兮②，心怫郁而内伤③。联蕙芷以为佩兮④，过鲍肆而失香⑤。正臣端其操行兮，反离谤而见攘⑥。世俗更而变化兮，伯夷饿于首阳⑦。独廉洁而不容兮，叔齐久而逾明⑧。浮云陈而蔽晦兮⑨，使日月乎无光。忠臣贞而欲谏兮，谗谀毁而在旁。秋草荣其将实兮⑩，微霜下而夜降。商风肃而害生兮⑪，百草育而不长⑫。众并谐以妒贤兮，孤圣特而易伤⑬。怀计谋而不见用兮，岩穴处而隐藏。成功隳而不卒兮⑭，子胥死而不葬⑮。世从俗而变化兮，随风靡而成行⑯。信直退而毁败兮⑰，虚伪进而得当⑱。追悔过之无及兮，岂尽忠而有功。废制度而不用兮⑲，务行私而去公⑳。终不变而死节兮(21)，惜年齿之未央(22)。将方舟而下流兮(23)，冀幸君之发矇(24)。痛忠言之逆耳兮，恨申子之沉江(25)。愿悉心之所闻兮，遭值君之不聪(26)。不开寤而难道兮(27)，不别横之与纵。听奸臣之浮说兮(28)，绝国家之久长。灭规矩而不用兮(29)，背绳墨之正方。离忧患而乃寤兮(30)，若纵火于秋蓬(31)。业失之而不救兮(32)，尚何论乎祸凶？彼离畔而朋党兮(33)，独行之士其何望？日渐染而不自知兮(34)，秋毫微哉而变容(35)。众轻积而折轴兮，原咎杂而累重(36)。赴湘沅之流澌兮(37)，恐逐波而复东(38)。怀沙砾而自沉兮，不忍见君之蔽壅(39)。
【注释】
①箕（jī）子：殷纣王叔父，兄比干忠谏而被剖心，于是装疯以自保。
②地：这里指楚国。
③怫（fú）郁：郁闷悲伤。内伤：内心伤痛。
④蕙芷：香草。
⑤鲍（bào）肆：出售腌鱼的店铺，其味腥臭，故可比喻为小人聚集之地。鲍，盐渍鱼，其气味腥臭。肆，店铺。
⑥离谤：遭受诽谤。离，通“罹”，遭受。见攘（rǎnɡ）：被排斥。
⑦首阳：山名，相传为伯夷、叔齐采薇隐居处。
⑧逾明：历久而名声日益显著。逾，更加。
⑨陈：陈列。蔽晦：遮挡。
⑩荣：繁盛。实：结果实。
⑪商风：秋风，西风。古代五行学说以五音配四时、五方，商声属秋，配西方。肃：萧瑟。害生：危害万物。
⑫育：或当作“堕”，坠落，脱落。
⑬孤圣特：当从一本作“圣孤特”。圣，圣贤之人。特，孤独。
⑭隳（huī）：败坏，毁坏。不卒：不得善终，这里指伍子胥被吴王夫差赐死一事。卒，终。
⑮死而不葬：指子胥之尸浮于江中，不能归葬。
⑯随风靡：举世皆然，蔚然成风。靡，披散。
⑰信直：忠信正直之人。
⑱虚伪：指奸佞之人。虚，虚假，不真实。伪，欺诈。当：担任。
⑲制度：前代圣贤之法制。
⑳务：专力从事。
(21)死节：为自己所坚持的忠直信念而死。
(22)未央：这里是年岁不大的意思。
(23)方舟：相并的两船。
(24)发矇（ménɡ）：醒悟。
(25)申子：指伍子胥。吴王封伍子胥于申地，故号为申子，又称申胥。
(26)聪：本指人的听力而言，引申则指判断力强，灵敏，颖悟。
(27)道：开导，引导。
(28)浮说：浮夸不实之说。
(29)规矩：先王之法制。
(30)离：遭遇。
(31)秋蓬：秋天的蒿草。
(32)业：已经。
(33)离畔：分散，离心离德。
(34)渐染：日渐沾染。指君王长期听谗言，从而受其影响并随之变化。
(35)秋毫：鸟兽在秋天新长出来的细毛。比喻微小的事物。
(36)原：当从一本作“厚”，众多。咎（jiù）：过失。累重：累积。
(37)流澌：流水。
(38)复东：东入大海。
(39)蔽壅：为群小所蒙蔽。
【译文】
苦于众人都妒忌我啊，箕子看透这一切，于是佯装颠狂。他们不顾国家只贪求个人名利啊，我心情忧郁而感伤。连结香草蕙芷佩带在身上啊，经过卖鲍鱼的铺子就会失去芳香。忠正之臣操行端正啊，却受谗佞小人排挤毁谤。俗世之人改变了清廉作风啊，伯夷饿死在首阳山上。独守廉洁而不容于世啊，叔齐却能得以百世流芳。空中乌云密布天气阴晦啊，使日月黯淡无光。忠贞之臣想要进谏君王啊，然而谗毁之人就在一旁。秋天百草将结出果实啊，薄霜却在晚上降下。西风凛冽危害万物啊，使百草凋枯不能生长。众人都嫉贤妒能啊，圣贤特立独行而易被中伤。身怀利国之良策而不被任用啊，只能身处岩穴而隐居深藏。伍子胥建立功业却不得善终啊，最后身死而不能归葬。世俗都随波逐流啊，蔚然成风不讲立场。诚信忠直之士被斥退啊，虚伪狡诈之徒却有重任担当。国势倾危国君后悔已晚啊，即使竭尽忠诚也不能重现辉煌。废弃先王法制不用啊，谋求一己私利而不为国家着想。我终究不能改变节操，愿意守节而死啊，可惜命数未尽，竟要就此夭逝！乘着方舟往下游去啊，希望君王能够就此醒悟。悲哀忠言逆耳，触怒君王啊，遗憾伍子胥被害而沉江。愿意披肝沥胆，竭力报效啊，可惜碰上君主昏愦暗弱。君王昏庸而不开悟啊，连横与合纵的重要策略都不得其详。君王听信奸臣浮夸之谈啊，毁坏国祚使之不得久长。放弃先王法制不用啊，违背朝政纲常。遭到忧患方才悔悟啊，正如放火于秋草无可挽救。已经犯错仍不能补救啊，那么还谈什么祛灾乞祥？那些奸佞之人结成朋党啊，忠直独行之人还有什么希望？君王日益受到小人蒙蔽而不自知啊，秋天的毫毛虽然微小，却会改换容颜。很多轻的物体堆放在一起也能使车轴折断啊，小错积累也会酿成灾殃。投身湘沅水流中啊，恐怕向东流入海洋。怀揣沙石纵身江流啊，不忍见到君王遭受蒙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