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岁

　　九思

　　哀岁

　　【题解】

　　“哀岁”即哀叹岁月的流逝与年华的渐渐老去。本篇与《伤时》有异曲同工之妙，也从万物凋谢的秋景写起，有同样肃杀的季节背景。屈原被逐后，空怀满腹才智与报国之心而无处施展，眼睁睁看着奸臣佞人将国家搞得乌烟瘴气，混乱不堪，而又无能为力。秋冬之肃杀与时局的凶险，融成当时的社会氛围，使他深陷其中而难以躲避，哀叹连连而终于无计可施。如果说《伤时》立足于春天万物复萌，屈原渴望愉悦解脱，那么本篇则以秋冬为背景，暗喻屈原生存的混乱时世和他苦苦求索、痛苦终日的人生况味。

　　旻天兮清凉①，玄气兮高朗②。北风兮潦冽③，草木兮苍唐④。蚗兮噍噍⑤，蝍蛆兮穰穰⑥。岁忽忽兮惟暮，余感时兮凄怆⑦。伤俗兮泥浊，矇蔽兮不章⑧。宝彼兮沙砾，捐此兮夜光⑨。椒瑛兮涅污⑩，葈耳兮充房⑪。摄衣兮缓带⑫，操我兮墨阳⑬。升车兮命仆，将驰兮四荒⑭。下堂兮见虿⑮，出门兮触蜂。巷有兮蚰蜒⑯，邑多兮螳螂。睹斯兮嫉贼⑰，心为兮切伤。

　　【注释】

　　①旻（mín）天：秋天。

　　②玄气：自然界的元气。

　　③潦冽（liáo liè）：寒冷凛冽的样子。

　　④苍唐：草木始凋时青黄相杂之色。

　　⑤蚗（yī jué）：蝉的一种。噍噍（jiāo）：鸟鸣声。

　　⑥蝍蛆（jí jū）：一说蟋蟀。一说蜈蚣。从文意来看，指蜈蚣较妥。穰穰（rǎnɡ）：众多。

　　⑦凄怆：悲伤。

　　⑧矇（ménɡ）：看不清。章：明。

　　⑨捐：丢弃。夜光：明珠。

　　⑩椒瑛（yīnɡ）：比喻贤德之人。椒，香木。瑛，美玉。涅（niè）污：染污。

　　⑪葈（xǐ）耳：即苍耳，菊科。这里比喻奸佞小人。

　　⑫摄：整理。缓：使……松。

　　⑬墨阳：古代宝剑名。

　　⑭四荒：四方荒远的地方。

　　⑮虿（chài）：蝎子一类的毒虫。

　　⑯蚰蜒（yóu yán）：虫名，生活在阴湿的地方。

　　⑰嫉贼：痛恨奸侫小人。嫉，痛恨。贼，危害社会的人。

　　【译文】

　　正值秋天啊天气清凉，晴空万里啊天气明朗。北风萧萧啊寒冷凛冽，草木始凋啊形容枯黄。是蚗啊噍噍鸣叫，蜈蚣啊众多纷纷。时光飞逝啊年岁已老，感怀伤世啊心中悲伤。悲伤世俗啊混乱污浊，蒙蔽人心啊不辨黑白。沙子碎石啊被视为珍宝，夜明宝珠啊却被丢弃。香木美玉啊被污泥污染，刺人苍耳啊却充满房室。整理衣冠啊宽松衣带，手持宝剑啊出门远行。我命仆从啊备好车驾，将要驰往啊荒远之地。走下台阶啊碰上毒蝎，走出大门啊遇到毒蜂。巷中密布啊蚰蜒，城里爬满啊螳螂。见此情景啊痛恨奸臣，气愤填膺啊满腹痛伤。

　　俛念兮子胥①，仰怜兮比干。投剑兮脱冕，龙屈兮蜿蟤②。潜藏兮山泽，匍匐兮丛攒③。窥见兮溪涧，流水兮沄沄④。鼋鼍兮欣欣⑤，鳣鲇兮延延⑥。群行兮上下，骈罗兮列陈⑦。自恨兮无友，特处兮茕茕。冬夜兮陶陶⑧，雨雪兮冥冥。神光兮颎颎⑨，鬼火兮荧荧⑩。修德兮困控⑪，愁不聊兮遑生⑫。忧纡兮郁郁⑬，恶所兮写情⑭。

　　【注释】

　　①俛（fǔ）：同“俯”。低头。

　　②龙屈：像龙一样屈曲。蜿蟤（zhuān）：屈曲而不伸展的样子。

　　③丛攒（cuán）：罗列分布。此指草木丛生处。

　　④沄沄（yún）：水流回旋汹涌的样子。

　　⑤黿（yuán）：鳖。鼍（tuó）：鳄鱼的一种，俗称“猪婆龙”。

　　⑥鳣（shàn）：一说为鳇鱼、鲟鱼之类大鱼。鲇（nián）：鲇鱼。延延：众多。

　　⑦骈（pián）罗：并列分布。

　　⑧陶陶：漫长的样子。

　　⑨颎颎（jiǒnɡ）：同“炯炯”，光明的样子。

　　⑩荧荧（yínɡ）：微光闪烁的样子。

　　⑪修德：修养德行。困控：言无人引进。

　　⑫聊：快乐。遑：何，怎能。常用于反问句。

　　⑬忧纡：忧思郁结。

　　⑭恶（wū）所：何所，何处。写情：宣泄、排遣感情。

　　【译文】

　　低头想起啊伍子胥，仰天长叹啊怜悯比干。掷剑于地啊丢下冠冕，暂且屈曲啊不再伸展。潜藏隐居在啊深山大泽，匍匐安身在啊草木之中。遥遥窥见啊山涧溪水，水势回旋啊奔流汹涌。大鳖、鳄鱼啊怡然自得，鳝鱼、鲇鱼啊众多簇集。成群结队啊上下游动，并列分布啊列队而陈。只恨自己啊没有知己，独自一人啊孤苦伶仃。冬夜漫长啊实在难熬，雨雪纷飞啊昏暗幽冥。神灵之光啊焕发光明，幽灵之火啊闪烁莹莹。修养德行啊却无人引进，忧愁难解啊又何以为生。忧思郁结啊愁绪萦绕，无处可以啊宣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