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记忆+创造力”:认知活化与创新酝酿

第三节

“记忆+创造力”:认知活化与创新酝酿

一、记忆:从集体记忆到个体记忆的内化

博物馆是最典型的“记忆之场”,展品被按照一定的方式组织和展览,构成一套有意义的集体记忆系统。参观者来到博物馆,在历史时空与现实生活时空的交错中行走、浸润,在集体记忆里采撷、回味。每一次在不同的空间之中移动,都会或多或少地把博物馆呈现的集体记忆内化为属于自己的记忆,把从博物馆这样的集体的记忆之场中的集体记忆“转移”到个人的头脑中,成为个体记忆的一部分。

从集体记忆到个人记忆,是信息筛选的过程。世界著名的博物馆多以藏品丰富著称,例如大英博物馆,藏品多达800万件,展出数量却很少;而故宫博物院现已发现的藏品数量已经超过180万,虽然展出的数量不足百分之一,但对参观者而言,已经是目不暇接,远超人的认知资源。认知的过滤器理论认为,人在一定时间内能注意到的信息是有限的,当信息超过认知资源能处理的信息时,人脑就会自动过滤掉一些信息。除了这种无意识的、全或无(all-or-none)的选择机制,参观者也会按照主观意图和愿望主动地选择感兴趣的内容。

从集体记忆到个体记忆,是个体对历史的“再度创作”。之所以是再度创作,是因为第一次创作是博物馆完成的。展品承载的历史资料常常是纷繁复杂的,没有天然的体系,博物馆需要从海量的、零散的,甚至是相悖的展品故事中凝练出一条故事主线,在这条主线的叙述之下,展品共同构建出一整套历史意义。参观者在这条主线的引导下,采撷感兴趣的内容,再通过想象与自我建构,形成自己对历史的主观理解。经由不同参观者对这些记忆挑选、再建构,集体记忆得以在每个参观者个体的头脑中激活和个体化。不同的个体对同一个展品所承载记忆的理解和感受是有巨大差别的,甚至是截然不同的,因为任何记忆的内容,都不可能独立于参观者的心理结构(或称为心理图式,Schema)。这种心理结构源自个体过往的社会生活:对过去的经历和记忆构成了稳定的心理图式。心理图式的差异,导致了对同一事件记忆的、理解的差异。

从集体记忆到个体记忆,是知识获取和生产,以及认同建构的过程。燕海鸣在《博物馆与集体记忆:知识、认同、话语》中引述苏珊·克兰的观点“博物馆是个人认同与集体认同、记忆与历史、信息与知识生产互动的场所”(燕海鸣,2013)。集体记忆之所以能够形成和延续,一个主要因素是“历史知识”对于个人和群体自我认同的形成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一个群体通过分享共同的回忆,能够获得深厚和坚韧的集体归属感和认同感,这样的归属感和认同感同时进一步塑造着一个稳定的集体和社区。

不同参观者参观完同一个博物馆,带走的记忆常常是大相径庭的,同一个参观者在不同的目的和心境之下,与不同的随行者造访同一家博物馆,形成的记忆也会有巨大的差别。人的认知过程具有“选择性”“理解性”“整体性”特征,这就意味着每个参观者会根据自身当前的兴趣和需要,在丰富的展品中选择特定的内容进行加工。对认知内容的理解,是以过去的经验、当前的知识为基础,对此次参观、所看展品做出一个统合性的解释,最终形成个性化的语义记忆和情景记忆。

二、创造力:认知、情绪与心流

在研究个体创造力的领域中,心理学家齐克森米哈利的著作《创造力:心流与创新心理学》(Creativity: Flow and The Psychology of Discovery and Invention)是处于研究前沿的。按照齐克森米哈利的观点,个体拥有创造力的首要条件是:要对外界现实、特定领域尽可能地拓展和感知。

以符号为中介的知识存在于身体之外,它无法通过铭刻在染色体上的化学密码来传播,而必须有意识地传承与学习(Csikszentmihalyi, 2014)。

齐克森米哈利在书中举了一名发明家提供的例子:

要成为一名具有独创性的思想者,你必须具有数量惊人的信息。如果你要进行想象,就必须有一个与此相关的大型数据库。如果你是音乐人,你要聆听和了解很多音乐。如果你出生在孤岛,从没听过音乐,那么你绝对不可能成为贝多芬。因此,如果你想做成某件事,想要有所创新,就必须拥有那类记忆(Csikszentmihalyi, 2014)。

个体必须掌握特定领域的符号,才可能在这个领域获得创新。例如,数学、医学、音乐、绘画领域由不同的符号来表达,表现为各种各样的知识,创新通常在领域内部、以特定知识的创新为发端,领域之间知识的迁移也会促成创新。因而,创新要求个体以掌握大量本领域的知识为前提,在本领域的小世界里深耕、酝酿。

掌握知识的方法是充分学习,而学习的方法和途径多种多样,通过博物馆学习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种。博物馆学习通常以非正式的方式展开,也可以与学校教育合作,成为正式教育的一部分,也可以按照个人的意愿,随时随地、以多种方式进行,因而可以说是最不受限制的一种学习方式。

不同类型的博物馆,能满足参观者不同的兴趣和需求。正如知识归属于不同的领域,博物馆也由于藏品内容分为自然科学博物馆、历史博物馆和艺术博物馆等。在许多欧洲国家,博物馆底蕴深厚,已经分化出各种各样的本土的小众博物馆,如比利时的薯条博物馆、荷兰的大麻博物馆。人们可以按照各自的需求,进入特定的博物馆学习。参观者通过与特定符号互动,获取丰富的信息,为创造力提供认知储备。

除了通过对信息和知识的获取,完成认知准备,情绪因素对创造力也有重要的影响。认知资源理论认为,积极的情绪情感状态有助于促进创造性思维。而消极的情绪,特别是焦虑等负性情绪,会显著地抑制创造性思维。

一般来说,在积极情绪状态下,人的认知系统处于比较放松的状态,更容易产生丰富的联想,从而使得思维更具有灵活性和独创性;而消极情绪状态下,认知系统会受到抑制,往往不利于创造性思维的发挥。认知心理学领域的学者对此提出了一些理论解释,如拓展建构理论(broaden and build theory)认为,“兴奋的”“快乐的”等积极情绪能提高人脑的思维提取能力(Fredrickson et al., 2005)。

研究表明,参观博物馆有助于情绪的调整优化(Falk et al., 2012)。情绪变化是由于共情的发生。社会心理学研究者也用同感、共鸣等词汇来描述共情(陈晶等,2007)。按照艾森伯格和斯特雷耶(1987)的定义,共情指的是由于个体出于对他人情绪和情感状态的高度理解,因而自己也产生了相似的情绪和情感。共情是在人与人的互动和交往中产生的,既是一种情感能力,也是一种情绪状态,并且有动态和方向性的特征(郑日昌等,2006)。共情在情绪方面对人有积极的作用,共情体现在人与人之间情感纽带的力量,其最重要的作用在于,让我们知道自我与他人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这种情绪相通的感觉,会让人感受到慰藉,是道德感形成的前提,也会促进个体产生亲社会的行为(刘聪慧等,2009)。因此,本书认为,参观博物馆能够缓解日常生活中出现的负面情绪,诸如焦虑、抑郁、紧张等,能够平复人的心境,使人处于积极、平和的状态。

最后,创造力的激活通常伴随着“心流”(flow)的出现。心流是心理学家齐克森米哈利重要的理论构想:出现心流体验时,人会浑然忘我、心无旁骛,完全忘却周遭其他事物和时间的存在,整个身心都能发挥到极致状态。一旦能处在身心合一、专注投入的状态,创造力就会勃发(Csikszentmihalyi, 2014)。人在心流的状态下,意识是高度集中的,通常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就是说,客观上时间的流逝与个体主观上的感知是非常不一致的。多数情况下,是个体由于高度沉浸于当下的活动,而对时间流逝毫无察觉。

三、从记忆到创造力:学习、研究与创作

记忆的内化受到特定参观目的的影响,具体而言,参观者可能出于职业需求、学习任务,对某类主题的博物馆进行多次、深度造访。在特定目标的驱使之下,参观者通常会聚焦某一类甚至是某一件展品,对此进行深入剖析。

第二章谈到,博物馆大体分为自然科学博物馆、历史博物馆和艺术博物馆,保存着人类历史进程中对自然的记忆、对社会的记忆和对情感的记忆。参观者根据不同的学习或研究目的,会选择特定的记忆内容,按照当前学习和研究任务的要求,将展品所承载的记忆内容进行解码、编码和存储。

相关专业领域的参观者对特定记忆的内化,能够促进专业知识的学习、专业技能的获得,进而在此基础上,发现新的问题、解决新的问题。从参观者层面来讲,记忆的内化是创造力酝酿的初始阶段,经由参观者的积累与活用,生成新的知识,推动该领域在概念、方法、理论和实践等方面的发展进程。

本小节通过医学生在荷兰身体世界博物馆学习解剖学原理和技能,性别与社会学研究者基于LGBT(Lesbian, Gay, Bisexual and Transgender,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双性恋和跨性别者,加注方式呈现)博物馆的展品资料推动该领域的理论研究进程,以及相关艺术工作者广泛地把博物馆当作获取创作灵感的源泉,来论述不同的参观者如何完成“记忆内化及创造力酝酿”的。

身体世界(Body World)博物馆是由解剖学家甘瑟·冯·哈根斯(Gunter von Hagens)创立的系列博物馆,展出的是塑化的人体和动物标本,由于使用了先进的解剖和保存技术,使得塑化的标本清楚地呈现出了人体的细节,能够阐明各个结构之间的关系以及各个结构在活体功能中的作用,因此为医学培训和教育提供了丰富的教育素材和教学场景。

在临床教育的培养中,解剖学是一门比较困难的学科,在传统的学习方式中,他们通过电脑动画、解剖模型与实际操作来完成,前两种学习途径的学习素材与塑化的身体标本相比,生动性和真实性都相对较差。事实上,临床医学相关专业的学生,尤其是低年级的本科生会带着强烈的兴趣和专业目的到身体世界博物馆(Leiberich et al., 2006)。身体世界博物馆也为大学和自然历史博物馆提供解剖标本,以辅助学生和外科医生完成专业培训。纽约大学牙科学院聘请哈根斯为客座教授,让他基于博物馆的标本专门为学生教授解剖学课程(Jones, Whitaker, 2009)。

而笔者在参观身体世界博物馆的过程中,遇到了阿姆斯特丹艺术学院(Amsterdamse Hogeschool voor de Kunsten)动画设计专业的学生,他们已经连续数个周末组团造访身体世界博物馆,在二层的“身体运动”的展厅中练习素描。与他们交流后发现,展厅中呈现了多种身体姿态下的人体,如跨栏、荡秋千、掌舵、打橄榄球时的身体形态。而身体世界博物馆将这些身体以(半)解剖的标本呈现出来,并且将皮肤除去,最大限度地呈现出了人体骨骼的形态、肌肉的纹理,这对于他们理解人体运动状态下的动感、质感和线条感有极大的帮助。

当前,全世界范围内已经有一系列LGBT主题的博物馆,旧金山卡斯特罗街区(Castro District)的博物馆(群)是世界著名的LGBT群体的聚集区域,这里的博物馆(群)举办了一系列的展览,向世人展示了LGBT群体在过去一个世纪里掀起的社会运动和抗争的历史。

该类博物馆展品构成研究LGBT社会运动史不可多得的资料。例如,展品中有1919年在一战中服役的同性恋小说家克拉克森·克莱恩(Clarkson Crane)的照片,有记录变性活动家卢·沙利文(Lou Sullivan)在1950年生活状态的史料文件,还有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期间,人们进行同性恋抗争和游行时穿的T恤、照片和传单。在博物馆的前廊,办有“来自LGBT历史协会档案馆伟大藏品”的永久展,这些展品的资料极其宝贵,有口述历史访谈,还有当时的期刊和其他影像资料。

博物馆举办的永久性展示和临时展是国际LGBT研究、性别研究、博物馆学等社会科学研究等相关领域公认的史料中心,越来越受到学者的关注。这些资料成了学者们开展研究的基础,近些年,不断有专著、研究报告期刊论文、硕士博士论文作为重要的研究成果涌现出来,例如《博物馆和同性恋群体:博物馆和其他策展者如何突出主体视角》(2016)、《出柜,走进档案馆,研性别的历史》(2015)等。

同时,记忆内化与创造力酝酿并非只限于特定领域、带有特定研究目的的专业学者,对于一般意义上的参观者,这一过程具有潜移默化、润物细无声的特点。对此,学者们既有研究也做过探讨。例如,国内博物馆学学者宋向光(2009)曾翻译过创造力研究领域代表学者齐克森米哈利的文章,其中谈到,许多在各自领域颇有创造力的人,都曾谈起过早年参观博物馆的经历对其日后发展的深远影响:丰富的藏品能激发其对某个事物强烈的好奇心,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参观者开始对事物展开了广泛的探索。充分的积累与探索精神的养成,为日后创造力的勃发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