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金陵城中近日出了一桩奇案,此案蹊跷异常,竟连断案如神的大司马贾雨村也几番踌躇,险些失了方寸。此案原委,且听我细细道来。
话说那日正值腊月初七,天色昏沉,雪花纷飞。贾雨村方从兵部衙门回府,才换了常服,便见门子急匆匆来报:“老爷,应天府衙门前有人击鼓鸣冤,说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雨村闻言,心中一动。自他复任应天府以来,府中事务繁杂,但人命案件却也不多见。他沉吟片刻,道:“命人将状纸呈来,升堂。”
不过一盏茶工夫,雨村已换了官服,端坐于公堂之上。堂下跪着一老一少两个妇人。老妪鬓发斑白,面有泪痕;少妇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姣好,却是形容憔悴,双眼红肿。
雨村将惊堂木一拍,问道:“你二人姓甚名谁,所告何事?”
老妪颤巍巍叩首道:“民妇刘王氏,乃是城西绣衣巷人氏。这是我儿媳李氏。民妇要告那‘聚宝斋’古董铺的掌柜赵德全,谋财害命,害死了我儿刘顺!”
雨村眉头微蹙:“细细说来。”
李氏抽泣道:“回大老爷,我夫君刘顺,本是读书人,因家道中落,便在城中做些小买卖。三个月前,他在‘聚宝斋’见了一枚古玉,那玉通体莹润,雕作蟠龙之形,掌柜赵德全说是前朝宫中之物,要价五百两。我夫君哪有这许多银子?只得作罢。”
“可那赵德全见我夫君实在喜欢,便说可先付五十两定金,余款分三个月付清。我夫君鬼迷心窍,竟瞒着我,将家中祖传的田产典当了,凑齐了定金。谁知……”李氏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刘王氏接口道:“谁知那玉竟是假的!我儿第二个月便觉不对,请了懂行的朋友一看,说是寻常岫岩玉,顶多值二十两。我儿找赵德全理论,那厮竟翻脸不认,反说我儿自己调换了真玉,拿假的来讹诈。”
雨村问道:“后来如何?”
李氏拭泪道:“我夫君气不过,便要告官。那赵德全却冷笑道:‘你告去便是,这应天府上下,哪个不认得我赵某?’我夫君是个倔脾气,偏要告。谁知三日前,他…他竟在城外护城河里被人发现,已经…已经气绝身亡了!”
公堂之上一片寂静,只闻李氏呜咽之声。
雨村沉思片刻,问道:“可有证据证明是赵德全所为?”
刘王氏道:“我儿死前一日,曾与赵德全在‘醉仙楼’吃酒,有人亲眼所见。第二日便出了事,不是他还能是谁?”
雨村点点头,命人去传赵德全及见证人等到堂。
不到一个时辰,赵德全已带到。此人四十上下,白面微须,一身锦缎长袍,颇为富态。上得堂来,神色自若,躬身行礼道:“草民赵德全,叩见大老爷。”
雨村打量他一番,问道:“赵德全,刘王氏与李氏告你以假玉骗财,继而害死刘顺,可有此事?”
赵德全连连叩首:“冤枉啊大老爷!那刘顺确在小店买过一枚古玉,但当时银货两讫,绝无分期付款之说。至于假玉之事,更是子虚乌有。小人在古董行做了二十年,童叟无欺,岂会做这等自砸招牌之事?”
“那刘顺为何说你以假充真?”
“这……”赵德全眼珠一转,“大老爷明鉴,那刘顺买玉后,不知听了何人撺掇,硬说玉是假的,要小人退钱。小人自然不肯。想必是他钱已花光,无力偿还债务,便想出这诬告之计。至于他的死,小人更是毫不知情。那日吃酒不假,但散时他已醉醺醺的,小人还劝他早些回家呢。”
雨村又传了醉仙楼的伙计及当日几位酒客,证词与赵德全所说大致相同。只是有一个卖花的老妪说,那日见赵德全与刘顺在酒楼门口拉扯了几句,刘顺面红耳赤,似有怒气,赵德全却始终赔笑。
案情至此,扑朔迷离。雨村命人将一干人等暂且收监,待次日再审。
回到后堂,雨村独坐书房,心中反复思量。此案看似简单,实则疑点重重。若赵德全果有杀人动机,必是因刘顺告官会坏他生意;但若玉真是假的,赵德全又岂敢让刘顺告官?若是真的,刘顺何苦诬告?
正思索间,忽闻门外有脚步声。门子禀报:“老爷,府外有一僧人求见,说是为今日之案而来。”
雨村心中诧异,命人请入。
少顷,一个灰衣僧人缓步而入,年约六旬,眉目慈和。见了雨村,合十行礼:“贫僧了尘,见过大人。”
雨村还礼道:“大师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了尘道:“贫僧云游至此,听闻府衙审理假玉命案,特来进一言。”
“大师请讲。”
了尘缓缓道:“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大人所审之案,看似审玉,实则审心。玉之真假易辨,心之真假难明。”
雨村心中一动:“大师似知内情?”
了尘微微一笑:“三日前,贫僧在城外土地庙挂单,夜半时分,见一人踉跄而来,浑身酒气,口中喃喃自语。贫僧听他反复念叨:‘假的,都是假的…可那分明是真的…’又说什么‘上当了’、‘完了’之类的话。第二日,便听说护城河中发现尸首。”
雨村急问:“大师可看清那人样貌?”
了尘点头:“约莫三十年纪,面白微须,着青色长衫。左眉梢有一颗黑痣。”
这正是刘顺的样貌特征。
雨村又问:“他可曾说及玉的事?”
了尘沉吟道:“他手握一物,在月光下反复观看,似是玉佩之类。贫僧听得最清的一句是:‘这龙的眼睛,怎么会变了?’”
雨村心中疑云更浓,谢过了尘,命人送他出府。
这一夜,雨村辗转难眠。那“龙的眼睛怎么会变了”一句,在他心中反复回响。翌日一早,他便命人去刘家,取来那枚“假玉”。
玉佩在手,雨村细细端详。这玉雕工精细,蟠龙栩栩如生,玉质虽非极品,却也温润。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心中一动,取来清水,将玉浸入其中。
约莫一刻钟后,怪事发生了:那蟠龙的眼睛,原本是微微凸起的两个小点,此刻竟渐渐变成了暗红色,宛如滴血一般!
雨村大吃一惊,忙唤来府中老吏,问可知此玉来历。
老吏仔细看了,忽然变色道:“老爷,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血睛龙纹玉’?”
“何为血睛龙纹玉?”
老吏道:“小人年轻时听古玩行的老师傅说过,前朝宫中有一奇玉,雕作蟠龙形状,平时与寻常玉佩无异,但遇水则龙睛变红,如泣血一般。据说此玉乃前朝某位贵妃心爱之物,贵妃含冤而死,魂魄附于玉上,故有此异象。”
雨村将玉佩从水中取出,不多时,那红色渐渐褪去,龙睛恢复如初。
“此玉价值几何?”
老吏道:“若是真品,价值连城,恐不止五百两。但小人只是听说,从未亲见。”
雨村心中豁然开朗:若此玉是真,则刘顺之死必有蹊跷;若此玉是假,谁能仿制如此奇物?
他立即升堂再审。此番,他先将玉佩浸入水中的奇景当堂演示,堂下一片哗然。
赵德全脸色大变,喃喃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雨村厉声道:“赵德全,你还有何话说?此玉分明是稀世奇珍,你却以五百两贱卖,其中必有隐情!”
赵德全汗如雨下,忽然跪倒在地:“大老爷明鉴,这玉…这玉不是小人的!”
“什么?”
赵德全颤声道:“三个月前,有一神秘客人将此玉押在小店,说急需用钱,作价三百两。小人见玉不俗,便答应了。他说三个月后来赎,若逾期不赎,便归小人所有。那刘顺来店中看玉,爱不释手,小人一时贪心,便加价二百两卖给了他。心想若那客人来赎,大不了赔他三百两便是。”
雨村追问:“那客人是谁?”
“小人不知,他蒙着面,声音沙哑,只说姓王。”
“押据何在?”
赵德全忙命家人取来。雨村一看,押据上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手笔,落款只一个“王”字,押的是一个梅花形状的印记。
案情至此,愈发离奇。雨村命赵德全详述那客人形貌,赵德全只说中等身材,穿黑衣,戴斗笠,实在看不出什么。
退堂后,雨村独坐沉思。此案看来并非简单的谋财害命,那神秘客人才是关键。他为何要将如此奇玉低价押出?刘顺之死与他有无关联?
正思索间,忽有门子来报:“老爷,门外有一女子求见,说是知道玉佩的来历。”
雨村精神一振:“快请!”
不多时,一个素衣女子款步而入,年约二十五六,容貌清丽,却面带忧色。见了雨村,盈盈下拜:“民女柳如烟,见过大人。”
雨村见她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便问道:“你可知这玉佩的来历?”
柳如烟抬起头,眼中含泪:“这玉佩…原是我家传之物。”
雨村命人取来玉佩,柳如烟一见,顿时泪如雨下:“正是此玉!大人,这玉名‘血睛龙纹佩’,乃前朝宫中流出,是我柳家祖传之宝。三个月前,我家突遭变故,父亲病重,急需用钱,我不得已,才将此玉押在聚宝斋。”
雨村心中一动:“那押玉之人是你?”
柳如烟摇头:“不是我,是我夫君。他怕抛头露面有损颜面,故蒙面而去。”
“你夫君现在何处?”
柳如烟泣道:“他…他便是刘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雨村更是愕然:“刘顺是你夫君?那李氏…”
柳如烟凄然道:“李氏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我只是他在外结识的红颜知己。三年前,他在金陵赴考时我们相识,他便瞒着家中,与我私下结为夫妇。这玉佩,是我从家中偷出,作为定情信物赠予他的。”
雨村恍然大悟:“所以他将玉佩押出,是为了筹钱?”
柳如烟点头:“父亲病重,需要贵重药材,我们实在无法,才出此下策。他说好等凑齐钱便去赎回,谁知…”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
雨村沉吟道:“你可知他为何要说玉佩是假的?”
柳如烟拭泪道:“那日他兴冲冲回来,说找到一位懂行的老先生,老先生说这玉佩遇水则龙睛变红,是稀世奇珍。他本想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却见我神色慌张。因为我刚得知…得知自己有了身孕。”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得知此事,又喜又忧。喜的是我们有后,忧的是无力抚养。那夜他喝得大醉,说这玉佩虽是奇珍,却救不了父亲的命,也养不了我们的孩子,有什么用?还说世上的事,真真假假,分不清楚。第二天,他便…便出了事。”
雨村心中已明了七八分,问道:“你可知那夜他从醉仙楼出来后,去了何处?”
柳如烟摇头:“我只知他醉醺醺地出门,说要去问个明白…”
“问谁?”
“他没说。”
雨村命人送柳如烟下去休息,独自在堂中踱步。刘顺之死,现在看来未必是谋杀。他醉酒后失足落水,也是可能。但那股神秘客人,那押据上的梅花印记,却仍是个谜。
三日后,雨村正欲结案,忽有衙役来报:“老爷,城东当铺的掌柜说,见过那梅花印记!”
雨村忙命传来。那掌柜看了押据,肯定道:“不错,这是‘梅香书院’的印记。那书院原是前朝一位翰林致仕后所建,专收贫寒学子,徽记便是一朵梅花。不过二十年前,书院毁于大火,早已不存了。”
雨村心中一震:“梅香书院…柳如烟的父亲,莫非与书院有关?”
他立即再传柳如烟。柳如烟听雨村问及父亲与书院的关系,脸色大变,半晌方道:“大人如何知道…家父柳文渊,正是梅香书院最后一位山长。”
雨村追问:“令尊现在何处?”
柳如烟垂泪道:“家父…已于上月病故了。”
“那书院为何被毁?”
柳如烟长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二十年前,书院中有个学生名叫赵文,聪慧过人,家父视如己出。谁知此人忘恩负义,偷了书院珍藏的一幅古画变卖,事情败露后,竟纵火烧毁书院,企图毁灭证据。家父虽侥幸逃生,但心血毁于一旦,从此一病不起。”
雨村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赵文…赵德全…莫非?”
他立即命人暗中查访赵德全的来历。不出两日,回报来了:赵德全原名赵文,二十年前来到金陵,改头换面,做起古董生意。
雨村恍然大悟,立即升堂,将赵德全与柳如烟带上公堂对质。
赵德全见到柳如烟,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煞白。
雨村冷笑道:“赵德全,你可知她是谁?”
赵德全颤声道:“小人…小人不知。”
柳如烟却死死盯着他,忽然道:“赵师兄,二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赵德全如遭雷击,瘫倒在地。
雨村一拍惊堂木:“赵德全,你还有何话说?二十年前,你偷画纵火,毁掉梅香书院;二十年后,你见到书院旧物,便起贪心,将柳家的传家宝玉据为己有,是也不是?”
赵德全面如死灰,良久,方长叹一声:“报应,都是报应啊…”
他缓缓道出真相:原来二十年前,他确实偷了书院的古画,但纵火却是意外。那夜他潜回书院取画,不慎打翻油灯,引发大火。他仓皇逃走,隐姓埋名来到金陵。
三个月前,刘顺拿玉佩来押,他一眼认出这是柳家的传家宝,便起了贪念。他假意答应,却暗中在押据上用了书院的梅花印记,心想若柳家人见到,必不敢声张。刘顺买玉后,他发现玉的奥秘,又惊又悔,便设计灌醉刘顺,套问玉佩来历。刘顺醉后吐露实情,他这才知柳如烟尚在人世。
“那夜刘顺醉后,我送他回家,途中他忽然清醒了些,质问我为何要用梅花印记。我一时惊慌,推了他一把,他踉跄跌入护城河中…我,我不是故意的!”赵德全伏地痛哭。
案情至此,真相大白。雨村判赵德全赔偿柳如烟、刘王氏两家银钱,因过失致人死亡,流放三千里。那血睛龙纹佩物归原主,交还柳如烟。
退堂后,雨村独坐后堂,望着窗外暮色,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块小小的玉佩,竟牵扯出二十年的恩怨情仇,真可谓:
真真假假辨难清,玉能泣血人无情。
廿年旧债今朝了,谁道苍天无眼睛?
正感叹间,忽闻门子来报:“老爷,柳如烟求见。”
雨村命人请入。柳如烟手中捧着那枚血睛龙纹佩,盈盈下拜:“大人明察秋毫,为民女伸冤,此恩难忘。只是这玉佩,民女想请大人收下。”
雨村大惊:“这是你家传之宝,本官怎能收?”
柳如烟凄然一笑:“宝物虽好,却引得无数贪念,害了多条性命。民女如今看破世情,即将出家为尼,此物于我,已是无用。大人清正廉洁,此玉在大人手中,或能时时警醒世人:真与假,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雨村再三推辞,柳如烟执意要赠。最后,雨村叹道:“既如此,本官暂时代为保管。他日你若回心转意,随时可取回。”
柳如烟合十行礼,飘然而去。
雨村手持玉佩,但见那蟠龙在烛光下栩栩如生,龙睛似有灵光闪动。他长叹一声,想起自己宦海浮沉,何尝不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今日断此奇案,看似明了,谁知其中是否还有隐情?
正思索间,忽见那龙睛在烛光映照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雨村心中一凛,定睛再看,却又如常。他摇头苦笑,自语道:“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世间万事,大抵如此。”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一切真假善恶,都掩在一片洁白之下。
正是:
玉能显晦各有时,人辨忠奸总费思。
莫道机关算尽巧,苍天有眼不差迟。
此一案了结后,贾雨村名声更盛。然每当他看见那枚血睛龙纹佩,便会想起此案种种,感叹人心难测,世事无常。而那玉佩的秘密,是否真的全部揭开?这便只有天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