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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德经四帝注》的一点说明

自《道德经》成书以来,围绕它展开的注释有百余种,对于它的内容,各家有各家的说法,且每一家都言之有物,别开生面。这些注释中,最有趣的当属四位皇帝的注释。这四位皇帝是:唐玄宗、宋徽宗、明太祖、清世祖。仔细看一看,这四位皇帝本身就很有趣,一位是中兴之帝李隆基,一位是亡国之君赵佶,一位是开国皇帝朱元璋,还有一位是纵然胸有大志,但对人生颇感无奈的福临。然而因为有了《道德经》,四位皇帝终于走到一起,让现代的读者可以领教他们的所思所想。

在对《道德经》进行注释时,四位皇帝因他们的个人际遇不同,其行文论理的表现手法也不尽相同。唐玄宗的注释强调的是个人对《道德经》的理解,尽量做到对正文讲述的内容说清楚,讲透彻。但也有一个问题,虽然论述清晰,但较少发挥。

宋徽宗的注释讲求出处,颇有以经印经的味道。正文的一句话,凡能够引用他人(比如说庄子、孔子)的看法以为佐证的,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样,在读宋徽宗的注释时,给人的感觉是文辞华丽,学识渊博。可从另一方面说,文字的华丽掩盖了作者所要表达的思想,抑或作者原本只是为了注释而注释?

顺治皇帝的注本是四家中最为朴素的。说它朴素,是因为这个注本可以满足所有想了解《道德经》的读者的需求。对于字、句的解释准确、规范,后有体说明,以概括全章内容。这对于读者而言,一目了然。也因为规范,这个注本没有丝毫个人情感在里面,恰如一位老师板着脸说教,而读者也就变成了板着脸的学生。

四个注本中,最可爱的要属朱元璋的注释。他的注释最具王霸之气,这也是他作为开国皇帝所特有的气质。从他注释方法看、开始部分还是按部就班,一句句论说;中间部分以后开始纵横演义,无所顾忌,而论述的内容无不围绕时政展开。这对于理解《道德经》是最可宝贵的。经典总是要为时政服务,对经典的理解如果只限于字面意思,这样的经典就是死了的经典。所以,朱元璋的注释读起来最让人感到痛快淋漓。

从这四个注本中,读者或许还能发现,处于社会发展不同时期的皇帝们,他们的思想也是各有侧重的。唐皇讲求的是中庸,明皇讲求的是开风气之先,清帝的目的是尽快了解中华文化的精髓。这三位皇帝的诉求是十分清晰的,读者一望而知。而宋皇的追求便显得有些复杂了,一方面,他对古时的安逸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另一方面,对于“民”的现状又表现出了极大的不安。这种不安因为文字的华丽得到了较好的掩盖,使读者需一层层剥去文字的伪装,才能看清作者所要表达的意思。

以上简单说了下四个注释本的情况。如果要理解这部经典的主旨,还是要看正文的。任何对于这部经典的言说都是对这部经典的一种解读,解读不是经典本身。既然不是经典本身,那解说就一定存在着偏差。所以,读经典要比读对经典的解说来得更直接,也更有收获。

最后说一下版本。《道德经》正文部分选用的是现行的通行本,对四个注释本与通行本的差异,出注说明。唐、宋、明帝的注释以1926年涵芬楼影印的《正统道藏》为底本,清帝注释以《四库全书荟要》为底本。在整理过程中,一方面注意保持了各注释本的原貌,另一方面,根据《道德经》原文需要,对某些注释较为分散的部分进行了集中,这样的做法,使原本分散的解说贯穿为一个整体,使读者更能了解每位皇帝的观点。本书的整理肯定存在着很多不足,这还需要读者指教,我将虚心接受。同时在这里也感谢读者对此书的认同,希望您能找到您所需要的。

整理者:朱俊红

2012年4月于北京北苑

唐玄宗《御制道德真经》序

昔在元圣,强著玄言,权舆真宗,启迪来裔。遗文诚在,精义颇乖。撮其指归,虽蜀严①而犹病,摘其章句,自河公而或略。其余浸微,固不足数。则我玄元妙旨,岂其将坠?

朕诚寡薄,尝感斯文,猥承有后之庆,恐失无为之理,每因清宴,辄叩玄关,随所意得,遂为笺注。岂成一家之说,但备遗阙之文。今兹绝笔,是询于众公卿臣庶、道释二门,有能起予类于卜商②,针疾同于左氏,渴于纳善,朕所虚怀,苟副斯言,必加厚赏。且如谀臣自圣,幸非此流,县市相矜,亦云小道,既其不讳,咸可直言,勿为来者所嗤,以重朕之不德。

①蜀严:汉蜀郡庄遵。遵,字君平。避汉明帝刘庄讳,改姓严,故称《汉书·王贡两龚鲍传序》:“蜀严湛冥,不作苟见,不治苟得,久幽而不改其操、故两②商:字子夏,孔门十哲之一。以“文学”著称,主张“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明太祖《御注道德真经》序

朕本寒微,遭胡运之天,更值群雄之并起,不得自安于乡里遂从军而保命,几丧其身,而免于是乎受制不数年,脱他人之所制,获帅诸雄,固守江左,十有三年,而即帝位,奉天以代元,统育黔黎。自即位以来,罔知前代哲王之道,宵昼遑遑,虑穹苍之切。鉴于是,问道诸人,人皆我见,未达先贤。

一日,试览群书,检间有《道德经》一册,因便但观,见数章中尽皆明理,其文浅而意奥,莫知可通。罢观之后旬日,又获他卷,注论不同。再寻较之,所注者人各异见,因有如是。朕悉视之,用神盘桓其书久之,以一己之见,似乎颇识,意欲试注,以遗方来,恐令后人笑,于是弗果。又久之,见本经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而惧之?当是时,天下初定,民顽吏弊,虽朝有十人而弃市,暮有百人而仍为之,如此者岂不应经之所云?朕乃罢极刑而囚役之,不逾年而朕心减恐。复以斯经细睹其文之行用,若浓云霭群山之叠嶂,外虚而内实,貌态彷彿,其境又不然。架空谷以秀奇峰,使昔有嵬峦,倏态成于幽壑。若不知其意,如人混沌鸿蒙之中。方乃少知微旨,则又若皓月之沉澄渊,镜中之睹实象,虽形体之如然,探亲不可得而扪抚。

况本经云: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以此思之,岂不明镜水月者乎?朕在中宵而深虑,明镜水月,形体虽如,却乃虚而不实,非著象于他处,安有影耶?故仰天则水月象明,弃镜扪身,则知己象之不虚,是谓物外求真,故能探其一二之旨微。遂于洪武七年冬十二月甲午,著笔强为之辩论,未知后世果契高人之志欤?

朕虽菲材,惟知斯经乃万物之至根,王者之上师,臣民之极宝,非金丹之术也。故悉朕之丹衷,尽其智虑,意利后人,是耳。是月甲辰书成,因为之序。

清世祖《御制道德经注》序

朕闻道者,先天地而为万物宗,生生化化,莫得而名者也。惟至人凝道于身,故其德为玄德,而其言圣言。老子道贯天人,德超品汇,著书五千余言,明清净无为之旨。然其切于身心,明于伦物,世固鲜能知之也。尝观其告孔子曰:“为人子者,无以有己;为人臣者,无以有己。”而仲尼答曾子之问“礼”,每曰“吾闻诸老聃,岂非以人能清净无为,则忠孝油然而生,礼乐合同而化乎?”犹龙之叹,良有以也。

自河上公,而后注者甚众。或以为修炼,或以为权谋,斯皆以小智窥测圣人,失其意矣。开元、洪武之注,虽各有发明,亦未彰全旨。朕以圣言玄远,末学多岐,苟不以理折衷,恐益滋伪误。用是,博参众说,芟繁去支,厘为一注,理取其简而明,辞取其约而达,未知于经意果有合否。然老子之书,原非虚无寂灭之说,权谋术数之谈。是注也,于日用常行之理,治心治国之道,或亦不相径庭也。序诸简端,以明大旨云。

顺治十有三年岁次丙申仲春朔日序

《道德经》

(上)

道经

道者,人之所共由。德者,心之所自得。道者,一旦万世而无弊。德者,充一性之常存。老子当周之末道降而德衰,故著书九九篇,以明道德之常,而谓之经。其辞简,其旨远,学者当默识而深造之。

宋徽宗《御解道德真经》

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简译

万事万物自有其内在规律,此规律称之为“道”。道若是能够称名定义,则不能称之为永恒之“道”。事物的发展是变动不居的,尽管从某个时间点上看,它以一种静止的形态展现。如果将这种静止状态固化、定义,便无法从总体上把握事物发展的规律。同理,对事物定义、取名,也只是暂时性的,非恒常不变的。天地未分,处于混沌状态的时候,无可命名之物;天地生成,万物兴起,则必须对万物加以命名,以示区分。因此,顺应事物的发展规律,不加干涉,可以体会其变化的微妙之处。而对某些事物加以人为作用,又可体会到事物处于临界状态时的表现。这二者是事物的一体二面,都是精微莫测的表现。这种精微表现不是静止的,还在以更为精微的运作发展着,只有了解了这种精微运作才能了解事物发展的规律,也就是“道”。

四帝说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唐:道者,虚极之妙用。名者,物得之所称。用可于物,故云可道。名生于用,故云可名。应用且无方,则非常于一道。物殊而名异,则非常于一名。是则强名曰道,而道常无名也。宋:无始曰: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又曰:道不当名,可道可名,如事物焉,如四时焉,当可而应,代废代兴,非真常也常道常名,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伏羲氏得之,以袭气母①;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②。莫知其始,莫知其终。明:上至天子,下及臣庶,若有志于行道者,当行过常人所行之道,即非常道。道犹路也,凡人律身行事,心无他欲,执此而行之,心即路也,路即心也,能执而不改,非常道也。道可道指此可道言者,盖谓过人之大道。道既成名永矣。即非常之名可行焉,可习焉。

清:上“道”字乃制行之道。可道,行之也。常道乃真常变之道也。上“名”字乃立言之名。可名,言之也。常名即常道之名。

①气母:元气的本原。

②少广:神话传说中的岩穴名。一说山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唐:无名者,妙本也。妙本见气,权舆天地,天地资始,故云无名。有名者,应用也。应用匠成,茂养万物,物得其养,故有名也。

宋:道常无名,天地亦待是而后生,《庄子》所谓生天生地是也。未有天地,孰得而名之?故无名为天地之始。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故有名为万物之母。

明:道之幽微,静无名而动有益,即无极而太极是也。且如吾为天下君,善政之机日存于心而未发,孰知何名?才施行则有赏罚焉。不但君心有赏罚,贤人君子有志,则皆能利济万物,所以无名天地之始,即君子仁心畜之于衷,发而济万物,则有名矣,岂不万物之母云?

清:有名者,道所生也,所以化生万物也。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①

唐:人生而静,天之性。感物而动,性之欲。若常守清静,解心释神,返照正性,则观乎妙本矣。若不正性,其情逐欲而动,性失于欲,迷乎道原,欲观妙本,则见边微矣。①徼:音角。边际。

宋:《庄子》曰:建之以常无有。不立一物,兹谓之常无。不废一物,兹谓之常有。常无在理,其上不皦,天下之至精也,故观其妙。常有在事,其下不昧,天下之至变也,故观其。有无二境,微妙寓焉。大智并观,乃无不可。恍惚之中,有象与物。小智自私,蔽于一曲,弃有著空,徇末忘本,道术于是乎为天下裂也。

明:无欲观其妙,谓道既行,而不求他誉,以己诚察于真理,故云“常无欲以观其妙”。又“常有欲以观其”,非他欲也,乃欲善事之周备耳。虑恐不备,而又欲之,非声色财利之所欲言边际也。

清:常无者,法道之无也。观者,察也。妙者,道之微妙也。常有者,法道之有也。微者,道之边际。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唐:如上两者,皆本于道,故云同也。动出应用,随用立名,则名异矣。出则名异,同则谓玄。玄,深妙也。宋:道本无相,孰为彻妙?物我同根,是非一气,故同谓之玄。世之惑者,舍妄求真,去真益远,殊不知有无者,特名之异耳。

清:两者,谓有、无也。同出于道而特异其名。凡远而无所至极者,其色必玄。故以“玄”字形容道之不可名。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唐:意因不生,则同乎玄妙,犹恐执玄为滞,不至兼忘,故寄又玄以遣玄,示明无欲于无欲,能如此者,万法由之而自出,故云众妙之门。

宋:《素问》曰:玄生神。《易》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妙而小之谓玄,玄者天之色。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玄之又玄,所谓色色者也。玄妙之理,万物具有,天之所以运,地之所以处,人之所以灵,百物之所以昌,皆妙也,而皆出于元,故曰众妙之门。孔子之作《易》,至《说卦》然后言妙,而老氏以此首篇,圣人之言,相为终始。

明:为前文奇甚,故特又赞之。

清:玄已至矣,玄之又玄,则玄亦不足以名之矣。故为众妙之所以出。

清帝总说:凡天下之道,可以制行者,非真常之道也。凡天下之名,可以立言者,非常道之名也。故无名之道,浑沦无体,而天地于此始焉。及其有名,长养不穷,而万物于此生焉。道之有无,兼该如此。故得道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是谓常无。盖欲以察道之微妙焉。至于措之五常,施之百行,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是谓常有盖欲以察道之边际焉。正以有无两者,非判然二物也。同出于自然之道,而特异其名耳盖世有以有为道者,有以无为道者,有以非有非无为道者,有以亦有亦无为道者,彼皆分别执著,而不知有无浑融。有无浑融斯谓之玄。然玄亦不足以尽之,而且玄之又玄,是谓众妙之所以出,而天下之道莫有过之者矣

 第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唯不居②,是以不去。

简译

人知道了“美”的表现,就会以此为标准对事物加以评判,“丑”因此而产生。善、不善也是这样。依着这样一个规律人为加以干涉的规律,便有了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等等判断。圣人则不作这种判断,以平等之心待物;不对事物进行矫饰,以获虚名。万物之生不加干涉,长成不据为己有,做事而不为事累,事成而不以有功自居。正因为不以有功自居,所以人们才不会忘记圣人的功绩。

①唐、宋本作:故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音声之相和前后之相随。

②宋本作“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不居”。明本作“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

四帝说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唐:美善者,生于欲心,心苟所欲,虽恶而美善矣。故云皆知,以己之所美为美,所善为善矣。美善无主,俱是妄情,皆由封执有无,分别难易,神奇臭腐,以相倾夺。大圣较量,深知虚妄,故云恶已。

宋:道无异相,孰为美恶?性本一致,孰为善否?有美也,恶为之对,故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有善也,不善为之对,故曰: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世之所美者为神奇,所恶者为臭腐,神奇复化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则美与恶奚辨?昔之所是,今或非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则善与不善奚择?圣人体真无而常有,即妙用而常无,美恶善否,盖将简之而弗得,尚何恶与不善之能累哉?

明:国王及臣庶,有能行道者,笃能行斯大道,勿于道上加道焉,善上更加善焉。凡以巧上此二事者,美则美矣,不过一时而已,又非常道也。故美尽而恶来,善穷而不善至矣。若治天下者,务使百姓安,不知君德之何如,即古野老云:帝力于我何有哉?

清:真美不可知也。皆知美之为美,即非美矣。真善不可知

也。皆知善之为善,即非善矣。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唐:六者相违,递为名称,亦如美恶,非自性生,是由妄情有此多故。

宋:太易未判,万象同体。两仪既生,物物为对。此六对者,群变所交,百虑所生,殊涂①所起,世之人所以陷溺而能自出者也。无动而生有,有复归无,故有无之相生。有涉险之难,则知行地之易,故曰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若尺寸是也。高下之相倾,若山泽是也。声举而响应,故曰音声之相和。形动而影从,故日前后之相随。阴阳之运,四时之行,万物之理,俄造而有,倏化而无。其难也,若有为以经世。其易也,若无为而适己。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天之自高,地之自下,鼓宫而宫动,鼓角而角应,春先而夏从,长先而少从对待之境,虽皆道之所寓,而去道也远矣。

明:不过复前之文,故有比假之说。言既有即生无,既难即生易,既有长即生短,既有高而必生下,既有音声谐和内音,必高低者相挟。

清: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见以为难则易至,见以为易则难至矣。有长而后见有短,有短而后见有长。下者以高为望,

①涂同“途”

高者又以下为归。此唱而彼和之,彼唱而此又和之。自以为前而有前乎我者,则为后。自以为后而有后乎我者,则为前。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唐:无为之事,无事也。寄以事名,故云处也。不言之教,忘言也,寄以教名,故云行也。

宋:处无为之事,《庄子》所谓无为而用天下也。行不言之教,《易》所谓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也。为则有成亏,言则有当愆,曾未免乎累,岂圣人所以独立于万物之上,化万物而物之所不能累欤?

明:圣人笃其已成之大道,己不再他为,日无为。以不言之教,云不欲使民暴称扬耳。故下文万物作而不辞,是生长万物,不言其能也。

清:以常道处事,而事出于无为。以常名行教,而教出于言。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唐:令万物各自得其动作,而不辞谢于圣人也。令万物各遂其生,不为己有,各得所为,而不负恃,如此即太平之功成矣。犹当日慎一日,不敢宁居也。夫唯不敢宁居,而增修其德者,则忘功而功存,故不居而不去也。

  宋:万物并作,随感而应,若鉴对形,妍丑毕现。若谷应声,美恶皆赴,无所辞也。故曰:作而不辞。自形自化,自生自色,各极其高大,而遂其性,孰有之哉?故曰生而不有。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故日为而不恃。四时之运,功成者去,天之道也。圣人体之,故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认而有之,亦已惑矣,故曰功成不居。有居则有去,古今是也。在己无居,物莫能迁,适来时也,适去顺也,何加损焉?故曰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明:言圣人利济万物,不自矜也;长养万物,而不专自用也。功成而不居,乃成而不自主也,令有所属。不去,是谓不弃也。清:作犹动也。不辞谓不辞谢禁止也。不有,不自有以为德。不恃,不自恃以为能。不居,不自居以为名。不去,谓物不能去也。

清帝总说:老子五千言,上可以通于妙,下可以通于微。以之求道则道得,以之治国则国治,以之修身则身修。其言常通于是三者。此章言性情之事。夫人之所谓美善,皆生于情。以适情为美,未必真美;以适情为善,未必真善。如此者何?情使然也。夫人之性大同,而其情则异。以殊异之情,外感于物,是以好恶相缪,美恶无主。皆知美之为美,而不知恶之名已从美生。皆知善之为善,而不知不善之名已从善起。盖天下之物未有无对者,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音声之相和,前后之相随。有其一未有无其二,圣人知之,将复其性,必化其情。是以体道自然,为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美者固美,恶者亦化而为美。善者固善,不善者亦化而为善是以用无弃物,教无弃人,万物各遂其性,若未尝使之然者。故万物并作,吾从而与之作,作而不辞。万物并生,吾从而与之生,生而不有;方其有为,非我之为,顺物而已,故为而不恃。及其有功,非我之幼,应物而已,故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则万物莫不仰之如天地,而爱之如父母,更无离去之者。

第三章

不尚贤,使民不争;

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

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为无为,则无不治。①

简译

不令多才多艺的人得到尊宠,使百姓不生逞技夸能之心。不珍惜贵重的物品,使百姓不生巧取豪夺之心。不显现对事物的欲求,使百姓心思统一,无所需求。因此,圣人治理天下的方法是令百姓身体强健而内心无所需求,肌骨坚强而内心不生私欲;使百姓不妄用智谋,不妄生欲望;使机谋之士不敢轻举妄为。圣人以不令百姓内心产生欲求作为治理方法,即可实现真正的治理。①唐、宋、明三本作“为无为,则无不治矣”。

四帝说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唐:尚贤则有迹,徇迹则争兴。使贤不肖各当其分,则不争矣。难得之货,谓性分所无者,求不可得,故云难得。夫不安本分,希效所无,既失性分,宁非盗窃?欲使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则难得之货不贵,性命之情不为盗矣。既无尚贤之迹,不求难得之货,是无可见之欲,而心不惑乱也。

宋:尚贤则多知,至于天下大骇,儒墨毕起。贵货则多欲,至于正昼为盗,日中穴。不尚贤,则民各定其性命之分,而无所夸跂,故曰不争。不贵货,则民各安其性命之情,而无所觊觎,故不为盗。《庄子》曰: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旅獒》曰: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

人之有欲,次性命之情以争之,而攘夺诞谩,无所不至。伯夷见名之可欲,饿于首阳之上。盗跖见利之可欲,暴于东陵之下。其热焦火,其寒凝冰,故其心则愤乱愤骄,而不可系道。至于圣人者,不就利,不违害,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则孰为可欲?欲虑不萌,吾心湛然,有感斯应,止而无所碍,动而无所逐也,孰能乱之?孔子四十而不惑,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

  明:草庐①已注尽矣,吾再益之。老子之意深焉,夫尚贤之国病多,贵难得之物,民患盗矣。夫多病者,比国有淳良之臣,天下措安,君尤尚贤,人诈,贤可习矣。既能仿之,若他日亲近,则淳良之臣非祸则去之。故老子云: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大概使民不知贤贵,不知货财之难得,天下安。

清:尚贤则民耻于不若,而至于争。贵难得之货,则民病于无有,而至于盗。可欲,如尚贤、贵货之类。凡争盗皆起于见可欲。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唐:心不为可欲所乱,则虚矣。道德内充,则无矜徇,亦如属厌而止,不生贪求。心虚则志弱。腹实则骨强常使民无争尚之知,无贪求之欲也。清静化人,尽无知欲。适有知者,令不敢为也。

宋:谷以虚故应,鉴以虚故照,管箭以虚故受,耳以虚故能听,目以虚故能视,鼻以虚故能嗅。有实其中,则有碍于此。圣人不得已而临往天下,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因其固然,付之自尔,何容心焉?尧之举舜而用鲧,几是矣。心虚则公听并观,①草庐:吴澄,字幼清,号草庐,抚州崇仁人,官至翰林学士。澄所校订之《老子》,盖合敷十家校其同异,考正为定本,又疑诸家所传章僻分为八十一,澄以为有不当分而分者,定为六十八章,上篇三十二,下篇三十六。明太祖所注《道德经》用的就是吴氏整理本。吴澄对此句的注释为:“尚谓尊崇之,贵谓宝重之,见犹示也。人之贤者,其名可尚上之,人苟尚之,则民皆欲趋其名而至于争矣。货之难得者,其利可贵上之,人苟贵之,则民皆欲求其利而至于为盗矣。盖名利可欲者也,不尚之不贵之,是不示之以可欲,使民之心不争不为盗,是不乱也。

而无好恶之情,腹实则赡足平泰,而无贪求之念,岂贤之可尚,货之足贵哉!圣人为腹不为目,腹无择而容故也。志者心之所知,骨者体之所立。志强则或殉名而不息,或逐货而无厌,或伐其功,或矜其能,去道益远。骨弱则行流散徙,与物相刃相靡,胥沦溺而不返。圣人之志,每自下也,而人高之。每自后也,而人先之。知其雄,守其雌,知其荣,守其辱,是之谓弱其志。正以止之,万物莫能迁;固以执之,万变莫能倾。不坏之相,若广成子者,千二百岁而形未尝衰,是之谓强其骨。《庄子》曰:伺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圣人之治,务使民得其性而已。多知以残性命之分,多欲以汨性命之情,名曰治之,而乱执甚焉?故常使民无知无欲。

辩者不敢骋其词,勇者不敢奋其恢,能者不敢矜其材,智者不敢施其察,作聪明,务机巧,滋法令,以盖其众,圣人皆禁而止之。此所谓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九官咸事,使久在服,岂以知为凿也。行君之命,致之民而已。

明:是以圣人常自清薄,不丰其身,使民富乃实腹也,民富则国之大本固矣。然更不恃民富而国壮,他生事焉。是为实腹弱志强骨也。使民无知无欲,即前文不尚贤不贵难得之物,致民不见而不贪是也。既知国之不尚,虽知可慕,亦不敢为是也。

清:除去嗜好,其心常虚,则欲尽理还而腹实矣。和柔收敛,其志常弱,则无欲自刚而骨强矣。常使百姓黜聪明,绝嗜欲,纵有知识者,亦不敢有所作为。

为无为,则无不治。

唐:于为无为,人得其性,则淳化有孚矣。

宋:圣人之治,岂弃人绝物,而忽然自立于无事之地哉?为出于无为而已。万物之变在形而下,圣人体道,立乎万物之上总一其成,理而治之。物有作也,顺之以观其复。物有生也,因之以致其成,岂有不治者哉?故上治则日月星辰得其序,下治则鸟兽草木遂其性。

明:诸事先有勤劳,而合理尽为之矣。既已措安,乃无为矣清:夫为治而至于无为,则天下无不治矣。

清帝总说:圣人见夫,知美斯恶,知善斯不善,故不敢启天下之知。其于贤也,非遗而不用也,而矜尚之以启民相竞之心,则民返于自然而不争矣。其于货也,非弃而不收也,而不贵重之以启民贪窃之意,则民安于素朴而不为矣。夫烈士狗名,贪夫狗财,乱所由生也。今不尚贤则不见名之可欲,不贵货则不见利之可欲,而心不惑乱矣。是以圣人之治使心常虚而腹自实,盖清净而道来集也。使志常弱而骨自强,盖无欲而德自刚也。夫民生有欲,无知则已。圣人惟不启其无涯之知,故不导其无穷之欲,民皆返淳抱朴。间有知识者,亦不敢有所作为,则天下皆归于无为,而无不治矣。夫无为由于无欲,无欲由于无知。果何以致此于民哉?亦曰:圣人者固自未尝有知也,固未尝见天下有可欲之事也

第四章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渊兮,似万物之宗。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简译

道就像杯子,中空可以容物。人人皆可用它,而它却不会流溢。消磨了棱角,排解了纷争,柔和了光芒,浑同于尘俗。它是如此深远,就像一切事物的本源,又像不曾存在。我不知其从何而来,但它一定先天帝而存在。

四帝说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唐:言道动出冲和之气,而用生成。有生成之道,曾不盈满。云或似者,于道不敢正言。渊,深静也。道常生物,而不盈满,妙本渊兮深静,故似为万物宗主。

宋:道有情有信,故有用;无为无形,故不盈。经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万物之理,偏乎阳则强,或失之过。偏乎阴则弱,或失之不及。无过不及是谓冲气。冲者,中也,是谓大和。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取之,不足者予之,道之用,无适而不得其中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道之体,犹如太虚,包裹六极,何盈之有?

《庄子》曰:鱿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虚而静,不与物杂,道之体也。惟虚也故群实之所归惟静也,故群动之所属。是万物之所系,一化之所待也故似万物之宗。然道本无系,物自宗道,故似之而已。

明:道之理幽微而深长,用之而无尽,息之则无形。若或骤尽用之,尤为不当,是谓道冲而用之或不盈。且渊兮万物之宗,言君子若履,则当徐之。

清:道本无名,故冲。然为众妙之门,故用之不穷,而莫能盈其量。渊,至深之处也。道为万物母,故曰宗。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

唐:道以冲和,故能抑止利,释散纷扰。若俗学求复,则弥结矣。道无不在,所在常无。在光在尘,皆与为一。一光尘尔,而妙本非光尘也。和光同尘,而妙不杂,故湛兮似有所存。宋:锐则伤,纷则杂,挫其锐则不争,解其纷则不乱。和其光,庄子所谓光矣而不耀也。同其尘,庄子所谓与物委蛇而同其波也。内诚不解,形谋成光,而舍者与之避席,岂和其光之谓欤?饰智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岂同其尘之谓欤?圣人挫其锐,则处物不伤物,物莫之能伤也。解其纷,则不谋乌用智?不鸟用胶?万物无足以镜其心者,若是则无泰色,无骄气,和而不流,大同于物,以通天下之志,无人而不自得也。

心若死灰,而身若槁木之枝,泰定之中,天光自照,昏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此其道欤?

明:吾己之英明,若快利而且尖,当去其尖。如己之扰乱于心,当去其扰乱之心,澄之以清静。己之心若晃耀之明,则敛之,且同时畜英明于衷,朗然而存焉。其挫锐、解纷、和光、同尘,盖老子戒人,诸事勿过甚,故存德以施仁。

清:心出而入物为锐,故当挫之。物入而搆心为纷,故当解之。本体之明,和之而不曜。民庶之杂,同之而不殊。湛然至清,如有所存。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唐:吾不知道所从生,明道非生法,故无父道者,似在乎帝先尔。帝者,生物之主。象,似也。

宋:象者,物之始见。帝者,神之应物。物生而后有象,帝出而后妙物。象帝者,群物之始,而道实先之。《庄子》所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是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有乎出而莫见其门,孰知之者?故曰: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明:老子叹问曰: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内有“象帝”二字,或难著注,依草庐①以言天象。天之主宰而帝,但如此而云。 ①草庐注:吾不知谁之子,问辞也。象帝之先,答辞也子,父母所生者。象帝,天也。象言天有象,帝言天之主宰也。谓道果谁之子乎?天先乎万物,而道又在天之先,则天亦由道而生,无有在道之先者矣。

清:吾不知道之所从生也,其似在帝之先乎?帝,谓生物之主也。

清帝总说:夫无为之道,本至虚耳。然以之适众有,虽天地之大,民物之广,无所不遍,愈用而愈不穷。物有满而道未尝满,物自道而道未尝物,渊乎似万物之宗也。人莫不有道,惟圣人能全之。何以全之?挫其锐,恐其入于妄也。解其纷,恐其与物搆也。不人于妄,不与物搆,则污染去而光生焉。然苟自曜其光,则是有心以立异于众矣。故和其光,以至洁之光应至杂之尘,而无所不同,岂弃万物而为道哉?道如是而后全,则湛然至清而常存矣。虽存而人莫之识,故曰似或存。道虽存,终莫得而名,故曰:不知其谁之子。然又不可谓其无,故曰:此其似帝之先乎。帝者,生物之主,群化皆处其后者也。而道又先于帝,则莫或先之者矣。

第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箭乎?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简译

天地无所欲求,则世间万物自然无所伤害,也自然向天地依附。圣人无所欲求,则百姓自然无所伤害,也自然向圣人依附天地之间真是中空无物吗?为什么空虚却不会拳屈成一团,运行无休而百变丛生?这些无法用言语解释,最好的办法是顺其自然。

四帝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唐:不仁者,不为仁恩也。刍狗者,结刍为狗也。犬以守御,则有蔽盖之恩。今刍狗徒有狗形,而无警吠之用,故无情于仁爱也。言天地视人,亦如人视刍狗,无贵望尔。尝试论之曰:夫至仁无亲,孰为兼爱?爱则不至,适是偏私。不独亲其亲,则天下皆亲矣。不独子其子,则天下皆子矣。是则至仁之无亲,乃至亲也,岂兼爱乎?

宋:恩生于害,害生于恩,以仁为恩,害则随至,天地之于万物,圣人之于百姓,辅其自然,无爱利之心焉,仁无得而名之。束刍为狗,祭祀所用,适则用之,过则弃之。彼万物之自生,百姓之自治,曾何容心焉?

明:此教人行事务用常道,不欲使暴惜物而暴弃物也。所谓刍狗,乃古祈祷之时,以草为狗,而用之毕则弃矣。若人君治则治矣,治后如刍狗,可乎?若天地交合以成四时,成则成矣,既成之后,再不调四时,可乎?故天能成天地者以四时,常经万古,不息无怠,未尝时刻不运用也,所以能长久。人君措天下,若能体天之常造,则治民非刍狗矣。

清:刍狗者,结草为狗,用之祭祀。祭毕则弃之,乃最无容心之物也。

   天地之间,其犹囊箭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唐:橐者,鞴也。箭者,笛也。橐之鼓风,笛之运吹,皆以虚而无心,故能动而有应。则天地之间,生物无私者,亦以虚而无心故也。

橐虚之而不屈挠,动之而愈出声,以况圣人心无偏爱,则无屈挠之时,应用不穷,可谓动而愈出也。

宋:橐籥,虚而能受,受而能应,故应而不穷。有实其中,则触处皆碍,在道为一偏,在物为一曲。

虚以游世,则沉应而曲当,故曰虚而不屈。迫而后动,则运量而不匮,故日动而愈出。圣人出,应帝王,而无言为之累者,此也。

明:圣人之心,无不虚而无不实,无不惜而无不弃。所以惜者,常常惜之。所以弃者,常常弃之。是不弃而弃,不惜而惜,故民乐自然矣。特以铸冶风匣比之,视之则虚而无物,动则其风源源,敛而视之,似乎无物也,未尝不有也。大概言风机,无时不有,圣人治道之心,亦无时不专,故以橐籥云。

清:橐籥者,铸治所用,致风之器也。者,外之拒,所以受箭也。者,内之管,所以鼓橐也。惟其空虚而无屈竭之时,是以动荡而有引伸之妙。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唐:多言而不酬,故数被穷屈。兼爱则难遍,便致怨憎,故不如抱守中和,自然皆足。

宋:籥虚以待气,气至则呜,不至则止。圣人之言似之。辩者之囿,言多而未免夫累,不如守中之愈也。慎汝内,闭汝外,收视反听,复以见天地之心焉,此之谓守中。

清:中者,不偏不倚之谓,即道也。

清帝总说:夫道冥于帝之先,而不知所从出,故圣人为无为而无不治,功成而不居,又岂容存一心,日我能仁百姓哉?天地体此道者也,其生物也,以不生生之。圣人体此道者也,其治天下也,以不治治之。何也?万物与天地同体,百姓与圣人同体。天地圣人内不见有能仁之心,外不见有所仁之物,其自视犹刍狗,然则其视万物、百姓也,亦若是而已矣。惟不自以为仁,故其仁无穷。然则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惟其虚而不屈,是以动而愈出也。则体此道者,为无为而言亦无言可知己。夫发于声而为言,而出此言者,不可言也,人莫不然。然而往往尚口乃穷者,以其心不倚于有则倚于无,不著于取则著于舍,不能与道相符故也。夫惟不倚有无,不著取舍,而与道相符,是之谓守中。故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之为不穷也。

第六章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简译

天地有欲,亘古长生,化万物于无形,因此称之为玄牝。化生万物之门径,乃天地之本源。于似存非存间,使万物得以演化流传。

四帝说

谷神不死,

唐:谷者,虚而能应者也。神者,妙而不测者也。死者,休息也。谷之应声,莫知所以。有感则应,其应如神,如神之应,曾不休息。欲明至道,虚而生物,妙用难名,故举谷神以为喻说。

宋:有神则有盛衰,有数则有成坏,形数具而生死分,物之理也。谷应群动而常虚,神妙万物而常寂,真常之中,与道为一,不丽于形,不堕于数,生生而不穷,如日月焉,终古不息,如维斗焉,终古不武,故云不死。

明:人之浩气乃神,神即气也。人之躯中有心,心中有窍,呼窍为谷,以气为神,气若常存,即谷神不死,谷神不死,遂得长生。此以君之身为天下国家万姓,以君之神气为国王,王有道不死,万姓咸安。

清:谷,喻言也。以其虚而能受,受而不有,微妙莫测,故曰谷神。道本真常不灭,故曰不死。

是谓玄牝。

唐:玄,深也。牝,母也。谷神应物,冲用无方,深妙不穷,能母万物,故寄谷神、玄牝之号,将明大道生畜之功。

宋:万物受命于无,而成形于有,谷之用无相,神之体无方,万物所受命也。玄者天之色,牝者地之类,万物所成形也。谷神以况至道之常,玄牝以明造物之妙。

清:牝能生物,犹所谓母也。谓之玄者,见其生而不见其所以生也。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唐:深妙虚牝,能母万物,万物由出,是谓之门。天地有形,故资察为根本矣。虚牝之用,绵绵微妙,应用若存,其用无心,故不勤劳矣。

宋:《庄子》曰: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而见之者,必圣人已。故于此明言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物与天地,本无先后,明大道之序,则有天地,然后有万物。然天地之所从出者,玄牝是已。彼先天地生者,孰得而见之?

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不知其尽也,夫是之谓绵绵若存。茫然天造,任一气之自运,倏尔地化,委众形之自殖,乾以易知,坤以简能,非力致也,何动之有?

明:又以身为天地,其气不妄,为常存于中,是谓天地根。若有所养,则绵绵不绝,常存理用,则不乏矣。

清:言天地自此而生也。绵绵,微而不绝也。若存,存而不可见也。能如是,虽终日用之而不劳矣。

清帝总说:人知天地之生万物,不知天地乃生于道也。吾何以见道之神哉?譬之于谷,谷至虚而犹有形,谷神则虚而无形也。虚而无形,尚无有生,安有死耶?不死则不生。不生者,能生生,是之谓玄牝。玄牝者,有无之合。牝能生者也,道之所以生天地,由此而已。故曰:是之谓天地根。以为亡耶,则绵绵而未尝绝。以为存耶,则恶睹其存哉!人能如是,则有形之身可使虚而如谷,无形之心可使寂而若神。而吾之用之无所容心,吻合而已,尚何勤之有哉!此章乃修养工夫之所自出,老之之初意却不专主修养也。

第七章

天长地久。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简译

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亘古不变,长久存在,因为天地不会随心所欲,变幻成生,因此才能实现长久存在。由此,圣人以不争而为天下先,心不妄动而令身得保存。正是因为圣人的不争与无私欲,才能成就圣人自身。

四帝说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唐:标天地长久者,欲明无私无心,则能长能久,结喻成义在乎圣人,后身外身,无私成私耳。

天地生物,德用甚多,而能长且久者,以其资禀于道,不自矜其生成之功故尔。

宋:天穹隆而位乎上,经为日月,纬为星辰,而万物覆焉。地磅礴而位乎下,结为山岳,融为川泽,而万物载焉。万物覆载于天地,天地无心于万物,故天确然而常运,地险然而常处,所以能长且久也。天地有心于生物,则天俄而可度,其覆物也浅矣地俄而可测,其载物也薄矣。若是则有待也,而生乌能长生?

明:天地不自生者,人本不知,天地自生不生,但见风雨霜露益于世人,亘古至今不息,未见天有自生者,故设词以训后人。

清:不自生者,惟生物而不自爱其生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唐:后身则人乐推,故身先。外身则心忘淡泊,故身存。天地忘生养之功,是无私。而能长且久,是成其私。圣人后外其身是无私而能先能存,是成其私也。

宋:天运乎上,地处乎下,圣人者位乎天地之中。达而为三才者,有相通之用。辩而为三极者,有各立之体。交而为三灵者有无不妙之神。然则天地之与圣人,咸得乎道,而圣人之所以治其身,亦天地已。故此章先言天地之不自生,而继之以圣人不自有其身也。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是谓后其身。后其身,则不与物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故曰后其身而身先。在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外死生,遗祸福,而神未尝有所困也,是谓外其身而身存。夫圣人之所以治其身者如此,况身外之事物乎?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形将自正,物我为一,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此其效欤!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位。道者为之公,天地体道故无私,无私故长久。圣人体道故无私,无私故常存。自营为私,未有能成其私者也。

明:后其身者,俭素绝奢。身先①者,劳心身而用治道也,有志于济人利物。外其身者,以其不丰美其身,使不自安而身存,乃先苦而后乐也。非以其无私,所以为此而成其己道也,非私者何?①身先:原刻作“身”

清:后其身者,后己而先人也。外其身者,薄己而厚人也。身先,谓人莫之能上。身存,谓物莫之能害。私,谓身也。后身身先,外身身存,故曰成其私。

清帝总说:上言道生天地,此章言天地之生万物,圣人之成百姓也。长生久寿,莫如天地。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正以天施地生。其施物不已,其生物不测,未尝一日爱其施,未尝一日息其生。是之谓不自生。万物莫不恃之以生,故能长生,圣人亦然。知此心常真不变,浩然与天地同量,故于此身无可爱者。一心之运,知无不为,举措之间,无非善利,由其不见有身,故天下之有身者莫我若也。故大德必得其禄,必得其位,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是谓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盖圣人之心,明通公溥,洞然无私,非求以成其私也,而私反以之成,道则固然耳。

第八章

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

①宋本作“处众人所恶,故几于道”。

简译

善行之极致,其性像水。水的性质是利益万物而不与万物产生争端,处于人们嫌恶的卑下之地,因此,水性近乎于道。作为人而言,应当效法水的特性,居处应避高就下,不居险地。心性应谦虚有涵养。言语应表里如一,诚信待人。对自身应严加约束。行事应圆活。学会审时度势,思而后动。只有做到不受利益、欲望驱使,才不会产生过失。

四帝说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唐:将明至人上善之功,故举水性几道之喻。几,近也。

宋:《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庄子曰:离道以善,善名既立,则道之体亏。然天一生水,离道未远,渊而虚,静而明,是谓天下之至精,故上善若水。

融为雨露,万汇以滋。凝为霜雪,万宝以成。疏为江河,聚为沼沚;泉深海大,以汲、以藏、以裕。生殖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以利万物,孰善于此?善利万物,万物蒙其泽、受其施,而常处于柔弱不争之地;纳污受垢,不以自好,累乎其心,故于道为近。几,近也。

明:此老子导人行道,养性修德,行仁、利人、济物者如是。盖水之性无所不润,无所不益,故善人效之,卑而不昂,用而有益,则道矣。

清:不争,不争处高洁也。众人之所恶,谓卑下也。几于道,似有道者之善也。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唐:上善之人,处身柔弱,亦如水之居地,润益一切,地以卑用,水好下流。用心深静,亦如水之渊停矣。施与合乎至仁亦如水之滋润品物也。发言信实,亦如水之行险,不失其信矣。从政善治,亦如水之洗涤群物,令其清静矣。于事善能因任,亦如水性方圆随器,不滞于物矣。物感而应,不失其时,亦如水之春泮冬凝矣。

宋:行于地中,流而不盈。测之而益深,穷之而益远。兼爱无私,施而无择。避碍而通诸海,行险而不失其信。污者洁之,险者夷之,顺物之理,无容心焉,故无不治。因地而为曲直,因器而为方圆,趣变无常而常,可以为平,无能者若是乎?阳释之而泮,阴凝之而冰,次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动而不括,宜其随时而已。

明:人能访有德之人,相为成全德行,以善人多处则居之,其心善行广矣。若与善人论信行,则政事无有不治者,故善治。既知治道之明,凡百诸事,皆善能为造。及其动也,必合乎时宜。前心善渊者,以其积善多而行无竭也,若渊泉之状。

清:避高趋下,未尝有所逆,善地也。空虚静默,深不可穷,善渊也。利泽万物,施而不求报,善仁也。圆必施,方必折,塞必止,决必流,善信也。洗涤群秽,平准高下,善治也。遇物赋形而不留于一,善能也。冬凝春泮,涸溢不失节,善时也。

夫唯不争,故无尤。

唐:上善之人,虚心顺物,如彼水性,壅止决流,既不违于物,故无尤过之地。

宋:圣人体道则治身,惟长久之存。兼善则利,处物不争之地。庄子曰:有而为其易耶?易之者暤天不宜。夫无为而寡过者,易;有为而无患者,难。既利物而有为,则其于无尤也难矣。上善利物,若水之性,虽利物而不择所利,不与物争,而物莫能与之争,故无尤矣。故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

明:谓能其事矣,而已之不可太过也。

清:水兼上文七者之善而不争处高洁,故无怨尤之者。

清帝总说:圣人既已后其身,外其身,则又乌见有可争之善哉。夫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上善者,道之所谓善,非天下皆知善之为善者也,故若水焉。盖水灌溉浣濯,有利万物之功,乃处众人所恶污下之地,故几于有道者之善也。夫水兼七者之善而不争,而圣人似之。是以居之安,而居亦善地也。定而静,而心亦善渊也。仁覆天下,与亦善仁也。庸言之谨,言亦善信也。以政治国,政亦善治也。泛应曲当,事亦善能也。与时偕行,动亦善时也。夫人之有善而不免于人非者,以其争也。圣人备众善而不自以为能,故于天下无所争,而天下亦无怨尤之者矣。

第九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富贵而骄,自遗其昝。

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简译

小心支撑,为了使杯中水满而不溢,不如少放一些。小心存放,以保持武器的锋利,这样是无法保证的。多金多银,能守护多久?因富贵而产生骄横,不知祸患暗生。成就了功名立刻退隐,这是不变的道理。

四帝说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唐:执持盈满,使不倾失,积财为累,悔吝必生,故不如其已。已,止也。揣度锐利,进取荣名,富贵必骄,坐招殃咎,故不可长保。

宋:盈则溢矣,锐则挫矣。万物之理,盈必有亏。不知持后以处先,执虚以驭满,而湛溺满盈之欲,是增倾覆之祸,故不如其已。物之变无穷,吾之智有尽,前识者道之华,愚之始也。揣物之情,而锐于进取,则智有时而困,可长保乎?

明:此如人将碗水而行,若满而行则溢,若中而行则得。且不溢而不费,所以盈而行,则费且得少,故亦以揣而锐之以比言。不可保,云物与志皆不可太甚。

清:盈则必溢。恐其溢而左右以枝之曰持。锐则必折。惧其折而节量以治之曰揣。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唐:(金玉满堂①,)此明盈难久持也。(富而骄,此明锐不可揣也。骄犹心生,故咎非他与。功成名遂者,当退身以辞盛,亦如天道虚盈有时,则无忧患矣。①括号内文字为整理者所加,为使文意通全书同此例。

宋:金玉富贵,非性命之理也,外物之不可恃而有者也。宝金玉者,累于物。累于物者,能勿失乎?故莫之能守。富贵而骄,则害于德。害于德者,能免于患乎?故自遗其昝。圣人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以为已处显。夫岂金玉以为宝,富贵之足累乎?故至富,国财并焉;至贵,国爵并焉。其贵无敌,其富无伦,而道不渝。

功成者隳,名成者亏;日中则反,月盈则食,物之理也。圣人睹成坏之相因,识盈虚之有数,超然自得,不累于物,无复骄盈之患,非知天者,孰能与此?故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四时之运,功成者去,是天之道。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能勿悔乎?伊尹曰:臣罔以宠利居成功。

明:世之有富贵者,每每不能保者何?盖为因富贵而放肆,高傲矜夸不已,致生他事,有累身名,是自遗其咎,莫之能保也。故人以功成名遂身退以戒之。功谓功大也,遂谓遂其志意已;身退谓当谦,而勿再尚之,非退去也。

清:(金玉满堂,)戒之在贪也。(富贵而骄,)戒之在傲也。(功成名遂,)尝存谦退之心,是谓天之道。

清帝总说:此章言守身之道。知盈之必溢,而以持固之,不若不盈之安也。知锐之必折,而以揣先之,不如不锐之可长保也。是故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持而盈之,则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矣。高而不危,所以常守贵也。揣而锐之,则富贵而骄,自遗其咎矣。然则功成名遂而常存谦退之心,此所以无私而成其私也。其得天之道乎?

第十章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涤除玄鉴,能如疵乎?

爱国治民,能无为乎?

天门开阖,能为雌乎?

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简译

魂魄与肉体,二者能长相厮守吗?精气凝结一团,能像初生婴儿般淳朴吗?涤除视野中那些令人迷惑的东西,是不是眼睛里就没了疵?使民得到休息,统治者能做到无欲无为吗?欲望之门常常开开阖阖,能做到虚寂静笃,不为所动吗?多思多智之人,能做到自觉地无知吗?生育养成,生育它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以此作为依恃,统率它却不成为它的主宰,这就是“玄德”

  ——最为幽深广大的德行

四帝说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鉴,能如疵乎?

唐:人生始化曰魄,既生日魂。魄则阴虚,魂则阳满,言人载虚魄,常须营护复阳。阳气充魄则为魂,魂能运动,则生全矣一者,不杂也。复阳全生,不可染杂,故令抱守淳一,能无离身乎?专一冲气,使致和柔,能如婴儿,无所分别。玄览,心照也。疵,瑕病也。涤除心照,使令清净,能无疵病。

宋:魄,阴也,丽于体而有所止,故老氏于魄言营。魂,阳也,托于气而无不之,故《易》于魂言游。圣人以神御形,以魂制魄,故神常载魄而不载于魂,如车之运百物载焉,如时之行寒暑往焉。心有天游,六彻相因,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岂复滞于魄哉?

天一生水,于物为精。地二生火,于物为神。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守而勿失,与神为一,则精与神合而不离。以精集神,以神使形,以形存神,精全而不亏,神用而不竭,形生而不弊,如日月之丽乎天,如草木之丽乎土,未尝离也窃尝申之,人之生也,因精集神,体象斯具,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而世之愚者,役己于物,失性于俗,无一息之顷内存乎神。驰无穷之欲,外丧其精,魂反从块,形反累神,而下与万物俱化,岂不惑焉?圣人则不然,载魄以通,抱一以守,体神以静,形将自正。其神经乎太山而不变,处乎渊泉而不濡,孰知其所始,孰知其所终,故曰:圣人贵精。

《易》曰:乾,其静也专。扬雄曰:和柔足以安物。静而不杂之谓专,和而不革之谓柔。婴儿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不藏是非美恶,故气专而致柔。孟子曰: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心不足以专气,则气有蹶,趋之不正,而心至于偾骄而不可系。圣人虚己以游世,心无使气之强,则其静而不杂,和而不暴,与婴儿也奚择?故曰:能如婴儿乎?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老氏之专气,则曰致柔,何也?至刚以行义,致柔以复性,古之道术,无乎不在。圣人以此洗心,则涤除万行而不有。以此退藏于密,则玄览妙理而默识。若是者体纯素而不累,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何疵之有?

明:载谓以身为车,以心为寨,以神言魂。总而云之,身魂,二物也,故托以载营魄之说,为文之妙。以老子之理言之,则神魂为魄之主宰。人能以魂不离于魄,则人健矣。若使魂常在身不妄游,是为专气,既不妄游,亦无暗地私欲,即是涤除玄览。私欲既无,混然矣,此所以婴儿,其疵焉能有之?

清:载,乘也。营魄即魂魄也。抱一者,相合而为一也。儿无所知,而其气至专;无所能,而其气至柔。玄览者,玄妙之见也。著之则不免瑕疵,故当涤除之。

爱国治民,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唐:爱养万人,临理国政,能无为乎?当自化矣。自上营魄,皆教修身。身修则德全,故可为君矣。

天门,数所从出。开阖,谓治乱。言人君应期受命,能守雌静,则可以永终天禄矣。又解云:《易》日:一阖一谓之变,言圣人抚运,应变无常,不以雄成,而守雌牝,亦如天门开阖,亏盈而益谦也。

人君能为雌静,则万姓乐推其德,明白如日四照,犹须忘功不宰,故云能无知乎?

宋:以仁爱民,以智治国,施教化,修法则,以善一世,其于无为也难矣。圣人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功盖天下似不自己,故无为也,用天下而有余。

经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圣人体天道之变化,卷舒启闭,不违乎时,柔刚微彰,惟其所用。然未尝先人而常随人,未尝胜物而常下物,故天下乐推而不厌,能为雌,于是乎在。聪明圣智,守之以愚,与此同义。

明:君子之持身行事,国王治国以陈纲纪,岂无知而无为?在动以时而举必善。以心言之,则世间美恶无不周知,在乎去其恶而存其善者。君子可以利人,国王可以利济万物,即爱民治国者也。则不使神刚而为雄,以此行之,是为雌矣。故老子托鼻息为天门,假气神主躯之说。人若妄为劳筋骨而致气粗暴,是为雄。调停气血以均,是为雌。使身安则神久也。若身不安,则神亡有日矣。如治国者,君为民之主,君乃时或妄为,则民祸矣。民疲则国亡,信哉!

清:以爱爱民,爱必不周。以事治国,国必不治。清净无为,则民自化矣。天门谓心也。出入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开阖。以心之运动变化而言为雌者,守静养动之意。内外明白,中心洞然,而不存知识,故曰能无知。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唐:令物各遂其生,而畜养之。遂生而不以为有修,为而不恃其功,居长而不为主宰,人君能如此者,是谓深玄之德矣。

宋:圣人存神知化,与道同体,则配神明,育万物,无不可者。生之以遂其性,畜之以极其养。无爱利之心焉,故生而不有。无矜伐之行焉,故为而不恃。无刻制之巧焉故长而不宰若是者其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故曰是谓玄德天道升于北,则与物辩。而玄者天之色也,圣人之于天道,降而为德,非玄不足以名之。

明:与民休息,使积蓄之。是谓生之畜之。君不轻取,是谓不有。天下措安,君不自逞其能,是谓不恃。生齿之繁、君不专长,百职以理之,是谓长而不宰。奇妙道理,称为玄德。

清:不宰者,不自以为能宰制也。虽有大德,而物莫之能,故曰玄德。

清帝总说:魂者,人之阳。魄者,人之阴。故魄为物,魂为神也。圣人性定而神凝,不为物迁,神常有以载乎魄。众人以物役性,神昏而不治。耳日困于声色,鼻口劳于臭味,则魄常有以载乎神矣。故教之以抱神载魄,使两者不相离。此固圣人修身之要,而长生久视,其道亦由此生。神不治则气乱,而强者好斗,弱者善畏,不自知也。神治则专气而不分,致柔而无忤,非婴儿其孰能之?圣人外不魄所载,内不为气所使,则超然玄览矣。苟此见未忘,遣有著有,耽无著无,可胜病乎?于是并其玄妙之见而亦涤除之,庶不为所病矣。若此者,苟误认之不几,以虚无寂灭为学乎?不知所言载营魄者,非拱默之谓也。即爱民治国而能无为也,所谓为无为也。专气致柔者,非郁闭之谓也。即天门开阖而能为雌也,所谓雄守雌也。涤除玄览者,非晦昧之谓也。即明白四达而能无知也。盖如镜之于物,来而应之,非有意于索照也。所谓知无知也。夫圣人之道既足以生畜万物,而又不有、不持、不宰。苟非玄德深远,其孰能与于此?

第十一章

三十辐共一般,当其无,有车之用。埏 埴①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①埏:清本作“挺”

简译

三十根辐条穿于毂中,因其有空隙,才能有车的用途。搅泥土制成器物,因器物中空,才能盛物。造屋要开凿门、窗,因屋中空,才能住人。所以,有形之物之所以能带给人以便利,便赖空无发挥作用。

四帝说

三十辐共一,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唐:此明有无功用,相资而立。三十辐者,明造车也。共一毂者,因言少总众。夫辕箱之有,共则成车;车中空无,乃可运用。若无辕箱之有,亦无所用之车。车中若不空无,则辕箱之有,皆为弃物。

埏,和也。埴,土也。陶匠和土,为瓦缶之器。古者陶穴以为室宇,亦开户牖,故云凿尔。

有体利无,以无为利。无体用有,以有为用且形而上者曰道,形而下者曰器,将明至道之用,约形质以彰,故借粗有之利无,以明妙无之用有尔。

宋:有无一致,利用出入,是谓至神。有无异相,在有为体,在无为用,阴阳之运万物之理也。车之用在运,器之用在盛,室之用在虚,妙用出于至无,变化藏于不累,如鉴无象,因物显照,至人用心,每解乎此。

有则实,无则虚,实故具貌像声色而有质,虚故能运量酬酢而不穷。天地之间,道以器显,故无不废有;器以道妙,故有必归无。木挠而水润,火煐而金坚,土均而布,稼穑出焉,此有也,而人赖以为利。天之所以运,地之所以处,四时之所以行,百物之所以昌,孰尸之者?此无也。而世莫睹其迹,故其用不匮。有无之相生,老氏于此三者,推而明之。

明:三十辐共一毂,是古时造车之法,每一轮以三十辐攒一毂,方成一轮,所以号三十辐共一毂。此是一轮也,系是备用副轮,言有车之家,有此是为便利,当正车颓坏无轮之时,则以此轮为用,即是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埏埴,胶粘之泥,作器系是瓦器。有器之家,恐正器有所损坏,故先置以为备。倘正器敝,则以此器代之,此所以有器之用。

凿户牖之说,言有房之家,门扇窗扇,当造房之时,已尝足备。其有房之家,虑恐久有损坏,故特置余以备之。所以经云: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盖圣人教人,务要诸事必欲表里如法,事不倾覆,人王臣庶,可不体之?

清:辐,轮之股也。毂,车中之容轴者也。当其无,谓毂之空处,毂惟空处乃可行车,故曰有车之用。挺,和也。埴,土也。和土为器,器中空虚可以容物。凿,穿也。户以出入,牖以通明。室惟空虚,故人得居处。有此车,有此器,有此室,则有者所以为天下利。车之转轴,器之容物,室之出入通明,皆当其无处,则无者所以为天下用。

清帝总说:此章言有无合一之妙。世人但知有之为用,而不知以无运有,其用乃神。观乎乘载以车,而必毂有空虚之处,乃得车之用。日用以器,而必器有空虚之处,乃得器之用。居处以室,而必室有空虚之处,乃得室之用三者皆当其无,有其用,而天下之理可以类推矣。故非有,则无无以施其理;非无,则有无以致其用。可见有无原自合一。知两者之不可分,斯知道之至也。

第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简译

色彩的缤纷,音声的混杂,滋味的杂错,这些会使人对事物的本质失去判断。驰骋于田野,会激发人性中的贪婪欲望。珍贵的物品,会勾引人的私欲,最终铤而走险。因此,圣人只满足于基本的生存需求,而不会对上述事物产生贪著。知道什么是自己真正需要的,这一点很重要。

四帝说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

唐:目悦青黄之观,耳耽宫徵之音,口燕刍豢之味,伤当过分,则坐令形骸聋盲。驰骋世务,耽著有为,如彼田猎,唯求杀获,日以心斗,逐境奔驰,静而思之,是发狂病。

宋:目围二焉,其见者性也,彻而为明则作哲,足以断天下之疑。耳藏一焉,其闻者性也,彻而为聪则作谋,足以通天下之志。睹道之人,无形之上,独以神视,无声之表,独以气听,而视听有不待耳目之用者,曾何声色之足蔽哉?世之人役耳目于外物之累,故目淫于五色,耳淫于五音而聪明为之衰,其于盲聋也何辩?

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五味,人之所同嗜也,而厚味实腊毒,故令人口爽。人之生也,形不盈仞,而心侔造化。圣人之心,动而纬万方,静而鉴天地。世之人从事于田猎,而因以丧其良心不足以自胜,可不谓大哀也耶?

清:盲,谓惑于视也。聋,谓惑于听也。爽,谓失正味也发狂,谓心神不定也。

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唐:性分所无,求亦不得。妄求难得,故令道行有所妨伤也。

宋:利以养人,而货以化之,故交利而俱瞻。圣人不贵难得之货,不贵异物,贱用物,欲人之安其分而无所夺也。贵难得之货,则至于决性命之情,而警贵富,何行之能守?故令人行妨。仲虺①之称汤曰:不殖货利。孔子之谓子贡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货之妨行如此。①仲虺:又叫莱朱,是商汤时期的著名大臣。他与伊尹并为商汤左、右相,辅佐商汤完成大业

清:难得之货,谓非日用常行之物。行妨,妨害德行也。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唐:取此含受之腹,去彼妄视之目。

宋:八卦坤为腹,以厚载而容也。离为目,以外视而明也。厚载而容,则无所不受。外视而明,则有所不及。圣人以天下为度,故取此能容之腹,非事事而治之,物物而察之也。故去彼外视之目。《庄子》曰:贼莫大于德,有心而心有眼,故圣人去之。

清:腹者,内也。受而不取,纳而不留。目者,外也。贪而不能受,愈见而愈不足。彼者,目也。此者,腹也。

明帝总说:此专戒好贪欲,绝游玩,美声色,贵货财者。此文非深,即是外作禽荒,内作色荒,酣酒嗜音,峻宇雕墙是也。腹喻民也,所以实其腹者,五色、五音、五味、田猎。货财,皆欣使民有乐之,君不取而君有之,即舍彼而取此,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之道是也,妙哉!

清帝总说此章言圣人守身之旨。至人性定于中,目色,耳审音,口和味,田猎以时,珍货在御,随境而中。不惑,盖得其正也。若中无所主,则为物迁,遂使五色足以盲目,五音足以聋耳,五味足以爽口,田猎足以乱心,难得之货足以伤行。种种皆失其正,外汩而真矣。圣人惟守内不务外,使其心承爱诸物,而不随触迁流,故为腹而不为目,既去彼以取此,则中常渊静而湛然不扰矣。

第十三章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

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简译

浮沉于荣宠与屈辱之间,镇日惴惴不安。珍惜祸患如同珍爱自己的身体。什么叫宠辱若惊呢?荣宠加于身实际是件很可悲的事情,得到荣宠时会惴惴不安。失去荣宠时也会惶惶不可终日。这就叫宠辱若惊。为什么说珍惜祸患如同珍爱自己的身体呢?对我而言,最大的祸患是我的身体,如果没有身体拖累,我又会有什么祸患呢?因此,宝贵天下像宝贵自己身体一样,这样的人才可以将天下寄托给他;珍爱天下像珍爱自己身体一样,这样的人可以将天下托付给他。

四帝说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唐:操之则栗,舍之则悲,未忘宠辱,故皆惊也。身为患本,矜贵其身,即如贵大患矣。此合云贵身如贵大患,而乃云贵大患如身者,欲明起心贵身,即是大患。有贵即身是大患,故云贵大患如身。若,如也。此上两句正标。

宋:宠者在下,贵者在上,居宠而以为荣,则辱矣,以为累,则患莫大焉。以富为是者,不能辞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辞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兹宠辱所以若惊欤。惨怛之疾,恬愉之安,时集于体,迫之恐,欣欢之喜,交溺于心,兹大患所以若身欤。

清:宠,荣贵也。辱,卑贱也。若惊,不安之貌。宠辱若惊者,言惊宠如惊辱也。贵,畏也。言畏其身若畏大患也。

  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

唐:前标宠辱如惊,恐人不了,故问何谓宠辱。夫得宠骄盈,无不生祸,是知宠为辱本,故答云宠为下矣。

宋:龙之为物,变化自如,不可制畜,可以覆焉,则志于豢养,有辱之道。古之善为士者,三旌之位,不足易其介;万钟之禄,不足迁其守。居宠而思危,在福而若冲,则何辱之有?贪夫位也,慕夫禄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得而不知丧,则人贱之矣。故受宠于人,则为下之道。

清:人知以辱为下,而不知辱生于宠,则辱非下,而宠为下矣。

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唐:宠辱循环,宠为辱本。凡情惑滞,惊辱而不惊宠,故圣人戒云:汝之得宠,当如汝得辱而惊,则汝之失宠得辱,亦如吾戒,汝得宠而惊惧也。故结云是谓宠辱若惊。

宋:轩冕在身,非性命之理也。物之倘来,寄也;寄之来不可拒,故至人不以得为悦。其去不可圉,故至人不以失为忧。今寄去则不乐,受而喜之,是以得失累乎其心,能勿惊乎?柳下惠①为士师,三黜而不去;正考父②三命,循墙而走,则异于此。

①柳下惠:展氏,名获,字禽,春秋时期鲁国(今山东兖州)人,是鲁孝公的儿子公子展的后裔。柳下惠作士师,三次上台,三次都被罢免,于是有一个人对他说:“子未可以去乎?”(你不如出国吧)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作人作事正直,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一样会有问题,都会被挤下来的。如果不行正道,昧心行事,那又何必离开自己父母之国呢?)

②正考父:春秋时期宋国大夫,他是孔子的七世祖。辅佐戴、武、三公,地位愈高行为愈检点。《左传》记载他“一命而,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一任职,就曲着背走路再升大夫,就弯着腰走路;最后担任卿职时,就俯身顺着墙走路了。他这样的谦卑,那里还有人敢侮辱他?)

清:知宠为下,则得之若不安,而失之之明,亦若得之之明,无所损矣。

何谓贵大患若身?

唐:恐人不晓即身是患本,故问之。

宋:据利势,擅赏罚,作福威,天下畏之如神明,尊之如上帝,可谓贵矣。圣人则不以贵自累,故能长守贵而无息。譬如人身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通于大同,则无入而不自得也。世之人以物易性,故累物而不能忘势;以形累心,故丧心而不能忘形,其患大矣。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唐:身相虚幻,本无真实。为患本者,以吾执有其身,痛瘥寒温,故为身患。能知天地委和,皆非我有,离形去智,了身非身,同于大通,夫有何患?

宋:人之生也,百骸、九窍、六脏赅而存焉,吾谁能为亲?认而有之,皆惑也。体道者解乎此,故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孟子曰:夭寿不贰。颜子曰:回坐忘矣。夫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于己,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此古之至人所以不以利累形,不以形累心,视万物与我,将择焉而不可得,则吾身非吾有也。上与造物者游,下与外死生齐终始者为友,吾有何患?且宠者,世所荣也,而以为辱;贵者,人所乐也,而以为患,盖外物之不可恃也,理固然矣。诚能有之以无有,则虽宠而不辱,虽贵而无患。伊尹之不以宠利居成功,尧之不以位为乐,几是已。

清:大患者,死生疾病攻之于内,宠辱得失撄之于外,皆因有此身,方有此患。无身为忘其身也。知身之非实而忘之,则大患尽矣。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唐:此章首标宠辱之戒,后以寄托结成者,宠辱若惊,未忘宠辱贵爱。以为未忘贵爱,故以辱校宠,则辱不如宠。以贵方爱,则贵不如爱。惊宠辱者,尚有宠辱介怀;存贵爱者,未为谦忘天下。故初则使惊宠如辱,后欲令宠辱俱忘,假寄托之近名,辩兼忘之极致。忘宠辱则无所复惊,忘身则无为患本,忘天下则无寄托之近名。

宋:天下,大器也,非道莫运;天下,神器也,非道莫守。圣人体道,故在有天下,天下乐推而不厌。其次则知贵其身而不自贱以役于物者,若可寄而已;知爱其身而不自贱以困于物者,若可托而已。故曰道之真以治身,绪余以为国家,土苴以治天下。世俗之君子,乃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夫?

清:贵,自重其身也。不轻以身为天下,天下反可寄于吾身。爱,自惜其身也。惜以身为天下,天下反可托于吾身。

明帝总说:人君能以身为天下,虑天下恐有大患,若身有苦疾,这天下安矣。不能以此者,天下危亡。故所以宠辱若惊。故小人不想得之职,得之则自惊且喜。然得已既久,富贵盈身,却乃止知荣身其贵,却莫知所保。其身有疾,便能知医,能防贵之

患,若防己之疾则保矣。不能如是,失之又惊。若人君肯以身为天下,以百姓之身为身,则帝王之身宇内可独行而无忧。若以身为身,天下为天下,虽万千之甲士从之,犹恐不御也。是故帝王爱天下如爱己身,获昌。

清帝总说:夫圣人既不以外而戕内,则其守内也,惊宠如惊辱,畏身如畏大患。何以言之?宠辱原非两物,宠为辱先,故下之而得亦若惊,失亦若惊,则未尝安宠而惊辱矣。有身乃大患之本,能忘其身,而吉凶皆不得之,则身且若无而大患自不生矣。推而言之,贵以身为天下,而天下可寄。爱以身为天下,而天下可托,则知不有其身,然后可以涉世而无累也。

第十四章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日希;抟之不得,名日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其上不嫩,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

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简译

视而不见,称之为夷;听而不闻,称之为希;无从捕捉,称之为微。这三者无法深入探究,因此混融而成一体。它之上无法探究,它之下则历历分明。连绵不断又不可名状,又似一无所存。这就是所谓的无形状的形状,无形象的形象。这就是惚恍,即不确定之确定。想要迎接它,却不知它起始于何方;想要跟随它,却不知它的终点。秉承过往的方法,以为今时之用。能通晓本初的形态,这就叫道之根本。

四帝说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日希;抟之不得,名日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唐:此明道也。夷,平易也。道非色,故视不可见。以其于无色之中而能色焉,故名曰夷。

希者,声之微也。道非声,故听之不闻。以其于无声之中独能和焉,故名日希。

抟,执持也。微、妙也。道无形,故执持不得。以其于无形之中而能形焉,故名曰微。

三者将以洁道,道非声色形法,故诘不可得,但得夷、希、微尔。道非夷、希、微,故复混而为一。

宋:目主视,视以辩物,夷则平而无辩,非视所及,故名曰夷。太易未见,气是已。

耳主听,听以察物,希则概而有间,非听所闻,故名曰希,大音希声是已。

微乎微乎,至于无形,孰得而搏之?大象无形是已。

太易未判,孰分高下?大音希声,孰辩清浊?大象无形孰为巨细?目无所用其明,耳无所施其聪,形无所竭其力,道之全体于是乎在。穷之不可究,探之不可得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混而为一。虽然,既已为一矣,且得无言乎?

明:言理、道之幽微如是也。所谓视之不见,言道;听之不闻,言理;抟之不得,言气。曰夷、曰希、曰微,言平淡无见也。此三者不可诘,言三物无形而有形,有象而无象,是难说也。混而为一,乃专其气,精其神也。

清:夷,平也。希,无也。抟,执也。微,细也。一者,道也。三者之名虽立,而究竟不可分别,故仍混而为道。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

唐:在上者必明,在下者必昧,唯道于上非上,在上亦不明。于下非下,在下亦不昧也。绳绳者,运动不绝之意。不皦不昧,运动无穷。生物之功,名目不得,非物能物,故常生物而未始有物,妙本湛然,故云复归于无物。是谓无形状之状,无物质之象,不可名有,不可名无,无有难名,故谓之惚恍。

宋:形而上者,阴阳不测,幽而难知,兹谓至神,故不皦。缴,言明也。形而下者,一阴一阳,辩而有数,兹谓至道,故不昧。昧,言幽也。《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道之体,若昼夜之有经,而莫测其幽明之故,岂貌像声色,可得而形容乎?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恍兮惚,其中有物;惚兮恍,其中有象。犹如太虚含蓄万象,而不睹其端倪;犹如一性灵智自若,而莫究其运用;谓之有而非有,谓之无而非无。若日月之去人远矣,以鉴燧求焉,而水火自至。水火果何在哉?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亦犹是也。

明:其道其理,甚不彰彰,甚不昏昏;若言无,则出而井井焉事行矣。其机无名若敛,寂然莫知所之。或又有象而无象,有形而无形,盖谓人心与道心,至幽至微,非君子难守,故惚恍也。惚恍,不定而速疾也。

清:皦,明也。昧,暗也。凡物皆上明下暗,而道则在上不明,在下不暗。绳绳,运行不绝之貌。运行而不可名,则归于无而已。惚恍者,若有若无,出入变化之意。

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唐:无始,故迎之不见其首。无终,故随之不见其后执古无为之道,以御今有为之事,则还返淳朴矣。能知古始所行,是谓道化之纪纲。

宋:其始无首,其卒无尾,故迎之随之,有不得而见焉。

一阴一阳之谓道,师天而无地者,或蔽于道之动而凭其强阳。师阴而无阳者,或溺于道之静而止于枯槁为我者废仁,为人者废义,岂古之道哉?古之道不可致诘而非有,是谓恍惚而非无。执之以御世,则变通以尽利,鼓舞以尽神,而无不可者,道之大常,无易于此,所谓自古以固存者欤。故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明:理道之混然,即视不见、听不闻是也。人能执古大理道,行今之时,即今之有也。人之道理,即天性也。所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一然,此谓道纪。

清:(迎之)无始也。(随之)无终也。古之道自无而出,执其初之无,以御今之有,则能知古始之所谓道矣。纪,纪纲也,治道这纲也。

清帝总说:此章形容道之无迹。道者,无声无臭,先天地生,于何而可见、可闻、可抟乎?惟因其不可见,而名之曰夷;因其不可闻,而名之曰希;因其抟之不可得,而名之曰微然欲举三者而问之,虽智者不能名状,则混而为一,仍见道无可分而已。是道也,仰观于上而不见其明,俯观于下而不见其暗。绳绳不绝以运行之,及执名以求,则复归于无。既归于无,而又若有无状之状,无象之象;则谓有,不可;谓无,不可;而以惚恍名之,至矣哉。道之盈天地而不可执著也。以为来而迎之无前,以去而随之无后,此所谓道无在而无乎?不在乎?夫无前无后则不古不今矣。然而追于物之所自生,岂非古乎?观于物之所现在,岂非今乎?得道者惟执古以御今,则知古之所始,而无穷之道纪在是矣。

第十五章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①,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②?保此道者不欲盈。

夫唯不盈,故能敝不新成。

①唐本作“俨若客,涣若冰将释”。宋本作“俨若容,涣若冰将释”。清本作“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

②唐本作“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

简译

古时善于作“士”的人,都是知几通变,深不可测的。正因为不可测,只好勉强形容一下,其谨慎好像冬天过冰封的河面,警惕好像强敌环伺,恭敬好像在做客,自在好像冰川初融,敦厚好像一无所长,放旷好像虚空一般,杂而不一好像水的浑浊不清一样。如何才能浊中取清?使之静下来,自然清轻上升,重浊下降。如何才能长久安定,行动缓而不节,不急不躁。保持这种状态的关键是不追求绝对的圆满。只有不绝对的圆满,才能历久弥新。

四帝说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唐:古,昔也。士,事也。言古昔之人,善以道为事者,于彼微言妙道,无不玄鉴通照,而德容深邃,不可识知。夫唯德量难识,故强为容状以明之,谓下文。

宋:古之士则与今之士异矣,善为士则与不善为士者异矣。故微则与道为一,妙则与神同体,玄有以配天,通有以兆圣,而藏用之深,至于不可测。《书》曰:道心惟微。则微者道也。《易》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则妙者神也《易》曰:天玄而地黄。则玄者天之色。《传》曰:事无不通之谓圣。则通者圣之事。水之深者,可测也。穴之深者,可究也。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其藏深矣,不可测究。列御寇①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老子谓孔子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其谓是欤? ①列御寇:名寇,又名御寇(又称“寇”“国寇”),相传是战国前期的道家人物,郑国人,与郑公同时。其学本于黄帝老子,主张清静无为。

天之高,不可俄而度也;地之厚,不可俄而测也。圆以覆,日方以载者,拟诸其容而已。强为之容,岂能真索其至?

明:君子所秉者,得天地至精之气,乃神慧而不妄为。使其动,则诸事有理焉。使其静,则灵神于心,人莫知其所为如何,故深妙难通。老子设词假似,傍人强立名色以觇视。

清:不可识则不可形容,而勉强形容之。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

唐:豫,闲豫也。善士于世闲法,如涉冬川。众人贪著,故畏惧。今我不染,故闲豫也。犹豫,疑难也。上言善士不染故闲豫,及观行事,甚疑难,如今世人惧邻戒。

虽则俨然若客,无所造为,而不凝滞于物,涣然若春冰之释散也。虽涣然冰释,曾不自矜,而能敦厚,若质朴无所分别。(旷兮,)其德量旷然宽广,无所含容,若彼空谷。(浑兮,)和光混迹,若浊而清。

宋:豫者,图息于未然。犹者,致疑于已事。古之体道者,以内游为务,不以通物为乐,恐惧修省,不得已而后应,若冬涉川;守而不失已,若畏四邻,《易》所谓以此斋戒者是也。

《语》曰:望之俨然,《记》曰:俨若思,《庄子》曰: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全德之人,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故其状义而不朋。

水凝而为冰,冰释而为水,其实一体。蔽于执一者,如水之凝,通于大同者,如冰之释。《易》曰:涣,离也。遗物离人而无所系较,所以为涣。

敦者,厚之至。性本至厚,如木之朴,未散为器。旷者,广之极,心原无际,如谷之虚,受而能应。不剧以为兼,不矫激以为异,浑然而已,故若浊。与修身以明污者异矣。

明:指前君子之人,怀仁坚志,人轻不可得而知彼之机,故设七探之意,使欲知彼之机尤甚难知,盖欲使后人修道坚如是也。又以犹、豫二兽名①于其中,又以整然之貌见之,加以怠慢之情合之,添淳淳然混之,亦声势以动之,侮以喧哗窥之,凡如此者有七,终不得其真情。是以贤人君子之诚难动,其小人之心安能如是也?

①犹、二名:犹,犹如麂,善登木(尔雅》)像,象之大者(《说文》)。

清:戒而后动曰豫。疑而不行曰犹。(俨兮,)言其不敢慢。(涣兮,)言其恐欲陷。(敦兮,)言其质。(旷兮,)言其虚。(浑兮,)言其不与物异。以上皆强为之容也。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

唐:孰,谁也。谁能于彼浑浊,以静澄止之,令徐自清乎?谁能安静于此清以久,更求胜法,运动修行,令清静之性,不滞于法,而徐动出也。生,犹动出也。

宋:有道之士,即动而静,时骋而要其宿;定而能应,至无而供其求。故静之徐清,而物莫能浊;动之徐生,而物莫能安。《易》曰:来徐徐。徐者,安行而自适之意。至人之用心,非以静止为善,而有意于静。非以生出为功,而有为于生也。因其固然,付之自尔,而无迫之情,遑遽之劳焉,故曰徐。静之徐清,万物无足以镜其心,故孰能浊?动之徐生万物无足以系其虑,故孰能安?安有止之意,为物所系,则止矣,岂能应物而不伤?

明:言有如此之能人,谁能见彼昏而使醒?君子以动,何人使彼静之?君子以浊,何人使彼澄之以清?言君子以安,孰能以智动之?君子之意未发,孰能以计使之渐萌?

清:听其自然之意。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敝而新成。

唐:欲保此徐清徐生之道,当须无所执滞。若执清求生,是谓盈满,将失此道。故云不欲盈。夫唯不盈满之人,故能以新证之,行为弊薄,不以其新成而滞著也。

宋:有积也,故不足。无藏也,故有余。至人无积、亦虚而已。保此道而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者亦已小矣,故不欲盈。经曰: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有敝故有新,有成故有坏。新故相代,如彼四时,成坏相因,如彼万物。自道而降丽于形数者,盖莫不然。惟道无体,虚而不盈,故能敝能新,能成能坏,超然出乎形数之外,而未常敞,未常坏也。故曰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木始荣而终悴,火初明而末熄,以有新也,故敝随之。日中则反,月满则亏,以有成也,故坏继之。有道者异乎此。

明:此盖教人持身保道,止是不欲太过耳,故所敝不新成。所以敝不新成者,不盈不坏是也。不新成者,既不坏,安有新成就者?故保此道者如是,甚不难哉。

清:常虚而受则无盈溢。敝,故也。不新,能不新也。成,能成也。

清帝总说:此章言得道者以虚为用也。谓古之善为士者,将以成圣而尽神也。其入道之功,由微至妙,妙极而玄,玄则通,通则深不可识矣。至于不可识,则又何从而形容之哉!以为如不得已,则若冬涉川;以为如恐人见,则若畏四邻;以为庄严而若客,以为恐惧而若履冰,以为若朴之未雕以为若谷之能受,以为浑然若浊而不与物异。此七者,疑之而不能拟之也意者其清乎?世俗之士为浊所淆,孰能如今之浊也,而静之而徐清。意者其能生乎?枯槁之人以定灭性,孰能如今之安也,而动之而徐生。凡以保此道者,其中常虚而不盈,则但见故而不新;能故而不新,则千载如一日,而道于是乎大成耳。

第十六章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归根日静,静日复命。①

复命日常,知常日明。

不知常,妄作,凶。

知常,容。

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①清本作“是谓复命”。

简译

使自己到达虚无的极致,保持安静状态,万物变幻往复尽收眼底。万事万物纷繁复杂,但都要回归其根本。归其根本才能清静,这叫回归本始。回归本始才能知道长久之道。知道长久之道才能称之为明达。不知回归本始,任性胡为,这是十分凶险的。知其根本,才能有所包容。知其包容才能为人拥戴,为人拥戴才能统摄全局,能统摄全局才能似天一样无所不容,似天一样包容才符合道的精神,符合道的精神才能长久,只有这样才能不会遇到危险。

四帝说

致虚极,守静笃。

唐:虚极者,妙本也。言人受生皆禀虚极妙本,及形有受纳,则妙本离散。今欲令虚极妙本必致于身,当须绝弃尘境染滞,守此雌静笃厚,则虚极之道自致于身也。

宋:莫贵乎虚,莫善乎静,虚静者,万物之本也。虚故足以受群实,静故足以应群动。极者,众会而有所至。笃者,力行而有所至。致虚而要其极,守静而至于笃,则万态虽杂,而吾心常彻,万变虽殊,而吾心常寂。此之谓天乐,非体道者,不足以与此。

明:言致虚极无他,乃去妄想私欲以尽耳。守静笃,使坚守其寡欲之心。笃,至诚也,实也。

清:致者,推其至也。致虚而至于极,则凡有皆藏于无矣。笃,固也。守静而至于笃,则凡动皆涵于静矣。

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唐:老君云:何以知守雌静则能致虚极乎?但观万物动作云为,及其归根,常在于静,故知尔。

宋:万物之变,在道之末,体道者,寓乎万物之上焉。物之生,有所乎萌也,终有所乎归。方其并作而趋于动出之涂,吾观其动者之必静,及出者之必复,而因以见天地之心,则交物而不与物俱化,此之谓观其复。

清:作,动也。复者,复其始也。万物有作必有复,虚极静笃以观其作,且观其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唐:所以知万物归复常在于静者,为物华叶芸芸,生性皆复归于其根本,故有作云云者,动作也。言夫物云云动作者,及其归复皆在根本尔。

宋:芸芸者,动出之象。万物出乎震,相见乎离,则芸芸并作,精华发外。说①乎兑,劳乎坎,则去华就实,归其性宅。命者,性之本,而性其根也。精者,神之母,而神其子也。精全则神王,尽性则至于命。

①说:通“悦”。

清:芸芸,作之状也。归其根如华叶之生根,复归于根也。

归根日静,静曰复命。

唐:华叶云云者,生性归根则静止矣。人能归根至静,可谓复所禀之性命。

宋:留动而生物,物生成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命亘古今而常存,性更万形而不易,全其形生之人去智与?故归于寂定,则知命之在我,如彼春夏复为秋冬。体性抱神,中以自考,此之谓复命。

清:求静者,止动息念,强持之而非静也。归根则返于自然,乃真静矣。人生而静,天之性也,岂非赋命之本然乎?静而见性,斯复命矣。

复命日常,知常日明。

唐:守静复命,可谓有常。知守常者,更益明了。

宋:常者,对变之词,复命则万变不能迁,无间无歇,与道为一,以挈天地,以袭气母。知道之常,不为物迁,故六彻①相因,足以鉴天地,足以照万物。①六彻:即六道

清:湛然常存,即所谓常道。物无障蔽,故能生明。

不知常,妄作,凶。

唐: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失常妄作,穷凶必至矣。

宋:圣人知道之常,故作则契理,每与吉会。不知常者,随物转徙,触涂自患,故妄见美恶,以与道违;妄生是非,以与道异;且不足以固其命,故凶。《易》曰:复则不妄,迷而不知复。此妄也已。

清:不知常道而妄有所为,凶机也。

知常,容。

唐:知守真常,则心境虚静,如彼空谷,无不含容。

宋:知常,则不藏是非美恶,故无所不容。

清:知常则人我之分、善恶之见俱化矣,岂非容物之量?

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唐:含容应物,应物无心,既无私邪,故为公正。能公正无私者,则为物所归往。群物乐推,如天之覆,则与天合德。王德如天,乃能行道。道行天下,乃可以久享福祚矣。同天行道,则终殁其身,长无危殆之事矣。

宋:无容心焉,则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何私之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天下乐推而不厌。通天地人而位乎天地之中者,王也。一而大在上而无不覆者,天也。天地人莫不由之者,道也。尽人则同乎天,体天则同乎道。道者万世无弊,庶物得之者昌,关百圣而不穷,蔽天地而不息,故没身不殆。殆近凶,几近吉,不殆则无妄作之凶,非知常者无与。

清:能容则为至公。公则可以王天下。王者与天同符。至于天则皆道所充塞矣。真常不变,岂非能久?没身,终身。殆,危也。

明帝总说:君子之学道也,体天道而行四时之常经,是故处心虚极,以守静笃。其心以观循环者,故法天地也。所以云万物并作,然后观复。命者,以其有始有终,未常紊也。君子之守道行仁,犹四时而序之,则道矣。所以复命者,物生而长,长而成,成而敛,敛则复命矣。比明年复如之,所以云常。人能知常,则道明矣。若或不知常,不知序,妄为则凶矣。所以知常者,容。知谓知常道也。容谓悦貌也。天下既悦,乃公。若能执此公道而行之,则君天下也。善能君天下者,道也既守其道,王无不善终者,故不殆。

清帝总说:保道而不欲盈,则贵致虚矣。虚则必静。致虚既极,守静既笃,则万物皆在观照之中,而于其作也,观其复焉。正以物之生也,虽芸芸之多,而其终也各归于本来之地,故谓之归根。既归根矣,则是动极而静之时,至静之中,本然之理于此复始,故曰复命。至于复命,乃是常久而不易者。能知常久不易之道,方谓之明矣。夫人惟不知此常久不易之道,故有妄想妄动,皆失道而履凶也。知常则其心与天地同大,何物不容?既能容矣,则何事不公?王天下者,既此公道是也。以公道而王,则与天同矣。天即道也,故日天乃道。此道也,既所谓常久不易之道也。人能得此常久之道,则终其身无非道矣,又何危殆之有哉。

第十七章

太上,不知有之①

其次,亲之、誉之;

其次,畏之;

其次,侮之②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③,犹兮其贵言④功成事遂,百姓皆谓⑤“我自然”。

①唐、宋本作“下知有之”。

②唐、宋本作“其次,畏之侮之”。③唐本作“信不足,有不信”。宋本作“信不足焉,有不信”。④唐本作“犹其贵言”。

⑤唐本作“百姓谓”。宋本作“百姓皆日”。

简译

作为统治者而言,最佳状态是人民不知他的存在。其次是人民亲近、赞美他;再次,人民畏惧他;最次,人民侮骂他。侮骂的原因是统治者言行不一,人民从最初的将信将疑,渐次变得完全不相信。因此,说话做事一定要小心慎重。当很好地处理完所有事情,而人民却认为本应如此,这才是作为一个统治者的最高境界。

四帝说

太上,不知有之;

唐:太上者,淳古之君也。下知者,臣下知上有君,尊之如天而无施教有为之迹,故人无德而称焉。

宋:在宥天下,与一世而得淡泊焉。无欣欣之乐,而亲誉不及。无悴悴之苦,而畏侮不至。莫之为而常自然,故下知有之而已。

明:上等君子,道布天下,人莫知其功,而有功矣。此太上也。

清:太上,犹言最上。不知有之者,谓相忘无言,不知所以然也。

其次,亲之、誉之;

唐:逮德下衰,君行善教,仁见故亲之,功高故誉之。

宋:泽加于民,法传于世,天下爱之若父母,故亲之。贵名起之如日月,故誉之。此帝王之治,亲誉之迹彰,而大同之道亏矣。《庄子》曰:舜有羶行,百姓悦之。《诗》于“灵台”,所以言文王之民始附也。

明:中等之人,道未行时,欲人矜其已能,是谓誉之。

清:道德既隐,仁义乃彰,则民亲其仁,誉其之。

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唐:德又下衰,君多弊政,人不堪命,则驱以刑罚,故畏之。怀情相欺,明不能察,故侮之。

宋: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故畏之。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劝;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沮。诸侯有问鼎大小、轻重如楚子者,陪臣有窃宝玉、大弓如阳虎者,此衰世之俗,故侮之。

明:下等之人,以力服人;将不服焉,是谓侮之。清:仁义不行,政刑斯作,则民畏其威。刑法不足以制其心,则从事权术,而民侮之矣。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唐:畏之、侮之者,皆由君信不足,故令下有不信之人。

宋: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缠索,此至信也。商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会而民始疑,信不足故也。太上,下知有之,则当而不知以为信;其次畏之、侮之,则知诈颉滑机变之巧生,而有不信者矣。

明:此事古今明验,尚有不信者,故云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即此是也。

清:惟上不自信而屡更治术,则民始不信其上。

犹兮其贵言。

唐:亲之誉之者,由君有德教之言,故贵其言而亲誉之。

宋: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则言岂可易哉?戒慎而弗敢轻也。故言而世为天下道行,言自为而天下化。

清:犹,迟疑也。言圣人自信有余,而犹然贵重,其言不出诸口而民自信之。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唐:功成而不执,事遂而无为,百姓日用而不知,谓我自然而成遂,则“太上,下知有之”之谓也。

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使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而余事足以成帝王之功。然谓我自然而已,日帝力何有于我哉?此之谓太上之治。

明:言君子之用事也,事成不欲使人扬其已能,故事遂。若扬能者,必巧其事,将不久必累成功矣。但人不言好而又不言否,则事平而且稳,虽不言,久日百姓将必美之,岂不自然?故自然也。

清:民安其身,功能矣。道既大同,事遂矣。

清帝总说:此章言世降之弊,而知道贵自然也。大道之世,相忘无言,未尝治之,民不知其所以然。及其后也,民之于君始有亲誉之意。又其后也,始有畏惧之意。又其后也,始有玩侮之意。凡此世道愈降而愈下者,由于上之人诚信不足,而民始有不信之者耳。圣人则不然,以道御天下,亦既诚信有余矣。而其于言也,犹然贵之不轻出诸口。盖不言无为,俾民阴受其赐也。及其功既成,事既遂,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谁,皆谓我自然如此,所谓帝力于我何有,岂非圣治哉?

第十八章

大道废,有仁义;

智出,有大伪;

六亲不和,有孝慈;

国家昏乱,有忠臣。

简译

大道不能得到彰显时,仁义才得到提倡;智慧机巧有了发挥的地方,才会出现看似正义的虚伪。家庭不和,才会崇尚孝顺慈爱。国家混乱不堪时,才会显出忠正的臣子。

四帝说

大道废,有仁义;

唐:浇淳散朴,大道不行,仁与义,小成遂作。濡沫生于不足,凋弊起于有为,然则圣人救世之心未尝异,而夷险之迹不得一尔。

宋: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仁以立人,义以立我,而去道也远矣。韩愈不原圣人道德之意,乃以谓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老子之小仁义,其所见者小也,庄子所谓蔽蒙之民。

清:大道之隆,无仁义之名,而仁义行其中。大道废缺,仁义乃名。

智慧出,有大伪;

唐:用智慧者,将立法也。法出而奸生,则有大伪矣。并窃符玺,可不信然?

宋: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

清:智以知之,慧以察之。以知察相加,其伪愈出。

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唐:父子、夫妇、兄弟,六亲也。疏戚无伦,不和也。各亲各子,有孝慈也。皆由失道,故有偏名也。

太平之时,上下交足,何异名乎?昏乱之日,见危致命,有忠臣矣。

宋:名生于不足故也。庄子曰: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馅其君,臣子之盛也。

清:六亲,父子、兄弟、夫妇也。自六亲不和,而后有孝子慈父之名。君臣同心,同德无忠,臣之名也国乱而后忠臣见矣。

明帝总说:(明帝此章与第十九章合而作论,参下章。)

清帝总说:此章言末流之远于道。道隐于无形,安得有仁义之名哉!以其有所爱,有所别,而仁义乃彰,大道于是废矣。道废而智慧用。智慧既用,则人人出其变诈,以相遁相高,而大伪于是日生矣。夫至治之世,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六亲未有不和者。自人各亲其亲人,各子其子,而孝慈之名出。故有孝慈者,由于六亲不和也。大道为公,主臣一德,何从而有忠臣之名?故有忠臣者,由于国家昏乱也。此见每降而愈下,去道日远之意。

第十九章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简译

摒除神圣与权威之见,人民自然会获得巨大的利益。抛弃仁、义的标准,人民自然会回复孝慈状态。杜绝机巧及对利益最大化的追求,盗贼自然会消失。仅有这三点是远远不够的,它们还处于从属地位,而根本原则是:其外朴实无华,其内玉洁冰清,不含私心,远离欲求。

四帝说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唐:绝圣人言教之迹,则化无为。弃凡夫智诈之用,则人淳朴。淳朴则巧伪不作,无为则矜徇不行。人抱天和,物无天枉,是有百倍之利。

宋:道与之性,一而不杂,离道为德,是名圣智。圣智立,而天下始有乔诘卓挚①之行,惊愚而明污,誉尧而非桀,则圣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绝而弃之,与道同体,则各安其性命之情,其利博矣。①乔卓挚:乔:意气不平。卓挚:行为乖戾独特。

清:非圣智不足以知道。然使民知圣智之名,必至驰骋意识以为害矣。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唐:绝兼爱之仁,弃裁非之义,则人复于大孝慈矣。

宋:孝慈,天性也。蹩蘗为仁,踶跂为义②,而以仁义易其性矣。绝仁弃义,则民将反其性而复其初,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其于孝慈也何有?

  ②萱为仁,肢为义:语出(庄子·马蹄)。蹩躠,音别萨尽心用力貌,音地齐,勉力行之的样子

清:仁义本在大道之中,然使民窃仁义之名以行其私,必有不孝不慈者矣。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唐:人矜偏能之巧,必有争利之心,故绝巧则人不争,弃利则人自足。足则不为盗贼矣。

宋: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有欲利之心者,不顾其义是皆穿窬之类也。

清:巧以便事,利以济物,二者非以为盗贼,而盗贼无巧利则不行。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

唐:此三者但令绝弃,未示修行,故以为文不足垂教,更令有所属者,下文也。

宋;先王以人道治天下,至周而弥文,及其弊也,以文灭质,文有余而质不足,天下举失其素朴之真,而日沦于私欲之习。老氏当周之末世,方将祛其弊而使之反本,故攘弃仁义,绝灭礼学,虽圣智亦在所痕。彼其心岂真以仁义圣智为不足以治天下哉?先王之道若循环,教文者莫若质,故令有所属,谓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也

清:属,附属也。下文朴素,即所属也圣智、仁义、巧利,三者由世道日趋于文,故有此名文不足以治天下,故当使之有所附属。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唐:见真素,抱淳朴,少私邪,寡贪欲。

宋:(见素,)《语》曰:绘事后素,素未受色,见素则纯粹而不杂。(抱朴,)经曰:朴散则为器朴未尝斫,抱朴则静一而不变。庄子曰: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

自营为私,而养心莫善于寡欲。少私寡欲,则定乎内外之分,辨乎真伪之归,德全而性复,圣智之名泯矣。

清:素未受采,朴未斫器。见素抱朴,则心目无私,欲自寡矣。

明帝总说:此仁义、智慧、大伪、孝子、忠臣,吾观老子云妙哉,云何?盖此等忠臣、孝子、智慧者,始自成汤,及周父子时,以及秦汉,至今迭出,此等犹甚不多,故老子所言无他,必欲有大道耳。所以大道何?昔三皇五帝尧舜者,当是时,大道行焉,六亲和,民无不孝;君天下者,为民而让位,臣忠安用贤臣在位?王者朴实,奇巧何施?大道废自禹不让之后,成汤放,武王伐,所以有无仁义而显仁义,有愚昧者显智慧,有不孝者显孝子。老子戒人绝仁弃义、绝圣弃智、绝巧弃利,以此三绝示后人,使朝无争位,即君臣安矣。若以常人言,去此仁义、孝慈、圣智、巧利,却乃天下安,岂不言未之有也?所以老子自云:三者文不足,言人必不识其意也。故再有所属,令人务尚俭而淳实,少私寡欲,是为之属也。

清帝总说:有道者,观乎世之遁降而去道日远也,曰此名之为病也。故圣智之名出,而后天下之害生,不若弃之绝之而天下自利。仁义之名出,而后有孝不孝、慈不慈分别之论,不若弃而绝之,与道相忘,则人归于孝慈之中,而无所分别。巧利之名作,而后盗贼起,不若弃而绝之,而使民无所恃以为盗。凡此三者,皆其日趋于文,故有此名耳。自知道者观之是文也,不足以治天下,不若使民有所属,故属之以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而天下自无事矣,岂非上古之治哉?

第二十章

绝学,无忧。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何若?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①,如婴儿之未孩。

乘乘兮,若无所归。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②

我人之心也哉,沌沌兮!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④

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澹兮其若海,飕兮若无止。

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

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①唐、宋二本作“我独怕兮其未兆”。明本作“我泊兮其未兆”。②宋本作“我独若遗

。”③唐、宋二本作“纯纯”④唐、宋、清清三本作“我独若昏”⑤唐本作“忽若晦,寂兮似无所”清本作“漂乎其若晦,兮若无所止”。⑥ 唐、宋本作“而贵求食于母”。

简译

抛开学问的束缚,才可以不为所扰。恭维的回答与轻慢的回答,二者有多大差别呢?喜欢的东西与厌恶的东西,二者有多大差别呢?他人畏惧的,就一定应当畏惧吗?像这样混淆不清的概念难以计数呀!众人兴致勃勃,如享受美食,如春日登临高台之上。而我独自默然自守,不与之同流,就像未懂事的婴儿;慵慵懒懒,无所归属。众人都显得很富裕,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而我总像什么都失去了,只剩下一颗看似愚蠢的心,混混沌沌的。世俗的人们是多么精明,而我却迷糊不清;世俗的人们是多么明察秋毫,而我却落落寡合。如大海般疏阔无边。飘飘荡荡,无所依止。世俗之人皆有所作为,而我显得是多么顽劣粗鄙,一无所成。我之所以与众人不同,因为永恒之道才是我心之所向。

四帝说

绝学,无忧。

唐:绝有为俗学,则淳朴不散。少私寡欲,故无忧也。

宋:学以穷理,方其务学以穷理,思虑善否,参稽治乱,能勿忧乎?学以政道,见道而绝学,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而无不为,则任其性命之情,无适而不乐,故无忧。

明:罄世务以充吾腹,所以绝学无忧。妙哉!尝闻孔子无常师,盖世人之学,未尝能备其世事者。志士不过知世事之三五而已。惟世间之诸善,世之贤愚者,虽多少之不同,皆能有之。常人不能备习,惟太上者独能取诸人之善为己之善,故为非常道、非常名。经云太上,非道家之虚言。此云最上之人,言人不可与齐肩是也。又孔子无常师,以其博学也,博之既尽,其世事朗然矣。所以云四十而不惑,乃绝学无忧是也。

清:学至于无所学乃为绝学。无思无为,故能无忧。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何若?

唐:唯则恭应,阿则慢应,同出于口,故云相去几何?而恭应则善,慢应则恶,以喻俗学。绝之则无忧,不绝则生患,只在

清:学至于无所学乃为绝学。无思无为,故能无忧。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何若?

唐:唯则恭应,阿则慢应,同出于口,故云相去几何?而恭应则善,慢应则恶,以喻俗学。绝之则无忧,不绝则生患,只在心识回照,岂复相去远哉?

宋:唯阿同声,善恶一性,小智自私,离而为二,达人大观,本实非异。圣人之经世,在宗庙朝廷与大夫言,不齐如此,遏恶扬善,惟恐不至,人之所畏,不可不畏故也。

明:世人愚而不学,故设唯、阿之词以戒之。相去几何,言此二字即是应声而已,于此应声之间,不能分别是非,致人言恶,岂学者之所为?(所以唯阿是也,故云相去几何。?)其善之与恶,为文不过表前文之深意。

①所以唯阿是也,故云向去几何:此句误值于第二十二章注,现移此。

清:唯、阿皆应声。唯恭而阿慢。善胜恶,犹唯胜阿,相去不远。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

唐:凡人所畏者,慢与恶也。善士所畏者,俗学与有为也。皆当绝之,故不可不畏。若不畏绝俗学,则众生正性荒废,其未有央止之时。

宋: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者,道也。吉凶与民同患者,事也。体道者无忧,涉事者有畏。人之所畏,而不知为之戒,能无息者鲜矣。故君子以恐惧修省。《诗》曰畏天之威。世故之万变纷纠而不可治,难终难穷,未始有极,所谓善恶特未定也,惟达者知通为一。

明:老子所以非常人者,为此。且世人闻有可畏之事,人皆知有畏者,然犹不甚荒乱。至其极也,乃甚荒,其荒无解些°所

以老子闻有此,而事未极先荒极,故能不荒而不畏也。草庐云央犹尽也。

清:人之所畏,圣人亦畏之。而其所畏者,大而无极。荒兮未央,言无畛域也。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

唐:众人俗学有为,熙熙逐境,如临享太牢,春台望登,动生贪欲。我独怕然安静,于其情欲,略无形兆,如彼婴儿,未能孩孺也。

宋:凡物以阳熙,以阴凝。熙熙者,敷荣外见之象。众人失性之静,外游是务,如悦厚味以养口体,如睹高华以娱心志,耽乐之徒,去道弥远。

经曰:复归于婴儿,庄子曰:不至乎孩而始谁?婴儿欲虑未萌,疏戚一视,怕兮静止,和顺积中,而英华不兆于外,故若婴儿之未孩。

明:此所以老子高出世人者为此,及其习道也如是。至于他人奢华者,老子却乃不如是,为何?盖谓学道与物乐不同也。所以不同者,道乃无形之理,善用无乏焉,故盈之而弗厌。其游赏宴乐,乃用物而骄盈也。既盈而有亏,以荡志而用物过也。是以老子怀素而守常,非如婴儿之无知未兆,非心不知此之为乐,盖持道而不妄为,以守天经地式也。

清:熙熙,溺于所好也。享太牢,喻其美;登春台,喻其乐。泊,静也。兆,萌芽也。婴,方生也。孩,稍长也。乘乘兮,若无所归。

唐:至人无心,运动随物,无所取与,若行者之无所归。乘乘,运动貌。

宋:《易》曰:时乘六龙以御天。乘乘者,因时任理而不倚于偏,故若无所归。

一

明:乘乘兮若无所归,云如乘舟之貌,非无所归,言乐自然耳。

清:驾车者既归,则不乘矣。乘乘则似进似退,未有归著也。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

唐:众人耽嗜尘务,矜夸巧智,自为有余,以示光大。而我常若不足,有所遗忘。我岂愚人之心,遗忘若此也哉?但我心纯纯,故若遗尔。

宋:或问众人曰:富贵贪生而慕利者,奢泰之心胜,而损约之志微,故皆有余。其在道曰余食赘行。(若遗,)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

孔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纯纯兮,天机不张而默与道契,兹谓大智。

明:言众人皆有余,我独若遗,言众皆乐,独不遇,其中似有失于欢,若无物之状,非也,乃守道也。所以云:我岂愚人之心也哉?沌沌乎,昏浊之状,以其忘机也。

清:遗,忘也。各矜所知,则自谓有余。圣人无所不知,而实无所知,则若忘矣。愚人之心言无所知也。(沌沌,)浑然无知。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兮其若海,愿兮若无止。

唐:(俗人昭昭,)矜巧智也。(我独若昏,)自韬晦也。(人察察,)立法制也。(我独闷闷,)唯宽大也。容貌忽然若昏晦,而心寂兮绝于俗学,似无所止著。

宋:同乎流俗,则昭昭以为明,而其明也小。察察以为智,而其智也凿。遗物离人而傲倪于一世之习,则昏然若亡而存,闷然若钝而利,世俗岂得而窥之?渊静而性定,道之全体。变动而不居,道之利用。

明:如昭昭察察,其常人之所为;昏昏闷闷,乃守道之如是,岂昏昏而闷闷?云漂兮其若海,庭兮若无所止,此非海非,言其守道如是,人莫知其所之。海,旷也。,荡驱也,长风。

清:昭昭,矜智巧也。若昏,自晦也。察察,苛细也。闷闷,无为也。(若晦,)若无所见也。(无所止,)若无所栖也。

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

唐:众人于世间,皆有所以,逐境俗学之意。顽者无分别,鄙者陋不足,而心实了悟。外若不足,故云似尔。

宋: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众人皆有以,是谓有用之用。我独顽且鄙,是谓无用之用。传曰: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古者谓都为美,谓野为鄙。顽则不饰智,鄙则不见美,神人以此不材。

明:又云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有以云人皆如是。顽似鄙,俗痴薄也。非示此笃衷如是。

清:有以,有所用之也。顽鄙则无所用。

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唐:人有情欲,我无爱染。人与道反,我与道同。求食于母者,贵如婴儿无营欲尔。上文云如婴儿之未孩,下经云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如此所以独异于人。先无求、于两字,今所加也。且圣人说经,本无避讳,今世为教,则有嫌疑。畅理故义不可移,临文则句须稳便。便今存古,是所庶几。又司马迁云:老子说五千余言,则明理诣而息言,不必以五千为定格。

:婴儿慕驹犊从,惟道之求而已。夫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万物资焉,有母之意。惟道之求此,所以异于人之失性于俗。

明: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食,养也,哺也。此二字无他,修道之坚也。

清:道者,万物之母。圣人以道为宗,如婴儿之食于母。

清帝总说:至人于圣智、仁义、巧利皆弃绝之,而归于素朴。其于世也,又何所学乎?惟无所学乃为绝学,而物无足忧之矣。夫世人所以扰扰多忧者,以心之不能忘也,而善恶之见为最,故谓善之胜恶者,犹之谓唯之胜阿,而不知其相去俱无几。不若并善之名无之,而此心廓然无累矣。然圣人非安意肆志以行之也。人之所畏,吾亦畏之,而且无所不畏,荒乎其未央焉。正以众人之于世味,如享太牢之美,如登春台之乐。而圣人不然,其静也,安守淡泊,无一念之萌,如婴儿未孩之时;其动也,乘乘然若动若不动,无所归止,而不著迹,此其所以异于众人也。夫人惟自见其长,则若有余。而圣人则包举万物,而实空洞无物,则超然若遗矣。将谓是愚人之心也欤,何其浑沦无知也?故人见明而圣人独若昏;人能察物而圣人独无为;人皆各出其见若有所用,而圣人独顽然鄙然,一无所施。凡此所以异于人者,盖脱遗学问,以道为宗,如婴儿之食于母而已。夫婴儿食母,曾何忧乎?

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①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

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

①宋本作“惚兮恍兮,中有象焉。恍兮兮中有物兮;窈兮冥兮,中有精兮”。

简译

哪怕是极微小的获得也必须以不违“道”为基础。而道又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无法形容。若有若无间,有所形象;若无若有间,有所把握。虚无缥缈间,有种精妙存在。这种精妙是真实的,其中包含着“道”的信息。从古至今,道未曾有丝毫改变,默默地观看着世代的更替。我是如何知道世代的更替情况呢?正是体道而知。

四帝说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唐:孔,甚也。从,顺也。设问甚有德之人,容状若何?言此有德人所行,唯虚极之道是顺。

宋:一阴一阳之谓道,物得以生谓之德。道常无名,岂可形容?所以神其德。德有方体,同焉皆得,所以显道;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故惟道是从。

清:道无形容,一可形容即属之德。然大德之容亦皆从出于道。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唐:此明孔德所从之道,不有不无,冲用难名,故云恍惚。惚,无也。恍,有也。兆见曰象。自无而降有,其中兆见一切物象。物者,即上道之为物也。自有而归无还复至道,故云其中有物也。

宋:道体至无而用乃妙,有所以为物,然物无非道。恍者,有象之可况。惚者,有数之可推。而所谓有者,疑于无也。故曰道之为物。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物,惚恍之中,象物斯具,犹如大空变为雷风,犹如大块化为水火,以成变化,以行鬼神,是谓道妙。

清:恍惚者,若有若无之意。有象有物则所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也。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

唐:惚恍有无,查冥不测,生成之用,精妙甚存。杳冥之精,本无假杂,物感必应,应用不差,故云有信。(其名不去,)言道自古及今,生成万物,物得道用,因用立名。生成之用,既今古是同,应用之名,故古今不去。阅,度阅也。甫,本始也。言至道应用,度阅众物本始,各遂生成之用也。

宋:窈者,幽之极。冥者,明之藏。窈冥之中,至阴之原,而天一所兆,精实生焉。精者,天德之至,正而不妄,故曰甚真。一而不变,故云有信。且然无间,故其名不去。

清:窈冥,深远不可见之意。精者,得道之一而不杂者也。盖有中之有,有之粗者也。惟无中之有,然后为有中之精。唯其真,故不以有而存,不以无而亡,是为有信。其名不去,谓道不变化。众甫者,万有之始也。自门出者一而数之曰阅,言道如门,万物皆自此往也。

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

唐:以此令万物皆禀道,妙用生成故尔。

宋:众甫之变,日逝而不停。甚精之真,常存而不去。圣人贵精,故能阅众甫之变,而知其所以然。无思也而寂然,无为也而不动,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思为之端起,而功业之迹著,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

清:欲知万物之所以然者,惟始于此道而已。

明帝总说:孔德之容者,言大德之貌,若行道者能踵斯以为式,可不非常道也。且道德之为物,听视皆不见,忽有之,故下惟恍惟惚,恐学者之难穷而忘之。云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其又惚兮恍兮,其中有象,虑人指为真虚而不实,特云有象,使知道德之理无不实也。亦言窈兮冥兮,其中有精,有精者然也。精,英华也。使夫守此而不改,则信同天地,则其中精甚,更有信焉。有信者何?亘古至今,其道未尝有损,所以言其名不去,是为不朽。以阅众甫者,言道常存而万物胜,所言观物也。甫者,美丽也。又何以观众甫之然哉?云:道不失信,常经以四时,源源不绝,生物之繁,以为必然,故所以教人守此道,行以诚者,如影随身,如响疾应是也。

清帝总说:夫遗物去智,至于若顽若鄙,则其容之甚德者也。夫何所从出哉?唯道之从而已。道之为物,惟恍而若有,惟惚而若无者也。方惚而恍,恍则不昧,不昧则疑于有物也,乃其中有象。象者,疑于有物而非物也。方恍而惚,惚则不曒,不曒则疑于无物也,乃其中有物。物者,疑于无物而有物者也。然非徒揣之以有物而已,乃其中有精。精者,得道之一而不杂者也。天下之物,真而不伪,信而不忒,常而不变,未有加于此。是以古今虽异,而道则不去,唯未尝去,故能阅群有之始,而为万物之母矣。圣人所以能观群有之始,而知群有之所由然者,以其体乎此道耳。

第二十二章

曲则全,枉则直,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不自见,故明;

不自是,故彰;

不自伐,故有功;

不自矜,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简译

委曲而得保全,曲而成直路,不足而可充盈,汰旧才可布新,少欲而能获得,多欲必致迷惑。所以,圣人遵道而成天下之模范。不固执己见,才能了然于心;不自以为是,才能显达;不自我夸大,才能有所建树;不自傲,才可统率群伦。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不能与之争。古人所说的“曲则全”果然不是虚言呀,说得极其全面。

四帝说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唐:曲己以应务则全。枉己以申人则直。执谦德则常盈。守弊薄则日新。抱一不离则无失。有为多门则惑乱。

宋: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故全其形生而不亏。《庄子》曰:外曲者与人为徒。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故内直而不失其正。《易》曰:尺蠖之屈,以求信也。无藏也,故有余。冬闭之不固,则春生之不茂。道要不烦,闻见之多,不如其约也。以支为旨,则终身不解,兹谓大惑

明:此教人持身行事勿过。学道修诚,以分真伪,所以曲、枉、洼、敝、少喻勿太过,惟多则惑正为学者虽能广览,而不分真伪,何如绝学也?真伪不分,则伪有祸焉,伪累善焉。所以唯阿是也,故云相去几何①。

①所以唯阿是也,故云相去几何:为第二十章注释误植于此,当移“唯之与阿,相去几何”条下。

清:圣人动必循理,理之所在,虽曲亦通也。故与物不忤而能全。循理虽枉,天下之至直也。众之所归者,下也,故必盈。昭昭察察,非道也;闷闷,若将敝矣;而日新之,所自出也。道一而己,得一则无所不得;多学而无以一之,则惑矣。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唐:圣人抱守淳一,故可以为天下法式。

宋: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惟天下之至精,能为天下之至神。圣人抱一以守,不摇其精,故言而为天下道,动而为天下则。

明:择善去恶,而为之道,诸善一而诸恶縻,故为岂不去多惑也?非常道由此而出焉。

清:一者,道也。抱一者,常与道俱也。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唐:人能不自见其德,常曲己以应务,则其德全自明。人能不自以为是,而枉己以申人,则其是直自彰矣。人能不自伐取,则其功归己矣。人能长守弊薄,不自矜炫,则人乐推其长。不与物争,谁与争者,此言天下贤与不肖,无能与不争者争也。古有曲全之言,岂虚妄哉?实能曲者,则必全理而归之。

宋:不蔽于一己之见,则无所不烛,故明。不私于一己之是,而惟是之从,则功大名显,而天下服,故彰。《书》曰: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书》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人皆取先,己独处后,曰受天下之垢。若是者常处于不争之地,孰能与之争乎?

圣人其动若水以交物,而不亏其全;其应若绳以顺理,而不失其直;知洼之为盈,无亢满之累;知弊之为新,无夸耀之迹。若性之自为而不知为之者,致曲而已;故全而归之,可以保身,可以尽年,而不知其尽也。是谓全德之人,岂虚言哉?

明:此四“自”字之设文,不过明前曲、枉、洼、敝、少多六字之机也。但前通则后亦然矣。纵使尽知,不过泛文耳。

清:因天下之所见而见之,而我不自见也,则所见无不察。因天下之所是而是之,而我不自是也,则所是莫之能盖。归天下以功,而我不自有也,故有功。任万物以能,而我不自能也,故长。圣人得一则无我,无我则不争。夫所谓全者,内以全身,外以全物,物我兼全而复归于性,其全也文矣。

清帝总说:我知众甫之然则能抱一,能抱一则能曲、能枉、能洼、能敝矣。物不可以终曲,故曲则全物不可以终枉,故则直。洼则必盈,敝则必新,少则必得,多则必惑,此自然之理也。古之圣人所以能为万物宗者,以其抱一也。抱一者,常与道俱,故不自见而因人之见,不自是而因物之是,不自有其功而因人之功,不自矜其长而因人之长。唯不与物争,故天下莫能之争。夫圣人循理而动,本至全也,而又能曲以养之,则其全之也大矣。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孰为此者?天地。

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

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

道亦乐得之;

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

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简译

自然界无言说。狂风骤雨不会终日不停。是谁令其如此呢?天与地。无地的反常尚不能持久,更何况人呢!因此,体道者的行为应当与道、德、失的规则同一步骤,与之达成统一;无论是道、德、失,皆坦然接受之。如果提出的理由无法令他人接受,人们又怎么会相信呢?

四帝说

希言,自然。

唐:希言者,忘言也。不云忘言而云希者,明因言以诠道,不可都忘。悟道则言忘,故云希尔。若能因言悟道,不滞于言,则合自然。

宋:希者,独立于万物之上而不与物对,列子所谓疑独者是也。去智与故,循天之理,而不从事于外,故言自然。

明:此云小人之仿行道者如是,且政事方施于心,早望称颂,故谓希言。希言者,希望人言好也。又自然者,复以非常道戒之,故董仲舒有言: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所以自然。义既正,道既明,他日自然乎!此自然者,戒也。

清:天地之理本出自然,故自然二字,其言不多,而天地之理不过如此而已。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唐:风雨飘骤,则暴卒而害物,言教执滞,则失道而生迷。天地至大,欲为暴卒,则伤于物,尚不能久,以况于人,执言滞教,则害于道,欲求了悟,其可得乎?

宋:天地之造万物,风以散之,委众形之自化,而雨以润之任万物之自滋,故不益生,不劝成,而万物自遂于天地之间,所以长且久也。飘骤则阴阳有缪戾之患,必或使之,而物被其害故不能久。

明:道者,非非常之人安能如是?日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此设意以喻。孰为此者?天地。乃曰:谁云天地之势不能终朝而风雨骤欤?此所以不知道者,故又云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所以言者,比希言若骤风雨之状,纵有也不能久,故比云。

清:自旦及为终朝。自早及暮为终日。飘风骤雨非出于常然,故不能久。

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

唐:故从事于道之人,当不执滞言教。体道者,悟道忘言,则同于道矣。德者道用之名,人能体道忘功,则其所施为,同于道用矣。执言滞教,无由了悟,不悟则迷道,自同于失矣。

宋:希则无所从事,无声之表,独以性觉,与道为一而不与物共,岂德之可名,失之可累哉?惟不知独化之自然,而以道为难知,为难行,疑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乃始苦心劳形而从事于道,或倚于一偏,或蔽于一曲,道术为天下裂。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而不自得其得,则其得之也,适所以为失欤?

明:人其志,务于道,大者未尝不非常道。有志布德,未尝不有大德。若用邪心诡,未尝不由奸诡而失身。所以下文有三同焉,复明此理者何?譬如人之在世愿作何等,必得何等来应,即是好此而此验,喜彼而彼来,必然。

清:道,行也。德,得也。唯从事于道者,为能无我,故可行则行,我无违焉。可得则得,我亦无违焉。可失则失,我亦无违焉。同者,随顺而无违之意。

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唐:方诸挹水,阳燧引火,类族辨物,断焉可知。执言滞教,不能了悟,是于信不足也,自同于失,失亦乐来,是有不信也。宋:信则不妄,妄见真伪,以道为真,以物为伪,则于信为不足,故有不信。惠施、韩非之徒,皆原于道而失之也远,信不足故也。

明:好此而得此,好彼而得彼,既云如此。又有且信且不信者,犹豫。甚有全不信者,即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故下文云跂者不立,跨者不行,亦再此也。

清:可行,我亦乐得之。可得,我亦乐得之。可失,我亦乐得之。行止得失,我皆乐之,此所以为知道之士。然人道贵能信。若信处有不足,则于此有不能自信者。

清帝总说:圣人之所以不争者,盖以天地之理本自然而已。自然之道,其言不多。天地之理尽于此。世罕信之者。喜于作。有作必有,恶能久乎?即飘风骤雨之不能久,亦可见也从事于道者不然,从事于道则自然矣。自然则本无可得亦复何失矣。无得无失而随世之得失,得穷达皆信其自至而无容心焉无不同亦无不乐。不知道着,信道不驾,因其失而疑之于见,益以不信。夫惟信道者,然后可以语自然之道也。

第二十四章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

自见者不明,

自是者不彰,

自伐者无功,

自矜者不长

其在道也,日余食行。

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简译

踮起脚跟不可久立,跨大步行走不能远行。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的人都不会有所成就。对于“道”而言,这些都是多余的东西。自然界的万物尚且不生赘物,更不用说有道之人了。

四帝说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

唐:跂,举踵而望也。跨,以跨挟物也。以喻自见求明,明终不得,何异夫求久立,跨求行履乎?

宋:跂而欲立,跨而欲行,违性之常,而冀形之适,难矣。以德为循,则有足者皆至。

明:跂跨者,亦比也。且跂,短足之人,一足不能立也;跨乃跃也,又跳也,又如跨骑未达鞍也。如此者,皆不行而不立,由人所好者孰焉。

清:举踵日跂。张足日跨。立欲增高则反害其立,行欲增阔则反害其行。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日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唐:露才扬己,动而见无,故不明。是己非人,直为怨府,故不彰。专固伐取,物所不与,故无功。矜炫行能,人所鄙薄,故不长。自见等行,于道而论,是曰残余之食,疣赘之行。凡物尚或恶之,故有道之人,不处斯事矣。

宋:自见则智不足以周物,故不明。自是则仁不足以同众,故不彰。有其善,丧厥善,故无功。矜其能,丧厥功,故不长。道之所在,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泰色淫志,岂道也哉?故于食为余,于行为赘。侈于性则盈,天之所亏,地之所变,人之所恶也,故有道者不处。

明:其四自字之说,有何难见也?不过使人毋得张声势耳。我尽作为,惟取自然而已。余食赘形,亦夸也。尔既自夸,人谁不笑,所以君子不取,为此也。

清:赘,疣赘也。行当作形。食余人必恶之,形赘人必丑之。

清帝总说:夫圣人从事于自然而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者,盖亦睹夫争者之害也。夫人未有不能立且行者也,苟以立为未足而加之以跂,以行为未足而加之以跨,未有不丧失其行立者。彼其自见、自是、自伐、自矜者,亦若是矣。其为道也,为余食赘行而已。夫俗人皆嗜之而吾复取焉,是余食也。性本无是而特移之,是赘行也。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宜有道者之不处也。

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吾不知其名,字之道,强为之名,曰大。

大日逝,逝日远,远曰反。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

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

人法地,地法天,无法道,道法自然。

简译

有一存在浑然一体,先于天地产生而存在。无音无形、独然而生,其本质至今依然没有迁改;周流往复,从未止息;可以视之为全部外在的本源。我不知它叫什么,只能标称为“道”;勉强形容它,就是无所不容。因其无所不容,所以才在目力所及之外;因其无可观视,才能成其幽远;因其幽远才能循环往复。道、天、地、王都是如此,依其个性而循环无端。这“四大”中,王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人所效法的是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则以自在无拘作为准则。

四帝说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唐:将欲明道立名之由,故云有物。言有物混然而成,含孕一切,寻其生化,乃在天地之先。

宋: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日浑沦,合于浑沦则其成不亏,《易》所谓太极者是也。天地亦待是而后生,故云先天地生。然有生也而非不生之妙,故谓之物。

清:妙理常存,故日有物。道不能分,故曰混成。道生天地,故先天地生。

寂兮享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日大。

唐:有物之体,寂寥虚静,妙本湛然常寂,故独立而不改。用遍于群有,故周行而不危殆。而万物资以生成,被其茂养之,故可以为天下母。吾见有物生成,隐无名氏,故以通生表其。字之曰道,以包含目其体,强名曰大。

宋:寂兮寥兮,则不涉于动,不交于物,湛然而已。(独立不改)大定持之,不与物化,言道之体。(周行不殆,)利用出人,往来不穷,言道之用。(为天下母,)万物恃之以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名生于实,实有数焉,字者滋而已。道常无名,故字之大者对小之称,故可名焉。道之妙,则小而幽,道之中,则大而显。

明:以先天地无极之气理言之,以比君子仁德之心未施之意,井井于心。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以其凝而不妄动,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不殆云时时省悟其道,不致有亡;既不亡,安得不利济万物?若以此道利济万物,岂不为母哉?虽云强为之名,即太极之道也,故曰大。

清:寂,无声也。寥,无形也。廓然无偶曰独立。今古常一曰不改。无所不在曰周行。所在皆通曰不殆。可以为天下母者,天下万物所由生也。不知其名,不可得而名也。道之为物,用之则弥满六合,卷之则莫知其所。大岂足以名之哉!强为之名而已。

大日逝,逝远,远反。

唐:妙用无方,强名不得,故自大而求之,则逝而往矣。自主而求之,则远不及矣。若能了悟,则近在于身心而证之矣。

宋:运而不留故日逝。应而不穷故日远。归根曰静,静而复,故曰反。道之中体,方名其大,则遍覆包含而无所殊易,所以言乎远则不御也。动者静,作者息,则反复其道,不离于性,《易》所谓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也。

明:大曰逝,所以逝者,谓道成而给于物也。物得而道,仍归于我,岂不反也?远谓流行也。

清:大则往而无穷,故大曰逝。逝则远而不御,故逝曰远。远而复归其根,则未始离乎吾身也,故远曰反。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

唐:因其所大而明之,得一者天、地、王也。天大能覆,地大能载,王大能法地则天行道,故云亦大也。王者,人灵之主,万物系其兴亡,将欲申其鉴戒,故云而王居其一,欲警王令有所法,谓下文也。

宋:道覆载天地者也,天无不覆,地无不载,王者位天地之中,而与天地参,故亦大。自道而降,则有方体,故云域中。静而圣,动而王,能贯三才而通之人道,于是为王。故与道同体,与天地同功,而同谓之大。

明:谓天地同造化,王者法天地,执此道居两间,若比天、地、王,岂眇然一人而已,何居四大之中一大?盖其道理之鸿蒙,王乃持之,故云大。

清:自天地区分而域中有四大,王者居一焉。王道,人道之尽者也。

人法地,地法天,无法道,道法自然。

唐:人谓王也,为生者先当法地安静。既尔又当法天,运用生成。既生成已,又当法道,清静无为,令物自化。人君能尔者即合道法自然之性。

宋:人谓王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其所法者,道之自然而已。道法自然,应物故也。自然非道之全,出而应物,故降而下法。

明:此四法字,不过明四大也,是谓相继而持大道焉。所以人法地者,君天下,当体地之四序交泰,以为常经而施政。地法天者,听风雨霜露,以生实收敛物焉。天法道者,以无极之气,自然徐成之也。道法自然者,和气冲而物不敝是也,故能自然。

清:人法地者,地之所至,人亦至焉。地法天者,天之所至,亦至焉。天法道者,道之所至,天亦至焉。道则以无法为也。无法者,自然而已,故曰道法自然。

清帝总说:此章言道之大而王者能配之也。夫道,非清非浊,非高非下,浑然而成体。其于人为性,故日有物混成。此未有知其生者,盖湛然常存,而天地生于其中耳。寂兮无声,寥兮无形,独立无匹而未尝变,行于群有而未尝殆。俯以化育万物,则皆其母矣。道本无名,圣人见万物之无不由也,故字之曰道。见万物之莫能加也,故强为之名日大。谓之大矣,然往而莫穷,故逝。谓之逝矣,然无所不周,故曰远。谓之远矣,然其一念之间无所不具,故反。盖道之大如此,是以域中有四大而王者兼法之。法地如地之无私载,法天如天之无私覆,法道如道之无私生成而已。是以喜怒哀乐之中节,即足以位天地,育万物刚于之配道又何难哉!

第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

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

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

轻则失根①,躁则失君。

唐、宋作“轻则失臣”

简译

重是轻的根本,静是躁的主宰。所以圣人终日行走而不离安身立命的根本,虽然处于荣华之中,而依然保持超然的心态。为什么作为大国的君主,却要以个人的力量来挑战天下呢?轻浮的行为会失去生存的根本,狂躁会失去主宰的权力。

四帝说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

唐:重者制轻,故重为根。静者持躁,故静为君。

宋:重则不摇夺而有所守,故为轻根。静则不妄动而有所制,故为躁君。静重以自持,则失之者鲜。

明:持身之道如是,凡君子举事,必先以身为重,然后度所行之事,可全身立名者,方乃施之。所以下重、静、轻、躁四字,乃云不欲胡为轻发,亦不许犹豫也。

清:根,本也。躁者,动之甚而烦扰也。重则能使轻,静则能使躁,故曰重为轻根,静为躁君。

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

唐:辎,车也。重者,所载之物也。轻躁者贵重静,亦由行者之守辎重,故失辎重则遭冻馁,好轻躁则生祸乱。

宋: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是以履畏涂而无患。

明:终日行者,行道心也,不离辎重者,以此辎重比身也。其道理者,人心也。心乃神魂所栖之处,若神魂而妄虑妄为,使不守其心而纵其所欲,是为离辎重也。譬如帅师远行而入敌境,岂有弃其军粮而先行焉?先行则失粮,所以君子持身若是。

清:古者吉行、师行者辎车在后,所以载行者之衣食器械,以其累重,故称辎重。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

唐:人君者,守重静,故虽有荣观,当须燕尔安处,超然不顾也。

宋:荣观在物,燕处在身,身安然后物可乐。

明:言守身之道甚坚如是,且吾有微宝赍持行途间,或日他处有美玩者,欲与吾同往观之,此所谓荣观。君子但知守己之微宝耳,持心以静,不欲他美者,故燕处超然是也。

清:荣观,纷华之观也。燕处,犹燕居。超然,高出而无系著也。

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唐:奈何者,伤叹之辞也。天下者,大宝之位也。言人君奈何以身从欲,轻用其身,令亡其位也。君轻易,则人离散,故失。臣躁求,则主不齿,故失君。

宋:天下,大物也,有大物者,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故不可以身轻天下。不重则不威,故失臣。不倡而和,则犯分,故失君。

明:此言因有发之矣,昔周穆王乘八骏而游是也。岂不万乘之主以身轻天下?纣乃斫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何止乎躁,其不仁甚也。故所以失君。不但天下失君,其纣亡其身矣。

清:以身轻天下者,谓以身劳天下之细故也。轻则自失其本矣,躁则自失所主矣。

清帝总说:此章言治天下之道,轻者先感,重者后应。应者感之所自生,则重为轻之根矣。静者役物,躁者役于物。躁常为静之所役,则静为躁之君矣。是以圣人终日之间其行为可以约赍矣。然犹不离辎重,则轻之不可以无重也。虽有荣观,为足以适矣,而必有超然之燕处,则躁之不可以无静也。况乎万乘之王其不可不静且重乎?盖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则重矣,无为焉则静矣。否则以细故自婴一物亦足以役之,又何以宰制天下哉!

第二十七章

善行,无辙迹;

善言,无瑕谪;

善计,不用筹策;

善闭,无关而不可开

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

是谓袭明。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

不善人者,善人之资。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简译

善于行动的人,不会使自己留下任何于己不利的痕迹。善于表达自己看法的人,不会授人以口实。善于计算的人,不需要计算工具也不会错。善于封闭的人,不用任何器械就能让所封闭的东西谁也打不开。善于捆绑的人,不用绳索就能令被绑物无法解脱。所以圣人善于救人,因而没有人会被抛弃;善于救物,因而没有一物是可废弃的。这就叫做明于道。因此,善人是不善人之榜样;不善人是善人的资本。不遵榜样,不重视资本,虽说有点智慧也是愚蠢的。这叫做精妙所在。

四帝说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①;善计,不用筹策;善闭,无关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①瑕谪:音 xit zhe。玉上的斑痕。比喻人的缺点、过错。

唐:于诸法中体了真性,行无行相,故云善行。如此则心与道冥,故无辙迹可寻求。

能了言教,不为滞执,遣象求意,理证言忘,故于言教中无瑕疵谪过。

能了诸法本无二门,一以贯之,不生他见,故无劳筹算,自能照了,既无计算,非善而何?

兼忘言行,不异门,心无边境之迷,境无起心之累,虽无关键,其可开乎?

体了真性,本以虚忘,若能虚忘,则心与道合,虽无绳索约束,其可解而散乎?

宋:所存者神,所过者化,故无辙迹。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故无瑕谪。言行之大,始于拟议,而终于成变化。惟圣人为能善其言行,而成变化之妙。故行无辙迹之可寻,言无瑕谪之足累。通于一,万事毕,况非数者乎?故不用筹算,而万殊之变,若数一二。涂隙守神,退藏于密。

待绳约而固者,是削其性也。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则不约而固,孰能解之?

明:君子之道,行人不能知,以其无夸己之言。其又不自矜,既不自矜,何有妄言?妄言既无,安有瑕谪?吾心终日守之以理道,小人将欲窥侮之,其来既非理道,安得不为我所制?其为计乎筹乎?吾有天下,而守在四夷,民安物阜,君臣同心,军民遂其生而同其志,吾虽无关键绳约而结者,孰能善可开而善可解?所以善闭善结者,皆譬言道养天下之人,则天下之人为吾闭,而为吾结矣,解之乎?

清:循理而行故无迹。时然后言,故言满天下无口过。万物之数毕陈于前,不计而知,安用筹策!楗,拒门木也。横关,竖日楗。结,系也。全德之人,其于万物如母之于子,虽纵而不去,故无关而能闭,无绳而能约。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

唐:是以圣人常用此五善之教以教之,故无弃者。密用袭,五善之行在于忘遣,忘遣则无迹,故云密用。密用则悟了,故谓之明。

宋:善者道之继,冥于道则无善之可名。善名立则道出而善世。圣人体道,以济天下,故有此五善,而至于人物无弃。然圣人所以爱人利物,而物遂其生,人乐其性者,非意之也。反一无迹,因其常然而已。世丧道矣,天下举失其恬淡寂常之性,而日沦于忧息之域,非圣人其孰救之?袭者不表而出之,袭明则光矣而不耀。

明:圣人之心,无善无不善,善者何?盖谓道常善被于人物者,以其常道而常善也,所以无善者,其非理之人物自不善也。所云无善人物者,圣人未尝有心弃之,奈何人物自弃焉。所以不弃而常救者,常道也。若能从斯道者,是谓不弃也。袭明者,圣人因此而终古今承其明耳,故袭明。

清:圣人以真常之善救人,人人皆在教育之中,故无弃人。以真常之善救物,物物皆在化育之内,故无弃物袭明,言圣人藏其明而不露也。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

唐:师,法也。资,取也。善人可师法,不善人可取役使也。

宋:资以言其利,有不善也,然后知善之为利。明:善教人者,不为人师,乃能使人为善。君子之所在,心善渊,身安乎?荡荡然与相处者,其有学乎?故不善人师,而人善也,所以无辙迹是也,汝知资乎?

清:善人,不善人之师,言不善人之可以为善人也。不善人,善人之资,言不善人之有助乎善人也。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唐:此章深旨,教以兼忘,若存师资,未为极致。今明所以贵师为存学相,学相既空,自无所贵,所以爱资为存教相,于教忘教,故不爱资。贵爱两忘,而道自化。

师资两忘,是谓玄德。凡俗不悟,以为大迷,故圣人云虽知凡俗以为大迷,以道观之,是为要妙。

宋: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善与不善,彼是两忘,无容心焉,则何贵爱之有?此圣人所以大同于物。道之要妙,不睹众善,无所用智,七圣皆迷,无所问涂,义协于此。

明:不教人而习我,是谓不贵其师。不与人之物,而人得我之道,是谓不爱其资。如此者似乎无知,乃有机,是谓要妙。

清:然圣人无心于物,善人虽可为师,而吾不知其师之为可贵也。不善人虽可为资,而吾不知其资之为可爱也。圣人之妙,虽知者亦有所不能喻,故曰要妙。

清帝总说:此章言圣人之行虽静且重,其实无能名也。善行、善言、善计、善闭、善结皆常善也。唯常善则不以人而多,不以物而少。然人与物虽有常,而失其真常,故圣人每以真常救之。以真常救人则无弃人,以真常救物则无弃物。盖人与物同具此明,唯圣人以知常之明而救之于所同然之际耳。故其明藏而不可见,是谓袭明。是以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人之不善,何弃之有哉!然圣人忘己忘物,不知其师之为可贵,不知其资之为可爱,则善恶两忘,混然而化于道,虽智者亦有所不能喻,岂非反本还原、独观道妙者欤?

第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

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

故大制不割。

简译

知道强的形态,要安守柔弱的形态,使自己成为天下的溪涧。成为天下的溪涧,就会容受流水而长流不息,这样就回复到若婴儿般纯一不杂的状态。知道光明、洁净的状态,要安守于黯淡、污浊的状态,使自己成为天下所观照的模式。成为这种模式,就会容受天下而不会有闪失,这样就进入到自在无拘的状态。知道荣华的形态,要安守于谦卑的状态,使自己成为天下的深谷。成为天下的深谷,才能得到充满,这样就可使自己进入到淳朴的境界。精纯不杂的状态一旦破坏,则会演化为各种形态,圣人因应这种演化而可成为领袖。因此,真正的道不可割裂,完善的制度亦不会令人产生过多的欲求。

四帝说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唐:雄者,患于用牡,故知其雄,则当守其雌;谦德物归,是为天下谿谷,则真常之德不离其身,抱道含和,复归于婴儿之行矣。

宋:雄以刚胜物,雌柔静而已。圣人之智,知所以胜物矣,而自处于柔静,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故为天下谿。谿下而流水所赴焉,盖不用壮而持之以谦,则德与性常合而不离,是谓全德,故曰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气和而不暴,性醇而未散,婴儿也。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

明:此务教人不尚强而尚柔,乃云雄雌也,如此者,当以吾腹为天下长江大河,所以长江大河能容百川之波涛。故欲君子以心比之,则常有大德。大德既有,不可矜夸,复若小儿无知之貌。又非真无知之貌,不过使心不妄为耳。故小儿不能妄为曰婴儿。

清:雄,刚强也。雌,柔弱也。知有运用之意,守有主宰之意。谿,水所归也。常德即常道也。人之初生,常德内全。及为物所迁,则离。故常德不离,则复归于婴儿。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

唐:能守雌静,常德不离,德虽明白,当如暗昧,如此则为天下法式。常德应用,曾不差忒,德用不穷,故复归于无极。忒,差也。

宋:白以况德之著,黑以况道之复。圣人自昭明德,而默与道会,无有一疵,天下是则。是效乐推而不厌,故为天下式。正而不妄,信如四时,无或差忒,若是者难终难穷,未始有极也。故日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书》于“洪范”言王道,归其有极,老氏言为天下式,曰复归于无极。极,中也。有极者,德之见于事,以中为至。无极者,德之复于道,不可致也。

明:白乃光明也,将甚必有亏,故先守其黑。黑乃明之先兆是以存其光而不欲尽也。如此者君子可为式。但能用此者常,常有德之士于心不忒,既不忒,当去其私欲,合精神为一,以存乎其中,如先天地之理气然,即无极是也。

清:白,明显也。黑,晦昧也。式,天下以为法也。不忒,无差失也。归于无极则婴儿又不足言矣。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唐:德虽尊荣,常守卑辱;物感斯应,如谷报声;虚受不穷常德圆足,则复归于道矣。朴,道也。

宋:性命之外,无非物也。世之人以得为荣,以失为辱;以泰为荣,以约为辱。惟圣人为能荣辱一视,而无取舍之心然不志于期赉,而以约为纪,亦虚而已,故为天下谷。谷,虚而能受,应而不藏,德至于此,则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故曰常德乃足。朴者,道之全体,复归于朴,乃能备道。夫孤寡不谷,而王公自以为称,故抱朴而天下宾。

明:既富而恐有所辱,守之以严,则不辱矣。如此者可为天下谷。谷乃大山深远低处是也。既若大谷,大谷比心胸腹也。又云若能如是,则常。常为之德,既有如许大德而不夸,当以心为淳朴。

清:荣,尊尚也。辱,卑下也。谷亦水所归也。常德乃足,又非特不忒而已。朴者,真之全而物之混成者也。

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唐:含德内融,则复归于朴。常德应用,则散而为器。既涉形器,必有精粗,圣人用之,则为群材之官长矣。圣人用道,大制群生,暄然似春,蒙泽不谢,动植咸遂,曾不割伤。

宋: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有形名焉,有分守焉,道则全,天与人合而为一;器则散,天与人离而为二。道之全,圣人以治身。道之散,圣人以用天下。有形之可名,有分之可守,故分职率属,而天下理。此之谓官长。《易》曰: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与此同义。化而裁之,存乎变,刻雕众形,而不为巧

明:朴散而为器,则圣人用之。朴,道未行也,散而为器,道布也。圣人用之,则为官长,非官长也,云人主是也。淳于此而畜于中,散而为道,周行聚则朴而混一,虽云散,未尝曾散,所以云不割是也。

清:朴即斫而后有器,圣人抱朴,故用此朴以为官长大制者,无所制也。割,分裂也。

清帝总说:此章言圣人以无御有,同玄之道。盖天下之事,有非柔所能独济者,有非晦所能独理者,有非在下所能独成者,此圣人所以必知其雄、知其白、知其荣也。然刚不生于刚,而生于柔;明不生于明,而生于晦;高不生于高,而生于下。此圣人所以必守其雌、守其黑、守其辱也。圣人守此,所以为谿、为谷、为式。而天下归之者,正以此真常之德未之离焉耳。婴儿也、无极也、朴也,实人固有之道,故以复归言之。惟朴散则为器。夫道,形而上者也;器,形而下者也。圣人以形而上者明形而下者,则以此朴为官长焉。盖制物必割而无所制之,大制则不割也,其所谓抱朴而民自正者欤。

第二十九章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

天下,神器,不可为也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故物或行或随,或响或吹①,或强或赢,或载或。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①唐本作“或煦或吹”。宋本作“或噓或吹”

简译

要将天下拿来把玩的人,在我看来是得不到天下的。天下是神圣不可侵的。欲玩弄天下的人必定失败,欲把执天下的人必定失去。事物之演化自有其所在,无需外力作用。所以圣人不为极之事,不任由欲望为所欲为,不追求过分的舒适。

四帝说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

唐:天下者,大宝之位也。有道之人,必待历数在躬。若暴乱之人,将欲以力取而为之主者。老君戒云:吾见其不得已。

宋:天下,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而无以天下为者,若可以寄托天下。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则用智而恃力,失之远矣。是以圣人任道化而不尚智力,秦失之强,殆谓是欤!

清:圣人之有天下,非取之也,万物归之耳。其治天下非为之也,因万物之自然耳。若欲取而为之,则不可得已。

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唐:大宝之位,是天地神明之器,谓为神器,故不可以力为也。故曰为者败之,此戒奸乱之臣。历数在躬,已得君位,而欲执有斯位,凌虐神主,天道祸淫,亦当令失之。此戒帝王也。

宋:制于形数,囿于方体,而域于覆载之两间,器也。立乎不测,行乎无方,为之者败,执之者失,故谓之神器。宰制万物,役使群动,必有不器者焉,然后天下治,故日上必无为而用天下。能为而不能无为,则智有所困。庄子曰:多知为败。道之贵者时,执而不化,则失时之行,是谓违道。

明:此老子自叹之辞,朕于斯经乃知老子大道焉。老子云吾将取天下而将行,又且不行,云何?盖天下国家,神器也。神器者何?上天后土,主之者,国家也。所以不敢取,乃曰我见谋人之国,未尝不败。然此见主者尚有败者,所以天命也。老子云:若吾为之,惟天命归而不得已,吾方为之。

清:为之则伤自然,故败。执之则乖通变,故失。

故物或行或随,或响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唐:欲明为则败,执则失,故物或行之于前,或随之于后,或煦之使暖,或吹之使寒,扶之则强,抑之则弱,有道则载事,无德则隳废。圣人睹或物之行随,知执者之必失,故去其过分尔。

宋:万物之理,或行或随,若日月之往来。或嘘或吹,若四时之相代。或强或赢,若五行之王废。或载或隳,若草木之开落。役于时而制于数,固未免乎累,惟圣人为能不累于物,而独立于万物之上。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故运神器而有余裕,物态不齐,而吾心常一。圣人睹万物之变迁,知满假之多累,故无益生,无侈性,无泰至,游乎券内而已。若是则岂有为者之败,执者之失乎?故日繁文饰貌无益于治。

明:行随,行乃先,随乃后,先为不让,后为能弟。又或呴或吹,响,徐徐出气也;吹乃急出也。所言急则乏疾,徐则有余。如强赢二字,强胜赢弱,其强必有丧,其羸必壮。载隳之比,盖以有载将有不载,有隳必又将兴,故所以戒人甚勿违天命而妄为,是去甚、奢、泰之云耳。

清:天下之物,各有自然之性,或行而先,或随而后,或而温,或吹而寒,或强而刚,或羸而弱或载而动,或隳而止,其相反而不齐如此。去甚,慈也。去奢,俭也。去泰,不敢为天下先也。

清帝总说:圣人抱朴以治天下,故大制不割,则其取天下以无事,治天下以无为而已。夫何为哉!若取而为之以求有得,斯不可得矣。盖天下神器,唯神道可以御之。神者,无思也,无为也。而为之,则御之非其道,故不可也。为者,所以求成而适足以败之;执者,所以求得而适足以失之。诚以凡物各有自然之性,故有先后、温寒之不同;刚弱、动止之或异。因其势而道之者,易简而理自得也。违其性而为之者,烦劳而物愈扰也。是以圣人去其甚、去其奢、去其泰,使不至于过而伤物,而天下无患也。

第三十章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善者果而已①,不敢以取强。

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②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①唐、宋本作“故善者果而已”

②唐本作“是果而勿强”。明本作“是谓果而勿强”

简译

以道的原则辅助君主的,不会以武力逞强天下。武力逞强会得到更强武力的反扑。武装力量所驻的地方,一片荒废景象。武力征讨之后,一定是饥荒漫延。有道之士,达到目的即可,不会奢求无度。达到目的而不凭恃,而不张狂,而不骄横。达到目的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绝不会因此而横行霸道。事物达到极限便要趋于老化。这种极化是不符合道的精神的,其结果便是早早灭亡。

四帝说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

唐:人臣能以道辅佐人主者,当柔服以德,不用甲兵之威,取强于天下。何则?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抗兵加使,彼必应之,其事既好还报,则胜负之数,未可量也。

宋: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末者,古人有之而非其所先。以道佐人主者,务本而已,故不以兵强天下。(好还,)孟子所谓反乎尔者。

明:朕观老子之为圣人也,亘古今而无双,夫何故?以其阴大焉。夫为人臣者,不务以道佐人主,乃务尚兵强,丧人主也。当可发兵而犹豫,致君不发,亦亡君也云其事好还者,乃非理之为,神天不许也。若有此无故损伤物命,非身即子孙报之,理有不可免者。

清:好还,谓还以兵相报也。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唐:军师所处,战则妨农,农事不修,故生荆棘。兵气感害,水旱继之,农废于前,灾随其后,必有凶荒之年。

宋:下夺民力,故荆棘生焉。上违天时,故有凶年《诗》曰:绥万邦,屡丰年。绥万邦,则人和矣,人和则天地之和应。

明:此又喻君臣焉,谓凶年者何?盖为凡国家用兵,或转输边境,转输则民疲用乏,是有凶年;或境内相争,言境内相争农废耕植,田野荒芜,所以荆棘生焉。皆乏用,是为凶年。

清:兵之所在民事废,故不修。用兵之后气胜,故年谷伤。

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

唐:善辅相者,果于止敌。盖在于安人和众,必不敢求胜取强。故虽果于止敌,敌不为寇。慎勿矜功伐取,以自骄盈,骄则败亡,故为深戒。前敌来侵,不得休止,故用兵以止之,如是则果在于应敌,非果以取强也。

宋: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以强胜人,是谓凶德,故师克在和不在众。缘于不得已之类,圣人之道,故师以中而吉,以正而无咎,不得已而后应,功求成而已。自矜则不长,自伐则无功,自骄则不足观也已。体此四者,所以成而勿强。

明:此专复喻君臣若遇卒急与可为,当疾便为之。为之而既胜,勿许声张,即勿矜是也。强谓勿愈尚兵也。其勿伐、勿骄,皆夸大也。果而不得已,是为没奈何而为之。是谓果而勿强,此云为我不得已而为,岂我强哉?

清:善用兵者,果决而已。盖主于克敌,出于不得已,非所恃以取强也。不矜其能,不伐其功,不骄其势,其果常出于不得已,是乃果而勿强之道也。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唐:物之用壮,由兵之恃强。物壮则衰,兵强则败,是谓不合于道,当须早止不为。

宋:夏长秋杀之化可见已。道无终始,不与物化。

明:此再喻用兵若过,是谓老。早已,是谓既老必不久也。大概不可每每无故尚兵强也。

清:物壮则老,物之情也。而道也者,贵于守柔以强,故不道之事,当已而勿为也。

清帝总说:人主者,无为者也。故以道佐人主者,亦不以兵强天下。盖以道服天下,则天下莫敢不服。以兵强天下,亦将阻抗我矣。况天时地利未必无所害乎。是以善用兵者,克敌而已,非所恃以取强也。然虽主于克敌,而且勿矜、勿伐、勿骄焉。其心诚出于不得已,而非取强者矣。盖道也者,贵于守柔以为强,乃所以久而不殆也。如弃柔而用壮,壮则必老,岂可强之道哉?故当早已之而不以兵强天下也。

第三十一章

夫佳兵者,不样之器①,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

兵者,不样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

而美之者,是乐杀人。

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②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

言以丧礼处之。③

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①明本作“夫佳兵者不祥”。

②宋本作“恬淡为上故不美也。若美必乐之乐之者,是乐杀人也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③宋本作“言居上势则以丧礼处之”。明本无此句。

简译

无论武器还是军队,无论其精良与否,都是不祥和的东西。万物皆嫌弃它,因此有道之人不会依赖它。君子居处以左边为贵,行军打仗以右边为贵。武器这种不祥和的东西,不是君子常常使用的,迫不得已而用之,但处世仍以恬淡为最佳方法。用兵而取胜,这没什么可得意的。因此而洋洋自得,这是以杀人为乐的人。以杀人为乐事的人,是不能得志于天下的。吉庆之事以左边为上,凶丧之事以右边为上。偏将军居左,上将写居右。这样排序说明。用兵乃是凶丧之事,要符合丧礼的规制。征战之人,心中要怀着悲痛。征而胜利,要以凶丧的礼仪对待。

四帝说

夫佳兵者,不样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唐:佳者,好也。兵者,谋略也。凡人修辞立诚,不能以道德藏器,而以兵谋韬略为好。谋略之用,只在于攻取杀伐,故为不善之材器。凡物尚或恶之,是以有道之人不处身于此尔。

宋:吉事有祥。兵,凶器也,故曰不祥。兵戢而时动,有道者耀德不观兵,故不处。

明:谓用兵得胜而归,常常夸之以为能用兵也。才言能用,是谓不祥。物或恶之,言兵行处所,非损命则诸物不无被废。物者何?钱粮兵甲、旗仗舍宇、津渡舟车及马,无有不损者,故物或恶之。为此其上善度之,不处是也。

清:佳兵,善用兵也。不处者,以之济难而不以为常。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

唐:左,阳也。阳和则发生,故平居所贵。右,阴也,阴凝则肃杀,故用兵所贵。

宋:左为阳而主生,右为阴而司杀。

明:此言兵凶事也,左乃生气之方,故君子居左,以其生气也。右乃属金,金主杀伐,故用兵居右是也。,

清:左为阳,阳主发生。右为阴,阴主肃杀。

兵者,不样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

唐:祥者,善也。好兵者尚杀,故为不善之材器也。君子以道德为材器,不贵兵谋。夷狄内侵,故不得已。善胜不争,是恬淡为上。制胜于敌,必哀其人,故不以为美也。

宋:阳为德,阴为刑,君子贵德而畏刑,故日非君子之器。禁暴救乱,逼而后动,故不得已。无心于胜物,故恬淡为上。无心于胜物,则兵非所乐也,故不美。

明:兵本是凶器,没奈何而用之,是以君子不得已而用之,纵使大胜,不过处以寻常。所以寻常者,即恬淡也。是谓胜不美。

清:恬淡,安静也。不美,不喜也。

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唐:夫胜必多杀人,若以胜为美者,是乐多杀人。乐多杀人,人必不附。欲求得志,不亦难乎!

宋:国君好仁,天下无敌。安其危而利其①菑,乐其所以亡者,怨之所归,祸之所集也。

①:音资,初耕的田地。又音灾,同“灾”。

明:若人夸善用兵者,是谓喜杀人也。如此等不可式天下也。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唐:偏将军卑而处左者,不专杀人。上将军尊而处右者,主兵谋也。丧礼尚右,今上将军居右者,是以丧礼处置之。以生灵之贵,而交战杀之,有隐之心,故以悲哀伤泣之尔。勇士雄,入战而获胜,胜则受碍,居于右位,尚右非吉,是以丧礼处之。但以为不祥之器,亦何必缟素为资。

宋:《易》以师为毒天下,虽战而胜,又有被其毒者,故居上势与战胜者,以丧礼处之。

明:古所以慎人命者,幽哉!盖为不欲使凶事尚吉,重人命也。

清:偏将军之职在上将军之下。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下反居上,以兵为凶事,故以丧礼处之。丧礼尚阴也。

清帝总说:此章言用兵乃王者之不得已也。谓善用兵者,乃不详之器,而物或恶之,故有道之人不以为常也。夫平居贵左,而用兵贵右,正以兵为不祥,非君子所乐用,必不得已而用之。其惟恬淡乎?恬淡则静。静者,胜之本也。然君子虽胜而不以为喜,胜之而喜,是乐杀人之人矣。乐杀人之人岂能得志于天下哉!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而行兵之际,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所以然者,以丧礼处之也。故杀人多则悲哀而泣之,是战虽胜而终以丧礼处之矣。以见,兵者不得已而用之,非喜之也。

第三十二章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

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

知止所以不殆。

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简译

道是无可称名的、朴素的。虽然它并不显赫,但天下万物却无法使之臣服。侯、王若能坚守“道”,万物就会自然宾服。天地和谐而降下的甘露,没有受人指挥而自然均匀。为万物定名是人类认知的开端,既然定了名,就应适可而止,不应妄生歧义。知道适可而止才不会存在风险。就好像道无处不在,犹如细流终归于江海一样。

四帝说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

唐:道以应用为常,常能应物,其应非一,故于常无名。朴,妙本也。妙本精一,故云小;而应用匠成,则至大也,故无敢以道为臣者。侯王若能守道精一,无为而化,则万物将自宾服矣。

宋:道者,天地之始,岂得而名?朴以喻道之全体,形名而降,大则制小,道之全体,不离于性,小而辨物,庄周所谓其有真君存焉。道足以为物之主,则物将自宾。庄子曰:素朴而民性得矣,服万物而不以威刑。几是已。

明:道无名,言仁心大德是也。朴,淳然于心,似乎微,孰敢以为小?朴,真道理也。不敢臣,即不敢小也。若王主之,万物将自宾。自宾是人物来臣贡也。侯庶能守,将名同天地,可贤也。子以侯王并称,侯乃过矣。

清:道常即首章之常道。无名即首章之无名。无名之朴,拟之若小。守,守此朴也。宾,服也。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

唐:侯王若能抱守精一,是地平天成,交泰致和,故降洒甘露。夫甘露既降,萧兰俱泽,不烦教令,而自均平。取譬侯王,称物平施。

宋:纯素之道,守而勿失,匪特物将自宾,上际于天,下于地,上下与天地同流,则交通成和,而万物咸被其泽。甘露者,天地之和气。《传》曰:帝王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大宁,中及万灵,则甘露降。

明:言道之功、理之妙如是。言甘露降,人莫之令,即不知谁人使令如是均,乃和气自然而然。

清:令,命令也。均,遍也。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

唐:人君以道致平,始能制御有名之物,故有名之物,亦尽为侯王所有矣。既,尽也。若侯王能制有名之物,则夫有名之物亦将知依止于侯王,知依止有道之君,所以无危殆之事。

宋:大道之序,五变而形名可举。有形之可名,则道降德衰,浇淳散朴,而莫之止。世之仁人,蒿目①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圣人不然,始制有名,则不随物迁,澹然自足,孰能危之?故云知止不殆。

蒿目①:极目远望。

明:德之造化如许,名乃云甘露。是其名也,即前无名、有名之说,所以有名、无名,道理未施则无名,既施著物,以物为名,是谓有名。谓其名因物而有之,乃当止之,何故?盖谓令君子措事既成,勿再加巧。加巧则复敝,不加巧,是谓知止。既能知了足,可以不危,即不殆。

清:始制,谓朴散为器,有器则有名。止者,不狗其名,还镇以朴。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唐:天降甘露,以瑞有道。故譬有道之君,在宥天下,天则应之,犹如川谷与江海通流尔。

宋:天下,一性也。道之在天下,以性而合;由川谷之与江海,以水之聚,同焉者得,类焉者应,圣人之临莅,何为哉?因性而已矣。

明:道在君子之胸中,能坚持不忘,则如长江大河之水一般。世间之云雨兴作,百川泛溢,本海为源,何以见之?海,太阴所集,阴升腾而云雨作。如道之行,既行则溢江河,既溢江河,复朝宗于海,乃道之体用也。

清:川谷,水之分。江海,水之合。

清帝总说:此章言道器之循环也。道无可名,拟之以朴,可谓小矣,而天地以此为始,万物以此而生,天下孰敢有臣之者乎?为侯王者,若能守此道,则万物自宾服之。其服之也,如天地之气相合为一而降甘露。侯王体至道以御物,其不令而自均,亦若然,敦得见其形哉!至于万物既作,是朴散为器,而有其名矣。圣人不狗名以忘朴,故与之以止。止者,复于道也。所以乘万变不危殆也。譬若川谷分派,而必江海之为宗,则浑器于道,而镇之以无名之朴耳。

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知足者富。

强行者有志。

不失其所者久。

死而不亡者寿。

简译

了解他人是“智”的表现,认识自己是“明”的表现。能战胜他人是力量的表现,能战胜自己是强大的表现。知足不贪是富有的表现。坚持力行是“有志”的表现。不迷失根本是“久”的表现。身死而不为后世遗忘是“寿”的表现。

四帝说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唐:智者役用以知物,明者融照以鉴微智;则有所不知,明则无所不照。能制胜人者,适可谓有力能自胜其心使柔弱者,方可全其强尔。

宋:《传》曰:智如目也,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察人之邪正,若辨白黑,是智之事知人而已。《易》曰:复以自知。《传》曰:内视之谓明。智以知人,则与接为构,日以心斗,复以自知者,静而反本,自见而已,天地之鉴也,万物之照也。

至人尚德而不尚力,务自胜而不务胜人。智者诈愚,勇者若怯,此胜人也,而所恃者力。胜己之私,以直养而无害者,自胜也。出则独立不惧,处则逐世无闷,无往而不胜,所以为强。   

  明:能知人者,有智。能知自己何如,是为小善。能善胜人者,虽不用力,是谓有力。自胜者是为强。强然如此,此数事皆能知足为当。

清:心能分别。心无障蔽。角力于外。克己之私。

  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

唐:知止足者无贪求,可谓富矣。强力行者不懈息,可谓有志节矣。

宋:有万不同之谓富,知足者务内游而取足于身,万物皆备,国财并焉。自强不息,斯志于道。

明:吾有己物,守之而不贪,于我物甚坚,故得当富。又强行者,言君子终日虑道不息,是为有志,既有志,事将必成焉。

  清:所遇而足,则常有余。不与物争,自强不息。

  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唐:知足强力,不失其所恒,则是久于其道者。死者分理之终,亡者枉之数,寿者一期之尽,夫知人胜人,必招殃咎;知足强力,动得天常。得天常者,死而不亡是一期之尽,可谓寿矣。

宋:立不易方,故能久于其道。与时推移,与物转徙者,可暂而已。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圣人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死之未始异于生,故其形化,其神不亡,与天地并,而莫知其极,非寿而何?此篇之义,始于知人,所以穷理;中于知足,所以尽性;终于不亡,所以至于命,则造化在我,非夫无古无今,而人于不死不生,孰能与此?

  明:不失其所者久,谓此数事能常常守之行之,将名垂万古而不朽,是谓死而不亡者。寿孰不知?释氏云不生不灭,即此是也。然犹恐人愚迷,特言虚无,此云实行大道得如是。

清:存其所存,不为物迁。真性湛然,死而不亡。

清帝总说:此章言圣人之道,返照内观,取诸己而皆足也。盖分别之心未除,则知人而不能自知。若夫知常之明,自知了然矣。相角之力虽胜,然胜人而不能自胜。若夫克己之强,非力所及矣。贪慕者日见不足,我无不足之见,则富矣。逐物者,物得相加,我惟躬行不息,则志不可夺矣。夫物变地穷,而心未尝失,不失则久。死生大故,而性未尝亡,不亡则寿。至于能久能寿,岂非不生不死者乎?至人所为,万物皆备也。

第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

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居。

爱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

万物归焉而不知主,可名于大。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③

①唐本作“功成不名有”。宋本作“功成不居”。

②宋、明本作“衣被万物而不为主”。

③明本作“是以圣人能成其大也,以其不自大,故能成其大”。

简译

大道充盈,无所不在。万物依赖它成长,而它并不拒绝。成就万物而不自表其功。养护万物而不对其宰制。大道无所欲求,可称得上十分渺小。万物向它归依而它并不加以控制,可称得上浩大。因此,古代圣贤因为不使自己伟大,才成就了自己的伟大。

四帝说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

唐:大道泛兮,无系而能应物,左右无所偏名矣。

宋:泛然无所系较,故动静不失,往来不穷,左之右之,而无不可。

明:言大道大也,其理鸿蒙,安可左右?

清:言无系著也。

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居。唐:言万物恃赖冲用而生化,而道不辞以为劳,功用备成,不名己有。

宋:往者资之,求者与之,万物自形自化,自智自力,而不其功。譬彼四时,功成者去。

明:道之恩世间,万物凭此而发生,既生万物,道何言哉?言君子行道,务不夸为上,所以不夸,即不辞。所谓不辞,即事业成而不任己之能是也。

  爱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知主,可名于大。

唐:爱养群材而不为主宰。于物无欲,则可名于小,言不可名小。爱养之,故万物归之,有万不同,而不为主,可名为大。非小非大,所以难名。

宋:道复于至幽则小,而与物辨;显于至变则大,而与物交。与物辨,故常无欲;与物交,故万物归焉覆露乎万物而不示其宰制之功,故不为主。鼓舞乎群众,而莫窥其归往之迹,故不知主。夫道非小大之可名也,云可名者,道之及乎物尔。

明:道如厚纩之衣被,被者盖覆人物也。若言可名,道之德不欲使人名之,故止小也,即可名于小矣。大道既施,万物各得其所,吾不言能,而后万物归于我者,可为大,即可名于大矣。

清:不为主,无主宰之心也。湛然常虚,则似乎小。无物不容,则似乎大。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唐:是以圣人法道忘功,终不自为光大,故能成其光大之业。

宋: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故业大而富有,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谓圣。夫大而能化,则岂有为大之累,所以能成其大。

明:圣人善能利济万物,又不自夸其功,是谓能成其大。因本身不以为大,所以成大,乃不成而成者矣。

清帝总说:此章言道体之无方,故若泛兮无著,可以左,可以右,无所不周也。既无不周,是物物皆道之所生,何尝辞之?既生矣,又未尝居之以为功。盖道者,爱养万物而原无主宰之心也。惟其虚而无属,故无欲而可以名小。而万物归之以为主,道亦不自知则又可以名大。然而小大实非定名,而惟其能小,所以能大,故圣人终不自以为大,乃能成其大也。

第三十五章

执大象,天下往。

往而不謇,安平太。

乐与饵,过客止。

道之出口①,淡乎其无味。

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

用之不可既。

①宋本作“道之出言”。

简译

行路之人,手执标识明晰的地图四处游走,便不会有迷失道路的危险,他所行的一路将是安稳、太平的。只是旅途中经常会遇到美妙的音乐与可口的食物,便会让他失去前行的动力。就大道而言,大道至简,一经口说,便淡然无味。道看不见,听不到,可应用起来却无穷无尽。

四帝说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

唐:大象,大道也。帝王执持大道,以理天下,则天下万物归往矣。物往而不伤害,则安于平泰。

宋:象,如天之垂象,无为也,运之以健;无言也,示之以文。圣人之御世,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而民归之如父母故曰执大象,天下往。阴阳和静,鬼神不扰,群生不伤,万物不天,民虽有知,无所用之,何害之有?安则无危亡之忧,平则无险陂之患,泰者通而治也。

明:执大象者,即道理本体也。又王者大位而大名,政事是也。又王位民之大宝,持之以常而不妄,则天下归焉。归者从也,即天下往。既众庶之服归,加抚以劳之,则天下安和,即安平泰。

清:大象者,无象之象,即道也。往者,归之也。往而不害者,于物无伤也。

乐与饵,过客止

唐:乐,音乐也。饵,饮食也。言人家有音乐饮食,则行过之客皆为之留止。如帝王执道以致平泰,亦为万物所归往矣。故人君体道清静,淡然无味,始除察察之政,终化淳淳之人,故下文结云用之不可既也。

宋:悦声与味者,世之人累乎物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故止。

明:君能抚养有方,虽有叛者,亦复归也。过言去,止言复往。

清:乐可悦耳,饵可适口。

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

唐:人君以道德清静为教,初出于口,淡乎其无味,不似俗中言教,有亲誉畏侮等也。以道镇净,初无言教,故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而淳风大行,万物殷阜,岁计有余,故用不可既。既,尽也。

宋: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故淡乎其无味。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故视之不足见。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故听之不足闻。若是者,能苦能甘,能玄能黄,能宫能商;无知也而无不知也,无能也而无不能也,故用之不可既。

明:其谓道,无形无影,口说时无验,亦无滋味,看又不见,耳听之又无声,愚人将谓无有,上善用之,终古不乏,是谓不可既。

清帝总说:夫万物恃道以生,故圣人执此道而天下自然归之。归之而莫受其伤,则天下皆安其平泰矣。夫张乐设饵以待过客,客过则止。孰若道之出言也,淡乎为无味之味。而其不可见、不可闻者,正足弥亘今古、用之而无尽哉!以见恬淡无为乃成大象也。

第三十六章

将欲之歙,必固张之;

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将欲废之,必固兴之;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是谓微明。

柔胜刚,弱胜强

鱼不可脱于渊,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①唐本作“柔弱胜刚强”。宋本作“柔之胜刚,弱之胜强”。

简译

要想收束它,必先扩张它。要想削弱它,必先增强它。要想废除它,必先兴旺它。要想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这就叫从微弱的事物中找到正确之途径,是柔弱可以战胜刚强的原理所在。鱼不能脱离水而生存,国家有利的凭恃不能轻易展示给他人看。

四帝说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

唐:经云:正言若反。《易》云:巽以行权。权,反经而合义者也。故君子行权贵于合义,小人用之则为诈话。孔子:可与立,未可与权。信矣。故老君前章云执大象,斯谓之实。此章继以张,是谓之权。欲量众生根性,故以权实覆却相明,令必致于性命之域。而惑者乃云非道德之意,何其迷而不悟哉!故将欲敛众生情欲,则先开张,极其侈心,令自困于爱欲,则当敛矣。强弱等义,略与此同。此道甚微,而效则明著,故云是谓微男。

宋: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万物之理,人伦之传,其敛散也,其盛衰也,其愤起也,其亏盈也,几常发于至微而莫睹其联,惟研几之圣人得先见之吉,贤者殆庶几而已。阳盛于夏,而阴生于午;阴凝于冬,而阳生于子。句践欲弊,而劝之伐齐;智伯欲袭仇由,而遗之广车此圣人所以履霜而知坚冰之至,消息满虚,不位乎其形,故勇者不能弱,智者不能夺。其未兆为微,而其理为甚著,扬雄日:水息渊,木消枝,贤人睹而众莫知。

清:歙,收饮也。张,开大也。微明,谓虽若幽隐而实明白。

柔弱胜刚强

唐:巽顺可以行权,权行则能制物,故知柔弱者必胜于刚强矣。

宋: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惟圣人能之。经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庄子》外篇论夔蛇风之相怜曰:指我则胜我,犹我则胜我,而折大木,蜚大屋者,惟我能也。①

①指我则胜我,犹我则胜我,而折大木蜚大屋者,惟我能也:语见《庄子·秋水》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是蓬然起于北海,蓬蓬是然人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鳅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鱼不可脱于渊,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唐:脱,失也。利器,权道也。此言权道不可以示非其人故举喻云:鱼若失渊,则为人所擒,权道示非其人,则当窃以为诈谲矣。

宋:渊者,鱼之所以藏其身;利器者,国之所以制人。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不可脱于渊。君见赏则人臣用其势,君见罚则人臣乘其威。赏罚者,治之具,且不可示,况治之道乎?圣人所以操利器而不示,非用其强也,盖有妙道焉。能穷海内而无智名,威服万物而无勇功,不于胜物而得常胜之道。阳开阴闭,变化无穷;驭群臣、运天下而莫之测,故制人而不制于人。本在于上,要在于主,而天下治。

明帝总说:柔浅而机秘,智者能之。绝注。

清帝总说:此章言盛衰往复之理,而得圣人制心之妙。将欲云者,将然之辞。必固云者,已然之辞。于其张已,知其歙。于其强已,知其弱。于其兴已,知其废。于其与已,知其夺。如日之中,月之盈亏,必然之理,虽微甚明也。故见形者,以为刚强能制柔弱;论理者则悟柔弱之胜刚强。夫人之不能离于柔弱也犹鱼之不能脱于渊也。鱼藏深渺之中,柔弱自得而可以生活。跃而在陆,必无幸矣。圣人退处巽顺,而能力旋天地,岂出其利器以使人见哉!盖刚强之为害,甚于兵刃,故以利器喻之。

第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

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无名之朴,亦将不欲。

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简译

道表现为无所作用,却作用于一切。侯王如果能效法道的行事风格,则万物将会任其自然。但在任其自然之外而产生欲求,我就要用无名的朴素之道加以克制。以朴素之道加以克制,则欲求就会熄灭。欲求不生则趋于安静,天下便会自我安定。

四帝说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唐:妙本清静,故常无为。物恃以生,而无不为也。

宋: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明:道治天下,专其志而守之,所守在心,所为居衷,无形无影,乃道常存,即是无为无不为。

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

唐:侯王若能守道无为,则万物自化。君之无为,而淳朴矣。

宋:鉴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物之方圆曲直不能逃也。侯王守道以御世,出为无为之境,而为出于无为,化贷万物,而万物化之;若性之自为,而不知为之者,故曰自化。

明:大仁大德,常行而不改,久则天下顺从,守常而行之。自化,言民必从是也。

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唐:言人既从君上之化,己无为清静而复欲动作有为者,吾将以无名之朴而镇静之。无名之朴,道也。

宋:《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民惟上之从化而欲作则离道以善,险德以行,将去性而从心,不足以定天下惟道无名,朴而未散,故作者镇焉。救僿①者莫若忠,为是故也。 ①僿:音赛。虚伪。

明:王道布宇内,民从而国风淳。久之民富,人将奢侈,是以镇之。谓为王者,身先俭之,以使上行下效,不致纵欲是也。

清:作,动也。镇者,压定之,使不动也。

无名之朴,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唐:言人君既以无名之朴镇静苍生,不可执此无名之朴而令有迹,将恐寻迹丧本,复有为,故于此无名之朴,亦将兼忘不欲于无欲,无欲亦亡,泊然清静,而天下自正平矣。

宋:季真②之莫为,在物一曲,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虽然,寡能备天地之体,故亦将不欲,此老氏所以松其惑,解其蔽。

②季真:战国时稷下人,乃齐之贤人,与接子约同时。《庄子·则阳》:“季真之莫为”,盖其学说以为道本自然,人力莫为干预之事。

水静则平中准,大匠取法焉。不欲以静,则不失其正,先自正矣,故天下将自正。《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乾道变化,则无为也;各正性命,则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也。以道治天下,至于各正性命,此之谓治之至。

明:王者身行之,余者不待化而自化,必然。

清帝总说:此章言道以无为为体,无不为为用,而统之以兼忘也。无为而无不为,则为而无为之之意矣。侯王若能守此无为之道,则不求化万物,而万物自化。顾万物之化,始于无为而渐至于作,必将纷纭多故矣。圣人知之,则于其方作而以无名之朴镇之。然而苟有用朴之心,将使朴非其朴也。故并朴而不欲,则静之至矣。夫天下之不静皆起于欲,不欲而静,自然无为。天下有不同归于正者欤!

《道德经》

(下)

德经

道无方体,德有成亏,合于道则无德之可名,别于德则有名之可辨,仁义礼智,随量而受,因时而施,是德而已。体道者异乎此,故列于下经。

宋徽宗《御解道德真经》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①之。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

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②。故去彼取此。

①唐、宋本作“仍”。

②清本作“处其实,不处其华”。

简译

拥有上等品德的人,不求获得,所以有所得。拥有下等品德的人求所得,所以一无所得。上德之人不求作为而无所不为,下德之人有所作为,并认为因此而有所获得。拥有仁爱之人有所作为,而不认为有所作为。拥有道义之人有所作为,而认为只有这样才是正确的。拥有礼仪之人有所作为,如果没有人呼应,礼仪就会随手抛弃。因此,失去道之后重视德,失去德之后重视仁,失去仁之后重视义,失去义之后重视礼。礼是什么呢?忠诚、信用不再令人重视,社会走向混乱的主要原因。预测者又是什么呢?不过是道路上的点缀品,是愚昧的开始。所以,大丈夫要向道而行,而不应纠结于枝节;要追求道之核心,而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要除却枝蔓,直奔核心。

四帝注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唐:德者,道之用也。庄子曰:物得以生谓之德。时有淳漓故德有上下。上古淳朴,德用不彰,无德可称,故云不德。而淳德不散,无为化清,故云是以有德。建德下衰,功用稍著,心虽体道,迹涉有为,执德可称,故云不失。迹涉矜有,比上为粗,故云是以无德也。

宋:物得以生谓之德,同焉皆得,默与道会,过而不悔,当而不自得也,是谓不德。孔子不居其圣,而为圣之时,乃所以有德。认而有之,自私以失道,何德之有?

清:不德者,相忘而化也。不失德者,执而未化也。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

唐:知无为而无为者,非至也。无以无为而无为者,至矣。故上德之无为,非徇无为之美,但含孕淳朴,适自无为,故云而无以为,此心迹俱无为也。

宋: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不行而至,上德也。

下德为之而有以为

唐:下德为之者,谓心虽无为以功用彰著,而迹涉有为,故云为之。言下德无为而有所以为,此心无为而迹有为也。

宋:不思则不得,不勉则不中,不行则不至,下德也。德有上下,此圣贤之所以分欤?离形去智,通于大同,仁义礼智,盖将简之而弗得,故无以为。屈折礼乐,吁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故有以为。

清:以者,有心也。无以为是无心而为之,有以为则为客心矣。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

唐:仁者兼爱之名,下德衰而上仁见,所以为兼爱之仁,故云为之。行仁而忘仁,亦欲求无为,故云而无以为。此则心有为而迹无为也。且上仁称无为者,据迹欲无为而方上义尔,未可以语下德之有为也。

宋:尧舜性之仁,覆天下而非利之也,故无以为。

上义为之而有以为。

唐:义者,裁非之义,谓为裁非之义,故为之。有以裁非断割,令得其宜,故云而有以为,此心迹俱有为也。

宋:列敌度宜之谓义,以立我以制事,能无为乎?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

唐:六纪不和,则为礼以救之,故曰为之。礼尚往来,不来非礼,行礼于彼,而彼不应,则攘臂而怒,以相仍引也。

宋:礼以交物,以示人以节文仁义,其用多矣。莫先施报而已,施之尽而莫或报之,则忿争之心生,而乖乱之变起。春秋之时,一言之不怜,一拜之不中,两国为之暴骨,则攘臂而仍之尚其息之小者。圣人厚于仁而薄于义,礼以履之,非所处也故上仁则同于德,上义则有以为,上礼则有莫之应者。

清:莫之应,强民而民不从也。扔,引也。攘臂而扔,言犁拽以引之,形容强之之意。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唐:失道者,失上德也,上德合道,故云失道。无道德仁义者,时俗夷险之名也,故道衰而德见,德衰而仁存,仁亡而义立,义丧而礼救,斯皆适时之用尔。故论礼于淳朴之代,非狂则悖,忘礼于浇漓之日,非愚则誙①,若能解而更张者,当退礼而行义,退义而行仁,退仁而行德,忘德而合道,人反淳朴,则上德之无为也。制礼者,为忠信衰薄而以礼为救乱之首尔,用礼者,在安。①誙:音坑。粗

上理人,岂玉帛云乎哉!

宋:道不可致,故失道而后德。德不可至,故失德而后仁。仁可为也,则为近乎义,故失仁而后义。义可亏也,亏则饰以礼,故失义而后礼。至于礼则离道滋远,而所失滋众矣。凡物不并盛,阴阳是也;理相夺予,威德是也。实厚者貌薄,父子之礼是也。由是观之,礼繁者实必衰也,实衰则伪继之,而争乱作,故曰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

唐:识者,人之性识也,谓在人性识之前,而制此检外之礼,虽欲应时,实丧淳朴,故云道之华。礼以救乱,所贵同和,而失礼意者,则将矜其玉帛,贵其跪拜,如此之人,故为愚昧之始。

宋:道降而出,出而生智,以智为凿,揣而锐之,敝精神而妄意度,兹谓前识。前识则徇末而忘本,故为道之华;心劳而智益困,故为愚之始。亿则屡中①,此孔子所以恶子贡。

①亿则屡中:语出《论语·先进》,指料事总是能与实际相符。

清:前识者,用智也。华者,浮妄也。

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唐:有为者,道之薄。礼义者,德之华。故圣人处无为之事,其厚也,不处其薄矣。退礼义之行,其华也,自居其实矣。去彼华薄,取此厚实。

宋:在彼者,道所去;在此者,道所尚。道所尚则厚而不薄、实而无华,非夫智足以自知,返其性本而不流于事物之末习,其孰能之?《易》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敦者,厚之至也。人生而厚者,性也。复其性者处其厚而已,此大丈夫所以备道而全德。

清:厚与实,务内也。薄与华,务外也。去彼取此,谓不为义礼之类,而为道也。

明帝总说:大德周给万物不自矜,听其自然,所以有德,即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谓德小而量薄,张其自己之能,反为无德,即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因其措事已定别无可为,亦不尚巧,即是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以其尚巧也,即有以为,将为德坏也。其上仁、上义、上礼与夫四失,及处厚薄而居实华,此皆老子言世道盛衰,大道不立故也。何谓之大道?昔三皇五帝大道焉,如帝尧与舜,舜与禹,官制不更,礼乐有序,明君贤臣,天下安和,大道欤?盛欤?何谓衰?桀纣非君,以天下美身,政务消而邪事长,正声去而淫声生,是谓大道德行,仁义礼乐废,此数事当三皇五帝在位,天下淳朴无显也。此所以呼为大道。自桀纣靡其道,致成汤放,武王伐,此臣乎义乎?桀纣失唐虞之德,而有如是,此盛耶?衰耶?然盛衰由此而见,仁义忠信自此而显,安得不谓之衰焉?非世之善美也,乃不美也,故本经前云绝仁弃义之说,不欲见此而已。但欲三皇五帝之仁义耳,岂老子之过欤?

清帝总说:老子于此章首言上德,非离道言德也。无乎不在之谓道,自其所得之谓德。上德者,得道之德也。下德者,失道而后德之德也。上德者,不思不勉而道自足,故曰有德。下德者,勉强以求,仅不失耳,而何德之有?故曰无德。上德者不失道,道常无为,而无为之之心。下德者不失德,德则有为,而有为之之迹。至于仁义,皆不免于为之,其所以异者,仁以无为为胜,义以有为为功也。若礼则其所以为之者最详,为之而不应,则至于攘臂而强之,强之而去道日远矣。故自道五降而至于礼,礼者,将以讲忠信而止乱也。及夫强之而不应,则刑罚干戈种种而有,故礼反为忠信之薄,而乱之首。犹之智以导愚,多智则惑乱本真。浮妄无实反为道之华,而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处其实不处其华。忘仁去义,绝礼遗智,而志于道之大全,是之谓去彼取此。

第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①。其致之一也②。

①唐、宋本作“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②唐本作“其致之”。

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贞贵高,将恐蹶③。

③唐本作“侯王无以贵高,将恐”。宋本作“侯王无以为正而贵高,将恐”。明作“侯王无以为贞而贵高,将恐”。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致数誉,无誉④。

④唐、清本作“故致数舆无舆”

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简译

从前能够很好践行道之规律的:天得以清明,地得以安宁,神得以灵验,谷得以丰盈,万物得以产生侯王得以纠正天下。这些都是遵循了道之规律。如果不遵循道的规律,天不会清明而是崩裂,地不会安宁而是动荡,神不会灵验而是灭失,谷不会充盈而是枯竭,万物不会产生而是灭绝,侯王不会尊贵而是被颠覆。因此,贵以贱为根本,高以下为基础。所以侯王总是以孤、寡、不谷自称,这不正是以为根本吗?欲求获得更多荣誉,则没有荣誉可得。不以华美如玉自高,寡合若石自贼。

四帝注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也。

唐:一者,道之和,谓冲气也。以其妙用在物为一,故谓之一尔。物得道用,因用立名,道在则名立,用失而实丧矣。故天清、地宁、神灵、谷盈,皆资妙用以致之,故云其致之。

宋:《庄子》曰,通于一,万事毕。致一则不贰,抱一则不离,守一则不迁。能知一,则无一之不知不能知一,则无一之能知。昔之得一者,体天下之至精,物无得而耦之者,故确然平上者,纯粹而不杂。障然乎下者,静止而不变。至幽而无形者,神也得一则不昧;至虚而善应者,谷也得一则不穷;万物以精化形,故得一以生;侯王以独制众,故得一以为天下正。自天地以至于侯王,虽上下异位,幽明散殊,而天之所以清,地之所以宁侯王之所以为天下正,非他求而外铄也。一以致之而已,故日其致之一也。

明:昔之得一者,即无极之初气也。初气者,大道理是也。以此气而成天地,故天地得一以清宁。神乃乾坤之主宰,至精之气,聚则为神,变则无形而有形,是谓得一以灵。谷者,两间人世也,天地虚其中而为谷,和气盈于两间,万物生以其多之故,是谓盈也。万物各得合应之气,至精者方萌,谓之得一以生。王臣乘此天地之精英而不伪,大道行焉,是谓天下贞。此云盖谓教人务守大道不妄,乃君乃臣、乃士乃民,可为畅然。

清:一者,道也。致,极也。言极其致,无不同也。

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贞贵高,将恐蹶。

唐:得一者不可矜其用,故戒云:天无以其清而矜之,将恐分裂;地无以其宁而矜之,将恐发泄;神矜则灵歇,谷矜则盈竭,物矜则生灭,侯王矜其贵则将颠蹶矣。圣教垂世,本为生灵,虽远举天地之清宁,而会归只在于侯王守雌用道尔,故下文云。

宋:天职生覆,地职形载,裂则无以覆,发则无以载。神依人而行者也,歇则无以示。谷受而不藏者也,竭则莫之应。聚则精气成物,得一以生故也。散则游魂为变,失以灭故也。惟正也,故能御万变而独立于万物之上,无以为正而贵高,将不足以自保,能无蹶乎?

明:若天失此之气理,将有裂坏。地失此,将有震动坠陷。神失此,将有不灵。谷失此,人世将无物。世间万物失此,将不生而有灭。王臣失此,将无道而国亡。士君子失此,将倾覆尊贵也。

清:(裂,)破毁也。(发,)动而不定也。(歇,)消也。(竭,)尽也。(灭,)枯也。(蹶,)仆也。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唐:侯王贵高,兆民贱下,为国者以人为本基,当劳谦以聚之。令乐其恺梯之化,不有离散。

宋:贱者,贵之所恃以为固;下者,高之所自起。世之人睹其末,而圣人探其本;世之人见其成,而圣人察其微,故常得一也。

清:未有贵乃贵之所自立。未有高乃高之所自起。

是以侯王自调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

唐:孤、寡、不谷,则凡情所恶,侯王自称,以谦为本。非乎者,明是以贱为本尔。

宋:孤、寡、不谷,名之贱者也,而侯王以为称,知所本而已。侯王所以贵高而不蹶,其以此乎?

明:为仁人君子者,务尚谦卑为吉,所以又云王称孤、寡不谷,此三字俗呼,皆微小无德之名,王臣乃称之,言其不自高也。小人夸己,可乎?所以俗云言吾恶者是吾师,言吾善者是贼。故下至誉无誉。

清:孤、寡、不谷,以贱自称也。

故致数誉,无誉。

唐:数舆则无舆,轮辕为舆本,数贵则无贵,贱下为贵本。辕为舆本,当存辕以定舆,贱为贵本,当守贱以安贵。将戒侯王,以贱为本,故致此数舆之谈也。

宋:自高以胜物,自贵以贱物,强而不知守以柔,白而不知守以黑,以求誉于世,而致数誉,则过情之誉暴集,无实之毁随至,所以无誉。

清:致,至也。舆者,总名,若随件而数之,则自为轮为辐,为毂为轼遂无舆矣。

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唐:琭琭,玉貌;落落,石貌。以贱为本。

宋:玉贵而石贱,一定而不变,圣人乘时任物,无所底滞,万变无常,而吾心常一,是真得一者也,故不可得而贵贱。孟子曰:所恶乎执一者,谓其执一而废百也。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非知化之圣不能及此,是谓上德。

明: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此二说皆谄谀之称。君子当守道而不改,尤有称之何?小人好之甚,入恶地也。

清:琭琭,灿然也。落落,块然也。

清帝总说:此章言得道之妙。道一而已,天之所以清明,地之所以安静,神之所以不测,谷之所以能受,万物之所以生育,侯王之所以保正,万邦极其致,皆同出于此。苟不得此,则种种变迁,而天将毁裂,地将震动,神将消歇,谷将尽竭,万物将枯槁,侯王将不得有其高贵矣。夫为侯王者,欲常有其高贵,则非得道不可。而道果何在乎?视之不见,执之无端,亦天下之至微矣。惟其至微,即其至显。犹之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也。不见侯王乎其称孤、称寡、称不谷者,非自居于贱邪?而贵之本在此矣。推其至,如数车,然于车之所有者,物物而数之,以为是车,且无车矣。道之不可名亦如是耳。岂能琭琭如玉,落落如石,可以指称之而贵贱之耶?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简译

循环反复,这是道的变化特征。柔弱是道的施用特征。天下物类的生成源自道的作为,而道的这种有为作用又源自道的无为作用。

四帝注

反者道之动,

唐:此明权也。反者取其反经合义。反经合义者,是圣人之行权,行权者是道之运动,故云反者道之动也。

清:反者,复也。复归于静也。

弱者道之用。

唐:此明实也。弱者取其柔弱雌静,柔弱雌静者,是圣人处实。处实者,是道之常用,故云弱者道之用也。

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唐:天实之于权,犹无之生有,故行权者贵反于实用。有者必资于无,然至道冲寂,离于名称,诸法性空,不相因待;若能两忘权实,双泯有无,数舆无舆,可谓超出矣。

宋帝总说:天下之理,动静相因,强弱相济,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则已往而返复乎至静,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动无非我,故曰反者道之动。柔之胜刚,弱之胜强,道之妙用,实在于此。《庄子》曰: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惟圣人能之,故云弱者道之用。四时之行,敛藏于冬,而蕃鲜于春。水之性至柔也,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其此之谓欤?然则有无之相生,若循环然,故无动而生有,有极而归无,如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也。彼蔽于莫为,溺于或使,岂道也哉?

明帝总说:道行则被万物,物足用而道归我,反也。其动字,既归又将动也。王臣君子持身守道,未尝时刻有忘宁者,所以能成王臣君子者,为此道之用如是。

清帝总说:上言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此复举动静强弱,而又推言有无之始也。复性则静矣,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动之所起也。道无形之声,天下之至弱,而运动乎天地,则强莫加焉,故曰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故日物生于有。然天地之始生于太虚,是谓有生于无。有无相生,统归之道,则首章有名、无名之说也。

第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

中士闻道,若存若亡;

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纇①,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直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①清本作“夷道若类”。纇,音类,毛病,不同。

简译

拥有上等智慧的人听闻大道,会勤勉力行。拥有中等智慧的人听闻大道,能够有所理解,但不能使心灵获得真正的解脱。拥有下等智慧的人听闻大道,会哈哈大笑如果不加以嘲笑,又怎么会突显大道的可贵呢?所以自古有言:光明的大道好像是暗昧不清地存在。向前伸延的道路好像是循环反复的。平坦的道路好像很崎岖。拥有上等品德的人好像无可把握,极度清白好像有所污染,广大的德行好像不完足,有所建树的德行好像鬼鬼祟祟,纯洁的本质好像有所瑕疵,巨大的方正好像没有棱角,巨大的器物不会一夕而成,巨大的乐音无法辨别音节,巨大的景象没有具体的形象。道是隐而不显的,永远默默无闻。只有道,才能作到善于施予并成就万物。

四帝注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

唐:了悟故勤行。

宋:士志于道者也。上士闻道,真积力久,至诚不息。

清:勤而行者,闻而必信也。

中士闻道,若存若亡;

唐:中士可上可下,故疑。疑则若存若亡。

宋:中士则有疑心焉。疑心生则用志分,其于道也,一出焉,一人焉。

清:若存若亡者,且信且疑也。

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唐:迷而不信,故笑。不为下士所笑,不足以为玄妙至道也。

宋:下十则信不足,以守智不足与明也,故笑。夫道无形色声味之可得,则其去耳目鼻口之所嗜也远矣。庄子曰:大声不人于俚耳,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

故建言有之:

唐:建,立也。将欲立言,明此三士于道不同。

清:建言者,古人所立之言。以下数句是也。

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颖,

唐:上士勤行,于明若昧,于进若退,于夷若颣,故中士疑而下士大笑之。

宋:若日月之光,照临下土者,明也。丰智原而不示,袭其光而不耀,故若昧。颜渊以退为进,庄子以谓坐忘,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

清:类,同也。和光同尘之意。

上德若谷,

唐:虚缘而容物。

宋:虚而能应,应而不竭,虚而能受,受而不藏,经日为天下谷,常德乃足。

大白若辱,

唐:纯洁而含垢。

宋:涤除玄览,不睹一疵,大白也。处众人之所恶,故若辱。

清:辱,污也。

广德若不足,

唐:大成而执谦也。

宋:德无不容,而不自以为有余,故若不足。秋水时至,河伯自喜,所以见笑于大方之家。

建德若偷,

唐:立功而不炫。

宋: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

清:偷,苟且也。

质直若渝,

唐:淳一而和光。

宋: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日白乎?涅而不缁。

清:渝,变改也。

大方无隅,

唐:不小立圭角。

宋:大方者,无方之方也。方而不割,故无隅。

清:大方者,太虚也。隅,东西南北之类。

大器晚成,

唐:且无近功。

宋:大器者,不器之器也。不益生,不助长,故晚成。

大音希声,

唐:不饰小言说。

宋:动于无方,而感之斯应,故希声。

大象无形。

唐:故能应万类也。

宋:托于窈冥,而视之不得见,故无形

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唐:功用不彰,无名氏。虽隐无名氏而实善,以冲和妙用资贷万物,且成熟之。

宋:自明道至于大象,皆道也。道之妙不可以智索,不可以形求,可谓隐矣。欲明之而不可得也,圣人得也道,故予而不费,应而不匮,曲成万物,未尝擅而有之,亦且而已。道之体,隐乎无名而用,乃善贷且成,故勤而行之,则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其余事犹足为帝王之功,传曰:学始乎为士,终乎为圣。

清:应人之乏而终以见还曰贷。

明帝总说:世间万物既有生,即有灭,理道自然,天地之纲纪也。所谓生于有,有生于无是也。所以古圣人终世而行道,日夕而持之,不敢有慢。中等之人或行或不行,或行者闻人称之则又行之。或不行,谓道隐功迟之故,是云若存若亡。下等之人,不但不行,相与言道,早发笑焉。又有不审而不答焉。或有言不可行道者,君子与小人论道,小人若迷途者,与行道难甚。若退与之平道,由梭行類纬不抽。又云谷、辱、不足、偷、渝、无隅晚成、希声、无形数事,即前云善行无辙迹是也。守谦亦然。①①明本将第四十章与第四十一章合并,但将“道隐无名,夫惟道,善贷且成”一句移到第四十二章。

清帝总说:此章言世人信道之难,因述古人论道之语。上士知微知彰,故闻道则勤行之。中士在微彰之际,故闻道而疑信相半,若存若亡而已。下士知彰而不知微,故闻道则直笑之。惟最下之人为笑,方见吾道之高,故不笑不足以为道也。古之立言者不有云乎:明道若昧,无所不照而非察也。进道若退,若止不行而速者莫或先之也。夷道若类,和之以是非而无物我之别也。上德若谷,常处卑下而受而不盈也。大白若辱,常居溷浊而终不可涅也。衣被天下而不有其仁,斯广德若不足也。生育万物如无惠然,斯建德若偷也。质真者不狗乎外,外不狗则惟吾所之,故反若变改也。浑然太空,不立圭角,故大方无隅也。以若拙之匠陶天下,自不为近功,故大器晚成也。以不言之教鼓动万物,自下事小说,故大音希声也。事无事莫睹其用,故大象无形。为无为莫识其体,故道隐无名。夫惟善济贷于万物,而不责其报,是万物受其生成,而不知其德,故曰夫惟道善贷且成。

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①

人之所教,我亦教之②

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①唐、宋、明本作“益之而损”。

②唐、宋本作“亦我义教之”。

简译

道产生了事物的单一性质,这种单一性质又演化为正、反两种性质的,而这正、反两种性质进而得到第三种结果。由此反复衍变而成就了世间万物。万物都有阴阳两个层面,这两个层面不断冲击化合而不失平衡。人所嫌恶的要数孤、寡、不谷了,但王、公以此作为称谓。所以事物有时因减损而有所增益,有时因增益而实际却是有所减损。他人的教训,我也作为教训:横行的人往往不得好死,我将引以为鉴。

四帝注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唐:一者冲气也,言道动出冲和妙气,于生物之理未足;又生阳气,阳气不能独生;又生阴气,积冲气之一,故云一生二;积阳气之二,故云二生三也。阴阳含孕,冲气调和,然后万物阜成,故云三生万物。

宋:天一而地二次之,水生而火次之,精具而神从之。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天肇一于北,地耦一于南,人成位为三,三才具而万象分矣。号物之数,谓之万,自此以往,巧历不能计。

清:方其为道,则一亦未生。及其有一,即有二矣。如有阳即有阴,有阴阳则又有阴阳之交,岂非三乎?至于三,则无所不有矣。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唐:万物得阴阳冲气生成之故,故负阴抱阳,含养冲气,以为柔和也。

宋:阴止而静,万物负焉。君子所以日人而息。阳融而亨,万物抱焉,圣人所以向明而治。必有阴阳之中,冲气是已。庄子曰:至阳赫赫,至阴肃肃,肃肃出乎天,赫赫发平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

清:凡物皆背止于后,阴静也。耳目口鼻居前,阳动也。虚之气行乎阴阳之间。

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

唐:万物皆以冲和之气为本,而冲气和柔守本者,当须谦卑柔弱,故王公至尊,而称孤、寡、不谷者,以谦柔为本故也。

宋:物罔隆而不杀,事靡盛而不衰,阴阳之运,事物之理也。消息盈虚,与之偕行,而不失其和,其惟圣人乎?故孤、寡、不谷,人之所恶,而王公以为称,已极而返,已满而损,所以居上而不危。

清:此言譬喻有道者自卑贱之意。

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

唐:自损者,人益之。自益者,人损之。

宋:木落则粪本,损之而益故也。月盈则必食,益之而损故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然则王公之所称,乃所以致益而处贵高之道。

清:满招损,谦受益也。

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唐:老君云:人君所欲立教教人者,当以吾此柔弱谦卑之义以教之。强梁之人,动与物亢,求益而损,物或击之,故不得其死。吾见强梁者亡,柔弱者全,故以柔弱之教为众教之父也。

宋:以强制弱,以刚胜柔,人之所教也。我之所教,则异乎此。强梁者有我而好争,有死之道。智者观之,因以为戒,故将以为教父。

清:木绝水曰梁,木负栋亦日梁,取其力之强也,故曰强梁。母主养,父主教,故言生则母,言教则日父。

明帝总说:(明本此章与第四十三章合并论述,详见下章。)

清帝总说:此章言道以虚为用,而深戒满盈也。道在无物之始,而世之自一而三,以至于万,皆生于道,则万物之多莫不有道存焉。观其负阴抱阳,而必有冲虚之气以和之,可见不虚则不生也。古之制名者,以卑下为王公之称,亦贵虚之意耳。故物损之而反益,益之而反损。体此意也,则愈知能虚能无之妙矣。盖古人尝以此为教,而我亦教之。观乎强梁者,不得其死,吾盖将以此为教父也。

第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无有入于无间。

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简译

天下最为柔弱的,可以往来于天下最为坚强者之间而毫发无损。它们像是什么都不存在一样进出于没有任何空隙的物体之中从这一点中我知道了无为的妙处。不用语言进行教化,无所作为之妙处,世间的人们是很少如此的。

四帝注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唐:天下之至柔者,正性也。若驰骋世务,染杂尘境,情欲弃塞,则为天下之至坚。

宋:坚则毁矣,锐则挫矣,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惟圣人能之。

清:驰骋,役使也。

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唐:无有者,不染尘境,令心中一无所有。无间者,道性清静,妙体混成,一无间隙。夫不为可欲所乱,令心境俱静,一无所有,则心与道合,入无间矣。故圣人云吾见身心清静则能合道,是知有为之教,不如无为之有益尔。

宋:《庄子》外篇论夔蛇风目之相怜,而终之以目怜心,盖足之行,有所不至,目之视,有所不及,而惟神为无方也。内篇论养生之主,而况以庖丁之解牛。丁者火之阴而神之相也,故恢恢乎游刃有余。然则于无间,非体尽无穷而游无眹者,其孰能之?柔之胜刚,无之摄有,道之妙用,实寓于此。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兹所以为有益。

清:无有,无形。无间,无缝隙也。

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唐:言天下众教,少能及之者。

宋:不言之教,设之以神,无为之益,不亏其真。圣人以此抱朴而天下宾,无为而万物化,故及之者希。

明帝总说:鸣呼!老子圣哉!何明道之极也。且云道隐无名,诚然。道本先天地之气,人何见而不见,如善贷且成,当哉!失道之理,无所不益,万物赖此而生,岂不借资与人物焉?复云理道之幽微,又如是说。道乃先天地之一气,以清升而为天,浊沉坠而为地,是为一生二。天地乃曰二仪,与先天地一气并作是三。二仪既立,四象昭昭,曰日月星辰是也。因有风雨霜露,四时成序,万物生焉。又负阴而抱阳,物盛而归源,属阴;归源而复出,是为抱阳。阳本刚,以阴贯之,则阴阳和。此谓自一以生二,自二以生三,自三乃生万物。以阴趋阳之道,皆以卑以就能成也。君子之习道如是乎。更逾以上古国王所称孤、寡、不谷,此三字人人以为不贞之字,王者乃取名之,是谓谦也。又以盛衰以比损益,云常道也。以三教字言,前二教字言可教者后一教字云不得其死者,此是谓不教之徒有此。老子云吾教父何?父,道理之本源,度之耳,非父亲之父。

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无有者何?言道体至柔。至坚无间者何?金石之类,惟阴阳能透,知无为之有益,为此是也。谓其柔软不著形迹耳。道也,子教不言之教,尤甚精。不言者,道理不言而物化,教欤言欤?故所以无为之益。无为之益,是不作为而有益。非不作为,大理无时而不运,言君子欲措安,无时不务道,虽不言,意已成矣。发则中节,如四序之交,时至而应物也。此道非大人君子,虽多言不可教,故希及之。

清帝总说:学道者知强梁之足戒,则天下之道莫妙于用柔矣。故坚者易折,柔者常存。以至柔而行于至坚,如水之穿石,则知柔之莫可靡也。执有入有,捍不相受。以至无而入于至有,如气之周身,则知无之莫可御也。以此而观无为而无不为者,至理也。则不言而教,自行无为而功自成,天下孰能有及之者乎?

第四十四章

名与身孰亲?

身与货孰多?

得与亡病?

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简译

名称与身体哪一个更为亲近?身体与财货哪一个更重要?得到与失与哪一个是病态表现?过分的贪爱必然导致庞大的花费,过多的收藏必然导致沉重的损失。所以,懂得满足就不会受到侮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这样才是长久之道。

四帝注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

唐:名者实之宾,世人徇名以亡身,设问谁亲,欲令去功与名,而全其真尔。徇名者将以求财,财得而亡身,设问孰多,欲令掷玉毁珠,以全其和。

宋:两臂重于天下,则名与身孰亲?生者岂特隋珠之重哉?则身与货孰多?至愿在我,名非所亲也。至富在我,货非所多也。惟不知亲疏多寡之辨,而残生损性,以身为殉,若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岂不惑哉?达生之情而不务生之所无以为,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也。

清:多,犹重也。

得与亡孰病?

唐:问得名货与亡名货,孰者病其身?

宋:列士徇名,贪夫徇利,其所得者,名与货。而其亡也,乃无名之朴,不赞之躯,病孰甚焉?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唐:甚爱名者,必劳神,非大费乎?多藏货者,必累身,非厚亡乎?

宋:无慕于外,则啬而不费。无累于物,则守而不失。取予之相权,积散之相代,其至可必。若循环然,岂可长久?清:有所爱,则凡可以求之者,无所不为,能无费乎?藏之多,则攻之者必众,能无亡乎?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唐:知足者,不甚爱。知止者,不多藏,既无辱殆,故可长久。

宋:处乎不淫之度,何辱之有?游乎万物之所终始,故无危殆之患。物有聚散,性无古今,世之人以物易性,故好名而徇利名辱而身危,圣人尽性而足。天下至大也,而不以害其生,故可以长久,而与天地并。

清:知足者乐今有之已多,知止者惧后加之有损。

明帝总说:噫!深哉意奥,愚人将以为老子不贵天爵乎?非也。其戒禁贪婪之徒,特以“甚多”二字承其上文,又以二“知”字收之,再以“长久”示之。吾故比云:且国之大职,王之下冢宰之官极位,若非天命,弃其此而爱王位,可乎?六卿非君命而谗居相位,可乎?以次序校之,诸职事皆然。言孰亲、孰多、孰病,君子之亲,日亲于道,多多于道。小人之病,病不务学道,贪非理之名,多藏货物。其非理之名易夺,货藏多而必恃,数厚亡。君子守有命之名,藏合得之物,是谓知足不,知止不危。可以长久,云永不坏也。

清帝总说:此章言学道则自反而足,勿务外求也。狗名与货,多至伤身,亦知身之亲于名、重于货平!得名、得货而亡其所存,则得与亡病乎?是以甚爱者必大费,多藏者必厚亡。而惟知足则无求,无求则无;知止则不进,不进则不危,以是守身,长久之道也。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简译

任何人获得极大的成功后,要表现得好像有所欠缺,这样其成就所发挥出来的作用才不会衰败。大丰盈而状若溃决,这样丰盈的作用就不会有穷尽。笔直而状若弯曲,大机巧而状若拙劣大辩论家往往掩藏其真正面目,更以木讷的表现以示人。燥热抵挡寒冷,安静消化热浊。清静无为才堪为天下的核心。

  四帝注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唐:学行大成,常如玷缺,谦则受益,故其材用无困弊之时。

宋:域中有四大,道居一焉,体道之全,故可名于大。无成与亏,是谓大成。不有其成,故若缺;知化合变而不以,故自持;故其用不敝。此孔子所以集大成而为圣之时。

清:事成则败之者至。若缺者,不自谓成也。

大盈着冲,其用不穷。

唐:禄位盈满,常若冲虚,俭不伤财,故所用不穷匮。

宋:充塞无外,赠足万有,大盈也。虚以应物,冲而用之,故施之不竭,其用不穷。良贾深藏若虚,盛德容貌若愚。

清:器盈则损之者至。若冲者,不自见盈也。

大直若屈,大巧若,大辩若。

唐:直而不肆,故若屈。巧不伤于分外,故若拙。不饰小说,故若讷。

宋:顺物之变,而委蛇曲折,不求其肆,故若屈。赋物之形,而圆方曲直,不暗其妙,故若拙。不言之辩,是谓大辩,惠施多方,其辩小矣

清:循理而行,委曲皆直。付物自然,虽拙而巧。讷者,若不出口也。因理而言,虽讷而辩。

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唐:于躁胜者则寒,寒,薄也。于静胜者则热,热,和也。故若屈者大直,清静为正矣。

宋:阳动而躁,故胜寒。阴止而静,故胜热。二者毗乎阴阳而不适乎中,方且为物泹,方且与动争,乌能正天下?惟无胜寒之躁,胜热之静,则不杂而清,抱神而静,天下将自正。

清:躁则气盛,故能胜寒。静则气敛,故能胜热。清胜浊静胜动。以清静理之,天下自安。

明帝总说:此云守道如守大器,谓吾有大琼杯,常恐有失有坏,是故不坏即不敝。大盈言吾有诸物盛多,守之似乎少,必不过用,是谓其用不穷。其有直屈、巧拙、辩讷,皆谦忧是也。此谦本有三,吾止以一直比之,余皆同焉。谓吾心地本平生直实,又常常检点日行事务,及所躁用处,莫不又有非仁人君子乎,本经如此而已,谓君子持身守道坚如是。躁本奋动之貌,内带蒸热之势,因此可以强寒,即躁胜寒。静,不动之貌,静中含凉之势,因此可以胜热。此云无他,大概喻君子守道行道,当审而果决,勿躁而勿豫也。清静为天下正,此言理道之守甚严,谓君天下者既措安之后,当坚守其定规,勿妄为。妄为,或改前人之理道是也。改则乱,不改则天下平,是谓正。

清帝总说:此章言虚静之妙。有成则有缺,大成者常若缺,则其用不敝矣。有盈则有虚,大盈者常若虚,则其用不穷矣。大直者常若屈,曲则全也。大巧者常若拙,不自矜也。大辩者常若不能言,以理应之,无多言也。今夫寒暑,天地之气。有人于此一躁焉则可以胜寒,一静焉则可以胜热。一时之躁,一时之静,非人身之正也,而犹能有所胜。然则清静之可以正天下,不待言矣,而又何疑乎成缺、盈虚之数乎?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

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简译

治理天下符合道的精神,则战马在田间耕作。治理天下不符合道的精神,则原本耕地的马匹也用于征战。最大的罪责莫过于贪心无度,最大的祸患莫过于不知自我满足,最大的罪过莫过于非分的贪欲。所以说,懂得自足的富足,是长久的富足。

  四帝注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

唐:天下有道之主,无为化行,既不贪求,故无交战,屏却走马之事,人得粪除田园。

宋:以道治天下者,民各乐其业,而无所争,粪其田畴而已。

清:却,屏去也。粪,粪用也。

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唐:天下无道之君,纵欲攻取,故兵戎士马寄生于郊境之上矣。

宋:强陵弱,众暴寡,虽疆界不能正也。

清:戎马,战马也。郊,四野也。

罪莫大于可欲。

唐:心见可欲,为罪大矣。

  宋: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人之有欲,至于次性命之情以争之,罪之所起也。

清:心见可欲,非理而求。

祸莫大于不知足,

唐:求取不已,为祸大矣。

宋:平为福,有余为祸,知足不辱,何祸之有?

清:不知足则求而不已,必害于人。

咎莫大于欲得。

唐:殃咎之大,莫大于欲,于欲必令皆得,皆得则祸深,故云咎也。

宋:欲而得,则人所咎也。

清:欲而必得,其心愈炽。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唐:物足者,非知足。心足者,乃知足。心若知足,此足则常足矣。

  宋:人见可欲,则不知足,不知足则欲得,欲得则争端起而祸乱作,泰至则戎马生于郊。然则知足而各安其性命之分,无所施其智巧也,日用饮食而已,何争乱之有?

清:一性之内,无欠无余。人能安之,无往不足。

明帝总说:明君贤臣在位,立纲陈纪,夷来、蛮贵、貊宾,天下无争,是谓有道。惯战之马驾车以载粪,壮士化兵为农器,即却走马以粪车。若君不守道而行邪道,虽牧放孳生之马,不得生于孳生处所,必生于战场敌国郊境。即是戎马生于郊。此有之乎?有之,何以见?君好非仁之勇而尚强,及非理慕他人之宝,则戎马生焉。于斯之时,罪之大祸之深,安能释也哉?皆失守道不本仁也。因不足而致是,人君若能知足,则天下国家不乏用矣,何他求焉。

清帝总说:此章深言欲之害道,而戒以知足也。天下有道,民安于耕,虽有善走之马,以之驾粪田之车耳。天下无道,则战争之事起,戎马生于四郊,而民无安业矣。原其所以战争者,皆自欲心始之,故罪莫大于可欲。由可欲则不知足,故祸莫大于不知足。由不知足则欲必得怨咎,因之故咎莫大于欲得。故不足者,虽足而不足;则知足之足,常足也,可知矣。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户,知天下;

不窥,见天道。

其出弥远,其知弥少。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简译

足不出户也懂得如何行走天下,不透过窗户窥视也明了天道的轨迹。人于外在事物知道的愈多,其于本质的东西便知道的愈少。所以圣人因不游心外在而可知道的本质,不耽五色而洞辙道的本真,不强行干涉而使一切自然而成。

  四帝注

不出户,知天下;

不窥牖,见天道。

唐:垂拱无为,不出教令于户外,是知治天下之道,人事和则天象顺,故不烦窥牖而天道可知。

宋:天下虽大,圣人知之以智;天道虽远,圣人见之以心。智周乎万物,无远之不察,故无待于出户;心潜于神明,无幽之不烛,故无待于窥牖。庄子曰其疾俯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兹圣人所以密运而独化。

清:言安居而知天下之情。言不必仰观而可以见运行之理。

其出弥远,其知弥少。

唐:若不能无为,假使出令弥远,其知治天下之道弥少。

宋: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近取诸身,万理咸备,求之于阴阳,求之于度数,而去道弥远,所知弥少矣。

清:天地不可以形尽,足之所至,见其形耳,虽远其能尽乎?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唐:不出户,故云不行;无为淳朴,而知为理之道。不窥牖,故云不见;人和天顺,而能名其太平。不为言教,而天下化成。

宋:以吾之智而知天下,是谓不行而知。以吾之心而见天道,是谓不见而名。不行而知,不见而名,夫何为哉?巍巍乎其有成功,是谓不为而成。

清:冥合于道,则远之而无不知。其心既通,则随举而得其名。道至此则无所作为,而功自成矣。

明帝总说:不出户知天下,以其运虑备,安不忘危。不窥户牖见天道,以其以心行天心之事,不待倚窗而看也。其出弥远其知弥少,以其神不定而视听乱也。又云圣人不行而至,不见而名,不为而成者,谓道虑备,恩及万物,即至不见其物,能知其名,所以哲。所以能成者,恩既施而物自化也。《书》不云乎: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圣人之心,其为道也,异乎?

清帝总说:此章言性体之足,天下虽大,人情物理而已,虽不出户,亦可知之。天道虽隐,阴阳变化而已,虽不窥牖,亦可见之。若必出而求知,则足迹所及,所知能几?故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圣人不行而本乎道,不见而本乎心,故天下之事皆可得而知,天道之妙皆可得而名。能知能名,故不为而成,听其自然而已。

  第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无为而无不为!

取天下常以无事

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简译

学习的过程是一个累加过程,修道的过程是一种减损的过程,将知识不断减损,最终达到无为的境界。因为无为,所以可以顺应自然,以至于无所不为。获得天下的拥戴是因为无所事事。旦有大量事情需要应对时,就不能够再控制天下的局面了。

  四帝注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唐:为学者,日益见闻。为道者,日损功行。益见闻为修学之渐,损功行为悟道之门,是故因益以积功,忘功而体道矣。

宋:学以致其道,始乎为士,终乎为圣;日加益而道积于厥躬,孔子谓颜渊曰:吾见其进也。致道者,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而万事销忘,故曰损。蘧伯玉①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

①伯玉:春秋时卫国人,名瑷。其为人求进甚急并善于改过。《孔子家语·弟子行》言“外宽而内正,自极于隐括之中,直己而不直人,汲汲于仁,以善自终,盖伯玉之行也。

清:将以求益其知也。将以求去其妄也。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

唐:为学者,积功行;为道者,忘损之。虽损功行,尚有欲损之心,兼忘此心,则至于泊然无为,方彼镜象而无不应,故无不为也。

宋:学以穷理而该有,道以尽性而造无,损之又损,则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无为也。寂然不动,无不为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以静则圣,以动则王。

清:妄去真全,则至无为。无为则静。静者,群动所由出也。

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唐:无为无事,天下归怀,故可取天下。有事则烦劳,烦劳则凋弊,故不足以取天下。

宋:天下,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故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圣人体道而以其真治身,帝之所兴,王之所起,偶而应之,天下将自宾,太王亶父①所以去邓而成国于岐山之下。

①直父:亦作“甫”。即古公父。周文王的祖父,周武王追尊为太王。《诗·大雅·》:“古公直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

清:取天下者,天与民归,得之若故,又何事也!若有取之心,则有取之事,而非天下归之矣。

明帝总说:圣人有志学道,道乃日积。日积日益也,久日道备,将欲作为其道,圣人虑恐道行未稳,以此宵衣吁食,苦心焦思,致使神疲心倦,即是损之又损。然后道布天下,被及万物,民安物阜,天下贞。是以圣人无为,又无为而无不为矣,岂不先苦而后乐乎?昔圣人君天下,务继前王之法以为式,不改而行之,不恃富而不恃勇。圣人不言暴取他人天下,言人君能安己平天下,即是善取天下是也。谓常以无事故也。如不能安天下者,诸事擅兴,民疲乏用,盗贼烽起,豪杰生焉,时乃整兵欲平之,可乎?未必也。此所以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是也。

清帝总说:此章言大道不在有为也。为学所以求知,放日求自益。为道所以去妄,故日求自损。若损之又损而至于无为,则恭已以治,而任万物之生成,乃其所以无不为矣。取天下者,唯受天下之归,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则纷扰愈多,又何足以取天下乎?

  第四十九章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①。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②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③。

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④。

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简译

圣人没有自己的雄心壮志,而是以百姓的心理追求作为自己的恒常之心。百姓称赞的事情,我也称赞百姓不称赞的事情,我也同样称赞,这样便得到了真正的善。百姓相信的事情,我相信;百姓不相信的事情,我也相信,这样便得到真正的信誉。圣人领导天下,就是要把天下各色不同的人心浑同起来。百姓都关注圣人的行为,而圣人没有任何举动,将都当作自己的孩子加以呵护。

①明本作“以百姓之心为心”

②唐本作“德善”。明本作“得善矣”。

③唐本作“德信”。明本作“得信矣”。

④宋本作“惵惵为天下浑心”。明本作“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

  四帝注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唐:圣人之心,物感而应,应在于感,故无常心。心虽无常,唯在化善,是常以化百姓心为心。

宋:圣人之心,万物之照也。虚而能受,静而能应,如鉴对形,以彼妍丑;如谷应声,以彼巨细,何常之有?疏观万物而知其情,因民而已。此之谓以百姓心为心。庄子曰: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

清:心无所主也。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

唐:欲善信者,吾因而善信之。不善信者,吾亦以善信教之,令百姓感吾德而善信之。

宋:善否相非,诞信相讥,世俗之情,自为同异,岂德也哉?德善则见百行无非善者,故不善者亦善之。德信则见万情自非信者,故不信者亦信之。真伪两忘,是非一政,是谓全德之人。此舜之于象,所以诚信而喜之。

  清:同德之善,而非一人之善。同德之信,而非一人之信。

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

唐:圣人在理天下,化引百姓,常惵惵用心,令德善信,而圣心凝寂,德照圆明,浑同用心,皆为天下,故云为天下浑其心。

宋:方其在天下,则吉凶与民同息,虽无常心,而不可以不戒也。故所以为己,则惵惵然不自暇逸,所以为天下,则齐善否,同信诞,两忘而闭其所誉,浑然而已。

清:惵惵,不自安而不已之意。浑,无圭角也。

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唐:百姓化圣德为善,故倾注耳目,以观听圣人。圣人念彼苍生,犹如慈母,故凡视百姓,皆如婴儿。

宋: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故圣人以百姓为心,圣人作而万物睹,故百姓皆注其耳目,百姓惟圣人之视听,则圣人者民之父母也。矜怜抚奄,若保赤子,而仁覆天下。

明帝总说:《书》云: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当哉!孰不谓老子于斯道合?此云人能常善常德,天神常常加祐之。其不善之心方萌,则天神否矣。圣人之君天下,体此而教民,岂不法天者乎?即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是也。又孔子云,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于斯人可取。奈何老子反之,两善皆善,两信皆信,果孰是非耶?噫!老子之文奇且甚!善者吾善之,此美之矣。不善吾亦善之,此惩之矣。信不信亦然。故得善而得信矣。人不知其文,谓老子果类之而反之。又谓君天下者心志不定,虑生妄为,则民人效之。人皆亦然。又注其耳目,注谓著其意耳。谓听其美污之声,目乃观其善恶所以。圣人观其所以,不欲身民如是,务秉之以道,常以心似乎小儿之无知,特守无为之道,故天下安。

清帝总说:此章言圣人忘心之妙。无常心而以百姓之心为心。譬之鉴然,鉴中无形,以所应之形为形而已。故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善不善在彼,吾之所以善之者同也,可谓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信不信在彼,吾之所以信之者同也,可谓德信矣。正以圣人惵惵然,为百姓浑其心,使善信者不以自异,而不善不信者不以自弃故也。彼百姓者,方注其耳目以观听圣人之好恶,而圣人一以婴儿遇之,是以在彼不矜,在此不愠,释然皆忘而天下定矣。

  第五十章

出生入死。

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有三;人之生①,动之死地,亦十有三②。

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盖闻善摄生者,路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①宋本作“民之生”

②唐本作“动之死地十有三”。清本作“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

简译

出生路而入死途。人的生存机会占十分之三,正常死亡占十分之三,因盲目行动而置于死地的占十分之三。为什么呢?因为求生的愿望过于强烈。听说善于涵养生命的人,陆上行走时不会遇到凶猛的野牛和老虎。参加战争不会受到武器伤害。野牛的角不知刺向他身体的何处,老虎的利爪不知抓他身体的何处,兵器不知砍向他身体的何处。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从不置身致死之地。

  四帝注

出生入死。

唐:了悟则出生,迷执则入死,正标也。

宋:万物皆出于机、入于机。大机自张,与出俱生;天机自止,与入俱死,生者造化之所始,死者阴阳之所变。

清:出者,超然而脱离。入者,迷昧而汩没。

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

唐:泛论众生当生、安生、得生理,处死、顺死、得死理,如此者,大凡十中有三人尔。徇生太厚,以养伤生,既心矜此生,故动往死地,此则生理既失,死理亦亏,如此之辈,亦十中有三人尔。

宋:与生死为徒者,出入乎生死之机,固未免夫累。贪生而背理,忘生而徇利,凡民之生,动之死地,则其生也与死奚择?

清:以十分言之,生居其三,死居其三,动之死地者居其三。所存之一则不生不死之道也。

  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唐:设问所以动之死地,夫缘何故?但以其求生此生太厚之故。

宋:生之徒悦生而累形,死之徒趣寂而忘身。动之死地,桁杨①者相接也,刑戮者相望也,是皆不知身之为大患,生之为有涯,而存生之过厚耳。古之得道者,富贵不以养伤身,贫贱不以利累形,不乐寿,不哀天,朝彻而见独,故能无古今而入于不死不生。

①桁杨:古代用于套在囚犯脚或颈的一种枷。桁,音杭。

清:生死之徒所以不免生死者,由妄有其生而矜生过厚耳。

盖闻善摄生者,路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唐:善摄卫生理之人,心照清静,无贪取之意,则凡是外物不可加害,陆行不求遇虎兕,入军不被带甲兵,此不求害物也,则物无害心,故无投角、措爪、容刃之所矣。夫何故兕虎、甲兵无容措之所乎?以其顺化无私,不以死为死,则物不得害其生,故云无死地也。

宋:善摄生者,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其天守全,其神无却,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故许物而不慑①,物莫之能伤也。《易》曰:通乎昼夜之道,而出入于死生之机者,物莫不然。知死生之说,而超然通乎物之所造,其惟至人乎?

①慑:音设。恐惧。

清:摄生即养生。兕,野牛也。

明帝总说:天地大道生人,本以十分为率,因譬云或过三分,故号十有三生者。既言生,忽便云十有三死者,此死者即是前生之徒十有三。所以言者何?盖为人生于世,谓贪取养生之物多,是致取非其道,用非其理,反为所伤是也。何以见之?曰酒色财气,无病医药过剂,及有病不医,饮食衣服不节,思欲过度,妄造妖言,奸邪犯宪,冒险失身,不畏鬼神,不孝不悌,于此数事,人未尝有能免者。或云除奸邪冒险、不畏鬼神及不孝不悌外,余皆善终,何以见非理也?曰:以尔所云,此其所以往往多死非命者为此也。因不知大理何如,故被物欲之善杀也。即动之死地十有三,非此者何?又云善摄生者,有两不避,人莫不以为真,如是乎?非也。言君子之为人,务多持道,动合天理,于心不作邪谋、陷身之罪,安有致身于兕虎兵刃中,以其无死地也。此云比君子之行藏,若此岂果然乎?又云天道好还,如小人务尚奸邪,动辄致人于死地,所以好还者,彼虽避兕虎而入虎中;彼虽远兵甲,而由兵甲而死。其还也如是,其得也必然,此皆动之死地耳。

清帝总说:此章言养生之道。性无生死,出则为生,入则为死。用物取精以自滋养则为生之徒,声色臭味以自戕贼,则为死之徒。既知生死之分而作而不休,以归于尽,则为动之死地者。故举天地生人之数而言之,则十分之内,生居其三,死居其三,动而之死者居其三。凡此有生则必有死者,正以其矜生之过厚耳,是生固死之地矣。故善养生者,内不见有身,外不见有物,孰为虎兕?孰为甲兵?而惟见角无所投,爪无所措,刃无所容。何也?无地以容之也,故曰以其无死地。

  第五十一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

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

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①而常自然。

故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②。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玄德。

①唐、宋本作“莫之爵”

②清本作“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

简译

道产生万物,德畜养万物,物理使万物有了形体,时势成就了万物。所以万物没有不尊重道而珍重德的。尽管道德很尊贵,但它并不高高在上、发号施令,而是令一切自然而然。因此道德才能够生长化育万物。生育万物而不作为自有之物,成就万物而不以为执恃,尊重万物而不横加主宰。这才是最幽深的品德。

  四帝注

道生之,

唐:妙本动用降和气。

宋: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

清:虚无窈冥,物之所以生也。

德畜之,

唐:物得以生养万类。

宋:物得以生谓之德。

清:太和氤氲,物之所以生也。

物形之,

唐:乾知坤作兆形位。

宋:留动而生物,物生成理谓之形。

清:聚而成物,形可见也。

势成之。

唐:寒暑之势各成遂。

宋:形质既具,体势斯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其势然也。

清:自生而长,自长而成,自然之势也。

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

唐:万物由道德以生畜,故尊贵之。宋:万物莫不首之者,道也。成而上者,德也。尊,故能胜物而小之;贵,故物莫能贱之。孟子曰:赵孟①之所贵,赵孟能贱之。非德故也。

①赵孟:晋卿赵盾,字孟,其后代赵武、赵鞅、赵毋恤等均称赵孟。“赵孟之贵”,比喻官高爵显尊贵至极。

清:万物以能生,故尊道;以能畜,故贵德。

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唐:道德之尊,非假爵命,但生成之功,被物而常,自然贵尔。

  宋:物有时而弊,势有时而倾,真君高世,良贵在我,不假势物,而常自若也。

清:莫之命,犹言莫之为而为。

故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

唐:是以人莫不尊道而贵德也。

宋:别而言,则有道德势物之异;合而言,则皆出于道。道者,万物之奥也。万物化作而道与之生,万物敛藏而道与之成。出乎震,成乎艮,养乎坤,覆乎乾,刚柔相摩,八卦相荡,若有机缄而不能自己,道实冒之。

青:禀其精谓之生,含其气谓之畜,遂其形谓之长,字其材谓之育,权其成谓之育,量其用谓之毒,保其和谓之养,护其伤谓之覆。以上七句,极言道之曲成万物之功有如此者。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唐:具如载营魄章所释,彼章言人修如道,此章明道用同人。

宋:生则兆于动出,为则效于变化,长则见于统一,道之降而在德者尔。然生而不有其功,为而不恃其能,长而不睹其刻制之巧,非德之妙而小者,孰能与此?故曰是谓玄德。

  清:然道虽生之而不自有,其德虽为之而不自恃,其能虽长,而任其自然未尝宰制。此其为德,非人之所能测矣。

明帝总说:此生、畜、形、成四字,谓能君天下者多能保此四字,是谓善抚乾元之运。前四字所该者何?无他,生之者,万物也。畜者,既能生万物,又能养万物,是谓畜。既畜之,分品类之,使各遂其生,乃形其貌,或不全者,因其势而就体以成之。万物既蒙恩之后,莫不欣哉。物既乐乎天命,则乾元之运为我所乘,则乃国祚永昌,若如此者,岂不贵德邪?若以道德言之,无形而有形,君天下者,能垂衣裳而坐命之,使此二物周旋而不息,则天下贞安,是谓常自然。其又云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此言天经地式,即四时交泰之理道焉。以其细名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也。君当使臣乐其乐而有其有,长其长而不自主,设官以理之,此玄德焉。

清帝总说:此章言道生万物之事。道者,万物之母。物非道不生,非德不畜,自其有形以至于势长,莫不以道德为主。道之尊,德之贵,至于此极矣。然不自尊其尊不自贵其贵,其施于物,非有心于物也。莫之命而常自然,自然而生,自然而畜,凡所以长育成熟,以至于养之覆之,莫非自然者。然且生之而不自有,为之而不自恃,长之而未常宰制也,不谓之玄德而何?

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

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①。

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

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见小日明,守柔日强。

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①宋、清本作“殁身不殆”

简译

天下万物都有一个开始,这个开始是万物的根源,即“道”。知道了生命所来的道是万物的母体,就知道了万物都是“道”的分体;既然知道了自己的分体地位,再来守护住母体,这样就会一辈子没有危险。堵塞认知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就会一辈子不必操劳。打开认识的孔窍、欲求有所成就,这样就会一辈子不可救药。见在祸乱之先,这是明察的表现守护柔弱才会日渐强大。以守柔之法回复到明察的状态,可以避免各种祸患,这叫做顺应常道。

四帝注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

唐:始者冲气也,言此妙气生成万物,有茂养之德,故可以为天下母。

宋: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始与母皆道也。自其气之始则谓之始,自其生生则谓之母,有始则能生生矣。

清: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道方无名,则物之所资始也。及其有名,则物之所资生也。

既得其母,以知其子;

唐:万物既得冲和茂养,以知其身即是冲气之子。

宋:道能母万物而字之,则物者其子也。通于道者兼物,物故得其母,以知其子。

清:母谓道也。子谓万物也。

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唐:既知身是冲气之子,当守此冲和妙气,不令离散,则终没其身,长无危殆也。

宋:多闻则守之以约,多见则守之以卓;穷物之理而不累于物,达道之缴而不失其妙,则利用出入,往来不穷,可以全生,可以尽年,而无危殆之患。

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

唐:兑,爱悦也。目悦色,耳悦声,六根各有所悦,则生祸患,是故塞之。不纵六根爱悦,则祸患之门闭矣,故终身不勤劳矣。

宋:兑以言悦,门以言出,物诱于外,则心悦于内。耳目鼻口,神明出焉。慎汝内,闭汝外,不以通物为乐,物无得而引之,则乐天而自得,孰弊弊然以物为事?

清:心动于内,吾从焉,是谓有兑。吾则塞其兑而不通物,引于外而吾纳焉,是谓有门。吾则闭其门而不纳,能此者,终身不劳而成功。

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唐:开张六根,纵其视听,以成济其爱悦之事,则常有祸患,故终身之不救尔。

宋:妄见可说,与接为搆,而从事于务,则与物相刃相靡,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

清:若开兑以济事,则陷溺而不可救矣。

见小日明,守柔曰强。

唐:人能于事微小,则见而改行,可谓明。守柔弱,则人不能加,可谓强矣。

宋:小者,道之妙,见道之妙者,自知而已,故无不明。柔者、道之本。守道之本者,自胜而已,故无不胜。

清:不可目窥日小,不可力得日柔。

用其光,复归其明,

唐:见小则明,守柔则强,若矜明用强,将失守柔见小之义,故当用光外照,复归守内明,长无患累矣。

宋:明者光之体,光者明之用。圣人之应世,从体起用,则辉散为光;摄用归体,则智彻为明。显诸仁,藏诸用,如彼日月万物,皆照而明,未尝亏,所以神明其德者是也。

清:光者明之用,明者光之体。用其光而复归于明,则返于寂然矣,何殃之有?

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唐:遗,与也。言还守内明,则无与身为殃咎者,如此是谓密用真常之道。

宋:物之化,无常也。惟复命者遗物离人,复归于明,而不与物俱化,故体常而无患,与形谋成光者异矣。

清:袭常,犹前言袭明,谓密而不也。

明帝总说:始乃本根也,初也。母乃生物之祖。经云天下始、天下母,夫何故?大哉,道理之机,其始其母,本虚又实,是以其万物由此而出焉。云始母,人能知大道,能如是生生不绝,则常守其大道。大道果何?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此五者,道之化而行也。君天下者,行此守此,则安天下。臣守此,而名贤天下,家乃昌。庶民守此,而邻里睦,六亲和,兴家不犯刑宪,日贞郡里称良。若天子臣庶,坚守其道,则终身不危。

人人守之不妄为,存心静虑,不言待用,是塞兑闭门,使应用中节,则终身不乏。不乏,不动也,言开其兑、济其事,即是开口发放其事。终身不救,言守道既坚,发放中节,万物遂其生,则终世无祸及身,亦无可救者,即终身不救是也。 又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盖谓自己本有所见,犹恐不广,却乃所见甚大,我所守持者甚软,将久胜强言至谦下当得上上,是谓见小日明,守柔强是也。如此者,所守者暗,所用者有,大光其明,复为我有。于此谦下,其用甚贞,所以无失身之殃。因此能乘大道之常,是谓袭常。

清帝总说:此章言道为天下母,而圣人体之也。夫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道常无名而为天下母,何也?盖有名为万物母,而未足为天下母。无名,天地之始,则自天而下皆生于无名矣。故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也。圣人体道以用物,既得其母,以知其子,了然无不察也。虽智能用之,而未以物忘道,故终守其母也,则天下孰能以我之所出而害其所自出哉!此所以殁身不殆也。

守之如何?亦曰塞其兑,开其门而已。心动于内而吾从焉,是谓有兑,有兑则心出而交物。我则塞其兑而不通,不通则心不出矣。物引于外而吾纳焉,是谓有门,有门则物入而扰心。我则闭其门而不纳,不纳则物不入矣。内不出,外不入,虽万物之变芸芸于前而不知,夫何勤之有哉!若乃忘道狗物,开其兑而不塞,济其事而不损,则终身陷溺而莫之救也夫惟守其母者,于不可目窥者独能见之,故曰见小曰明。于不可力得者独能守之,故曰守柔曰强。既用其光以照其微,复归其明以返于寂,则未常开兑济事以至于不救,何殃之有哉!如是知袭常之明,深不可见矣。   

第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①。

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②;是为盗夸③。非道也哉!

①唐本作“而民甚好径”。清本作而人好径”

②宋、明本作“资财有余”。

③清本作“盗竽”。

简译

令我时时警惕的,是行走在大道上,而不受歧路的影响。大道很平坦,而有人却好走小路。一方面是宫阙废除、农田荒芜,仓库空虚,另一方面是衣饰鲜亮,利剑随身,吃厌了美食却仍占有无尽的财富。这就叫盗夸—不务根本,炫耀浮夸。这是不符合道的。

四帝注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唐:老君言:若使我耿介然矜其有知,欲行大道,既与道不合,故唯所施为,是皆可畏。

宋:道去奢去泰,奢则淫于德,泰则侈于性,施之过也。介者,小而辩于物。介然辩物,而内以自知,则深根固蒂,而取足于身,故唯施是畏。

清:体道者,无知无行,无所设施,而物自化。今介然有知而行于大道,则有施设建立,非其自然有足畏者矣。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

唐:大道平易,是畏有知,而人多故,欲心求捷,如彼行人好从邪径。邪径之弊,具如下文。

宋:道夷而径速,欲速以邀近功,而去道也远矣。

清:大道平易,世之不知者以为迁远,而好径以求捷。

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

  唐:尚贤矜智生巧伪。除,理也。浮食堕业废农事。南亩不收无储积。

宋:尚贤使能,以致朝廷之治,而不知力穑积用,以成富庶之俗,则徇末而弃本,非可久之道。

清:好土木也。夺民时也。废本业也。

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为盗夸。非道也哉!

唐:刻雕绮绣害工利。文德不修尚武备。烹肥击鲜重滋味。厌,饫足。聚敛积宝饶珍异。矜其有知,动以成弊,行同盗窃,仍自矜夸,夸盗非道,适令兴叹也。哉者,叹辞。

宋:券内者行乎无名,券外者志乎期费。行乎无名,则惟施是畏,志乎期费,则服文釆、带利剑、厌饮食、而资财有余以为荣,不足以为辱,怙侈灭义,骄淫矜夸,岂道也哉?

清:好淫巧也。好武勇也。好醉饱也。好聚敛也。竽者,五声之长者也。竽唱则诸乐皆和。盗竽谓盗自此随之矣。

明帝总说:谓大道之幽微,以为比云。老子曰:如我者,使知大道真实处,但得一毫发大,吾行道焉。然犹有畏之,所以畏之者何?虑恐不精故也。又如有路甚平且大,傍无荆棘,而人不由此而行,却乃直趋微径。其微径也,傍多荆棘,虎狼伏焉,而人不畏而往游。凡过者或得身安,乃侥幸耳。愚哉!此即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是也。有等非君子者,不知务本,朝扫堂上尘甚勤,其禾苗郊间尽荒。又一等非君子,仓库甚无粮物,却乃遍身衣锦绣。又等非良民者,持刃以食羊羔,多积货财。以上比云无他,皆言人不务大道,而务非理,惜哉!即径、除、芜、虚、采、剑、食、余、夸,非道哉是也。

清帝总说:见小日明,而知非明也。君子之于道,苟无知无为,则虽万变陈于前,而不足以挠乱其心,夫何畏哉

第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

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简译

体道之人,他的建树不可动摇,他的抱持不会脱落,他的事业会世代相传。修道于自身,其德才纯真;修道于家族,其德才充裕;修道于乡里,其德才长久;修道于邦国,其德才丰厚;修道于天下,其德才普及。因此以我身观他人之身,以我家观他人之家,以我乡观他人之乡,以我邦观他人之邦,以我所在的天下观整个天下,真正的道于其中是一致的。我是怎么知道天下的状况的呢?就因为此。

四帝注

善建者不拔,

唐:善能以道建国立本者,不可倾拔也。

宋:建中以该上下,故不拔。

清:凡物以建而立者,未有不拔。唯为道者建之以常无有,则善建而不拔矣。

善抱者不脱,

唐:善能以道怀抱百姓者,不可脱离。

宋:抱一以应万变,故不脱。

清:凡物以抱而固者,未有不脱。唯为道者抱神以静,则善抱而不脱矣。

子孙以祭祀不辍。

唐:善以道德建抱之君,功施于后,爱其甘棠,况其子孙乎?而王者祖有功,宗有德,故周之兴也,始于后稷,成于文武;周之祭也,郊祀后稷,宗祀文王,故虽ト代三十,ト年七百,毁庙之主,流溢于外,而后稷、文王郊宗之祀不辍止也。

宋:建中而不外乎道,抱一而不离于精,若是者,岂行一国与当年,盖将及天下与来世,其传也远矣。

清:祭祀不辍,言其传不穷也。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唐:修德于身,德乃真纯。一家尽修,德乃余羡。一乡尽修,德乃长久。一国尽修,德乃丰盈。若天下尽修,其德施乃周普矣。

宋:修之身,其德乃真,所谓道之真以治身也。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乡,其德乃长,所谓其绪余以治人也。修之国,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所谓其土苴以治天下国家也。其修弥远,其德弥广,在我者皆其真也,在彼者特其末耳。故余而后长,丰而后普,于道为外。

清:真谓实而不伪也,余谓积而有余庆也。长及人者远也,丰则及人愈盛矣,普则及人愈遍矣。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

唐:以修身之法观身,能清静者真。以修家之法观家,能和睦者有余。以修乡之法观乡,能顺序者乃长。以修国之法观国,能勤俭者乃丰。以修天下之法观天下,能无为者乃普。

宋: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故以身观身而身治,推此类也。天下有常然,以之观天下,而天下治矣。

清:以身之道观身,以家之道观家,推之乡邦天下皆然。

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唐:以此观身等观之,则可知尔。

宋: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

清:以此者,道也。以道而观,则天下莫不然。

明帝总说:此章不文,直述也。善建者,挺然立物之状,虽有力之士不可拔,此云以德治天下。言吾有物,日夕坚持,终世而不脱,比云怀抱大道也。如是若能持此二事甚坚,天地歆享之事,虽子孙百世亦未绝焉。若修身、修家、修乡、修邦、修天下,此五修备而天下安,则王乃吉,乘乾元之无休。

复云五观者,老子之教甚明,奈何意浅而机深,所以五观者以取其验,使治天下之君,务行其道焉。更言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盖谓必然道可行,天下可治故也。老子云:噫!尔见否知否?前五修者未尝不应乎道,修此而得此,修彼而得彼是也五观者,大概不欲君天下者以身为身,而国为国是也。当以身为国,以国为身,终子孙不坏也,所以云天下之然哉以此。   

  清帝总说:此章言修德之事。世未有建而不拔,抱而不脱者,唯圣人知性之真,审物之妄,损物而修身,其德充积,实无所立,而其建有不可拔者,实无所执,而其抱有不可脱者,此所以子孙世世传之无穷也。世之所谓修德者,或修之于天下邦家,而不知其本真乃在吾身也。或修之于身而不能推之家邦天下,不知必由家以及天下,然后其德施乃普也。然则圣人何以修之哉?亦曰以身观身而已。何谓以身观身?观吾之所有何自也,则知吾身之所自而有矣。又观吾身之所以观者何自也,则知吾观之所有而观矣。推之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盖莫不然。然则吾何以知天下之所以然哉?亦以此道而已,岂不以此道之体无所不包,而此道之用无所不达也欤。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毒虫不螫①,猛兽不据,攫鸟不搏;

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牡之合而䘒②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③,和之至也。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

益生日祥,心使气曰强。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①螫:音是。有毒腺的虫子刺人或动物。

②䘒:音zui。赤子阴。

③嗄:音sha。噪音嘶哑。宋明本作“终日号而嗌不嗄”。

简译

一个人如果修德到如婴儿般无我无为状态,就不会受到毒虫、猛兽、猛禽的侵袭;婴儿看似骨筋柔而整日双拳紧握而不懈息,不知男女之事却能勃起,这是精力充沛的表现。整天啼哭而不会沙哑,这是和气充沛的表现。知道和气的重要,就明白了生命的常理;明白了生命的常理,就算活得明白了。过分注重生命是不祥之兆,以欲望之心来颐指气使就会日日强大。事物强大到极致就会走向衰落,强大到极致是不符合道的精神的,不符合道会早早灭亡。

 四帝注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唐:至人含怀道德之厚者,其行比赤子。

宋:惟民生厚,因物有迁,含德之厚,不迁于物,则气专而志一。孟子曰: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

清:含德,藏畜而不露也。厚者,至也。含德而极其至,则如赤子矣。

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

唐:至人神矣,物不能伤,既无害物之心,故无螫搏之地,此至人之含德也。

宋:含德之厚者,忧患不能人,邪气不能袭,故物莫能伤焉。庄子曰: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清:毒虫,蜂虿之类,以尾端肆毒螯。猛兽,虎豹之类,以爪按拏日据。攫鸟,雕鹗之类,以羽距击触曰搏。

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䘒作,精之至也;   

  唐:赤子骨弱筋柔,而能握拳牢固;未知阴阳配合,而含气之源。动作者,犹精粹之至。

宋:德全者形全,故骨弱筋柔而握固。形全者神全,故未知牝牡之合而峻作。精之至者,可以人神,《庄子》曰:圣人贵精。

清:以四指握拇指日握固。,赤子阴也。握固、竣作皆精气盛之故。

终日号而不,和之至也。

唐:终日啼号而声不嘶嗄,犹纯和之至,此赤子之全和也。

宋:致一之谓精,精则德全而神不亏;冲气以为和,和则气全而哑不嗄。人之生也,精受于天一而为智之源,和得于天五而为信之本。及其至也,可以入神,可以复命,而失其赤子之心者精摇而不守,气暴而不纯,驰其形性,潜之万物,岂不悲夫?

清:嗄,声嘶也。不嗄者,心无喜怒,气本和也。

知和日常,

唐:能如婴儿,固守和柔,是谓知常之行。

宋:纯气之守,制命在内,形化而性不亡。

清:知此至和之理,则可以常久而不易矣。

知常曰明。

唐:守和知常,是曰明了。

宋:明足以见道者,知性之不亡故也。

清:知此常久之理,可谓明于道矣。

益生日祥,

唐:祥者吉凶之兆,言人不知守常,而求益生越分,动之死地,是曰凶祥。

宋:样者,物之先见。生物之理,增之则赘,祸福特未定也。

清:生不可益,强求益之是伤生也,故为妖孽。

心使气强。

唐:心有是非,气无分别,若役心使气,是日强梁之人。

宋:体合于心,心合于气,则气和而不暴,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心实使之兹强也。以与物敌,而非自胜之道。

清:以心使气,是动气也,故为强暴。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唐:凡物壮极则衰老,故戒云矜壮恃强,是谓不合于道,当须早已。

宋:道无古今,物有壮老,强有时而弱,盛有时而衰,役于时而制于数,岂道也哉?道未始有穷,民之迷,其日固已久矣。

清:强无有不折,如物之壮,无有不老,此皆不谓之道。早已,速已之而勿为也。

明帝总说:含德之厚,即养德也。比于赤子者,言初生小儿无知,天性未曾开之,故老子以此为首,发章之端。为何?不过教人持身行道如是而已。恐时人不信,故又以禽兽蜂虿至猛击毒者复验之,故云蜂者能以尾梢刺人甚毒,虎狼能咬食物者,雕鹰善击搏者,此四物使蜂子未出房,虎子方脱胎,雕鹰裸而未翎,其有知乎?不知也,以其天性未散不觉也。老子之意,欲人守道,心当以为比,方成大人,君子莫不。又有不信者,又再比云此数物,当骨嫩筋软之时,其持物也不能拏紧,固即紧也。道言握诀,先儒符道者,非仲尼之学也。因其不能握紧,即无知,是以不雌雄之交,乃言未知牝牡之合䘒作是也。以其精淳,故又朝夕啼泣,咽喉不哑为何?亦是初生不知用力,所泣不过自然耳。此乃和气也。喻君子能守自然之常道,则用事不乏无非,岂不若小儿之泣不哑然?特云知和日常,知常日明,此云守道知此将久,大理恍然而必通无疑。又益生日祥,祥云非祥,益乃非自然而添力为之者,是为强,为将不祥,妖也。又比云以心使气乃有力也,力出于气,气尽而力亡,验乎?言诸事勿强为乃贞,若强为,即是壮,壮即是尽,又老,既老必衰,既衰必亡,言如此者非道也。云早已,早已,尽也。

清帝总说:夫君子修德则自能含德矣。人之初生,其德性至厚也,及其长也,耳目交于外,心识受于内,则其厚者薄矣。为道者损之又损,德至而同于初,故曰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夫赤子无心,无心则物无敌者,是以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而曷由伤之?今夫赤子不知所取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峻作,盖精有余而非心也。使赤子者介然有取与之知,则不一而粗矣。其能如是乎?无所喜愠,故终日号而不嘎,盖心不动而气和也;使赤子者有所喜愠,则气戾而不和,其能如是乎?故知至和之理者,斯可谓之常矣。如此常道者,斯可谓之明矣。知常则因其自然而不益生,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奚以心使气为哉!生不可益而欲益之,则自遗其殃矣。气恶妄作而又以心使之,则强梁甚矣。夫致虚而守柔者道也,道乃久,没身不殆。今致实而强,则物而已。物壮则老,其道也哉!故当速已之而勿为也。

第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塞其兑,闭其门;

挫其锐,解其纷;

和其光,同其尘。

是谓玄同。

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

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

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

故为天下贵。

简译

拥有真知的人不多说话,而多说话的人没有真知。少言寡欲,消磨棱角,排解矛盾,包容各种光彩,混同各种尘埃。这叫玄妙合同的境界。不受亲疏、利害、贵贱等问题的袭扰,才能得到天下的推重。

四帝注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唐:知,了悟也。言,辩说也。

宋:道无问,问无应,知道者默而识之,无所事言。啮缺①问于王倪,所以四问而四不知,多言数穷,离道远矣。

①啮缺:传说中的上古贤人,隐居不仕。

清:谓道不可容言也。

塞其兑,闭其门;

唐:了悟者于法无爱染,于言无执滞,故云塞其兑也。既无爱染,则嗜欲之门闭矣。

宋:涂隙守神,退藏于密,

清:(塞兑,)心不出也。(闭门,)物不也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唐:解具如道冲章,彼则约道,此则约人。言人能体道,是为与玄同德也。

宋:以深为根,以约为纪。与物委蛇,而同其波。道复乎至幽,合乎至一,至幽之谓玄,至一之谓同。玄同则万物与我,将择焉而不可得,岂窃窃然自投于亲疏利害贵贱之间为哉?

清:(挫锐,)治其内也。(解纷,)理其外也。(和光,)抑其在已也。(同尘,)随其在物也。无出无人,无内无外,无已无物,此所谓至妙。同然而然之理也。

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唐:玄同无私,故不可得而亲。泛然和众,故不可得而疏。无欲,故不可得而利。不争,故不可得而害也。体道自然,故不可得而贵。洗然无滓,故不可得而贱也。体了无滞,言忘理畅锐纷尽解,光尘亦同,既难亲疏,不可贵贱,故为天下至贵矣。

宋:世之人爱恶相攻,而有戚疏之态,情伪相感而有利害之见,用舍相权而有贵贱之分,反复更代,未始有极,奚足为天下贵?知道者忘言,忘言者泯好恶,忘情伪,离用舍而玄同于一性之内,良贵至足,天下兼忘,故为天下贵。

清:均覆万物而孰为亲疏?等观顺逆而孰为利害?不知荣辱而孰为贵贱?此道之所以为天下贵也。

明帝总说:知者不言,谓君子能行道也,何哉?以其事物未至无可应者,虽知也不妄言。其不知大道之徒,平昔略不曾涉历诸事,与人相处终日,喃喃云知,自以为辩,及其临事,不能也。此小人学道未达是也。又塞、闭、挫、解和、同,此六字,前三字言不张声势,后三字言谦下也。所以谓之玄同,言此几事皆属玄也。又六不字,盖言前数事皆是大人君子幽微之大道,人欲亲,不可见著;若欲疏,其形无;若欲得,其象不实;若欲害,则无体;若欲尊之,则无从;若欲贱之,则不得。微分之影可蹂,此所以天下贵。

清帝总说:知至于知常,则知之至也。知之至则默而成之而无不理也,何所容言哉!苟为不能无言,则是未尝真知也。塞兑、闭门已见五十二章。然彼则约道清静以塞嗜欲爱悦之端,此则宗道无言以合损聪弃明之理。夫道无形,不可以目视,不可以口传,此至人心契道妙而自塞兑、闭门也。挫锐解纷、和光、同尘已见第四章。然彼则就道以施功,此则据人以明行。至人与天下同心,而无知与道同身而无体,则锐进纷乱之心于何而有,光尘分别之意于何而生哉!是谓有无浑融,同然而然之道也。是以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故不可得而亲疏,不就利,不避害,故不可得而利害;不荣通,不丑穷,故不可得而贵贱。夫可得而亲疏、利害、贵贱者,则贵在于物,而物能贱之。不可得而亲疏、利害贵贱者,贵在于我,而物不能贱也。其为天下贵,不亦宜乎?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①:

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

民多利器②,国家滋香;

人多巧,奇物滋起;

法令彰,盗贼多有。

①唐本作“吾何以知天下其然哉”。宋、明本无“以此”二字。②唐、宋本作“人多利器”。

故圣人云:

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

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简译

治理邦国应当光明正大,用兵打仗应当出其不意,而欲得到天下的拥戴则应无所事事。我是如何知道的呢?天下的禁忌越多,人民就越贫穷;人民持有武器越多,国家越容易滋生混乱;人民越是工于机巧,奇特之物就越多;法令条文越明细庞杂,盗贼越多。因此,圣人说:我无所为而人民自然会归化,我喜好清静而人民自然会端正,我不生事端而人民自然会富足,我无奢欲而人民自然会淳朴。

四帝注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唐:在宥天下,贵乎无为,为政若以政教治国,奇诈用兵,斯皆不合于道。唯无事无为,可以取天下,此三句标也。

宋:正者道之常,奇者道之变,无事者道之真。国以正定,兵以奇胜,道之真,无容私焉。顺物自然,而天下治矣。清:圣人柔远能迩,无意于用兵,唯不得已,然后有征伐之事。故治国必以正,用兵方以奇。廓然无事而天下自归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

唐:以此,下文知之。

清:吾何以知无事之足以取天下哉?下文因举有事之害明之。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

唐:以政治国,动多忌讳,人失作业,故令弥贫也。宋: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致其所恶则散。今也无爱利之心,而多忌讳之禁,民将散而之四方,故民弥贫。

清:上多忌讳,下情不上达,则民贫而无告矣。

民多利器,国家滋昏;

唐:利器,谓权谋,人主以权谋为多,不能反实,下则应之以诈谲,故令国家滋益昏乱。

宋: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生则纯白不备,而或罔上以非其道。

清:利器,权谋也。圣人在上,常使民无知无欲。民多权谋,则其上眩而昏矣。

人多伎巧,奇物滋起;

唐:人主以伎巧为多,不能见素,下则应之以奢泰,故令淫奇之物滋起也。

宋:仗巧胜则人趋末,而异服奇器出以乱俗。清:人不务本而趋末伎,则非常无益之物作矣。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唐:无为既失,法令益明,窃法为奸,尽成盗贼,岂非多有乎?

宋:克核太至者,必有不肖之心应之。

清:患人之诈伪而多为法令以胜之,民无所措手足则日入于盗贼矣。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唐:无为则清静,故人自化。无事则不扰,故人自富。好静则得性,故人自正。无欲则全和,故人自朴。此无事取天下矣。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圣人天地而已,故民曰迁善,而不知为之者。鉴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物之方圆曲直不能逃也,夫岂待钧绳规矩而后正哉?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耳。无以扰之,民将自富。不尚贤则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则民不为盗,同乎无欲,而民性得矣。

清:此无事足以取天下之证。

明帝总说:(明本此章与第五十八章合为一章,详解见下章。)

清帝总说:此章言治国之事。治国者不可以不常且久,故以正而不以奇。正者,立万事之纪者也。用兵者不得已之事,故以奇而不以正。奇者,应一时之变者也。夫不以智治国者,国之福。治国而无所事智,则无事之足以取天下也,明矣。然则吾何以知有乎?

宋:克核太至者,必有不肖之心应之。

清:患人之诈伪而多为法令以胜之,民无所措手足则日入于盗贼矣。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唐:无为则清静,故人自化。无事则不扰,故人自富。好静则得性,故人自正。无欲则全和,故人自朴。此无事取天下矣。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圣人天地而已,故民曰迁善,而不知为之者。鉴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物之方圆曲直不能逃也,夫岂待钧绳规矩而后正哉?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耳。无以扰之,民将自富。不尚贤则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则民不为盗,同乎无欲,而民性得矣。

清:此无事足以取天下之证。

明帝总说:(明本此章与第五十八章合为一章,详解见下章。)

清帝总说:此章言治国之事。治国者不可以不常且久,故以正而不以奇。正者,立万事之纪者也。用兵者不得已之事,故以奇而不以正。奇者,应一时之变者也。夫不以智治国者,国之福。治国而无所事智,则无事之足以取天下也,明矣。然则吾何以知无事之足以取天下哉?正以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而知之也。夫唯为不出于无为,而至于有事,于是天下多忌讳以避其所恶,则失业者众而民弥贫。以多利器以趋其所好,则下难知而国家滋昏。民弥贫则多为巧利,国家滋昏则奇物竞起。此法令所由滋章也。然法禁于法之所加,而不能禁于法之所不加;令行于令之所听,而不能行于令之所不听,此所以盗贼多有也。若然者,凡以有事取天下之过也。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此则取天下常以无事之证也。由无为故好静,夫惟无为则民自化,而弃伎绝巧。好静则民自正,而盗贼无有。由无为好静,故无事而无欲。以无事则民自富,而无忌讳之贪。以无欲则民自朴,而无利器之昏,其道然也。

四帝注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

唐:政教闷闷,无为宽大,人则应之淳淳然而质朴矣。

宋:在宥天下,下知有之,而无欣欣之乐。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清:闷闷者,不作聪明也。淳淳者,自乐也。

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唐:政教察察,有为苛急,人则应之缺缺然而凋弊矣。

宋:简发而栉,数米而炊,窃窃然以苛为明,此察察之政。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故无全德。

清:察察者,烦碎也。缺缺者,不足也。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

唐:倚,因也。伏,藏也。上言其政闷闷,俗则以为无政理之体,人反淳淳然而质朴,此则祸为福之所因也。其政察察,而俗则以为有政理之术,人乃缺缺然而凋弊,此福为祸之所藏。

宋: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德慧术智,存乎疾,高明之家,鬼瞰其室,知时无止,知分无常,知终始之不可故,则祸福之倚伏,何常之有?

清:祸福正常,谁知其所止。极,正定也。言不可得而定也。

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

唐:祸福之极,岂无正邪,但众生迷执,正者复以为奇诈,善者复以为妖祥,故祸福倚伏,若无正尔。以正为奇,以善为妖,如此迷倒,其为日也,固以久矣。

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乌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乌能正之?然则孰为天下之至正哉?通天下一气耳。今是而昨非,先逢而后合,神奇臭腐,相为终始,则奇正之相生,祆善之更化,乃一气之自尔。天下之生久矣,小惑易方,大惑易性,自私之俗,胜而不明乎?祸福之倚伏,且复察察以治之,民安得而反其真乎?

清:奇,邪也。邪或为正,或为邪;善或为妖,妖或为善,此亦祸福倚伏之意。人迷而不知,徒生分别,非一日矣。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唐:圣人善化,不割彼而为方,不刿彼而为廉,不申彼而为直,不耀彼而为光,修之身而天下自化矣。肆,申也。

宋:方者介于辨物,大方无隅,止而不流,无辨物之迹。廉者矜于自洁,大廉不赚①,清而容物,无刻制之行。直而肆则陵物之态生,光而耀则扬行之患至,内直而外曲,用其光而复归其明,其唯圣人乎!民之迷也,以方为是者,如子莫之执中;以廉为是者,如仲子之操;知伸而不知屈,知彰而不知微,以夸末世之弊俗,而失圣人之大全,岂足以正天下?圣人所以正天下者何哉?如斯而已。

①赚:音欠。不足。

清:割,削也。言虽方正而不刻削。刿,伤也。言虽有廉隅而不伤物。肆,伸也。不伸,不见其直也。耀,光之焰者也。不耀,其光藏也。

明帝总说:此以正治国,老子著迹言之,下文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文奇矣。正谓端正,治国文实,奇非诈用兵,谓施仁德于外,及盈布于敌,使慕而效顺来归,则彼此不伤物命。善平祸乱,善安天下,即以奇用兵。奇,奇于布德也。以无事取天下,无事,无事于战也。又不得已而以奇用兵者,奇于师出以律,彼屈而我直,王者之师,奇于不杀物命。经云:吾何以知其然哉?此言若依大道,事乃必兴,故云其然哉。又云天下人民贫者多,民间锋刃器械广,盗贼多,此皆始乱之源。王昏多尚技巧,务虚不务国之正实,则献奇物朝朝,刑政不明,法令彰彰,则冤屈有变。是以圣人绝奇用,务朴直,伸冤枉,诛谗佞。数事既行,黔黎咸宁,区宇清而风淳。故复云闷闷,言淳朴守无事,民俗实,君福也。亦言察察,谓苛政也。民多不足,此君之祸也。老子教君天下者,勿甚前奇,人将谓真用奇也。若言奇者,天下不巧者,安能常久?虽云奇,实正之妙也。谓世人不知久,谓妄说为奇,于斯之道,果奇耶正耶?此奇字,古今人名之错矣。故圣人守正而不改,强不恃能。道行焉,道成焉,民安物阜。

清帝总说:以正治国,以无事取天下,则其政闷闷矣,故其民淳淳,不浇于薄也。以智治国,以有事为天下,则其政察察矣,故其民缺缺,不全于朴也。何则?时有始终,世有变化,有所拂者,有所宜者。有所拂者,世所谓祸,而有所宜则福所倚也。有所宜者,世所谓福,而有所拂则祸所伏也。若此者莫知已极,果孰得而定之耶?且夫今为正者,后或为邪,此为邪者,彼或为正。善与妖亦然。则天下之祸福、正邪、善妖果未可定也民自有知以来,迷而执之,其日久矣,奈何重之以察察之政而使之不得返其朴乎?是以圣人方而不割,故不以一人断制利天下。廉而不刿,故胜物而不伤。直而不肆,故能曲全而枉直。光而不耀,故用其光复归于明。此无他,取此闷闷而去彼察察故也。

第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若啬。

夫唯啬,是谓早服

早服谓之重积德。

重积德则无不克。

无不克则莫知其极。

莫知其极,可以有国。

有国之母,可以长久。

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简译

治理人民,敬奉上天,没有比节用更重的人。只有懂得节用,才可以称之为早有预防。早有预防指的是重视道德的积累。重视德行的积累则能够战胜一切临时性的困难。能够克服一切困难的人,人们便无从揣度他的能力。一个人达到了难以揣度的境地,他便可以享有一个国家。有了立国家的根本,他便可以长久。这叫做根扎得很深、柢撑得牢,能够维系长久的道。

四帝注

治人,事天,莫若啬。

唐:啬,爱也。人君将欲理人事天之道,莫若爱费,使仓禀实,人知礼节,三时不害,则天降之嘉祥。人和可以理人,天保可以事天矣。

宋:聪明智识,天也。动静思虑,人也。适动静之节,省思虑之累,所以治人。不极聪明之力,不尽智识之任,所以事天,此之谓啬。天一在脏,以肾为事,立于不贷之圃,丰智原而啬出,则人事治而天理得。

清:外以治人,内以事天,皆莫如啬。啬者,谨于内,闲于外。内心不驰,外心不起之谓。

夫唯啬,是谓早服。

唐:何以聚人?日财,故能俭爱,则四方之人将襁负而至,早服事其君矣。服,事也。

宋:迷而后复,其复也晚矣,比复好先,啬则不侈于性,是以早复。

清:服者,内服其心,外服其形之谓。早,不远也。

早服谓之重积德。

唐:夫唯俭啬,以是有德,人归有德,早事其君,故云重积德。

宋:复德之本也,复以自知,则道之在我者,日积而弥新。

清:重积德,言先已有所积,复养以啬,是又加积之也。

重积德则无不克。

唐:圣人积德,四海归仁,则无有不能制服者矣。克,能也。

宋:能胜之谓克,宰制万物,役使群动,而无所不胜者,惟德而已。

清:无不克者,物不能胜也。

无不克则莫知其极。

唐:人君之德,无有不能制御者,则无远不至,故四方莫知其穷极也。

宋:德至于无所不胜,则泛应而不穷,孰知其极也?

清:莫知其极者,用之不穷也。

莫知其极,可以有国。

唐:莫知其穷极,然后可以为有国。

宋:体尽无穷,则其于用天下也有余裕,夫况有国乎?

有国之母,可以长久。

唐:有国而茂养百姓者,则其国福祚可以长久矣。

宋:道为万物母,有道者万世无弊。

清:道者万物之母,故得道者可以有国而长久。

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唐:积德有国,则根深花蒂固矣。深固者,有国长生久视之道。

宋:道者物之母,而物其子也;性者形之根,而形其柢也。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故可以长久。根深则柢固,性复则形全,与天地为常,故能长生。与日月参光,故能久视。人与物化,而我独存,此之谓道。

清;根柢,元气也。根深而不可拔,柢固而不可脱,虽以长生久视,可也。

明帝总说:治人苛以法,事天祈乃福,苛则人变,祈叠祸生。若能治人省苛,事天祀以理,广德以安民,则其德厚矣。虽不祈于天福,乃天福也。既感天如此,其福莫知其垠,则国稳矣。即有国早复。又云有国之母,其母即是君心大道,日夕勤练于丹衷,措国既固,可以久视,视者何?即社稷常存是也。所以常存者,即道之见用也。

清帝总说:此章言治人事天之事。治人而不以人之所以为人者治人,则人不可得而治矣。事天而不以天之所以为天者事之,则天不可得而事矣。夫精神四达并流而无所不极,化育万物,其名为同帝,则人之所以为人,而天之所以为天者也。纯素之道,惟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则人其有不可得而治天,其有不可得而事者乎?故莫如啬也。夫惟啬其精神而不侈费,则早服者也。苟为不啬而费之,至于神敝精劳,虽欲反其精神,无由入矣,不亦晚乎?故曰夫唯啬是谓早服。人之生也,固足于德。夫诚能啬而早服之,则德日益以充,故曰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人莫之能病,而物莫之能伤,安往而不克哉!夫有所不克,则其道有时而极,无所不克,则孰知其极乎?于是则虽有国,可也。道者,万物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殁身不殆,故曰可以长久。然则啬之为道,是为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也。精神者,生之根。啬而藏之,则根深而生长矣。长生者,视之柢。卫而保之,则柢固而视久矣。

第六十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之。

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简译

治理一个大国就像烹小鱼。治理天下以道,则鬼皆失去神奇的功能。不是鬼没有神奇功能,只不过这种神奇功能不会对人产生伤害;也不是鬼的神奇功能不能伤害人,只不过因为圣人不伤害人,所以鬼也就不敢伤人了。两种形态不相互伤害,所以各自相安无事。

四帝注

治大国,若烹小鲜。

唐:烹小鲜者不可挠,治大国者不可烦。烦则人劳,挠则鱼烂矣。

宋: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挠之,则溃。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惑。是以治道贵清,而民自定。

清:烹小鲜者,扰之则碎。治大国者,扰之则乱,清静无为,安静不扰,此治国之道也。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唐:以道临莅天下,不求有妄之福,故鬼无以见其神明。

宋:圣人者,神民万物之主也,不得已而临往天下,莫若无为。道常无为,以莅天下,则人无不治。彼依人而行者,-亦皆安定休止,莫或出而为祟,故曰其鬼不神。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唐:上言其鬼不神,非谓鬼歇灭而无神,但有其神而不见神怪以伤民也。

宋:以道往天下者,莫之为而常自然,无攻战之祸,无杀之刑,是之谓不伤民。当是时也,神与民两不相伤,而德交归焉。

清:圣人以为无治天下,虽有神,奸无所用之,非圣人绝之,使不神也。虽神而自不能为人之伤也。

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之。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唐:鬼见神怪则伤民,圣人有为则伤民,今鬼所以不见神怪而伤民者,盖以圣人无为清静故尔。鬼神伤民则害国亏本,圣人伤民则匮神乏祀,今两不相伤物,故德交归焉。

宋:神无所出其灵响也,饴尔多福而已。故曰其神不伤民,民无所施其智巧也。日用饮食而已,夫何伤之有?

清:由圣人不伤人,故其神不伤人也。人鬼所以不相伤者,由上有圣人也,故德交归于圣人焉。

明帝总说:善治天下者,务不奢侈,以废民财,而劳其力焉。若奢侈者,必宫室台榭诸等徭役并兴,擅动生民,农业废,而乏用国危,故设以烹小鲜之喻,为王者驭天下之式。内有四其字设喻,盖谓鬼本不神,因时君无道,故依草附木,共兴为怪,以兆将来,亦有戒焉。时君若知怪非常,能革非心,以正道心,则天意可招回焉。不然则天虽不叙,必假手于可命者,则社稷移而民有他从,不可留也。故云神不伤人,非神不伤人,为此也。若使神不降祸,君安民阜,则君之德达天,必天之恩下施,永无患矣。是有两不相伤是也,故二德互归焉。

清帝总说:得有国之母以治国,虽大无难也。烹小鲜者不可挠,治大国者不可以烦。烦则人劳,挠则鱼烂,必然之理也。圣人以道莅天下,无为无事,使人外无所扰,内无所畏,则物莫能侵。及其至也,则其鬼不神。何以言之?鬼之道非不神也,而所以不神者,阴阳和静,六气均调,万物咸若,群生不夭,其神不伤人也。然又非其神不伤人也。所以不伤人者,由圣人以道莅天下,使人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无大喜大怒以干阴阳之和,则是圣人亦不伤人也。使圣人之于人不能全其朴而伤之,而人失其性。至于四时不顺,寒暑之和不成,人之所以伤神者为多,则神其能不伤人乎?夫惟大而政事幽,而鬼神两不相伤,故人鬼之心交归焉,非至德其能如是乎?

第六十一章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

天下之牝①,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

故大国而下小国,则取小国;

小国而下大国,则取大国。

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

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

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①唐本作“天下之交牝”。

简译

大国往往处于卑下地区,这些地区是天下的交汇之处。天下雌雄角力,雌性常常可以以安静战胜雄性,因为安静处于谦下地位。大国如能以谦下的态度来处理与小国的关系,则可以得到小国的依附。小国如果能以谦下的态度对待大国,则可以取得大国的信任。因此,谦下的结果不是得到他人的依附,就是得到他人的信赖。大国不生非分之图谋,谦下而得其所愿。小国不以武力图发展,谦下而得以保全。若大国、小国都想得偿所愿,大国应当学会谦下。

四帝注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

唐:下流者,谦德也。大国当下流开纳,则天下之人交至矣。

宋:人莫不有趋高之心,而趋高者常蹶。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也。天下皆以刚强敌物,而我独寓于柔静不争之地,则人孰胜之者?是乃所以交天下之道也。

清:天下之归大国,犹众水之趋下流。交,会也。

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

唐:天下之人交至者,归于谦德,则如牝以雌静,常为牡动所求,由以静为下故。

宋:经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

清:大国以牝自居。牡动牝静,静者受益,故曰胜牡。动者居上,静者居下,故以静为下。

故大国而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而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

唐:大取小,以为臣妾。小取大,以为援助。以者,大取小。而者,小取大。

宋: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

清:下者,自谦也。取小国者,小国附之也。取大国者,大国纳之也。能下以取小国之附,能下而取大国之容。

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唐:大国执谦而下小国者,不过欲兼畜小国为臣妾。小国贽贡赋以下大国者,不过欲入事大国为援助也。一求臣妾,二求援助,是两者各求得其所欲,然大国者常戒于满盈,故特云大者宜为下。

宋:天道下济而光明,故无不覆。地道卑而上行,故能承天。人法地,地法天,故大者宜为下。

清:畜者,抚之也。事大国以自安。

明帝总说:凡治国家,其德宜厚,其用宜俭,其法宜平,其势常下,使天下民心若水,务要流来,此谓民顺从,贤者趋之,则京师交集,岂不天下壮观?故所以用雌雄比焉。凡世间诸物,皆雄动雌静,是以静得动失,言治国体此道行之,则民富,非此则民贫国危。所以更言大国治小国,十分以抚怀之,则小国永臣而悦进焉。若大国失此道而他求,或欲取其国,则大国亦将不保焉,此谓大国生事于小国,欲兼并其地是也。若小国能守臣分,朝贡以时,务其理则永保分茅胙土①于一则常亲大国矣。不然忽起贪心,欲有大国,则小国亡焉。经云:我见谋人之国必败,执者失之,而况加兵者乎?吾见其不得已而为之,老子之云不过,岂非天命可乎?朕知老子之教人,务使大者小之,小者微之,则永无玼矣。

①分茅胙土:指分封爵位和土地。胙,音做。

清帝总说:此章借大国小国以喻知道之人宜谦宜静也。为大国者能自卑下,则可以合天下之交其下也。譬如牝然。牝者,以静而胜其牡者也。惟静惟下而牝以胜。知道者法之,故以大国而下小国,必得小国之附;以小国而下大国,必得大国之容。则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各获其心矣。夫大国不过欲兼畜乎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乎人,两者各能自下,斯各得其所欲然,则知道之大者,当以谦下为宜矣。

第六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马,不如坐进此道。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

不日求以得①,有罪以免邪?

故为天下贵。

①唐本作“不日求以得”。

简译

道盖覆着万物,它是善人的珍宝,不善人求以祐护的归依。美好的言语可以得到传播,良好的行为可以感染他人。对于没有美言美行的不善人,为什么要抛弃一旁呢?所以天子、三公虽然看上出荣光富贵,但还不如坐下来讲一讲大道为何。古人为什么推崇大道?难道不是知道了“道”便能避免过错吗?所以天下皆以“道”为珍贵。

四帝注

道者,万物之奥。

唐:万物皆资妙本以生成,是万物取给之所,故兴言云为万物之奥。奥,内也。

宋:天奥西北,郁化精也;地奥黄泉,隐魄荣也;人奥思虑,蕴至神也。天地与人,有所谓奥,而皆冒于道。道也者,难终难穷,难测难识,故为万物之奥。道为万物之奥,则物者道之显欤?

清:室中之奥,深而能藏。

善人之宝,

唐:善人知守道者昌,失道者亡,故常宝贵之,而无患累也。

宋:利而行之,积善成性,而神明自得,圣心循焉。

清:贤者以道为宝。

不善人之所保。

唐:保,住也,不善之人,不能宝贵至道,及有患难,即欲以身保住于道,自求免尔。

宋:反无非伤也,顺其理则全,动无非邪也,静其性则正,故可以保身。

清:不贤者道能保之。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唐:甘美其言,可以求市;尊高其行,可以加人。以况圣人以甘美法味之言,尊高清静之行,以化不善之人,亦如市贾之售,相率而从善矣。故下文云也:不善之人,亦在化之而已,何弃遗之有?

宋:言,风波也。行,实丧也。皆非道所贵。言美而可悦,行尊而可尚,犹可以市,且加于人,而人服从,况体道之奥,遍覆包含,而无所殊乎?然则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清:市,售也。行之尊者,人推服之。有道者量若天地,故不弃不善。

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

唐:共教不善之人。三公辅佐,虽以合拱之璧,先导驷乘之马以献之,犹不如坐进此无为之道于君,以化人尔。

宋:君子之守,修身而天下平。天子三公,有璧马以招贤,而不务进道以修身,则舍己而徇人,失自治之道矣。不如坐进此道者,求诸己而已。道之所在,圣人尊之,故民从之如归市。

清:拱璧,重宝也。驷马,良马也。虽进此,不如进道之贵重也。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日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唐:何,问辞也。道在于悟,不在于求,不如财帛,故可日日求而得之,故云不日求以得。既悟则自无罪累,岂待有罪方求免也?可以为天下贵。

宋:求则得之,求在我者也。古之人所以求之于阴阳度数,而未得者,求在外故也。恶者迁善,愚者为哲,此有罪所以免欤?道之善救者如此,故为天下贵。传曰:天下莫不贵者,道也。

清:(求得,)即所谓善人之宝。(罪以免,)即所谓不善人之所保。

明帝总说:奥者幽深巨室,囊括万物之所,大道利济万物,君子以为至宝,恶人虽可暂得,不可常保。以其心不善也,即不善人之所保是也。譬如良言可于市村,有之乎?有之。昔孔孟之书真美言也,至今儒士开学市村以训蒙,为肇家之业,卖乎加乎?其不善之家,有子不为儒者所教,何弃书之有?即人之不善是也。古者立天子,爵三公,位已正矣,宫已职矣,又以驷马拱璧以招贤,比若是不如垂衣裳而坐行斯道,彼君臣不务大道,却乃要名以招贤,及其贤至,贤何所为?又云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以其不待求寻眼前,可得于心,疾守行之则往日之非释矣,此所以天下贵。

清帝总说:此章言道之贵。道为万物之统,如奥藏物,故善人以道为宝,不善人为道所保,在道原无分善不善之见也。天下言之美者,犹可以市;行之尊者,犹可以加人。有道者非特美言、尊行之比,则人之不善,道自保之,何弃之有哉!夫立天子,置三公,将以道救人耳,虽有拱璧之贵,驷马之良以进之,不如进此道也。彼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哉?以善人自得共善,即不善之人亦观感而自新,以免于罪。是故以为天下贵耳。

第六十三章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

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

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简译

行为要无所作为,从事无所事事之事,品味应寡淡无奇。事无大小,要以德行回报怨恨。处理困难的事要从简易处下手,宏大远景要从细微处实现。天下困难之事,必然开始于简易。宏大之事,必然基于细微之处。因此,圣人从不作宏大之事业,而精勤于细小,所以才能成就其宏大事业。轻易许下诺言的人,必然难以兑现诺言;看问题太过容易的人,必然会遇到很多困难。圣人始终谨小慎微,所以如终没有困难。

四帝注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唐:于为无为,于事无事,于味无味者,假令大之与小,多之与少,既不越分,则无与为怨。若逐境生心,违分伤性,则无大无小,皆为怨对。今既守分全和,故是报怨以德。

宋:道之体无作,故无为;无相,故无事;无欲,故无味。圣人应物之有而体道之无,于斯三者,概可见矣。大小言形,多少言数,物量无穷,不可为倪。大而不多,小而不少,则怨恩之报孰睹其辨?圣人所以同万有于一无,能成其大。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则何怨之有?所尚者德而已。

清:无为而后无不为。无所事而后能集事。无所著于味,然后知味。(大小多少,)统言事物之数。忘怨则见德而不见怨。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唐:肆情纵欲者,于为无不难,于事无不大,今欲图度其难,营为其大,当须于性未散而分未越,则是于其易细也。(天下两句,)明上文所以预图为也。

宋: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是以无水难;丈人之慎火也,涂其隙,是以无火患。天下之事,常起于甚微,而及其末,则不可胜图,故圣人蚤从事焉。

清:图之于未难之先。为之于未大之际。作,起也。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唐:因云大事必作于细,将明圣人所以能成其大者,以不为其难事大事,故能成其尊大耳。

宋:为之于小,故能成其大。乱已成而后治之,不亦晚乎?

清:为大于细,故不为大而大者成。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唐:轻诺诈人,必寡于信,动作多易,后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难为轻诺多易,故终无难大之事。

宋:祸固多藏于微而发于人之所忽,圣人之应世,常慎微而不忽,故初无轻易之行,而终绝难图之患,凡以体无故也。

清:出言轻则未必能应。见事易则未必能就。难之于未至之先。终不见难矣。

明帝总说:(明本此章与第六十四章并为一章,且次序有所改动,详见下章。)

清帝总说:此章言道在无为,而非轻忽为心也。为其所无为,事其所无事,味其所无味,天下既清既静,无不正矣。圣人知事物之来,大小多少不可指数。即以怨论之,世人以怨相报,圣人以德相容则相化,夫何怨之可报哉!推此而行,又岂有投艰遗大之足虑乎?然天下非无难事,非无大事也。至于难而后图,至于大而后为,则不可图、不可为也。若图难于易,为大于细,自无不济矣。惟知夫难必起于易,大必起于细,故圣人为大于其细,不为大于其大,此所谓终不为大,乃能成其大耳。夫轻诺者必过当而失信,以易心处事者,多至于难成。圣人于事之未至,则常若难之,非难之也,难之于其易,不难之于其难也。故终无难之者也。

第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①,其微易散。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

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①唐本作“脆则易破”。清本作“其脆易判”。泮,音判,破散。

简译

局面安稳时容易维持,局势没有萌芽时容易图谋,事物脆弱时容易破碎,事物微小时易于消解。事情没发生变化时提前预防,局面没发生混乱时早作修治。合抱的大树,生成于萌芽。九层高台,建基于土坯。千里远行,开始于脚下迈出的第一步。对于这些细微处,有意使之加速变化,就会导致失败;执意加以抗拒,就会导致失控。因此,圣人无所作为,所以不会失败;不加抗拒,所以不会失控。人们做事往往功败垂成。慎终如慎始,则不会失败。圣人要他人所不要,不珍贵稀有之物;学他人所不学,以纠正人们的过失;辅助万物以自然而然,从不强加干涉。

四帝注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唐:言人正性安静之时,将欲执持,令不散乱,故虽欲起心,尚未形兆,谋度绝之,使令不起,并甚易耳。欲心初染,尚自危脆,能绝之者,脆则易破。祸患初起,形兆尚微,将欲防之,微则易散耳。(未有,)覆上易持、易谋也,所以易者,为营为之于未有形兆耳。(未乱,)覆上易破、易散也,所以易者,为理之于未成祸乱耳。

宋:安者危之对,未兆者已形之对,脆者坚之对,微者著之对。持之于安,则无危。谋之于未兆,则不形。圣人之知几也,脆者泮之则不至于坚冰,微者散之则不著。贤人之殆庶几也。奔垒之车,沉流之航,圣人无所用智,焉用智于未奔沉?所谓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也。

清:安之时易持,危而执之则难也。未兆,无形也。事未有形易谋,及其形见则难谋矣。脆者,未竖也。判,破也。微者,未著也。以不为为之,天下终无事;及其有事,愈为愈有。以无治治之,天下自治;及其既乱,愈治之而愈乱。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唐:此三者喻其不早良图,使后成患。

宋:有形之类,大必滋于小,高必基于下,远必自于近。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圣人见端而思末,睹指而知归,故不为福先,不为祸始,踌躇以兴事,每以成功。

清:合抱,大木也;毫末,始生之时也,以见大生于小。累土,平地而积之也,以见高起于下。足下,方行之顷也,以见远起于近。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唐:凡情不能因任,营为分外,为者求遂,理必败之。于事不能忘遣,动成执著,执著求得,理必失之。

宋:圣人不从事于务,故无败。不以故自持,故无失。昧者规度而固守之,去道愈远矣,能无败失乎?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

唐:民之始从事于善者,当于近成而自败之。

宋:中道而止,半途而废,始勤而终怠者,凡民之情,盖莫不然。故事常几成而至于败。

清:几成,将成也。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唐:慎其终,未尝如始从善之心,则必无祸败之事。

宋: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始惟一,时乃日新。施之于事,何为而不成?

清:不求事之终而致慎于事之始。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唐:难得之货,为性分所无者,今圣人于欲不欲,不营为于分外,故常全其自然之性,是不贵难得之货。圣人不求过分之学,是于学不学,将以归复众人过分之学,以辅自然之性,不敢为俗学与多欲也。

宋:欲利者,以物易己;务学者,以博溺心。夫岂足以造乎无为?圣人不以利累形,欲在于不欲,人我之养,毕足而止。故不贵难得之货,不以人灭天。学在于不学缉熙于光明而已。故以复众人之所过。道之不明也,贤者过之况众人乎?复其过而反之性,此绝学者所以无忧而乐。

天高地下,万物散殊,岂或使之,性之自然而已。辅其自然,故能成其性。为者败之,故不敢为。此圣人所以恃道化而不任智巧。

清:以不欲为欲,故未尝贵难得之货。以不学为学,以救众人逐末多事之过。

明帝总说:为无为,事无事,谓当可为之事,先利时而为之已尽,免致后多繁为而不安也。又无事之时,常恐有非理之事及于身,故先若有事而备之,乃得安于无事也。

凡食物不过食五味,用平常淡薄之味,则终世可为有味矣。若饮食尽其味,则他日家资不及,五味不全,则中平之味,是为无味也。若十分难事,以急轻图,果难也。知其难措,所图之德,务要万全,一图便得,即易也。凡作大事,若急成功,必多不固,务要精建于初,勿使急而不坚,方乃精细。其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缴上文耳。 又云其安易持,谓人欲久安者,必做久安之事,方乃易守。凡人无事之时,能先知备御何事,恐及于身者,是谓易知未来者,此数事非大人君子持大道之诚,不能如是此道于有志易学,无志小人似乎难亲。故又比云其脆微二物,人皆以为小可,将以为不然。老子又比云:若如此者,虽脆虽微,其物事早有形矣,莫若治之于未有之先。恐人不信,复云满抱之木,当初生之时,亦从苗芽毫发之中,以至于斯。其寺中之塔甚高,由一砖自地而砌起。一千里之路,由当日脚下行将到彼。老子戒人不可欺小,不可恃大。又言人有求我者,我擅轻许之,及其将应,违之,谓吾有物,不绝俭而易用弃,将不久而又自难,所以戒人,务先子细艰难,然后获吉。

经云大小、多少、报怨,此六字皆道理之未当,故有此,若能无此六过不足之愆,惟德是应,方成君子,超乎世人之上。凡世人之为事,多有中途而罢其事而不为者,往往有之。又戒慎终如始,则无败矣。甚不文。又老子居周将末,见诸侯互吞,不有王命,数有为者数败之。又见执大位者又失之,故设此以喻世之不道者,使君子坚守其志,勿非天命而妄自为高也。又先有学而后无学,反过常人之志,因此若达,施及万物,物得自然;无有不化者。①

①明本此章作: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伴,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大小多少,报怨以德,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矣。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清帝总说:此章言道炳几先之妙。天下惟安易持,未兆易谋,脆易判,微易散。故为事当于未有之先,治乱者当于未乱之日矣。今夫合抱之木,最大也,而起于小。九层之台,最高也,而起于下。千里之行,最远也,而起于近。则知治乱、祸福之来,其几皆然,而非可有意于其间也。世人不明乎此,以为非为不成,非执不固,必至于败失而后已。圣人惟为以不为,执以不执,败失何由而至乎?失民之从事常于将成而败者,由其有意于为之耳。为以无为而致慎焉,则慎其终犹慎其始,必无败矣。故圣人欲不欲,学不学,内外空明,廓然无为,惟辅万物之自然以成其功。此无他,能烛其几也。

第六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

故以智治国,国之贼;

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知此两者,亦楷式。

常知楷式①,是谓玄德。

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

然后乃至大顺②

①清本作“能知楷式”。

②明本作“然后乃至于大顺”。

简译

古来善以道治国者,不是让人民变得机巧百出,而是让人民变得淳朴敦厚。人民之所以不好治理,在于人民善于机巧。以机巧治国,是对国家的残害;不以机巧治国,是国家的福祉,知道二者优劣的人,也是符合道的精神的。知晓道的精神,可称作玄德——深远之德。玄德幽远广大,协同万物同归于道。如此成就了最大的顺—顺应于道。

四帝注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唐:人君善为道者,非以其道明示于民,将导之以和,使归复于朴,令如愚耳。

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古之善为道者,使由之而已。反其常然,道可载而与之俱,无所施智巧焉,故曰愚。三代而下,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淳淳之意,屈折礼乐,以正天下之形,吁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将以明民,名曰治之,而乱孰甚焉?

清:使之无知,则可无欲。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

唐:君将明道以临下,下必役智以应上,智多则诈兴,是以难治。

宋: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

清:察察之智。

故以智治国,国之贼;

唐:人君任用多智之臣,使令治国,智多必作法,法作则奸生,故是国之贼也。

宋: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

清:为国之害。

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唐:若不用巧智之臣,但取纯德之士,使偃息蕃丑,弄丸①解难,自然智诈日薄,淳朴日兴,人和年丰,故是国之福也。

①弄丸:古代的一种技艺,两手上下抛接好多个弹丸,不使落地。

宋:焚符破玺,而民鄙朴,掊斗折衡②,而民不争。

②格斗折衡:剖开量物的斗,折断称物的衡。指废除让人争多论少的斗衡。语出《庄子·胠箧》

知此两者,亦楷式。

唐:役智诈则害于人,任淳德则福于国,人君能知此两者,委任淳德之臣,是以为君楷模法式。

宋:知此两者,则知所以治国,知所以治国,故民则而象之,以为楷式。

清:楷,模也。式,法也。

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唐:人君常知所委任,是谓深玄至德矣。玄德深远,能与物反,归复其本,令物乃至大顺于自然之性也。

宋:玄者天之色。常知楷式,而不用其智,则与天合德,深不可测,远不可穷,独立于万物之上,物无得而耦之者,故曰与物反矣。顺者天之理,乃至大顺者,去智与故,循天之理而已。庄子曰: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①,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惟若愚若昏,所以去智。

①缗:音民。穿铜钱用的绳子。

清:玄德即玄同之德。下徹曰深,旁周远。反于物乃顺于道。

明帝总说:上古圣君,道治天下,安民而已。岂有将货财声色奇巧以示天下,使民明知?若民明知货财声色奇巧,君好甚笃,则争浮利,尚奇巧之徒盈市朝朝,皆弃本以逐末矣。所以有德之君,绝奇巧,却异财,而远声色,则民不争浮华之利,奇巧无所施其工,皆罢虚务而敦实业,不数年淳风大作,此老子云愚民之本意也,非实痴民。

老子言大道之理,务欲使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彝伦攸叙。实教民愚,罔知上下,果圣人欤?又言民难治,当哉?若小民知有可取者,彼有千方百计,虽法严冰霜,莫知可治。老子设喻,故以智治,又不以智治,文何奥哉?非也,盖谓民多智巧,王若以巧以计治民,则为民祸,臣若以智匡君理政,则君之贼。是以朴民绝奇贵为式,呼为玄德,特以远深二字艰之,惟务俭为主。

清帝总说:此章言去智之治。古之圣人以道治民,非以明之,将愚之耳。何也?聪明者,道之累也。民之难治,以其智多。多智之人势必嗜欲杂而机诈作,则乱之所由生。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也。能知智之为贼,不治之为福,则可以为法于天下,知法之而不违,其德玄矣,尚可测其深量、其远乎?夫物情莫不贵智,而玄德独贱之,是与物反也。孰知其适以大顺于道哉!

第六十六章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是以圣人欲上民,以其言下之;欲先民,以其身后之①。

是以处上而民不重②,处前而民不害。

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

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①清本作“是以欲上民,必以其言下之;欲先民,必以其身后之”②宋,清本作“是圣人以处上而民不重”

简译

百川水流之所以终将汇集于江海,因为它处于卑下之地,所以才能成为百谷王。因此,圣人想要得到人民的推戴,必先在言行表现出谦下;想要领导人民,必先将个人利益放在后面。这样才能处于很高的地位而人民不会感到压迫,处于领先的位置而人民不会感觉妨害。人民不推戴他还能推戴谁呢?因为圣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和他争。

四帝注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唐:江海所以能令百川委输归往者,以其善能卑下之,故百川朝宗矣。

宋:兴事造业,其一上比者王也,王有归往之义,君能下下,则民归之,如水之就下。

清:江海在百谷之下。王者,言天下之所归往也。

是以圣人欲上民,以其言下之;欲先民,以其身后之。样是以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

唐:谦为德柄,尊用弥光,以言谦下之,百姓欣戴,故处其上而人不以为重,以身退后之,百姓子来,故处其前而人不以为害也。以是不重不害之故,故天下之人乐推崇为之主,而不厌倦。

宋:《易》于屯之初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得其民者,得其心也。处上而人不重,则从之也轻。处前而人不害,则利之者众。若是者无思不服,故不厌。《易》曰:百姓与能。

清:称孤称寡,以言下之也。感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以身后之也。物在上相压则重。圣人居上而人不以为重。推戴为主而无离心。

以其不争,故天下能与之争。

唐:圣人谦退,不与物争,天下共推,谁与争者?

宋: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明帝总说:江河湖海至处低,所以能纳天下诸山川之小水,戒为君子为国家者,能容而且纳,大事成矣。若不处卑而处高,物极则反,高者低,低者高,理势之必然。是以昔圣人劳身心而安天下,所以民亲之爱之不怨,无有谋者。若失此道而他为,将有咎焉,人或争之不解。

清帝总说:此章言圣人之能自下。百谷之水皆归江海。江海为百谷之尊,而乃居百谷之下;则能为天下主者,亦下之而已。故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圣人非欲上、先人也,下之、后之,其道不得不上且先耳。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夫如是,故天下乐推之而不厌,以其下人、后人而不争也。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也。

第六十七章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

夫唯大,故似不肖。

若肖,久矣其细也夫!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

一日慈,二曰俭,三日不敢为天下先。

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①,死矣。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

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①唐、明本作“舍后且先”

简译

天下人都说我讲的道广大宽泛,似乎无从把握。正是因为道的广大,才会有无从把握的感觉。如果真的想要有所把握,就太过细碎了。我一直坚持着三条宝贵的准则:第一是慈,第二是俭,第三是不与天下争利益之先。保持慈,因此可以有勇气;保持俭,因此可以天下自由行走;不与天下争利益之先,因此可以成为器物的领导者。现与人们抛弃了慈而好勇气,抛弃了俭而四处游走,抛弃了谦让而处处争先。这就置于死地了保持慈,进行战争可以取得胜利,用于防守会固若金汤。对于保持慈的人,天将救助他,因为他拥有慈。

四帝注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

唐:肖,似也。老君云:天下之人皆谓我道大,无所象似。我则答云耳。夫唯我道至大,故无所象似。若如世间诸法,有所象似,则不得称大,久已微细也夫。

宋:肖物者小,为物所肖者大。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故似不肖。若肖则道外有物,岂得为大乎?

清:肖,似也。当时有此语也。大则无所肖。犹之天,孰有物肖天者乎?此句正见人言之不足怪。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

唐:我道虽大无所象似,然有此三行甚可珍贵,能常保倚执持,可以理身理国也。

宋:异乎世俗之见,而守之不失者,我之所宝也。

一日慈,二日俭,三日不敢为天下先。

唐:慈则广救,俭则足用,不敢为天下先,故乐推而不厌也。

宋:慈以爱物,仁之实也。俭以足用,礼之节也。先则求胜人,尚力而不责德。

清:慈者,爱物也。俭者,书省也。(不敢为天下先,)不与物竞也。

慈,故能勇;

唐:慈人敏慧,则德有余,故勇于救济也。

宋:文王视民如伤,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清:慈则柔,柔能胜刚,故勇。俭,故能广;

唐:节俭爱费,财用有余,故施益广。

宋:闭藏于冬,故蕃鲜于春。天地常俭,能常侈常费,而况于人乎?

清:俭则不费,不费则常足,故广。不敢为天下先,能成器长。

唐:慈俭之德,谦扐①益光,推先与人,人必不厌,故能成神器之长。

①扬:音灰。谦仰。

宋:不争而善胜者,天之道。道之尊,故为器之长。

清:器,形也。长,君长也。凡成形者,我皆谓之长,故日成器长。

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

唐:今舍慈且勇,勇则害物;舍俭且广,广则伤财;舍后且先,先则人怨。伤财害物,聚怨于人,是必死之道,故云死矣。

宋:世之人知勇之足以胜人,而不知慈乃能勇。知广之足以夸众,而不知俭乃能广。知器长之足尚,而不知自后之为要,则刚强之徒而已,有死之道焉。

清:舍此三宝,必至死亡。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

唐:用慈以战,利在全众;用慈以守,利在安人,各保安全,故能胜固耳。

宋:仁人无敌于天下,故以战则胜,民爱其上,若手足之捍头目,子弟之卫父兄,效死而弗去,故以守则固。

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唐:以慈战守,岂但人和,天道孔明,亦将救卫。战胜,天救也。守固,天卫也。是皆以慈故,故云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宋:志于仁者,其衷为天所诱;志于不仁者,其鉴为天所夺,则天所以救之卫之者,以慈而已,此三宝所以慈为先。明帝总说:(明本合第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三章为一章,详说见第六十九章。)

清帝总说:此章畅言之济世也。天下之人见我道大,而谓其似不肖。夫道何所肖乎?道外无物,故无所不肖。若有所肖,则道外有物矣,尚得为大乎?故道惟大,乃似不肖。若肖也久矣,其细也矣。夫道所以如此之大者,以我有三宝,持而保之耳。一曰慈,二曰俭,三日不敢为天下先。此三宝者,皆世人之所不贵也。彼所贵者,勇敢耳,广大耳,锐进耳;而孰知慈故能胜勇,俭故能胜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也。今使舍其慈、俭、后而为其勇、广、先,则必为人所疾。为人所疾,死之徒矣。夫慈之为道,物爱之如父母,虽为之效死而不辞,故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之将救是人也,则使之无所不慈。无所不慈,则物皆为之卫矣。

第六十八章

善为士者不武,

善战者不怒,

善胜敌者不与①,

善用人者为之下。

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

是谓配天古之极。

①唐、宋本作“善胜敌者不争”。

简译

善为士的人不崇尚武力,善于阵仗的人不会被激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会飞扬跋扈,善于用人的人会谦下待人。这叫做不争之德,拥有驱动他人的能力。这叫符合自古以来的道。

四帝注

善为士者不武,

唐:士,事也。善以道为理国之事者尚德,故云不武。

宋:武,下道也,士尚志,曰仁义而已。孔子曰: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清:士,战士也。不武,行之以怯也。

善战者不怒,

唐:事不得已,必须应敌,以慈则善,故不凭怒。

宋:上兵伐谋,而怒实胜思。

清:怒乃忿兵。

善胜敌者不与,

唐:师克在和,和则善胜,全胜之善,故不交争。

宋:争,逆德也。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胜败特未定也。不武所以成其武,不怒所以济其怒,不争所以弥其争,三者皆出于德,故曰善。

清:不与之争先。

善用人者为之下。

唐:悦以使人,令尽其力,必先下之,是为善用。

宋:智虽落天下,不自虑也。故智者为之谋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故能者为之役辨,虽雕万物不自说也,故辨者为之使。

清:下者,物所归。

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唐:善胜是不争之德,为下是用人力,能如此者,可以配天称帝,是古之至极要道也。

宋:德荡乎名,知出乎争,才全而德不形者,未尝闻其唱也,常和人而已。聪明者,竭其视听;智力者,尽其谋能,而位之者无知也。无为为之之谓天,不争而用人,故可以配天,可以配天则至矣,不可以有加矣,故曰古之极。极、至也。木之至者,屋极是也。

清:不强人而人自从之,故能用其力。自古以来无加于此,故曰古之极。

清帝总说:此章借喻不争之德。天下之至争者惟兵,故战士当以武为贵。然以武行武,则强梁者不得其死矣,故善为士者不武。不得已而用兵,以理胜之,忿则败矣,故善战者不怒。以吾不争,方能胜彼之争;若皆出于争,不能胜矣,故善胜敌者不与争。人皆有相上之心,则不相为用诚;能下之,则皆我所用矣,故善用人者为之下。四者皆不争之喻也。不争之德可以屈群力、用天下,故可以与天相配,而自古无加之者矣。

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

是请行无行,无臂,仍无敌,执无兵①。

祸奠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①明本作“执无兵,仍无敌”。清本作“扔无敌”。

简译

用兵的人说:我不敢处于主人的位置而自愿处于客人位置,不敢主动进攻以得方寸之地而宁愿退却一尺。这叫做行动无可捕捉,挥舞的手臂不为击人,没有敌人可以引动,手执武器不为伤人,这样便不会四面树敌了。祸患莫大于轻慢敌人,轻慢敌人几乎丧失了我的“三宝”。因此,真正到了武力对抗时,怀着一颗悲哀之心,无有退路的一方,一定会取得胜利。

四帝注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

唐:老君伤时,轻残人于兵,故托古以陈戒。有言者,谓下句。主有动作,则生事而贪。客无营为,则以慈自守。自守则全胜,生事则败亡。进虽少不能无事,退虽多不失谦让,故不敢进于寸,而退于尺。

宋:感之者为主,应之者为客,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谓之应兵。应兵为客者也。不嗜杀人,故难进而易退。

清:古兵家有此言。主,造事者也。客,应敌者也。进者,有争心。退者,无争意。

是谓行无行,

唐:为客退尺,不与物争,虽行应敌,与无行同矣。

宋:善为士者不武,行而无迹。

清:上“行”字如字。下“行”字言行列也。

攘无臂,

唐:攘臂所以表怒,善战不怒,故若无臂可攘。

宋:善战者不怒。

清:攘,擅也。

仍无敌,

唐:仍,引也。引敌者,欲争不争,故若无敌可引。

宋:善胜敌者不争。

清:扔,引也。

执无兵。

唐:执兵所以表杀,今以慈和为主,故虽执兵,与无兵同。

宋:用人之力,故无事于执兵。

清:兵,刃也。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唐:为祸之大,莫大于轻侮敌人,轻侮敌人者,则殆丧吾以慈之宝。

宋:轻敌则好战,好战是乐杀人也。乐杀人者丧其慈而失仁民爱物之心,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清:不争而胜是吾宝也。

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唐:抗,举也。两国举兵以相加,则慈哀于人者胜之。宋:圣人之用兵,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神武不杀,而以慈为宝,故仁眇天下而无不怀,义眇天下而无不畏,是谓常胜。

清:抗,举也。哀者,若哀戚而不以用兵为喜。

明帝总说:大道若愚,似乎真愚,若言我真大道,吾道久矣。又云其细,务要守道坚,造化精。三宝之说,因慈勇于行道,利济万物;因俭仓库实;不敢为天下先,言诸事物不肯先得先乐,乃成王基。器,神器也。若舍慈而勇,必贪必奢必狠。舍俭且广,言广用无时,舍后且先,志尽矣。复云慈者何?盖谓与前慈异用,再喻之。若首将能以慈战敌,野战则必胜。夫慈战,非慈而不战,于心慈于众士之命,不得已而战,故守城必坚,纵被困围,天必加护,何知加护?以其心有所不忍战伤人命。故天鉴之外有四善,吾不审何?智者能之非凶善,尽此四善,笃同天地,此章皆言有道之兵,奉天讨伪,将不妄为,存仁厚德,君将无忧,而祸平矣。

  清帝总说:此章全是借战事以喻道。用兵者,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轻进而宁易于退。如此则无争心矣。苟无争心,则行于行阵之中若无行阵,攘臂而无臂可攘,引敌而无敌可引,执兵而无兵可执,行其无事而兵自胜。若轻敌而自矜,必至于丧败,以失不争之宝,祸莫大焉矣。举兵相加则有哀矜之心者,胜矣。

第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

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言有宗,事有君。

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

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简译

我说的话很容易理解,很容易践行,但天下却没有人愿意理解,没有人愿意践行。言论论有宗旨,行事有动机。正因为不明主旨,所以才导致对我的不理解。能理解我的人很少,效仿我的人更少。因此,圣人就像那外着粗衣而怀揣美玉的人。   

四帝注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唐:老君云:吾所说言契理,故易知,简事,故易行。天下人言而不悟,烦事而不约,故莫能知,莫能行。

宋:道炳而易见也,故载之言则甚易知要而易守也,故见之甚易行。孟子曰: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故道无难而天下环能,有难不能者,不知反求诸己耳

清:叹世之不能道。

言有宗,事有君。

唐:言者在理,理得而言忘,故言以无言为宗。事者在功,成功而不宰,故事以无事为君也。

宋:言不胜穷也,而理为之本。事不胜应也,而道为之主。顺理而索,循道而行,天下无难矣。

清:宗者,族之总。君者,民之总。

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唐:夫唯世人无了悟之知,是以不知我无言无事之教。

宋:小夫之知,不离于竿牍,虽日有知而实无知也,夫岂足以知道?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

唐:了知我忘知之意者希少,法则我不言之教者至贵。

宋:有高世之行者,见非于众;有独智之虑者,见惊于民,故有以少为贵者。

清:知者希而我贵,即不笑不足为道之意。

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唐:被褐者,晦其外。怀玉者,明其内。故知我者希少耳。

宋:圣人藏于天,而不自炫鬻。

清:被褐怀玉者,外与人同而中独异也。

明帝总说:甚易知,云文与字意;甚易行,此大道大德。善能知者,不过文内之意;莫能行,言文奥而愚不解者。言有宗,文有首也。事有君,借物为主也。经云:夫惟无知,言人不知我,知我者希。老子方贵,戏云圣人被布抱,怀抱美玉,以其外贱内贵也。

清帝总说:此章言知道者少而示以道之主宰。谓吾道在日用饮食之间,甚易知,甚易行,而世人莫能知,莫能行也。岂不易哉!夫即言是道,而言之中有宗焉;即事是道,而事之中有君焉。世人求道于言,求道于事,而未得其宗、君,是循其末也,故不能有知,而因以不我知。然道在目前而不可以意识知之,道之所以贵耳。则知我者希,正我之贵也。夫圣人之同于人者,犹被褐,然其外相同而怀中有玉,则其足于已,不形于外者,是乃所以异于人,而人亦莫之见而已。

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①;不知知,病。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①宋本作“尚矣”。

简译

知道不知道,这是明智的。不知道而自以为知道,这是一种毛病。只有知道毛病是病,所以才能没有毛病。圣人没有毛病,因为圣人知道毛病是病,所以才会没有毛病。

  四帝注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唐:了法性空,本非知法,于知忘知,是德之上。不知知法,本性是空,于知强知,是行之病。

宋: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知之外矣,不知内矣,知之浅矣,不知深矣。知日不知,是谓真知,道之至也,故曰尚矣。不知至道之精,而知事物之粗,不知至道之极,而知事物之末,方且为绪使,方且为物絯①,而日趋于患之涂,故病。

絯:音该。约束。

清:知道而不以为知,是为最上。病,犹害也。不知而强为知,是为害道。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唐:夫唯能病,能知之病,是以不为强知所病也。

宋: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

。

清:知此病之为病,则可以不入于病。

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唐:唯圣人所以不病病者,以其病众生强知之病,是以不病。

宋:圣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立本而知通于神,有真知也。而常若不知,是以不病。

清:病此病之为病,唯圣人耳。

明帝总说:君子所为惟务无辙迹,果然,使人不知,乃上。本不可教人知,使彼知道,是谓之病。如此者,人本不知,我将谓人知,把做知道备乃无病矣。故圣人行道,终世而无病,为守道之坚,持身以律。

清帝总说:上言道易知而知道者少。夫知固难言之矣,于其至知而若不知,此道之上也。于不知之中而自以为知,此学道之病也。人能病其知之为病,则无病矣。圣人之所以不病者,正以知其为病而以病防之,所以不病。

  《道德经》(下)德经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

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

夫唯不厌,是以不厌。

诗意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简译

人民都不畏惧权威的时候,则国家最大的威胁就要到来了。不要让人民不能安居,不要阻塞人民生存之路。对人民不进行重压,人民才不会嫌弃它。所以圣人自己知道自己,而不自我表现;知道自爱而不自我尊贵。因此要知道取舍。

四帝注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

唐:有威而可畏,谓之威。言人于小不畏,拙于慎微,则至大可畏也。

宋:小人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排,《易》日:荷校灭耳,凶。

清:威,可畏也。大威,大可畏也。

无狭其所居,

唐:神所居者,心也。无狭者,除情去欲,使虚而生白。

宋:居者,性之宅,人之性至大不可围,而曲士不可以语以道者,狭其所居故也。扩而充之,则充满天地,包裹六极,无自而不可,《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

清:无者,戒之之辞。言不可如此也。居,广居也。

无厌其所生。

唐:身所生者,神也。无厌者,少思寡欲,使不劳倦。

宋:生者,气之聚,人之生通乎物之所造,而厌其所生者,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夜气不足以存彼,保合太和,而无中道者,无厌其所生故也。

清:厌,塞绝之也。生者,长生久视之理也。

夫唯不厌,是以不厌。

唐:夫唯人不厌神,是以神亦不厌人。

宋: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

清:能不自厌其生,又何厌之有。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唐:自知其身,防可畏之事;自爱其身,无厌神之咎;不自见其能以犯患,不自贵其身以聚怨也。去彼见贵,取此知爱。

宋:圣人有自知之明,而不自见,以矜其能。有自爱之仁,而不自贵以临物。若是者,处物不伤物,物莫之能伤也。方且乐天而无忧,何威怒之足畏乎?圣人之所去取,抑可见矣。

清:含德藏明,自知也;而不表,表自见于外,言其能晦也体道绝私,自爱也。而不切切贪生以自矜,言其能虚也。

明帝总说:谓王臣及士庶修身谨行,止务大道焉。经云:民不畏威,大威至矣。言君天下者,以暴加天下,初则民若畏,既久不畏,既不畏方生,则国之大祸至矣,莫可释。在士庶平日不可恣意慢法,眇人侮下,一日干犯刑宪,则身不可保。若言王,大祸即大威,士庶则刑宪乃大威矣。又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王勿多花囿,勿多离宫,慎勿微行,勿近优伶,勿费民用,非理勿劳,动必以时,臣庶平日勿近愚顽凶暴勿毁人技艺是也。又甚戒人云,古圣人凡事要先料其备者,备之则为自知其可备之凶,将不自见也。又云自爱不自贵,无他人之自身,岂不爱?以其爱身则先劳身,而后身安,是去彼而取此是也。

清帝总说:此章因民情之偏而引之于道。凡民之动而之死者,以其不知畏耳。今观凡兵、凡刑、凡祍席之上、凡饮食之间,一切损寿戕生之事,皆大可畏者也。苟不知畏,则祸乱灾害之所由起,故大威至。此必然之理也。正以民欲难靖,不安于退而务进,则求居之广而反狭。今不可自狭其所居也。不观于无而惑于有,则求生之久而反厌。今不可自厌其所生也。苟能不厌,则与生俱忘,无所慕亦无所苦,而生自不厌矣。不见圣人乎?反照知道而若不自见,致虚自爱而必不自矜,惟其无狭厌之端,而居自广,生自久耳。故日去彼取此。

第七十三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

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是以圣人犹难之。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①然而善谋。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①繟:音产,坦然。

简译

勇于放胆任性,则导致杀身之祸;勇于不放开胆性,则可以存活。这两种方式,或得利,或受害,是上天所讨厌的行为,谁知道它的缘故呢?因此圣人也很为难。上天的道理是不争却受到万物推戴,默默无言却善于令万物自然顺应它的规律,不召唤而万物自然依附,从容缓慢却善于谋划。上天所编织的网广大无边,虽然看上去稀疏平常,但不曾有半点疏失。

四帝注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

唐:敢谓果敢,言人勇于果敢从事,则失于谦柔退让,必害于身,故云则杀。不敢者,则可以活身矣。

宋: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勇于敢者,能勇而已。能勇而不能怯,非成材也,适足杀其躯而已。故子路好勇,孔子以谓无所取材。勇于不敢,则知所以持后。持后者,处先之道也。列子曰:天下有常胜之道,曰柔。

清:勇于敢,刚也。勇于不敢,柔也。

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唐:两者,敢与不敢也。或,有也。能知不敢者有利,敢者有害,当须勇于不敢,此勇敢之人。动有灾害,乃天之所恶,孰能知其故哉?

宋:有所正者,有所差。有所拂者,有所宜。畸于人者,俾于天。人之所利,天之所恶。人孰从而知之?

清:活为利,杀则害。勇敢者,天恶之。世人不知。

是以圣人犹难之。

唐:圣人犹难为勇敢之事。

宋: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虽圣人不敢易也。

清:圣人知之,故难于勇敢。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

唐:此下言天道谦虚,以戒人事勇敢。天不与物争,四时盈虚,物无违者,故善于胜。

宋:万物之出,与之出而不辞;万物之归,与之归而不逢。是谓不争。消息满虚,物之与俱,而万物之多,皆所受命,是谓不争而善胜。

清:天自运行,不与物争先,而物莫先之。

不言而善应,

唐:天何言哉?福善而祸淫,曾无差忒,故云善应。

宋:天何言哉?变以雷风,示以福祸,无毫厘之差,有影响之应。

清:天何言哉,行生自应。

不召而自来,

唐:天道不召物使从己,物不能违,自来顺天耳

宋:有所受命,则出命者能召之矣。万物之纷错,而天有以制其命,孰得而召之?健行不息,任一气之自运而已。

清:阴尽阳生,暑退寒至,皆不召也

緷然而善谋。

唐:天道玄远,然宽大,垂象示人,可则之,故云善谋也。宋:然行常易以知险。

清:繟,舒缓也。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唐:天之网罗,虽恢恢疏远,刑淫赏善,毫分不失。

宋:密而有间,人所为也,天则虽疏而无间。积善积恶,殃庆各以其类至,所以为不失。且争而后胜,言而后应者,人也。天则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召之则至。难于知天者,人也。天则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惟圣人为能体此,故不就利,不违害,常利而无害,所以与天合德,异夫勇于敢者。

清:恢恢,广大也。虽若疏而实密。

明帝总说:(明本此章与第七十四章合一,详见下章。)

清帝总说:此章以天道晓人也。用其刚强则勇于敢,此死之徒也。至其柔弱则勇于不敢,此生之徒也敢者之害,不敢者之利,二者甚明。惟天好生,故勇于敢者,以其近杀而恶之矣。世人不能知,而圣人独知之,所以难之而不敢刚也。圣人者,以天道为道。天之于物也,栽培倾覆,任其自然,未尝与物争,而物莫能违,故曰不争而善胜。时行物生,非有所命之也,而行生不悖,故曰不言而善应。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故不召而自来。盈虚消息,与时递进,舒徐而无所营也,而其谋废非人之所及,故繟然而善谋。盖天道恢恢,譬如网然。世人见其一目,或以为疏,不知举其全而言之,则福善祸淫,无有漏失者。然则天之所恶,可不戒欤。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常有司杀者杀。

夫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斫。

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者矣。

简译

人民已不惧怕死亡,为什么还要拿死亡威吓呢?如果让人民永远怕死,微有出格便抓来杀掉,谁敢出格呢?刑罚之事有专门机构负责。如果随便一个机构都拥有了刑罚的权力,这叫替代工匠砍伐。替代工匠砍伐的人没有不受伤的。

四帝注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唐:纵放情欲,动之死地,习以为常,尝无畏者,人君当以清静化之,奈何更立刑法以诛杀恐惧之?

宋:民有常心,其生可乐。苟无常心,何死之畏?釿①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是谓以死惧之,民将抵冒而终不化。

①釿:音斤。斧头

清:匹夫而有损躯之时,不畏死也。

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唐:若使世人皆从清静之化,不敢溺情纵欲,常畏于死,而独为奇诈者,假令吾势得执杀此奇诈之人,孰敢即杀?故下文云。

宋:天下乐其生而重犯法矣,然后奇言者有诛,异行者有禁。卿所谓犯治之罪,固重也。

清:民皆知法而独有奇者出于其间。孰敢者谓杀之而不敢不服也。

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斫。

唐:常有司杀者杀,如此奇诈之人,天网不失,是常有天之司杀者杀之也。人君好自执杀,必不得天理,是犹拙夫代大匠斫木。

宋: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而为天下用,不易之道也。代司杀者杀,代大匠斫,是上与下同德,倒道而言,迕道而说,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①为是故也。

①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书·立政》:“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全句译作:文王不兼管各种教令,各种狱讼案件和各种禁戒、用和不用只顺从主管官员和牧民的人。

清:司杀者,天也。不当杀而杀,则为代司杀者杀之矣。譬之代大匠斫木。

夫代大匠研者,希有不伤其手者矣。

唐:拙夫代斫,岂但伤材,亦自伤其手。人君任用刑法,代彼司杀,岂唯残害百姓,抑亦自丧天和也。

宋:代斫且不免于伤,况代杀乎?此古之人所以贵夫无为也。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

明帝总说:治天下务专常道,以利群生,勿尚苛暴。若苛暴,民为所杀者多矣。若果而行此,是谓勇。当法天地,施大道,如四时之常经,居动以时,顺其事而赏罚焉。则民被恩,活者多矣。设问于治天下者,此二事果从何耶?从勇则害,从不敢勇则利。又戒曰,天道幽微,恶盈而好谦,惟上帝好生,善与不善,祸福之降,有不可测者。虽上古圣人,严恭寅畏,乃不敢自安,难之又难。天不与万物争,天常健而不息,万物顺时而自安,四序之交,若赴召者,不期而然。若有谋乎?此天道之昭昭。为君者,敢侮天下而贱万物,天宪不昏,虽不速而必报,其有畏乎?民不怕死,乃以极刑以禁之,是为不可。若使民果然怕死,国以此为奇。老子云:吾岂不执而杀之?噫!畏天道而孰敢。王者陈纲纪,各有所司,司之以道,民有可罪者,乃有司责之,官守法以治之,然如是犹有过误者,故违者君有所不赦。天地以司君,君乃代天而理物,若或妄为,其有救乎?即人主不赦过误,故违者是也。

清帝总说:此章言刑以坊民,当去其泰甚也。凡用刑者不过以死惧民,而民常有不畏死者矣,奈何以死惧之乎?若使民安于大道之中,乐生畏死,然后执其奇衺者而杀之,孰敢不服?则是人自取杀。杀人者,司杀之天而非我也。若不当杀而欲代司杀者杀,是犹代大匠斫木矣。妄用斧斤,岂有不伤其手者乎。

第七十五章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

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简译

人民所以遭受饥荒,因为统治者吞食的赋税太多,所以人民饿了肚子。人民所以难以治理,因为统治者的贪欲无穷,所以人民无法治理。人民所以不怕死,因为统治者追求生命的愿望强烈,所以人民不怕死。只有不追求生命的丰厚而有所作为,所以胜过了宝贵自己的生命。

四帝注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唐:天下之民所以饥之不足者,以其君上食用赋税之太多故耳。

宋:赋重则田莱多荒,民不足于食。

清:取民太重则民贫。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

唐:天下之民所以难治化者,以其君上之有为,有为则多难,多难则诈兴,是以难治。

宋:政烦则奸伪滋起,民失其朴。

清:有为,过用智术也。过用智术则巧于相避。

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唐:天下之人所以轻其死者,以其违分求生太厚之故,是以轻死。

宋:矜生大厚,则欲利甚勤,放僻邪侈,无不为已。

清:过于自奉是厚也。轻用其身以取死亡,是轻死也。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唐:自然之分定则生全,若养过其分,分过则生亡矣。故夫唯无以厚其生为者,是贤于矜贵其生。

宋:《庄子》曰: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无以生为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弃事而遗生故也。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形全精复,与天为一,所以贤于贵生。贵生则异于轻死,遗生则贤于贵生。推所以善吾生者,而施之于民,则薄税敛,简刑罚,家给人足,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帝王之极功也。

清:无以生为,即忘其身而身存也。贵生者,自矜其生者也。

明帝总说:治国务欲民实,无得重敛而厚科,若重敛而厚科,则民乏用矣。民既乏用,则盗贼之心萌,盗贼之心既萌,将必持戈矛而互相戕,是谓难治。为天下君,勿过为。过为者何?五荒是也。若有为此者,民多失养,既多失养,无所不为,尤其难治。人皆轻死,所以轻死者,违法冒险以取食用,何故?舍死之甚,以其别无生路也。愚民无知,将以违法冒险,可以养生,孰不知亦丧身矣。即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也。

清帝总说:此章论生死之道,由粗及精而归于亡身也。上多取则下饥,上多事则下乱,此必然之势也。至民之过于自爱,方以为养生之厚而不知适轻其身,轻身则轻死矣。圣人惟无以生为,则所谓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也,岂不贤于自贵其生者乎?

第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

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①,其死也枯槁。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

强大处下②,柔弱处上。

①宋、明本作“草木之生也柔脆”。

②宋本作“坚强居下”。

简译

人活着的时候,身体很柔软;人死了以后,身体会变得僵硬。草木生长过程中是柔软的,死了之后是干枯的。因此,强劲坚实是通向死亡之路,柔软弱小是通向生存之路。武力越强大越容易走向灭亡,树木强大了就会被砍伐。强大处于劣势,柔弱处于优势。

四帝注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唐:生之柔弱,和气全也。死之坚强,和气散也。欲明守柔弱者,全生保年。为强梁者,亡身失性。

宋: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阳以发生为德,阴以肃杀为事。方其肃杀,则冲和丧矣。故曰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清:婴孩之质柔弱。老大之质坚强。万物草木之初必柔弱。长大枯槁。徒,类也。

是以兵强则不胜,

唐:见哀者胜,故知恃强者必败。

宋:抗兵相加,则哀者胜矣。

清:强则自恃。

木强则共。

唐:木本强大,故处于下。枝条柔弱,共生于上。盖取其柔弱者在上,强梁者在下,故下文云。

宋:拱把之桐梓,人皆知养之,强则伐而共之矣。

清:言人共伐之也。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宋:柔之胜刚,弱之胜强,老氏之道术有在于是。《庄子》曰:以濡弱谦下为表。

清:物之粗者必强大。粗者,人必下之。物之精者必柔弱。精者,人必上之。

明帝总说:(明本此章与第七十八章合并,详论见第七十八章。)

清帝总说:老子之学,立于尚柔,故此章以人与万物草木之生死为喻,言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弱,其死也枯槁。则凡有形者,必以坚强而死,柔弱而生,一定之理也。故用兵者,恃强而骄,必以取败;而木之强也,人伐之。可见坚强之质粗,而柔弱之用精也。故知道者,以强大为下,柔弱为上。

第七十七章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①?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②。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③。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④,其不欲见贤也。

①清本作“其犹张弓与”。

②唐本作“不足者与之”。

③唐、明本作“孰能以有余奉天下,唯有道者。宋本作“孰能损有余而奉不足于天下者,其唯道乎”。

④唐本作“功成不处”。宋本作“功成不居”。清本作“成功而不处”。

简译

自然的规律犹如拉开弓弦。抬得高了要压一压,压得低了要抬一抬。力量太过则减少一些,力量不及则增加一些。自然的规律是减损多余而补充不足。人的行为则不是这样,损害不充足以事奉多余的。谁能以多余的部分奉养天下?只有有道的人。所以圣人有所作为而不仗恃,成就功业而不居功自傲,圣人不愿意得到称赞。

四帝注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唐:天道玄远,非喻不明,故举张弓以彰其用耳。张弓如此,乃能命中,是犹天道亏盈益谦,欲令人君法天字人,故示抑高举下之道。

宋:道无益损,物有盈虚,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者,圣人之所保也。降而在物,则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天之道以中为至,故高者抑之,不至于有余。下者举之,不至于不足。将来者进,成功者退,四时运行,各得其序。

清:凡张弓者,欲匀不欲偏,故有高处则抑之,有下处则举之。上二句言张弓,(有余,)此二句言天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唐:天道平于裒多益寡,人则违天,翻损不足。

宋:满招损,谦得益,时乃天道。人心排下而进上,肤茕独而畏高明。

清:损不足之民,奉有余之君。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唐:谁能以己之有余,奉与天下之不足者乎?独有道者能耳。

宋:不虐茕独,而罄者与之。不畏高明,而饶者损之,非有道者不能。

清:有道者法天道以为人道。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其不欲见贤。

唐:圣人法天,称物均施,施平于物,而不恃其功。推功于物,不处其成。圣人所以推功不处者,盖不欲令物见其贤能。

宋:不恃其为,故无自伐之心。不居其功,故无自满之志。人皆饰智,己独若愚,人皆求胜,己独曲全,惟不欲见贤也,故常无损,得天之道。

清:不欲见贤于人。

明帝总说:君天下者及臣庶,能行大道者,其大道之理,若张新弓乎?或劲弱而不均,则减劲而起弱,此譬云尔。亦天道恶盈而好谦,所以大化如常,无昂而中不下,其功安在?乃损有余而补不足是也。凡治天下,国足用而无余,若乃有余,民穷矣。诚能以有余给民之不足者,则天下平,王道昭明焉。其臣民无有称颂者,天相邦家,国永而且昌,何在乎誉美耶?如此者,君身乎上,臣足乎下,长健朝朝,岂不恒乎?士庶行此道者则家和邻里睦,朋友终身而不恶,贫者给之而不利,乃贞。

清帝总说:此章言损上益下之道。天道恶盈而好谦。譬之张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故天道损有余以补不足,使之均平而已。天道如此,何至于人则不然,而独不足以奉有余也。惟有道之人乃能损我之有余,以奉天下。故有为与成功皆我之所余,而天下之所不足。为之而不恃,成功而不处,天下享其赐而不知,所以奉之者不已。至乎,而圣人仍不自见其贤,凡以法天之道而已。

第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

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圣人云:爱国之垢,是社稷主;受国不样,是谓天下王。

正言反。

简译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莫过于水,而任何坚强的东西都无法抵抗水的攻击。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柔软战胜强大、弱小战胜强劲,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但没人可以践行。因此圣人说:能够主动承担国家屈辱和灾难的人,才能成为天下的领袖。正面的语言好像说反话一样。

四帝注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

唐:以坚攻坚,必两坚俱损,柔制强者,则强损而柔全。故用攻坚强者,无以易于水者矣。

宋:《易》以井喻性,言其不改。老氏谓水几于道,以其无以易之也。有以易之,则徇人而失己,乌能胜物?惟无以易之,故万变而常一,物无得而胜之者。

清:无以易之谓虽曲折万变而无以易水之柔也。

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唐:柔弱之道,胜于刚强,天下之人,无不知者,知有此道,不能行也。

宋:知及之,仁不能守之。

清:人非不知而不肯行。

是以圣人云:爱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样,是谓天下王。

唐:引万方之罪,是受国之垢浊。称孤、寡、不谷,是受国之不样。其德如此,则社稷有奉,故天下之人归往矣。

宋:川泽纳污,山薮藏疾,国君含垢,体道之虚,而所受弥广,则为物之归,而所制弥远。经曰: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

清:垢,污秽也。以比凶恶。受之者,纳之于柔道之中。不祥,妖孽也。

正言若反。

唐:受国之垢,为社稷主,受国之不祥,为天下王,是必正言初若反俗,故云正言若反。

宋:言岂一端而已,反于物而合于道,是谓天下之至正。

清:似反一世之常,言其实正论。

明帝总说:柔弱、坚强、柔脆、枯槁,设喻也,所谓言生死者以其修救是也。能知柔弱柔脆而皆生,坚强枯槁而皆死,其知修救乎?若知修救,则柔弱柔脆之源何?此天地大道之气,万物无不察受之,在乎养与不养,行与不行耳。若君及臣庶,君用此道天下治,臣用此道忠孝两全,匡君不怠,庶人用此,家兴焉反此道者,岂不坚强枯槁?然人欲久,调气血以生之;木若久,迎春和而植,以水灌之,此人、木久矣。又云治家者以道律身,以礼役奴仆,则奴仆驱劳而治家者安。木枯根而深固,枝叶荣矣,则千全而永年。岂不知诸事先理道而后成?故奴仆驱而主逸,枝叶繁而干盛,皆抚绥乘气之至也。故奴仆营而资给于家,枝叶繁而招雨露于干,其理势之必然!

道哉,坚强下而柔弱上是也。譬水最柔弱,金石至坚,言攻坚者复云莫之能先,乃言无可易水者,非也。石坚而不坚,水不能入,由气先而水后,如此者虽坚无不透,虽刚无不柔,虽强无不弱,此即大化流行,不言而治矣。君天下者体,为臣下者效,士庶以此而律身,则世无恶矣。圣人量同天地,大德不,惠及生民,则天下卫社稷矣。君能寅畏上下,臣若时惧神明,庶畏法奉祖,则君君臣臣,海内康宁,乐哉乎士庶,天下王。①

①明本此章与第七十六章合为一章,作,“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故坚强处下,柔弱处上。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以其无以易之也。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而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样,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一句置下章。

清帝总说:此亦言尚柔之用。水为至柔而穿突陵谷,无坚不攻,天下之物莫能胜之。惟无以易其柔也,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如水之易见,人莫不知,而能柔能弱者之少,则莫能行也。故圣人有言曰: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盖一国之内不能不善恶并出;天下之大,不能无妖孽杂生。王者以柔道受之,自然消归于尽,犹之川泽之纳污耳。夫垢与不祥,世人之所恶也,而谓王者受之,此正言若反之妙也。知道者,其可忽诸?

第七十九章

和大怨,必有余恕,安可以为善?

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

有德司契,无德司微。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简译

调解深重的怨恨,必然会残留难以平息的怨恨,这怎么能叫完美呢?因此圣人握着债券回执而不会逼人还债。有德行的领导者会依据契约办事,没有德行的领导者会按照土地数量收租。上天对万物一视同仁,不会偏袒,但它常站在善人的一边。

四帝

和大怨,必有余恕,安可以为善?

唐:与身为怨对之大者,情欲也。和谓调和也。言人君欲以言教调和百姓,使无情欲,故曰和大怨。立教化人,不能无迹,斯迹之弊,还与为怨,故曰必有余怨。既有余怨,则不可以为善。

宋: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故无余怨。爱人者,害人之本也。偃兵者,造兵之本也。安可以为善?清:怨者,人之私隙。和者,强相和也。和怨非善道。

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

唐:左契者,心也。心为阳藏,与前境契合,故谓之左契耳。圣人知立教则必有迹,有迹即是余怨,故执持此心,使令清静,下人化之,则无情欲,不烦诛责,自契无为。

宋:圣人循大变而无所湮,受而嘉之,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契有左右,以别取予,执左契者,予之而已。

清:契者,刻木为券,中分之,各执其一,以表财物之信也。契有左右,左契在主财物之家,待其执右契而应之。责者,取之于人也。

有德司契,无德司微。

唐:司,主也。徹,通也。言有德之君主司心契,则人自化。无德之主,则将立法以通于人,为法之弊,故未为善。

宋:以德分人,谓之圣。乐通物,非圣人也,无德者,不自得其得,而得人之得,方且物物求通而有和怨之心焉,兹,彻也,所以为蔽,《庄子》曰:丧己于物者,谓之蔽蒙之民。

清:司契者无心。徹,强通之也。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唐:司契则清静,立法则凋残,皇天无亲,唯德是辅,故人君者,常思淳化于无为,不可立法而生事。

宋:善则与之,何亲之有?

清:至虚惟天,岂有所爱而亲之?惟善人则与之耳。

明帝总说:仇雠不分,虽善与之解,亦不能释屈者之冤心,尚不谓之善。君能释天下之大怨,则坐朝堂而布大道,修明政刑,释无事,刑有罪,赈贫乏而中税敛,欲使民余而不尽其所有,则冤解而怨平,上帝可亲矣。君臣诚能体此而昌乎?不然,若居朝堂而握乾符,虐民以丰其身,敛众繁科,尽民之所有,岂不司彻乎?天道昭昭,将有咎焉!士庶能为善者,虽解人之奋争,终不能解人之余怨,所以不谓之善。能贷物以济人,匿约而不利,君子乎?善人乎?若贷人以物利,及本而倍之,尽贫者之所有,净约而期,来比冯,而孟尝君乎?君子乎?小人乎?于斯之道,于贫者何苦甚?富者何毒坚?皇天无亲,常佑善人,君当畏而臣民当善,福乃殷。

清帝总说:此言大道之无心也。恩怨两忘,方知至道。人有大怨于我,而必欲与之和,虽无执怨之心,犹知怨之为怨,则余怨尚在,安得谓之善道?圣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居,每以有余奉天下,如执左契以待人之自取,此所以无怨而不责于人也。故司契者,自合其合,吾无容心,是为有德。若必欲强通之,则无德之司徹,非有德之司契矣。天道亦然。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亦惟司契而已。

第八十章

小国寡民。

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①,使民重死而不远徙。

虽有舟舆,无所乘之;

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①清本作“使有什佰,人之器而不用”。

简译

国家要小,人民要少。即使有各种工具也不过多使用,使人民珍爱生命而不作长距离迁移,虽然有船只车辆,而不必要乘坐,虽然有兵器铠甲却不用于阵仗。使人民回归到结绳纪录的淳朴状态。国家令人民食物适口,衣服精美,居处安定,人民满意于他们的生活。国与国之间相互可以望见,鸡鸣犬吠之声可以听到,而人民从生到死也不相互往来。

四帝注

小国寡民。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

唐:什,仵也。伯,长也。此章明人君含其淳和,无所求及,适有人材器堪为什仵伯长者,亦无所用之矣。

宋:广土众民,则事不胜应,智不胜察,德自此衰,刑自此起,后世之乱,自此始矣。老氏当周之末,厌周之乱,原道之意,寓之于书,方且易文胜之敝俗,而跻之淳厚之域,故以小国寡民为言,盖至德之世,自容成氏至于神农,十有二君,号称至治者,以此而已。(什佰不用,)一而不党,无众至之累。

清:国小民寡则俗自淳厚。器,材器也。其人之材堪为什夫、伯夫之长者。

使民重死而不远徙。

唐:少思寡欲,不轻用其生,敦本无求,不远迁徙。

宋:其生可乐,其死可葬,故民不轻死而之四方。孔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远徙之谓欤?

清:重死则畏罪。不远徒则安居。

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唐:舟舆所以利迁徙,甲兵所以徇攻战,两者无欲,故无所乘陈。返朴还淳,复归于三皇结绳之用矣。

宋:山无蹊隧,泽无舟梁,同乎无知,其德不离。无绝险之迹,故虽有舟舆,无所乘之。无攻战之患,故虽有甲兵,无所陈之。(结绳,)纪要而已,不假书契。

清:不致远以求利。不恃力以求胜。结绳者,上古之治也。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唐:不食滋味,故所食常甘。不事文绣,故所服皆美。不饰栋宇,故所居则安矣。不浇淳朴,故其俗可乐也。

宋:耕而食,织而衣,含哺而嬉,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止分故甘,去华故美,不扰故安,存生故乐。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唐:言其近也。彼此俱足,无求之至。

宋:居相比也,声相闻也,而不相与往来,当是时也,无欲无求,莫之为而常自然,此之谓至德。

清:相望、相闻,言其近也。至老死,言其久也。

明帝总说:老子居周将末,诸侯奋争,以当时之势,譬喻后人,言间有能治国者,绝奢去玩,务道恤民,天乃佑,四时序,风雨调,民遂耕营,仓库实而衣被充,乐其乐而人善终,封疆虽无守而自坚,关键不闭而难入,虽有巨舟革乘,力士千钧,皆无所施,而无所陈。彼此之民密迩,终是无弃此而往彼者,彼亦不来,非不来也,乃君之不贪尔。若果有贪即纳通逃,致邻邦有问,安得如是耶?如民人豪富者,彼此各有佃田之人,纳粟以奉其主家,若富者能绥之以德,所取者微,所与者厚,则人人皆蒙恩而按堵,能安其生业。若富民取不以道,役不以时,则其人将挈家而逃于他邻矣。虽大小不同,理势皆然。噫

清帝总说:此章盖老子叹文胜之弊,而欲以太古之治救之也。谓有道者得小国寡民而治之,使之有材而不用重,死而不远迁,舟车甲兵置而弃之,虽有书契亦无所施,结绳足矣。以所食之食为甘,以所服之服为美,以所居之居为安,充然自足,乐其俗而不知其他。即以邻国之相望,鸡犬之相闻,其近如此;老死不相往来,盖各足而不相求也,如是则淳淳闷闷。所谓安平泰者非乎?此老子因人心不古而思还醇返朴之俗。欲复见之,故有味乎言之也。

第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①;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圣人不积②

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①清本作“善言不辩,辩言不善”。

②宋本作“圣人无积”。

简译

真话不动听,动听的话不可信。善良的人不善于辩论,善于辩论的人不见得善良。见道之人不见得博学,博学之人不见得明道。圣人不积蓄个人的私有财富。他既然尽力帮助他人,也就使自己更富有;既然把一切都给予别人,也就使自己更充裕。大自然的行为是利益群生而不妨害,圣人的行为是有所作为而不与他人争利。

四帝注

信言不美,

唐:信言者,圣教也。信,实也,言不韵于俗,故不美。

宋: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关百圣而不惭,历万世而无弊。

清:信言,真实之言。

美言不信;

唐:美言者,世教也。甘美之言,动合于俗,故不信。

宋:貌言华也,从事华辞,以支为旨,故不足于信。

清:美言,华采之言。

善者不辩,

唐:善者在行,无辩说。

宋:辞尚体要,言而当法。

清:善言,纯一之言。

辩者不善;

唐:空滞辩说,故不善。

宋:多骈旁枝,而失天下之至正。

清:辩言,驰骋之言。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唐:知者了悟也。博者多闻也。

宋:知道之微旨,反要而已。闻见之多,不如其约也。《庄子》曰: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

清:知,知道也。博,博物也。

圣人不积。

唐:积者,执言滞教,有所积聚也。圣人了言忘言,悟教遗教,一无执滞,故云不积。

宋:有积也,故不足。无藏也,故有余。庄子曰:圣道运而无所积。孔子曰:丘是以日徂①。

①徂:音cú。开始。

清:虚若谷也。

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唐:此明法性无尽。言圣人虽不积滞言教,然以法味诱导凡愚,尽以与人,于圣人清静之性,曾无减耗,唯益明了,故云愈有愈多。有,明自性,多,明外益。

宋:善贷且成,而未尝费我。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

清:施其所能以为人。推其所有以与人。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唐:举天道利物不害者,将明圣人之道施为弘益,常以与人,故不争也。

宋: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而物实利之,未始有害。顺而不逆,其动若水,应而不藏,其静若鉴,和而不唱,其应若响,虽为也,而为出于无为。体天而已,何争之有?兹德也,而同乎道,故德经终焉。

清:有心利物,财害与利俱。天行无心,但见其利。有为之心则起争端。无为之为,争于何有?

明帝总说:忠信君子之于世,道行天下,不谓人所骤夸美者,是为上。若使人称美者,即是自张声势。故美我者,我道不坚,即不美不信是也。识我者,道将巧矣,必欲实行,不致人浮夸,尝云明四目,达四聪,此非察察而求之者,才若广访多求,不但不知,将有祸焉。圣人之明四目,达四聪,观其自然,听于不察,在国君则人无横祸,国无邪殃,即君不苛苛察察,身国自安。君子家身安矣,莫不因此而笃乎?不知是为诸事杜,勿博于小人,勿察于奸,知必知于君子,听必听于贤人,则家国安矣。所以古圣人德不自张,功不自任,以此上天下若己之所有为。无者济之,因济他人,自己有多矣。是故愈与彼则己甚多,所以上帝好生恶杀,圣人君子体而行之,遂得。虽终世而人不忘,以其德同天地。

清帝总说:老子一书大抵以不争为主,故于终篇以真实喻人,而归以不争之旨也。信则可复,不必夸美,故信言不美。美言则文饰太过,而不能信矣。善则合理,不必骋辩,故善言不辨。辨言则抑扬太过,而不能善矣。知常则一,不必博通,故知者不博。博者则驰骛于外,未必知道矣。圣人之道绝圣弃智,洞然四虚,是无积也。而以至无,供万物之求,则为人而愈有,与人而愈多,此虚不屈、动愈出之妙也。盖圣人与天同功,天之道虽有美利而不言,故但见有利而无害。圣人之道无为而无不为,而未尝自恃其有,故不与物争而天下莫能与争。此圣人道与天合而不争之,所以为实欤!    后记:皇帝们对《道德经》的解说

一本书能够让四位皇帝对其进行注释,这在历史上并不太多见。这让人很想看看其中的原因。

翻阅现有的注释本,对《道德经》的认知大体可以分为两个方面:“利己”、“利他”。从“利己”的方面讲,由于有了这部经典,道家修行一脉便有了理论依据。这一点,唐、宋二位皇帝的观点相近,表现出某种程度的认可,但很含蓄。而明、清两代皇帝则持否定态度。

说到“利他”,老子强调“民”的本质是纯一不杂的,之所以变得机巧百出,原因在于对“民”的诱导产生了偏差,而偏差的产生又在于诱民者有着较强的欲望。欲望生于心,发于形,应乎事,传于民。经过这样一个过程,原本一个较小欲望被众“民”放大了。这被放大的部分就是风俗、习气。当社会产生了某种习气,要想改变是困难的。从明太祖的注本中,我们就可以看出他要改变习气的决心。以及从宋徽宗注本中看到无法改变习气的无奈。如果“导民”的人私欲少一些,对“民”的索取少一些,多为“民”着想一些,是不是就会天下太平呢?还不能。作为“民”,在与他人相处,或处理日常事务中,如果本着“利他”原则,凡事多为他人着想一点,或许许多问题会迎刃而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变得更加紧张。当“导民”的人与“民”同时达到某种和谐,一定是天下太平的。

实际情况并不乐观,“导民”者的欲望在膨胀,而“民”的机巧也层出不穷。这时,老子便引入了“兵”的概念。《道德经》列举了很多有关“兵”的例子。从文字的表面上看,老子对“兵”是厌烦的。但当了解了老子所处的历史背景,我们会发现,其实老子对“兵”寄有莫大的希望。“春秋无义战”。身处那样的一个不知仁义为何的年代,“兵”只是征伐的工具。而老子眼中的“兵”应当是代天宣化的手段,通过用“兵”以达到天下太平,进而实现“道”的精神。“兵”不单单针对“民”,同时也是对“导民”者的一次洗礼。

现实终究是残酷的。晚《道德经》四十年出现的《孙子兵法》将前人用兵的方法进行了总结,而“诡道”两个字也将“兵”的特征说得清清楚楚。既然“兵”不合“大道”,老子就有足够的理由对同时代的“兵”嗤之以鼻。在四帝中,唐、清帝王对“兵”持谨慎态度。明太祖对这一问题少有忌讳,认为“兵”可以解决一些问题。而宋徽宗则犹为专业,对“兵”的见解最为高超。

在四帝的注释中,有一点是四位皇帝全都认可的,即皇帝是被赋形的“天”,是大道的直接承袭者,也是最终的决裁者。“天”的有形化是柄双刃剑,好的方面是“民”有了一个心理上的依恃,坏的方面是“天”的好坏会导致朝代更替。这一点四帝很清楚。因此,在谈及未来的时候,四帝都流露出一些担心。

四位皇帝将自己对《道德经》的理解写了下来,一方面是对自己的总结,一方面是对后人的警醒。至于是不是真的符合《道德经》的本义,有赖读者加以分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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