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离开,请勿收盘(节选)

杨楚佳,一九九七年生于江苏扬州,作品见于《人民文学》《长江文艺》等杂志,有作品被《小说选刊》转载。曾获二〇二四年“真金·青年文学新秀选拔”总冠军。
景和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自助餐顾客们的才智和胆量。商场地下一层的自助回转火锅店里,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女孩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理了理遮在脸颊两侧的头发,在锅边放上“有事离开,请勿收盘”的立牌,便跳下座位离店了。几分钟后,她回到了座位上,长发塞在衣领里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就又急不可耐地吃了起来。
店长懒洋洋地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座位,已经见怪不怪。景和翻了监控视频,又来回看了几遍那个顾客的脸,才发觉前后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先在自助店吃个饱,中途离店,在商场厕所里和同伴更换衣服,让同伴回到店里接着吃,花一个人的价钱让两个人都吃得扶墙而出。同样的发型,同样的服装,截然不同的长相与吃相,但是对于景和这样的新店员来说,如果没有刻意记忆每一个顾客的长相,便无法分清她们的区别。
景和拖拖拉拉走过去,看了一眼远处的店长,又看了一眼头都不抬的顾客,不好意思赶人走,说了句:“小料台在门口右手边,您自取。”景和顺便帮她把立牌翻个面,反面是“29.9元畅吃”。客人反倒吓了一跳,跳下吧台的椅子逃走了。自助回转火锅店的传送带上,食材源源不绝。
这就算完成了店长的指示,景和又回到后厨配菜,才发现她刚刚干到一半的活儿,不知道哪个店员已经帮她干完了。这家店的工种只有店长和店员,店长以外,所有人的技能和职责都没什么区别。最重要的是赶上传送带转动的速度,及时将它填满,不要让顾客看到上面出现空盘子。
景和在后厨降低身体的重心,保持着适度的紧张感,随时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启动。大家经过了标准化培训后才上岗,每个动作都有着不容打乱的顺序,店长夸她学得很快。取料、称重、加汤、出锅,转身次数必须少于三次,如果超过这个次数,出锅的时间就会变长。炸炉和底料桶都在不用弯腰就能取用的地方。店里很少允许景和为客人端上锅底,这项工作通常交给拥有更多肌肉的男性员工,他们每次传菜至少要端出三个锅底。当天分配在后厨的员工总共只会在顾客面前出现两次,第二次就是用餐结束后收餐碟,以节省他们在后厨与前厅往返的一点点时间。
景和开封完新到货的调料,将纸箱折好放到后厨门口等待回收,又将食材码放整齐以便切配,把装配好的餐盘放上回转的履带。她喜欢看到自己灵敏行动带来的成果:厨师将食材下锅的节奏与她备菜的节奏环环相扣,食客毫不犹豫地夹走她准备的点心,贪婪地往碗里加满酱料。她喜欢照顾别人,在职校里报的是护理专业,如果不是在这里,她可能正趴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睡觉,或者在医疗器材厂贴标签吧。据说不按照学校的安排进厂就很难拿到毕业证书,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她为了打工,连下个月的技能考试都准备放弃。景和心想,她会找到自己的路。
炒锅、排风机与金属餐具的喧嚣之中,景和能听到折断茼蒿茎的声音。后厨门上贴着“蔬菜菌菇验收标准”的海报,她蹲在门口,对着海报拆封今日送达的菜品,其上对食材的形态、气味甚至光泽都做了规定,香葱需要质地清脆、香味浓郁,娃娃菜需要叶脉细、叶面平整。景和被这些蓬松而湿润的蔬菜围绕着,筛选出视觉和口感都宜人的食材,就像在商场的地下一层也找到了植被,让周围都凉快了一点。
拆到最后,景和才发现没有生菜。她又爬进冷柜里翻找,先前预留的两天量的安全库存也没有了。新的供应商并不保证提供稳定的出品,店员们已经习惯去向商场四楼的另一家自助餐厅借一些食材。两家店属于同一个餐饮集团,景和只在商场导览图上见过四楼那家。店长事先向楼上的店打好了招呼。生菜等基本食材,两家店的供货没有任何区别。
景和倚在电梯里,听见几个去楼上上工的人说,在那家店吃一顿,能在负一层吃十顿。她记着店长提示的路线,四楼自助餐厅的后厨从出了货梯之后的第三扇门进入。不论是负一楼还是四楼,每一家餐厅的后厨入口都一模一样。景和到达四楼,货梯的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货梯没有动。不锈钢闪着同样的光芒,同样的高温从内部蒸腾出来,堆得和人一样高的纸箱与塑料物流筐占满了走廊。
王雨城坐在后厨角落里唯一一张圆凳上,倚着制冰机,横屏拿着手机在看,两只耳朵里塞着耳机。
景和探头探脑走了进去,看到王雨城的手机里正播放网课,老师讲解着英语词组。这些知识她陌生又熟悉,好像花了很多时间学过,但从来没有用上过:“你也在隔壁上学?”
王雨城抬起头:“我考专升本。”她把手机放进墙上的员工手机收纳袋里,起身给生菜称重,在塑料筐里码好,动作颇为娴熟。景和递上健康证,王雨城扫了一眼就还了回来,不用她抵押,又找来一辆推车给景和:“这么多菜很重的,下次记得带个推车。”
“不用,我拿得动。”她才来打工两周,有着使不完的劲,如果只是坐在教室或是护理实训室里,就太浪费了。店员们总是惊讶,景和每天站十小时也不知道累。她见王雨城很好说话,便在这家后厨逗留着,想看一看这家高级自助餐厅的后厨到底和负一层的有什么不一样。被绳子捆着的雪蟹在塑料篮里伸缩着钳爪,冷鲜的牛肉尚未切片。她问王雨城:“你们员工能吃这些吗?”
王雨城狡黠一笑:“那要看客人剩没剩下。”
景和说:“我能跟你换就好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牛肉哪家自助餐厅没有?”
“我们店就没有,太抠了!”在景和打工的自助回转火锅店,连客人都吃不上牛肉。景和看过创始人的采访,他介绍道,是否引进一款食材的首要考量是利润率,牛肉相比起鸡肉、猪肉,在利润率上是不及格的。她流起了口水,堆积如山的红色肉类映在反光的台面上,景和觉得人在这里都红光满面了起来。她研究着白色脂肪纹路的走向,不愿离去。
“你不着急回去?”王雨城问她。
“学校可去可不去。”
“我是说楼下。”
景和回到负一楼的自助餐厅时,嘴里仍在回味着“雪花”这个形容牛肉的词,但是负一楼后厨规律的操作流程让她很快就忘记了这些。两个操作台之间的距离刚好是她展开双臂的宽度,配餐的速度刚好来得及将餐盘等距地放置在传送带上,好像连设备都在配合她的节奏,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店长告诉景和,她今天要被扣工资了:“中午客人投诉,生菜里有虫子。”虽然景和是代表店里去四楼借菜,虽然是四楼供应的生菜本身的问题,虽然可能是因为洗菜的员工没有处理干净,但是店里能追溯的最终责任人是景和。景和不相信,店长又给她看了客人拍的照片。
店长叹了口气:“你不服的话,就去找楼上的说理去吧。”他又补了一句,“快去快回,一会儿晚市开始了。”
景和站在货梯门口,按下四楼的电梯按钮,又取消,又按下。四楼的自助餐厅正值晚市前最忙碌的备菜阶段,干冰衬着刨成片的新鲜牛肉摆满了后厨台面,白色的气体飘飘荡荡,景和恍惚以为这是仙境。景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王雨城,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工作服,围着黑色的围裙,上面明晃晃地印着店铺品牌名。明明是一群身高各异的人,却都低着头、缩着肩在配菜,和后厨的巨大机械比起来,他们都差不多高。明明景和就站在他们许多人的视野范围内,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景和看到一个可能是王雨城的人。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埋头剥着牡丹虾。生虾壳肉紧密相连,剥开似乎颇为费劲,她皱着眉头,眼角和嘴角微微耷拉着,神色中全然没有早上接待景和时的亲切和飒爽。她向后活动了一下右肩,又接着剥了起来。
景和的嘴角也耷拉了下来。她想起了早上其他店员帮她收尾的配菜工作,心里紧张了起来,如果不快点回去,自己的事情又被别人做完了。店里的活儿任何一个人都接得上,传送带不会等她。景和看着身前的推车,上面装满了用来归还的生菜,菜叶互相遮掩着,她徒劳地翻找了几下,不知道有没有虫子。景和把菜放在四楼自助餐厅的后厨门口,没和王雨城打招呼,自己下楼了。她反复数着鱼丸的个数,菜叶也翻来覆去检查了才送进切菜机,放上传送带。目送着远去的餐盘,她又怀疑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景和告诉自己,吃一堑长一智,与人相处要小心。
“对不起,害你被客人投诉。”其实她想听到的是这句话。身后的声音对她说着这句话,盖过了制冰机落冰的声音。大约是店长悄悄把景和经历的事告诉了王雨城。
王雨城把打包盒伸到景和面前:“要不要尝尝?”盒子装着牛肉。当年在中学住校时,景和每餐都能在食堂吃到牛肉,早餐的牛肉烧饼,午餐和晚餐的萝卜烧牛肉,不过肉类涨价的时候,配餐里的牛肉会变成小小的一块。但是对于一家凭借低价打开市场的自助回转火锅店来说,似乎不管是哪一种牛肉,都不够便宜。经常会有客人问:“你们转盘上的肥牛怎么还不补货呢?”店长就会跑过去道歉,说:“本店没有牛肉。”
王雨城拿着牛肉,从后厨进前厅坐下。景和为她调制好锅底,端上烧热的铜锅,连店长都凑了过来,分得几口牛肉,便不好对这位“客人”外带食材的行为说些什么。他问:“你们不是会给牛肉分等级吗?高级自助餐厅里,这是什么级别的牛肉?”
“你就说好不好吃吧!”王雨城有些不耐烦。
“肥了点。”店长喊着不饿,又给自己夹了两口。
景和忙前忙后地为王雨城备菜。王雨城把她一把扯过来,喂了她一口,喝道:“吃!”
她含着满嘴的肉,笑着说:“让我们的锅也沾沾牛肉味。”
过于细腻的油脂让她幸福得发晕,仅仅是咀嚼就能感到饱足,这哪里像剩菜呀。她咀嚼着,坐在王雨城旁边的椅子上,第一次像客人一样环顾着店里的环境。这家店似乎比周围的店铺都要明亮,菜品和餐位上方都装着煞白的聚光灯,灯下的传送带缓缓前进,速度刚好让人能把菜夹起来,又刚好让人担心眼前的美味溜走了。
景和曾经介绍她的室友来这家店打工。室友看着其他的同龄人吃着自助餐,自己却要小心翼翼地帮他们清理碟子里的垃圾,质问景和:“难道我们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室友刚来第一天就要一边调火、收碟子,一边在小料区加料、补充餐盘,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十点。景和晚上回到宿舍,听到室友在被子里面哭:“这和进厂有什么区别?”
景和趴在上铺的栏杆旁边安慰她:“下次你来店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用员工价请你。”
凌晨一两点,景和听着哭声,紧紧地攥住自己的被子。她为了在第二天去餐厅前多睡一会儿,已经穿好了工作服的内衬,这样早上系上围裙就能上岗。她总是把不合身的围裙勒到最紧,告诉自己能扛住。她不愿意回到这栋宿舍所在的地方,因为感到身体中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燃烧。
虽然在店里她和其他员工没什么不同,但景和相信自己是特别的一个。能够在上学时找到一份零工,雇主还是大家都听过的连锁品牌,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情,甚至有人让景和给他们推荐工作。为此,他们帮景和在课堂上签到,帮她糊弄查寝的老师,景和也每周用工资招待这些朋友。学校里的朋友来这家店吃饭时,景和总是申请和前台的同事调班,从后厨出来迎接他们。她会事先向他们交代好,哪一个菜品最新鲜,哪一个菜品吃了回本,还有几种菜品搭配起来的隐藏吃法,这样,即便是不甚完美的食材,也能变得有滋有味。朋友离店后偷偷问她,汤底里是不是加了饱腹剂?她信誓旦旦地否认:“这种大品牌连锁店不需要那么复杂的把戏。”景和自诩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家店。她像是率先成为大人一样,向同龄人展示着只有她知道的世界。
据朋友们说,老师隐约知道景和根本就没来上课,但只要签到表是满的,作业数是齐的,便不会管来上课的人是谁。景和笑道:“这人眼神真差,书读太多,近视得连人都看不清了。”就像景和分不清顾客的长相。
反正顾客不用分清店员们谁是谁。这家店的排班每天都在变,景和顶替在所有临时缺人的岗位上。她逐渐觉得自己的身体和这家自助餐厅生长在了一起,比后厨的工作日志更忠实地记录着每一天的经营进展。如果一天需要拧开几十瓶调料瓶,景和的指腹在第二天就会变得毛糙;如果当天从早到晚都在看管传送带上的菜品,盯着食材增减,指挥后厨切肉配菜,景和的嗓子第二天就会沙哑;如果当天是在前台巡视,她多多少少会有些腰疼。景和第一次知道了饿的感觉。学校食堂总是在有限的一两个小时内提供三餐,她的进食也无比规律。但是在这里,她时常因为忙碌而忘记吃饭。不论是客人还是店员,铜锅还是塑料餐盘,荤菜还是素菜,一切都有求于她,要她片刻不停地给出回应。她渐渐忘记了劳动时的平静的感觉,只觉得传送带、灯光、员工守则的文字、所有的蔬菜和冷冻肉都好吵。但坚持下去又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按照流程,再多填满一个菜盘,填满一只小料桶,填满一次油水分离机,就能继续下去。
一个女孩子用餐到一半就离开了座位,几分钟后又回到座位。店长又让景和把客人请出去。这次是一对双胞胎。就算是双胞胎,吃起东西来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口味更是天差地别,但她们毫不掩饰自己是另一个人。
“请你出去。”景和说,她没时间思考如何为客人留下体面。客人闹了起来,打翻了铜锅,未煮熟的食材落在传送带上,让整个转盘都停了下来。双胞胎里的另一位冲回了店里,拉走了还在争执的女孩,两张相似的脸让景和头晕,她突然记不起要赶走的是哪一个。她把传送带清理干净,像处理厨余垃圾一样熟练,又给周围受惊的客人送了优惠券,几分钟就让前厅重新运转起来。
“什么时候王雨城能再带点牛肉给我们吃就好了,能是最高等级的就更好了!”最近景和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店员对她说:“你这么想吃,上楼去当服务生不就好了?天天都能吃剩下的。”
王雨城听说了,告诫她:“最近可别来。我们后厨这几天管得很严,店长才说我看网课影响工作了。但是,下次午休时你出来,我带你去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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