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舢（中篇小说）
一条小舢板，一位老船长，出海兜一圈，归来鱼满舱……
一
岛上从古至今保留着一种风俗：渔船的寝舱内要悬挂一幅海神像，以护佑阖船水手的平安。这些海神像大多出自岛上渔村老牌画师之手。
老丁就是这座岛上为数不多的老牌画师之一，据说是年轻时跟着一位来自上海的知青画家学的。其实一开始老丁只是打算学学写字，那时他看到每逢过年，写对联的老师傅们写上几幅字，就能收到许多吃食点心，于是打心底里羡慕。后来，学了半年字，他又发现给“绿眉毛”画眉的师傅不仅能拿到吃的喝的，还有工钱，于是便转而学涂装彩绘了。
那时，岛上流行一种船叫作“绿眉毛”，船首和船尾都有民俗彩绘，舷前部雕饰有龙目或者鸟目、鱼眼，上面装饰有绿色漆带，神似绿色眉毛。给船画个眉毛看似很简单，其实不易，一板一眼，是十分讲究的。学了一年多，老丁觉得自己早已学成可以出师了，便主动请缨给一艘
刚修好的“割叶子”点睛画眉，捣鼓了三天，那船被弄得像是刚从几个染缸里打捞出来一般，花里胡哨的，大伙都笑称这是艘“花船”。至此，岛上的船老大们可不敢再找老丁“挥笔泼墨”了。
岛上的画师本来就不多，随着年岁轮转，老的老，走的走。老丁那时一直盘算着，等老一辈都退出江湖了，自个儿大显身手的机会就到了。所以，这几年，老丁一边在家偷偷练手艺，一边在岛上最大的修船厂干着涂装工，他笃定“英雄终有用武之地”。
可不巧的是，类似“绿眉毛”这样的渔船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岛上的画师消失殆尽，老丁也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实在无聊时才会拾起画笔乱涂一通，反正自己也认不出自己到底画了个啥。
一次，因酒喝多的缘故，老丁在自家院墙上随意乱涂了一番，等第二天醒来时，院子里围了好些人，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老丁扒开人群一看，立马大喊道：“哪个小畜生把我的墙涂成这浑样儿，要让我知道是谁，老子把他腿打断！”话音刚落，大伙儿都笑起来了，隔壁的阿芳手提着刚卸完货的痰盂，回了一句：“老丁，侬昨晚发大兴自己描画了一夜，我是拦也拦不住你呢！得亏不是我家的墙，就由你随意发挥了。”“咋可能是我！”老丁顶了一句。确实，乍一看，就像是孩童的乱涂乱画，但仔细一瞧，画得魔幻中亦有章法，还有点儿故事性，甚至还有点儿那啥感觉。啥感觉呢？当大伙儿都在抓耳挠腮地思忖着什么时，人群中突然蹦出一句：“像船上的画，是海神画，可真是神性了。”对！那感觉就是“神性”！老丁突然手舞足蹈地笑了起来，吓得身边的人一下散去了。但此刻不远处，却有一个身影一直伫立着，仔细打量着老丁的“杰作”，若有所思的样子。
二
老船木有柚木、楸木、菠萝格、铁力木等，这些用于制造海船的木材密度大、硬度高，经过海水长期浸泡、海浪无数次冲刷，愈发坚韧耐磨，具备了防水、防虫、耐高温、抗腐蚀的特性。更有说法，老船木经过大海的洗礼，吸吮海的精华，有辟邪的作用。
因此“退役”的老船木成了稀缺品，尤其是那种千疮百孔、斑驳不堪的样式，收得很是紧俏，一米多长的老船木甚至能卖个千把块，这可比收破烂儿来钱快多了。
老船木为啥突然值钱了呢？老丁实在是想不通。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在修船厂值大夜。半夜里，老丁模糊地听到了类似砍树的声音，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索性也就没当回事，睡死了过去。
第二天，老丁是硬生生被鲍亚硕摇醒的。“你倒睡得挺香啊！你快出去看看吧！
你值班值个什么劲儿啊！”鲍亚硕一下子掀翻了老丁那床发黑发油的被褥，一把将老丁拉出了值班室。
老丁眯着眼，刚准备点上一根烟，就被陈彪一巴掌扇在了地上。
“老丁，你看看你值的什么鸟班！”陈彪指着不远处的几艘正在维修的“割叶子”，恶狠狠地骂道，“整整三艘啊，就剩个骨头架子了！要作死了！”
老丁早已被眼前镂空的三艘“割叶子”惊得哑口无言，他想起昨儿晚饭后，趁着霞光还给其中一艘补了色，现在就只剩下些钢筋铁皮了。
“肯定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得报警啊！”鲍亚硕故意转移话题。
“要你说啊，警察马上到！三艘船的板子啊，被锯了个精光！老丁啊，这么大的工程，你就一点儿也没发觉？”陈彪的火力点始终在老丁身上。
老丁突然想起昨儿个半夜里隐隐约约听到的锯木声。“哎呀！可是毁了！”老丁重重地跺起脚来。
“吓我一跳！别给我装疯卖傻！”陈彪重重地踹了老丁一脚。
正在此时，两辆警车开到了事发地点，陈彪一下子迎了上去。
“老丁，这么大的工程，你愣是没察觉，是不是昨晚又喝多了？可这四周也没你的‘神性’大作啊！”鲍亚硕眼睛早就笑成了一条缝。
“我喝你的鬼！”老丁远远地望着陈彪陪着警察勘查现场，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直到陈彪招手示意老丁过去，老丁才匆匆跑了过去。
警察问了老丁昨晚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老丁没敢说那嗖嗖的伐树声，只是说昨晚睡得太死了，啥也不知道。一旁的鲍亚硕看出了些端倪，但还是给老丁打了个掩护，跟警察说，老丁一旦睡着了，那是谁都叫不醒的。
几个警察拍了些现场照片，又叫陈彪做了些笔录，就匆匆离开了现场。
陈彪回过头正准备集中火力骂老丁时，一通电话打来，陈彪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你肯定有事，老丁！”鲍亚硕憋到现在也是不容易了，“你肯定是发现了啥，警察和陈彪那样问你，你都咬死说睡死过去了。你是啥人啊，我还不了解你！喝大酒，说大话，屁大点儿事都能蹦出一网子烂船钉来，你能有那么老实？”
“你说这帮天杀的，偷这破船木干什么？能值几个破铜钿！”老丁故意转移话题。
“你个呆毛！现在这老船木可有市场了，价位可不比红木啥的差。”
“啥？就凭这破木板子？好家伙！”
有一瞬间，老丁恨不得将剩下那几艘船的木板子也锯了倒卖拉倒。
三
船木被盗的消息很快在船厂里传了个遍。厂里人见到老丁，都会打趣他一句：“找到木头没？”
老丁一开始还会解释上一两句，后面直接就懒得理了。
老丁向厂里申请了值夜班，申请条上特意加了一句“给我一个月”，陈彪故意没批。不批老丁也有办法，他就每晚溜达到船厂值班室。
一开始，老丁还带着一瓶牛栏山和一两道下酒菜，陪值班的人喝喝酒唠唠嗑儿，到后来直接揣着一把花生米就过去了。值班的人看到他来了，也不好意思赶，就陪他唠，也不能干唠吧，还得拿出晚上准备防冻的小酒陪他小酌几杯，但因为酒量不如老丁，于是几乎都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天也亮了，一睁眼，除了桌上的一片狼藉，就是睡得四仰八叉打着呼噜的老丁。
船厂里一轮人值班下来，很是平静，未再发生船木盗窃案。当老丁开始了第二轮值班夜袭时，一些值大夜的人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见老丁来了，就知道他是来骗酒喝的，便提前拿出空酒瓶放在桌上，示意老丁实在没酒了，要不干聊要不送客。谁承想，老丁来了一招“当场借酒”。啥叫“当场借酒”？就是当着你的面说去别人家或者夜里开着的小商铺买点儿酒来喝，可一摸口袋发现没带啥钱，于是就调转枪口，从值班的人那儿借点儿钱出来去打酒，但凡脸皮薄的人是想不出来这损招的。
老丁的套路很快就被大伙儿识破了，但大家故意不道破，就是想看看老丁到底要干啥，到底能干个啥。于是，酒是照样陪着喝，喝到一定程度就故意装睡，直到老丁检查完“作案现场”出去后，便眯着眼观察。
根据值班人员东拼西凑的观察结果，最终得出一致的结论：老丁就是在蹲点等人。等谁呢？等那帮偷船木的孙子！
但是蹲点了好几轮，那帮孙子总是不出现。老丁郁闷极了，有时甚至会对着船厂里狂吠的狗骂一个小时，以至于后来连狗都懒得理他了。
“你跟狗较什么劲？难道它们是那帮孙子的帮手？”鲍亚硕向老丁啐了口痰，便立即做出弯曲弹射状，本想着老丁会马上反击，没想到老丁愣在了原地。
“喂！没事吧，这口老痰难不成还有仙法，定住了？”鲍亚硕慢慢靠近老丁，手在老丁眼前晃了又晃。
呆滞住的老丁即刻解锁，突然踹了鲍亚硕屁股一脚，然后抱住鲍亚硕的头重重亲了好几下，“你这浑小子还挺有用呢！”然后哈哈大笑着跑出了船厂。
鲍亚硕愣在原地，以为老丁是彻底魔怔了，但屁股突然传来一股酸疼，他又觉得这是狡猾的老丁为了报复使用的伎俩，恨得牙根痒痒。
四
自从上次狠踹了鲍亚硕一脚，老丁就很少来船厂了，好几次他被船厂的同事发现在船厂附近的棋牌室打麻将，有时甚至打通宵。
就这样过去了整整两周，正当大家都快遗忘船木盗窃案时，船厂里整修渔船的船木又一次被盗了。这次值班的可是陈彪。听说第二天陈彪出去排水时，尿到一半直接被眼前的场景惊掉了下巴，一排渔船被扒了个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钢架，陈彪来不及尿完，直接提起裤子大喊了起来。
这次船木被盗，急得厂长一大早赶到了现场，看到那一排老船后，直接破口大骂：“老子就是不当这个厂长了，也要抓住这帮黑心贼！”然后直接下令，十五分钟后召开全厂大会，务必全员到位。这一声命令，可把厂办那帮人惊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这半死不活的老船厂，工资发放都是看老天爷心情的，员工上班哪有啥准头呢，要不是食堂中午能管顿饭，目测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懒得来。
发通知，打电话，广播喊，挨家挨户找人，船厂活动室总算是塞满了人。
“还差谁？快点人！”厂办主任不停地催，底下干活的人数到大半，被这一惊，又得从头开始数。
“就差老丁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对，只差老丁了！”
“老丁又不知在哪儿骗酒喝呢！”
“老丁在打通宵麻将呢！”
……
活动室里，戏谑的声音此起彼伏。
厂长的眉头微皱，厂办主任立马示意手下去将老丁找来。
叽叽喳喳的嘈杂声持续了近半个小时，厂长闭目养神，一言不发。厂办主任不停地派人出去打探，刚回来的又被派了出去，刚派出去的又不知去哪里找老丁，只能在船厂附近找块地，抽两根烟打发下时间，等下一拨人出来了再回去。
一小时还差三分钟，厂长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厂办主任那白得发亮的衬衣后背渗出一大片汗渍。会场底下的人有的已经昏昏欲睡，打起了鼾，有的嗑起了瓜子甚至互相打情骂俏，刚进会场的人还以为马上要开的是一场新年茶话会呢。
人还未出现，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响起。这时候，老丁出现了，昂着头向会场的人招手，身后跟着厂办的那几个小年轻，颇有大领导出场的架势。
大伙儿都欢呼了起来，整个活动室沸腾了。
还没等厂长发话，厂办主任就马上招呼那几个小年轻将老丁强行按在了一个空座上，然后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咳咳咳……”厂长几声低沉的咳嗽依旧盖不住嘈杂的会场。
“那个刚进来的，下午就去人事科办离职吧。”这一句话瞬间让会场没了一丝声响，就连那送到牙尖的瓜子，立马也被藏入了舌下。
在厂里，保住饭碗永远是第一位的。
厂长又来了一句：“这批被盗的船木要是找不回来，整个厂的人都得滚蛋！”
这句话一出，反倒让大家松了口气，关于老丁走还是不走也变得模糊不清了。于是乎，含在嘴里的瓜子又被送上了牙尖，清脆的开壳声再一次扩散开来。
“三天，我就给大家三天！三天谁给我抓住那帮偷船木的孙子，我就让他当副厂长！”话音刚落，厂长就匆匆离场了，厂办主任马上跟了出去。
整个会议，等了一个小时，厂长就讲了三句话，表达的意思很明确：我只要结果，没有结果，那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至于那个所谓的副厂长，说句实话，除了对厂办主任有点儿吸引力外，其他人对此真是无所谓。
五
第二天，来船厂上班的人更少了，大家像是提前统一了口径，打着厂长的旗号，说是在外专门调查船木盗窃案。可实际上，真正在查案的只有三拨人马。一拨是一心想当副厂长的厂办主任，他将手底下那些小年轻都散了出去，全员扑在了查案上，自己则坐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汇集着那些小年轻们随时发来的调查信息，每隔两小时，就给厂长打去电话专题汇报，每次打电话前，还故意说自己跑了哪些地方，得喘着气汇报，证明自己很是上心。这案破与不破，厂办主任也是无所谓的，反正厂长知道他拼尽了全力，这副厂长的位置自然而然就会成为犒劳他的奖励。第二拨人马，是陈彪与他的几个铁杆。陈彪可不是觊觎副厂长的位置，他觉得这船木是在他值大夜时丢的，他就得负责到底。其实陈彪有那么多的铁杆，不为其他，就冲他这人的脾气与秉性。陈彪这拨人是真查案，在厂周边二十四小时轮流蹲点，到几个码头打听最近几艘出岛的货船运的什么货色，看到外地人就威胁恫吓两句。手段确实粗鄙简单，但效果肯定会有显现。
第三拨人马，就是老丁和鲍亚硕了。你肯定会问，鲍亚硕咋跟老丁查起案子来了？这中间可又有得说了。大会开完的当天晚上，鲍亚硕值大夜，长时间没在晚上出现的老丁竟然来到了值班室，老丁这次带了一整只烧鸡和一瓶牛栏山，说是慰问值班的鲍亚硕。从不出血的老丁让鲍亚硕疑虑重重，这酒肉背后可不是简单的慰问，有着更大的伏笔。老丁跟鲍亚硕交了实底：“这案子我有门路了，我要是当了这个副厂长，就调你到后勤干个采买如何？”听到“采买”一词，鲍亚硕的眼珠子一下子就亮起来了，他在厂里干了十来年了，最羡慕的就是后勤那些干采买的，有吃有喝有人请，还能弄下不少回扣，肥差谁不愿意干呢？“你确定能破这个案子？可别诓我。”鲍亚硕已经动摇，这一问其实是在确认合作框架。“你过来，我给你说下接下来该怎么做。”老丁示意鲍亚硕靠近自己，然后贴着耳朵跟他念叨了一会儿。“好！就这么干！”鲍亚硕狠狠拍了下桌子，然后将那杯斟了许久的酒一口饮尽。
六
厂办的那些小年轻们在外游离已经一个礼拜了，陈彪与他的几个铁杆几乎将整个岛查了个底朝天，一个想把案子拖黄了，一个是查案查得太用力，但结果都是一样：一无所获。
耗着也不是办法，那一排被扒了皮的船过了禁渔期可是要急着下海捕捞的，那些个船老大可不是吃素的，要是耽误他们生意了，分分钟就能把船厂砸个稀巴烂。于是乎，厂长在厂办主任的提议下，对这排裸船先进行修补，严格按照预先定下的工期及时交付。这一复工，可把陈彪给急坏了，破坏作案现场不说，他就害怕这事又是拖着拖着就黄了，没了下文。陈彪和他的几个铁杆到厂长办公室领了军令状，要求再给一周时间，要是一周后没破案，他们这帮人就没日没夜地赶工，把船都修补好。看到陈彪如此诚恳，厂长也就不好说啥了，将自己的半包烟散给陈彪他们，权当答应了。
陈彪夜以继日地查着案，阵仗搞得很大，弄得厂办主任很是被动，一方面怕陈彪真的破了案，另一方面又担心自己努力查案的光芒被陈彪盖过，归根结底，还是执着那个副厂长的位置。于是，厂里一有啥紧急任务，厂办就通知陈彪他们过来帮忙，弄得陈彪很是恼火。
这十来天里，老丁故意消失在厂里人的视线里，每天不是打麻将就是喝个大醉睡上一整天，厂里的许多人都以为老丁是真的办了离职手续，成了无业游民。而鲍亚硕则根据老丁的指示，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一天夜里，陈彪又被安排值大夜，于是就招呼着弟兄几个来值班室碰头商量下，弟兄们都知道彪哥心里头的苦，也都很自觉地拎了酒割了肉过来。陈彪他们几个喝到大半，厂办主任故意带着人过来查岗，还拍下了照片，说是要把情况反映给厂长，甚至还诬赖陈彪因为值班喝酒丢了船木。陈彪他们哪是能忍气吞声的人啊，借着酒劲，直接跟厂办那伙人打在了一起。不知是谁报的警，警察赶到后，立马就控制住了现场，随后厂长也赶到了，二话不说，直接扇了厂办主任一巴掌。
第二天一大早，来厂里上班的人不亚于那天开大会，大家都想打听昨晚“火并”的细节，到底是谁吃了亏，厂长最后咋处理的，但都只是猜测，因为涉事的人都还在派出所里呢。
鲍亚硕这枚关键棋子在这时候终于启用了，他在工友面前特意说起厂长是彻底不想查船木被盗案了，这两拨人都是为了邀功才打起来的，丢几块木头算个啥呢，现在连厂办主任都进派出所了，那才是真丢厂里的人呢。大家听后，一致认可，于是笑着闹着也就散了。
因为打架斗殴，厂里处分了厂办主任和陈彪他们，并责令他们停工在家反省。至于反省的期限，鲍亚硕一开始对外说的是一个礼拜，后来传着传着，有说一年的，更有说无期的。
厂里还是照常维持着，那一排被扒了皮的船开始补修了，至于船木被盗这事，被大家忘到九霄云外了。
七
鲍亚硕模仿着老丁，每晚一到《新闻联播》的点儿，就来厂里值班室跟值班的工友喝上两口，他不像老丁，光知道蹭别人占便宜，他习惯自己带瓶酒，其他人的酒他是不敢喝的。工友们都嘲笑他因为之前喝过假酒差点儿丢了小命而落下了后遗症。每次喝酒，鲍亚硕会故意跟值班的工友谈起那艘停在厂里仓库的老船，说这老船的木头才是真正的老船木，还嘲笑那些偷船木的没长眼，光偷孬的，真正值钱的反倒漏了。
厂里原本就有一个喷漆的大仓库，后来大家都嫌在室内喷漆味儿大，就干脆将全部程序都移到了外头，于是那个仓库就闲置下来了。后来县渔业局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艘老式的渔船，说是暂存在船厂，等后续县里建船博馆了再弄走，这一寄存就是整整六个年头。所谓的船博馆，因为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了一点儿动静。这仓库的铁门上挂着一把秤砣大小的锁，早已锈迹斑斑，若要问起这锁的钥匙在谁手里，怕是得问上好一圈人，要是厂长手头没有的话，那大概率是要砸了锁开这仓库的门了。
鲍亚硕连续喝了五晚，第六天一大早被老丁叫停了。老丁说仓库的锁有被人动过的痕迹，鲍亚硕立马喊了出来：“愚瓜，昨晚我跟愚瓜喝的酒，就是他了！”老丁马上捂住了鲍亚硕的嘴：“不一定是昨晚喝酒的人，有人过了一两晚再动手都是有可能的。”鲍亚硕点了点头，老丁又说道：“但可以肯定，前五晚值班的人里指定是有说法了。”老丁又悄悄给鲍亚硕布置了任务。
当天下午，鲍亚硕在刷完船漆后，故意将剩下的一桶蓝漆倒在了仓库门前。铁门前布满了荆棘野草，漆倒下去很快就被盖严实了，一般人是注意不到的，更别说晚上作案的人了。
老丁故意叫鲍亚硕第二天翘个班，尽量别来厂里。老丁这样安排，一方面是怕鲍亚硕这人藏不住事，稍一多嘴或者挤眉弄眼，提前露了馅儿，另一方面是老丁自己想先锁定这个人，然后搞个抓现行的场面最好。
第三天，老丁来上班了，东遛遛西窜窜，大家看到他都很惊喜，所以都愿意凑上前，跟他打趣。老丁在器材科闻到了一股船漆味儿，但不敢下结论，毕竟器材科的人时常跟油漆打交道。他跟科室的人闲聊八卦，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一个空位置上，在掸自己裤腿的间隙，他注意到了桌底下有沾着蓝漆的鞋印，随意问了一句：“这是谁的宝座啊？收拾得蛮干净的嘛，是个利索人。”“健子的，爱干净着呢，啥都好，就是不爱说话。快四十的人了，连个老婆都不找，不知道在想啥。”器材科的赵大姐说到一半又看向老丁：“哦，你也没老婆，要不大姐给你物色一个？”“拉倒吧，我一个人都吃不饱呢，要不就给我介绍个愿意养我的吧。”“你是刘德华呢还是黎明呢，有钱的凭啥要养你这贫嘴！”老丁马上还了一句：“赵姐，要不你养我算了！”赵大姐正要抡起报纸甩过去，老丁早就大笑着跑了出去。
健子，有点儿意思，竟然是厂里最没存在感的人。老丁努力回想，才意识到在厂里混了那么多年，打过无数次照面，都没跟这号人说过一句话，只能说明这小子藏得够深。
八
鲍亚硕一直缠着老丁想确定是哪个家伙，但是老丁一直没松口。老丁给鲍亚硕下了个指令，别再提仓库里那艘船的事了，也不要去仓库附近溜达，再沉寂一段时间，结果自然会浮出水面的。
老丁上班上得勤了，打着为自己外甥女介绍对象的幌子，与那些交心的老工友们打听着关于健子的事，套取的信息不多，但有一点，健子画图挺有一手，厂里的一些布局图还有工具使用说明都是他绘制的。这个关键信息，终于让老丁找到了与他交流的正当理由。
紧赶慢赶，那一排被扒了皮的船总算是穿上了新衣，下一道工序就是涂装。搭架、调漆、打磨、喷绘……这造船修船最后一关的涂装活计，最是累人又考验耐心。高空搭架怕风，调漆配比怕潮，一笔喷绘下去，若拿捏不准，便前功尽弃。可这不易的苦差事，恰是老丁的拿手好戏。尤其是上次他激情作画后，只要造船修船到了涂装这一步，大家都会第一时间想到老丁。
正当老丁准备大显身手时，陈彪出现了，他要老丁别着急上手，再等他几天。陈彪信誓旦旦地给老丁说，案子查得差不多了，就这几天准备收网。原来，停职反省期间，不甘心的陈彪还在继续查案，他和几个铁杆把岛上涉及船木的行当都查了个底朝天。陈彪的思维很简单，偷船木就是为了卖钱，只要找到被偷的船木，顺藤摸瓜就能抓住偷船木的那帮人。老丁故意套陈彪的话，问他准备在哪里收网。陈彪笑笑不语，只是说三天之内这事就能尘埃落定了。老丁又问自己给船涂装跟他收网有什么关系，陈彪直接来了一句：“你要是涂装完了，这批船也就修完了，那还会有谁想着船木被偷的事呢？”老丁恍然大悟，他知道陈彪的轴劲上来是一百艘小鳖壳船都拉不回来的。他答应陈彪再停工三天，又提了个条件，陈彪收网前得通知他，他也要去现场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事。陈彪爽快地答应了，顺便还给老丁的漆桶旁留了两瓶白酒。
两瓶白酒，老丁正好对付了两个通宵，他拿出了那些压箱底的图样，截取其中精华，描了一幅新式的海神画。他将那画贴在床头，在床上四处晃荡，发现画上海神的眼睛每时每刻都在盯着他，看得时间长了，令人发怵，于是他又在海神的周边绘了些类似河豚的胖鼓鼓的鱼，可爱的鱼能使看画的人稍微松快些。画毕，满意的老丁呼呼大睡。
梦里头，老丁在海里自由遨游，虾兵蟹将都听他指挥，美人鱼端来鲜美的河豚肉，他刚尝了几片，一双眼睛突然出现，直勾勾地盯着老丁，河豚肉沾满了有毒的血，美人鱼变成了一副鱼骨架，成千上万的虾兵蟹将撕咬着他的身躯。“啊！”老丁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正准备用毛巾擦擦一身冷汗时，与墙上的一双眼睛对上了，老丁又大喊一声，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被自己画的画吓到，瘫在地上的老丁突然觉得很好笑，一个人在屋里大笑起来，直到传来一阵仓促的敲门声。老丁打开门，是陈彪，只见他满头是汗，本来蓬松的头发塌成了卷毛。陈彪直接招呼老丁穿上衣服跟他走。老丁明白，到了收网的时候了，他随便套了条睡裤，披上外套，踩上一双鞋，正准备走时，看到陈彪目不转睛地看着床头的画。陈彪说了一句：“这画有点儿意思。”就匆忙带着老丁出门去了。
九
“赶巧”是个邪门的词，在走过鱼光弄堂时，陈彪和老丁竟然碰到了喝醉酒的厂办主任。陈彪有急事，本不想跟这酒鬼周旋，但对方可是逮着机会了，直接向陈彪扑去，两人扭打在了一起，厂办主任挥着拳，还念叨着副厂长的位置没了。喝醉酒的人力气翻倍，陈彪竟然无法挣脱，直接喊老丁，让他朝着这醉鬼裆下狠狠踹上一脚。老丁急得狠踹了一脚，没击中裆，反倒踢到了厂办主任的屁股，疼得厂办主任嗷嗷直叫。跟着厂长天天吃喝的厂办主任，一年光痔疮就得复发个十几次，不疼才怪呢。
岛西头那座废弃码头，陈彪带老丁刚到，他那四五个铁杆就围过来了，跟陈彪点头示意。陈彪告诉老丁，这座废弃码头里，隔三岔五就有一帮人在那石屋子里捣鼓，但因为窗都被涂了黑漆，门被锁死，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个啥。“肯定是我们船厂被盗的老船木，你就瞧好吧！”陈彪十分笃定。
大概等了半个小时，石屋里头出来一个人，那人四处张望了一下，紧跟着三四个人推着辆三轮车出来，车上装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向着泊在码头的一艘铁壳子船驶去。
“兄弟们，抄家伙！”陈彪一声令下，
铁杆们都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铁棍子。老丁看这架势马上蹦了一句：“可别闹出人命！”
老丁话还没说完，陈彪他们就冲了出去，直接按住了这伙人。这伙人还以为陈彪他们是警察，熟练地抱头下蹲，看样子是惯犯了。老丁立马跟了上去，陈彪将车上的麻袋用铁棍挑开，发现麻袋里装的都是些渔获螃蟹，根本没有一块木头。老丁一下子明白了，这伙人是在禁渔期里捕鱼偷着卖的。陈彪有点儿不甘心，让其中一个人打开石屋子。门一打开，一阵浓重的腥味儿袭来，一屋子的渔获，好些死鱼死蟹直接烂在了地上，陈彪恶心得说不出话，边吐边示意赶紧报警。
从出警到全部处理完现场只用了半个小时，是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亲自带队来的现场，还带了县电视台两个记者，说要弄成警示专题片在电视台循环播放。
老丁和陈彪他们在现场做完笔录就直接回去了，陈彪一路上都在叹气，老丁问了一句：“明天能涂装船了吧？”陈彪点了几下低垂的头。
第二天一大早，厂里又紧急召开了大会，就陈彪、老丁他们几个打伤同事一事进行严肃处理。原来昨晚厂办主任被手下几个小年轻送到医院简单处理后，就给厂长告了状，说陈彪、老丁他们几个狠揍了他一顿，一口咬定就是打击报复。
正当厂长宣读处理决定时，会场突然有人喊道：“厂长，外头来了好多警车啊，是来抓人的吗？”厂长吓出一身冷汗，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县公安局局长和政委都到了，刚下车就笑着握住了厂长的手，上来就是表扬：“你们厂子出英雄啊！”然后示意手下将锦旗递了上来，“出手不凡海岛英雄”八个大字闪闪发亮，记者们示意局长和厂长来张合影，镜头里厂长笑得不知所措。“我俩合影算什么，把英雄们叫来，一起合影！”公安局局长责怪起记者。常务副局长马上认出了人群里的陈彪，招呼陈彪赶紧过来。厂长看到陈彪后更是一头雾水。陈彪被拉到了镜头中间，便赶忙叫他那几个铁杆也一道过来，刚整理好队形，陈彪突然想到还有老丁，立马又离开镜头找老丁去了。在陈彪找老丁的间隙，厂长才知晓了昨晚他们的光荣事迹。老丁被匆忙地拉到镜头里，海岛英雄们一起合了个影，然后就是县里各种媒体铺天盖地的典型宣传。公安局局长离开前，特意跟厂长承诺，计划在船厂打造一个禁渔期巡逻示范站，每年的运营费用由局里出，希望能成为全市全省乃至全国的典型。厂长听后乐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锦旗被挂在了厂办公楼一楼大厅的荣誉墙正中，公告栏张贴着陈彪被任命为厂保卫科长与县禁渔期巡逻示范站站长的公示，他的那些铁杆也都被纳入了这个光荣的队伍，每人的工资都提了一级。
十
花了不到三天的时间，老丁完成了对其中一艘船的涂装，他在这艘船的两侧船舷都绘上了之前他专门设计的新式海神画。他和鲍亚硕反复测试，只要能看到这幅画，画上的那双眼睛就会直勾勾地盯着你。鲍亚硕问老丁描这画有啥意思。老丁回道，这画能让偷船木的人主动来找他。
船上的海神画引来了厂里不少工友的注意，大家时不时来到这艘船前，盯着这双有意思的眼睛试验，有的人还打趣老丁，又是喝醉酒胡乱发挥的杰作。老丁笑着回道：“你要是给我两瓶酒，我绝对能再画个更有意思的。”
后来船厂外的人也都想来看看这双眼睛，陈彪那里的压力就大了，就怕外头的人不小心闯入作业现场造成安全事故，那他刚评上的先进可就抹了煤灰了。陈彪求老丁把那双眼睛给换了，老丁说再给他三天。陈彪上次借了老丁三天，这次也就抹不开面子答应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漆黑的夜里，在自家田里解手的老丁被这句话吓得一哆嗦，小腿上顿时袭来一股湿热。他一转头，心里有些许窃喜，果然是那个人。那人站在老丁的身后，穿着一件宽松的立领夹克，立领掩住了他半张脸。老丁做出握手的姿态，又立即不好意思地收了回去，只是客气地说了一句：“进屋聊。”
那人随老丁进了屋，坐在桌旁的一张木椅上，屁股压在了老丁的外套上，气定神闲地拉下了夹克的拉链，露出了整张脸。“我不用做自我介绍了吧？”那人故意问老丁。“认识，健子嘛！”老丁心里早就有数了。“船木是我偷的。”健子开门见山。“你一个人可搬不动那么多木头吧？”老丁故意反问了一句。“有帮手，都是我雇的人，卸一块两百块，搬一块一百块，明码标价，他们不知道咋回事，只是拿钱做事。”老丁点了点头，又问起船木的去向。健子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都在呢，哦，也可以说都不在了。”老丁一脸疑惑，正准备发问时，健子直接将老丁的外套从屁股底下抽出，扔给了老丁，“穿上吧，跟我出去一趟，到了你就全明白了。”
这次走过鱼光弄堂时，只是遇到了一条狗，那狗老丁认识，是隔壁赵三家的，平时看到老丁总要吼上两声的，这次很自觉地躲开了，老丁回头一望，那狗还含情脉脉地目送着他们。可等了一会儿后，狗还是叫了起来。
健子带着老丁走的路线与陈彪那晚去码头的路线一致，这让老丁有些恍惚。老丁走过码头那个熟悉的石屋子，看到门上被贴上了封条，然后看到一旁还停了一艘用泡沫与木头绑成的简易小船，船上斜挂着两柄船桨。他们走到码头最边上那个连着海的巷洞里，这个巷洞原本的用处是将修补好的船用平移车沿着轨道推下海。夜里，这巷洞漆黑一片，只能听见潮水拍打洞口的声音，健子掏出一个手电筒，沿着巷洞的车轨往里面走着，老丁紧跟其后。灯光照到一处，那一处停留的海蟑螂与滩涂蟹就一下子散去，车轨上还时不时能看到被海浪冲上来的各式垃圾，最瘆人的是丢弃的衣物上还披着一堆像头发一样的海草，吓得老丁嘴里不停默念阿弥陀佛。
巷洞最里头别有洞天，拐角处竟然还藏有一间房。健子打开房门，拉起电闸，整个房间都亮了。这是间操作间，空间很大，操作间对着巷道一侧的墙是透明玻璃的，但外面漆黑一片。房间里还有一张钢丝床，床铺整理得很干净，枕头旁有一摞书。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张用蟹笼搭起的桌子，上面有电磁炉和五个陶瓷杯，每个陶瓷杯上都写有“县优秀渔业工作者”的红字。
“你住这儿？”老丁觉得不可思议。健子没回答，往电磁炉上的锅里倒上水，调至煮沸模式，然后从床底掏出一个马扎递给老丁。老丁坐在马扎上，注意到枕头边那一摞书都是关于渔船建造和维修的，心里想，这小子挺上进的，放厂里的器材科确实有点儿浪费了。水很快就烧开了，健子让老丁自己随意拿个陶瓷杯倒水就行。老丁确实也渴了，倒上水吹两口就喝了起来。“呸！咋有一股子鱼虾味儿！”老丁吐了一口。“哦，我平时也用那锅煮些鱼虾蟹贝之类的，就用海水冲冲，可能味道还在。”健子又立马扔给老丁一个罐子，“你拿些放茶缸里，就没那么味儿了。”
老丁打开罐子，发现是晒干的石艾。这是一种灰绿色的、狭长叶片上凝结着一层霜似的植物，在海岛很是珍贵。石艾非常纤弱，一簇簇生长着，由于礁石上泥土甚少，它们几乎是匍匐着拥在一起扎根于岩缝之中。海岛上的人都知道，石艾长得最好的地方，必定是最为险峻清冷的地方。真是什么人喝什么茶，老丁心想。
十一
老丁抿了两口石艾茶，紧张的心立即缓了下来，他没急着问船木的事，反倒拉起了家常：“夏天住这里，怪舒服的，晒不到还凉快，比海景房都舒服。”老丁又看向手里的陶瓷杯，“这杯子可稀罕着呢，县里每五年开一次渔业大会，只有评上先进才能拿到，你是从哪里搞来五个的？”健子一直忙着捣鼓房间里的一个电箱，老丁见健子没啥反应，又继续说道：“你住这儿，有人知道不？”健子放下手里的螺丝刀，又用测电笔试了试，老丁眼睛一转，补上一句：“你知道前不久这边破了个大案吗？全县的警察都来了。”健子白了老丁一眼：“你们原本想抓的是我吧。”老丁低头笑笑：“我是真没想到，就差几步路，但说句实话，这地儿鬼都难找啊！”一叶石艾钻进了老丁后槽牙的牙缝里，老丁用舌头使劲搜索着，刚抵到石艾，操作间对着巷道的那面透明玻璃墙瞬间亮了，巷道顶上的灯一盏盏亮起，一直延伸向内，然后一艘老式渔船出现在眼前。老丁阅船无数，渔船虽远，但一打眼，老丁就确定是三桅木帆的“绿眉毛”船，这可是岛上渔民的老熟人了。船型基本确定了，就是这船像是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甚至船底还有些空着漏着的地方，反正这船有点儿像叫花子船。
叫花子船，正当老丁转头准备向健子谈起这个有趣的名字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拼贴的船木就是厂里被盗的那些。“你用那些船木拼了艘船？”老丁瞪大眼睛，感到不可思议。健子按下电箱的一个红色按钮，那艘船慢慢沿着轨道挪移到那面透明玻璃前，老丁看得更加真切，那船是真奔着下海打造的，穿过那些空着的板块，船里的构造是专业的。老丁大概数了数，距离这艘船完工还差十来块船木板子。
“我还要一批老船木。”老丁还没问出口，健子直接来了个开门见山。老丁诧异之余，直接问道：“为啥一定要老船木？好的木材市场里可多的是呢！”老丁抛出这个问题的同时，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船厂仓库的那把老锁。健子还是没有回答老丁的问题，反而直接挑明了找老丁来的用意：“我要你帮我个忙。我看过你画的那些船画，有点儿意思，尤其是海神画，我觉得能通灵。”老丁听后很不客气地补充了一句：“那叫神性！”健子被老丁这句“神性”给逗乐了，不住地点头：“对对，很神性，我就是看中了你画中的神性，想请你帮我给这船画一幅海神图。”“嗐，就画图这点儿小事啊，其实你直接在厂里给我招呼一声，再塞我两瓶好酒，我也会帮这个忙的。”“我不是要贴在船舱里的那种画，我想让你给整个船身画上一幅。”“整个船身？”老丁不敢相信，以往他顶多就是给船头描个眉眼、画点儿堆叠的浪头，给整个船身画海神图，那可真是个大工程了：要量船身，哪怕拐角处的尺寸都不能放过；要设计适宜的图像，最好能和船身浑然天成；要准备大量的涂料，光调制颜料的活儿就得弄上几日，架梯、描边、喷绘、曝晒、补料……十几道工序下来，没个十天半月真下不来，老丁光想想就觉得腰酸背痛。
健子点了点头，回了一句：“就是你眼前的这艘，其实不大。”老丁不敢接话，盯着眼前拼拼补补的船，脑子里已不自觉地构思起海神的图样了。健子很有耐心地等着老丁的答复，因为他从老丁专注的眼神中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再喝口水吧。”健子给老丁的杯里添了些水。老丁回过神来，抿了一口水，欲言又止。健子转过身掏了下衣服内袋，然后在桌上扔了一沓钱：“我也不让你白画。我给你一万元，这里是五千的定金，画完后，我给剩下的五千。”一万元，对于老丁来说就是天文数字了，他当时学画，就是想弄点儿买酒肉的闲散钱，可真没想过有一天能靠这手艺发家致富。老丁的手比脑子快，他马上拿起桌上的钱数了起来。“能给多少时间，你说吧。”老丁边数钱边问工期，市侩又富有职业素养。
“禁渔期最后一天。”健子给出了这个答复。“啥？”老丁停下数了大半的钞票，掰着手指给健子数，“算上今晚，才整十天啊，我的天爷，你是要一解禁就开着这船打鱼吗？”老丁将钱放回桌上，但是手还压在钱上：“你再看看你那船，还有不少空着的地儿呢，啥时能补上呢？难道你还要再去偷一次船板子？”健子点了点头，老丁一下子怔住了。老丁知道对面这个不语的人是不会开玩笑的，脑海里又突然闪过厂里仓库那把被砸过的铁锁，于是一下子抽回了压在钱上的那只手。
“你害怕了？”健子笑着问道。“这活儿我是干不了。”老丁也是个直性子。“我知道你的顾虑，你看看那沓钱里有什么。”健子示意老丁找找。
老丁在那沓钱里抽出了一张纸条，打开一看，是借条，行文规范，字迹整洁，一万元的借款特意用了阿拉伯数字和汉字大写数字双重标注，纸条落款处健子签了字也按了手印。
“借一万元，啥理由呢？”老丁随口问了一句，然后又马上打住了。老丁佩服健子做事滴水不漏，一张借条直接把老丁从船木案中择了出去，人情往来的借条哪有说明缘由的，写了缘由反倒显得多余。
“厂里可一直在查船木被盗的事，你不怕？”老丁问了一句。健子只是淡淡地啐了一句：“关你什么事？”老丁立马明白了健子的意思，将那沓钱和那张借条塞进了衣袋里：“我今晚回去就琢磨琢磨画船的事，有思路就来找你聊聊。”达到目的的健子打开房门，没有挽留老丁的意思，只是嘱咐一句：“涨潮了，出洞的路小心点儿走。”
十二
第二天临近正午，老丁才醒透了，不用想，昨晚老丁又喝多了。拿人钱财就得替人办事，老丁有自己的做事原则。为了不愧对健子所托，他计划去厂里请十天假，好好将这画给整出来。走到厂门口，老丁见三四辆警车匆匆驶离，厂长的专车也在后面跟着，老丁以为陈彪那伙人又立啥功了。
到了厂办才知道，立功的人原来是鲍亚硕，车里抓走的人竟然是健子。厂里人都说鲍亚硕破了船木被盗案，要当副厂长了，而盗取船木的人就是器材科的健子。老丁听得云里雾里，一阵剧烈的耳鸣袭来，他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
还得是陈彪，狠狠掐了老丁的人中，
老丁清醒过来第一句就问：“鲍亚硕在哪儿呢？”陈彪回了一句：“这小子跟着厂长的车去公安局做笔录了，也可能是去领赏了。”
老丁在厂门口的传达室坐等鲍亚硕回厂，当厂长的专车出现时，老丁一下子拦了下来，然后揪着鲍亚硕下了车，还好厂长不在车上，开车的司机一脸迷惑。
老丁揪着鲍亚硕来到了一处犄角旮旯，上来就是一通拳打脚踢，打累了才抛出一句：“说吧，你咋破的案？”
鲍亚硕揉着脸上的瘀青，此刻再编啥理由都是徒劳，直接就将昨晚跟踪老丁的事全给吐了出来。原来，鲍亚硕昨晚一路跟着老丁和健子到了巷洞，等老丁出来后，他自己偷偷进去看了看，发现了那艘由被盗船木拼就的渔船，由于立功心切，当晚鲍亚硕就报警说自己侦破了船木被盗案。几辆警车一到，巷洞里的那艘船被扒了船木，拆了个支离破碎，健子也在当晚被抓获了。
老丁从鲍亚硕胸口的衣袋里直接扯出了半包烟，然后抽出其中一根，点上火，默默地吸着，啥话也没说。
鲍亚硕缓缓站起，掸了掸衣裤，淡定地说道：“我在那巷洞口附近等得够久了，点第十根烟的时候，我还给自己下了个决心，等抽完这根烟，如果你还没出来，我就冲进去。大概抽到一半，我发现你一个人出来了。我又等了一会儿，我就是纳闷，健子咋没出来，所以才进的洞……”说完也从那半包烟里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了，他长吸了一口，还是抛出了那个问题：“你和健子在洞里干啥了，咋那么久？”
老丁狠狠白了鲍亚硕一眼，啐了一句：“这船木案，我有我的节奏！我最烦你这种人了！”
鲍亚硕看老丁还在气头上，又解释：“你不说，我也不问了。我知道你肯定是恨我这次抢你功劳了，但在回来的路上，我特意跟厂长说了，船木被盗案能破，你老丁也是功臣。你就瞧好吧，厂里马上就会给我俩表彰的。”鲍亚硕以为老丁会领他的情，将烟盒递给老丁时，老丁直接将燃着的烟头狠狠地扎在了鲍亚硕的手背上，疼得鲍亚硕嗷嗷直叫。
老丁直接跟厂办申请了未来半个月的夜班。船木盗窃案破了，厂里对夜班的要求自然就低了，谁想主动值夜班，在厂里那可真算是好人好事了。
台风天临近的船厂大门紧闭。夜里，除了几声狗吠，就是风雨的呼啸，除非有十万火急的事，一般没人愿意在这样的鬼天气去厂里头溜达。值班室的灯彻夜通明，收音机一直发着吱吱的噪声，屋外拴着一条老狗，老丁却不在屋里，而在藏着老船的仓库里。仓库的铁锁被老丁试开了，仓库附近的荆棘丛里依稀可见粗细不等的铁丝，仓库的灯也是彻夜通明，老丁丈量着老船的各处尺寸，仓库的墙面上贴着一幅用铅笔涂鸦的草稿图样，船底下是配置好的漆料。
老狗突然叫了几声，老丁急忙将仓库的灯关了，然后用自己配的铁锁将仓库锁了起来，冒雨巡逻了一圈，发现四下无人，踢了老狗两脚，又回到了仓库。
十三
仓库的老船，船板虽正，却有些潮，量过尺寸的老丁将船身分解成了十五块区域，每块区域头脑里定格了要作的图像，然后在纸上绘就相应的线条，用针扎上密密麻麻的小孔。为了防止台风天里船身返潮，老丁用火把对船身进行了烘烤，每烤一块区域，他就将这块区域的图样整贴上去，再用红粉在图样上扑打，红粉透过小孔在船身上留下痕迹，一支烟的工夫后，再慢慢将图纸揭去。老丁依照红粉点开始勾线，不一会儿，船身上就形成了线稿。
喷漆涂装是老丁的舒适区。按平常，老丁喝上一两斤酒，一晚上的工夫就可以完工了，但是这一次，老丁却滴酒未沾，甚至每次到仓库，头件事就是在船头前插三炷香，香灭了再续，直到天微微亮。
船头画是基调。船行海上，迎面而来的就是船头画，可以说，整条船的气质就是由船头画决定的。老丁这次在船首描了个龙头。龙为图腾，源自远古先民对自然力量的敬畏，对于海岛人来说，龙王就是这海域最大的神明，渔民们向龙王祈求丰收，但谁也没见过真正的龙王，这也留给了老丁无限的创作空间。老丁的龙王头常规里蕴藏着不凡，远远地看，龙角高耸、龙眼如炬、龙须飘扬、龙爪锋利、龙鬃如火，就是普通的龙王头像，但近看你才会发现这龙王头像竟然是由海里的水族聚集而成，鱼虾蟹贝、乌贼海藻等海获井井有条地嵌在一起，长时间注视龙王的眼，那些海族便会开始流动游弋，龙王的喜怒无常便会生动呈现。
船头有像，船尾亦有画。老丁在船尾梢板上绘了一条神鱼，鱼身通红有彩纹，颈带白练镶金边，眼睛乌黑且深邃，鱼身下有布满蓝鳞的四肢，整体看，像是泥鳅与弹涂鱼的结合体。泥鳅嘛，就是祈愿船在大风大浪中能自由穿梭，畅行无阻；弹涂鱼嘛，就是图个安安稳稳，岛上无人不知，一群弹涂鱼曾吸附在渔船底板，使得渔船在大风大浪中得以脱险。
绘完了船头与船尾，老丁又在船舷和龙骨描上波浪与云朵的纹样，然后在云朵里点缀上一些小鱼，在波浪里绘上几只翱翔的飞鸟，破浪如乘风，乘风似破浪。
第七日夜里，作业完工。老丁很是用心，在船头特意挂了一块不大的红布。平常，船厂造新船，等涂装完毕后，就会用红布遮住船头，船身绑上红色飘带，行家称之为“遮脸”。等到新船下水时，船头的红布便会在鞭炮与锣鼓声中揭开，像是洞房花烛夜被掀开盖头的新娘。
十四
老丁托陈彪去公安那儿打听打听健子的情况，陈彪反问老丁：“你咋对健子那么上心？”老丁早就想好了说辞，解释道：“上回给外甥女介绍对象，介绍的就是健子，我是没看上这人，我那外甥女倒是挺中意的。这不，出这档子事了，一直托我打听，人在里面到底是个啥情况。”
陈彪是个热心肠，打听回来后第一时间就给老丁回复了，公安的意思，这老船木经济价值难以界定，况且船木也都追缴了回来，是民事还是刑事案件主要看厂里的意见，说到底，轻罚还是严惩就看厂长的意思了。而厂长呢，因为对这船木被盗案耿耿于怀，又是开大会又是张榜悬赏的，如果撤案，面子上抹不过去，就一直没表态，于是，健子就滞留在了拘留所。
老丁给陈彪说，他能劝劝健子，让外甥女写封信，求健子给厂长示个好，给厂里道个歉，这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有情人还能终成眷属。于是，在陈彪的运作下，老丁得以在拘留所里与健子见了一面。
老丁首先将他设计的图样摊开给健子看，健子看了许久，只是说了一句“用心了”，抬起头时，老丁却发现他的眼眶噙着些许眼泪。健子低垂着头慢慢说道：“这画留着吧，钱你也留着吧。等以后……”老丁马上拿出手机，给健子看了张照片，健子万分惊喜：“那船还在？怎么可能？”“你再仔细看看。”老丁故意放大了图片。“不是我的那条船，这难道是……”健子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是的，也只能是那条船了。”老丁收起手机，故意向健子开起玩笑，“你看，任务都完成了，剩下的五千啥时候给我呢？”健子看到老丁那一脸坏笑，心里舒展开了：“老丁，帮忙就帮到底，把这艘船烧了吧。”“啊？”老丁以为自己听错了，“烧了？你是说烧了这船？”老丁再三确认。健子点点头：“是的，烧了。”“你费劲巴拉的，最后就只是为了一把火烧了？你图啥呢？”老丁有点儿生气了，站起身来，从口袋掏出那张借条，当着健子的面撕了个粉碎，还甩了一句：“收你的五千，我不要了，等你出来，我连本带利还给你，烧船，我干不了！”
老丁走得毅然决然，出了拘留所，越想越气，感觉自己像是被耍了一样。这时厂办来了一通电话，催着老丁在禁渔期结束前尽快完成修整渔船的涂装工作，老丁直接挂断电话，本想着回家睡他个几天几夜，但转念想想自己精心创作的海神画没个展示的机会，实在可惜，趁着几艘整修渔船涂装，老丁计划将自己的杰作抛头露脸一番。
老丁迅速回到厂里，没日没夜地给那些渔船上妆，船画的样式与仓库里的那艘差不离，顶多就是色彩或者水族图案有些许差异。应该是一鼓作气的缘故，老丁将这批船涂装完毕后，直接瘫在了各种涂料散落的工地上，他向天空望去，看着蓝天白云慢慢变成金黄的霞光，然后船上的图样纷纷跳脱了出来，似在水中遨游……
老丁在工地上从下午睡到了半夜，要不是鲍亚硕将老丁摇醒，老丁大概率能睡到第二天早上。老丁看是鲍亚硕，掸着身上的灰尘，直接戏谑地来了一句：“哦，是鲍厂长啊！厂长还值夜班啊？”鲍亚硕当然知道老丁是在恶心他，按以往，早就一脚踹过去了，但是这一次，鲍亚硕直接抽出一支烟递给了老丁：“老子才不稀罕这个鬼厂长！”老丁来劲了：“咋，你嫌官小了？”鲍亚硕给老丁点了烟，也给自己点上了一支：“啥都没捞着，悔得要死。”老丁有点儿不太相信：“你就耍我吧，那么大的案子，功劳可不小呢！”鲍亚硕啐了口痰：“啥嘛，现在厂里人看到我都躲着我，私底下还不知怎么骂我呢！”老丁以为是鲍亚硕独自贪功被看不起，急忙解释道：“我没对外说你抢了我的功劳，你知道的，给我副厂长当还不如给我两瓶好酒。”鲍亚硕猛吸了一口烟：“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傻缺，我哪想过偷船木的是咱厂里的人，尤其还是那小子。”老丁注意到了“尤其”这两个字，但看得出鲍亚硕实在憋屈，就没敢往下问，特意转移话题：“你瞧瞧我的杰作，还行不？”老丁示意鲍亚硕往船身上看，正期待着鲍亚硕惊讶的表情时，鲍亚硕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挺好的。”按以往，老丁可受不了这寡淡的评价，但是看到鲍亚硕垂头丧气的样子，也就算了。老丁递去一支烟，叫鲍亚硕一道坐在地上，月光下，两人靠着还未晾干的船舷，安静地吸完一支又一支……
十五
老丁的杰作是开捕日前一天准备验收时才被发现的，厂里验收科习惯熬到最后一刻“履职尽责”，这下算是吃了个大亏，十来条大大小小整修的渔船，被涂得花里胡哨，远远看去像是五彩缤纷的热带鱼，厂里看热闹的人都调侃道：“厂里修了一批花船咯，这要是被文旅局的人看到，绝对能包装成一个热门打卡景点。”对于船厂来说，这要是被那些个船老大看到，别说是修船费了，耽误了人家开捕日出航打第一网，那可是要赔老鼻子钱了。
厂长到现场时，这批花船早被厂里人围得个水泄不通，就连厂食堂做饭的大妈都出来合影留念。总算是看到花船了，厂长气得血压噌噌上涨，直接晕了过去，得亏陈彪狠掐了人中才慢慢睁开眼，开口第一句就是：“把老丁给我叫过来！”厂长是明白人，这事只能是老丁干的，厂办和陈彪那伙人立马分散开去寻老丁。
厂里仓库附近，鲍亚硕四处张望，看四下无人便悄悄推开铁门溜了进去。老丁睡在老船前舱的甲板上，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鲍亚硕叫醒老丁，通报了现场情况，也分析了此刻出去的利弊，他给出的意见是让老丁就躲在这儿，厂长在气头上，现在出去就是自找苦吃。老丁想了想，现在出去就算不吃不喝也来不及给那批船重新涂装了，就采纳了鲍亚硕的建议，让鲍亚硕随便给他弄点儿吃的，明天开捕节一结束他再出来。
最危险的地方确实是最安全的地方，厂办的人和陈彪那伙人光盯着老丁家和老丁常去的棋牌室找，哪能想到老丁就躲在厂里呢。等船老大陆陆续续到厂里提船时，厂长也蒙了，不知该如何向他们交代。厂办主任一激灵，直接编了个由头，说这批船的涂装是县里故意叫这么弄的，为了配合明天的开捕节，这批船打头阵开在前，能讨个好彩头呢！本想发火的船老大们一听，感觉倍儿有面子，夸这涂装手艺精湛，当场结付了修船的费用，其中的一位船老大直接订了个包厢，邀请其他船老大们晚上好好感谢一下厂长。厂长没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甜蜜淹没，答应了晚上的饭局后，就以县里开会为由离开了现场。
厂长带着厂办主任直接杀到了县渔业局，没提前预约就冲进局长办公室，给局长说了真实情况，只求局长答应明天开捕节他们涂装的这批船打头阵。软磨硬泡下，局长总算是答应了，厂长马上叫厂办主任回去，安排这批船提前下水开到指定的位置。
开捕节如期而至，今年的仪式尤其盛大，在县里领导致辞、文艺表演之后，身着传统服饰的渔民举行升帆仪式与敬壮行酒仪式。敬壮行酒时，两位老渔民带领着渔娃、渔姑、渔嫂们向各位船老大们敬酒道：“祝你们抲（捕）鱼抲得前舱满、后舱满。”然后县里小学生们齐唱：“一条小舢板，一位老船长，出海兜一圈，归来鱼满舱……”在祝福的歌声中，启航令发出，出海锣鸣响三声，港区停泊的渔船汽笛齐鸣，陆上号角、鞭炮、礼花震天，上千艘渔船首尾相接，依次驶离港口，入东海开始了捕捞季作业。开在最前面的那十几艘花船尤其引人注意，那龙头像，那神鱼尾，那海鸟，那水族，犁破海面，切开海风，好似开路的先锋大将，威武雄壮，立在船头的船老大们有的摇旗呐喊，有的亲自擂鼓，无比神气。观礼台上，县长特意叫来渔业局局长，夸这打头阵的渔船有特色，有派头，给这开捕节添了好兆头。
十六
县里要召开渔业大会，十个先进名额批给修船厂两个，其中一个名额，渔业局局长直接拍板，颁给涂装花船的那个师傅。自然，厂里又发起了“找老丁行动”，鲍亚硕打听了缘由，兴冲冲地打开仓库铁门向老丁道喜，老丁哪敢相信这好事，还以为是厂长引他出来的伎俩，直到听见厂广播一遍遍宣读县委、县政府给船厂发来的开捕节感谢信才放心。
老丁被鲍亚硕带到厂长办公室，厂长亲自给老丁泡了一壶好茶，并吩咐厂办主任亲自给老丁撰写县渔业大会先进代表发言稿，厂长对发言稿提了一点儿自己的思路，老丁没咋细听，反正就是点头接受。当厂长问老丁工作生活上还有啥需求时，老丁只是提了一嘴：“厂里能不追究健子吗？”老丁跟厂长解释自己那不争气的外甥女看中了健子这个人了，天天在家喊着非他不嫁。厂长一开始还面露难色，但为了让老丁配合大会发言，就当着老丁的面，直接招呼厂办主任让他与公安局沟通，反正船木都追回来了，健子也被关了几天了，权当惩戒，就不追究了。老丁离开后，厂长又跟厂办主任专门嘱咐，健子出来后就别回厂子了，开除公告等老丁大会回来后在厂宣传窗贴出来，一定要在全厂就此事展开警示教育。
老丁这辈子从来都没想过，五年一次的县渔业大会，他竟然能以先进代表的身份在大会交流发言。县里主要领导给老丁等十大先进个人颁发了纪念勋章，同时又给每人颁发了一个定制陶瓷杯，老丁看到陶瓷杯的那一刻，突然想起了健子，他还想着，等健子出来后，将这个杯子送给他，健子喜欢收藏这个物件。
大会结束后，鲍亚硕特意请来一位摄影师朋友，给他和老丁合了个影。老丁在会场大厅与鲍亚硕一道看了历届渔业大会先进个人合影，从第一届到第五届，老丁发现合影中始终有同一个人，他核对了下每张合影底下标注的名字，确实是同一人。老丁叫来鲍亚硕，特意给他说了这事，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王奎发是真了不起啊，连续五届先进，整整二十五年啊，厉害厉害！”当老丁还在赞叹时，鲍亚硕直接回了一句：“这人就是健子的爷爷，是岛上第一批船老大，老人家前几年走了，听说是自己划着小舢板到海里捕鱼，再也没能回来。”老丁直愣愣地站在照片前，许久许久。
回厂的路上，老丁请鲍亚硕帮忙烧船，说是健子所托。按以往，鲍亚硕听到干这种事早就跑了，但是这一次，他信老丁的，烧船就烧船，鲍亚硕甚至认为老丁每次做的荒唐事都会转化为大好事，他相信老丁身上可能真的带着些“神性”。
半夜，大雾天。老丁和鲍亚硕两人开来拖车，打开仓库的大门，将那老船慢慢拖到下海的滑轨上，打开机器，将船横着推向海里。老船在海面上左右晃荡了许久，总算平稳了，老丁和鲍亚硕搬着柴油、酒精上了船，在各处洒了洒，老丁拉起船帆，让船向海里行了一段距离，叫鲍亚硕先跳下海，自己站在船头，揭下船头那块红布，然后系在一根木棍子上，蘸上酒精，掏出打火机点燃红布，用力向船舱里抛去，随即纵身一跃，跳入了海里。
火蹿得极快，老船一下子就变成了火船，蓝黄相间的火焰包裹船身，一下子照亮了老丁画的海神像，那龙王头开始搅动，神情变幻莫测，神鱼的四肢开始收缩，像是在缓缓爬行，海鸟与水族舒展开来，似遨游的姿态。老丁和鲍亚硕泡在海里，兴奋地喊叫着，突然岸上传来一阵渔歌号子：“一条小舢板，一位老船长，出海兜一圈，归来鱼满舱……”
雾太大，船烧得晃眼，老丁没看清岸上的人影到底是谁，他跟着那人唱起了这段号子，随即鲍亚硕也跟着唱了起来，三人就这样放肆地唱着吼着，看着老船慢慢燃烧，渐渐消失在茫茫雾海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渔业局来厂里调查昨晚船厂附近海域有渔船失火的情况，厂长是一头雾水。直到老丁主动来找他汇报，厂长才知道仓库的老船被烧了。老丁在厂长桌上放了五千块钱，说是自己烧那老船的赔偿，厂长问老丁为啥烧船，老丁只是说自己评上先进开心过了头，将老船开出去后，不小心失了火。厂长知道这烧船的事疑点重重，但是想到老丁现在是县里刚树立的先进，那老船其实也值不了五千块钱，就给渔业局主动汇报是昨晚在海上试一条老船还能不能开，不小心烧了起来，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烧船的事总算是搪塞过去了。老丁第一次大方地给自己买了两瓶好酒。回到家，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桌上那先进陶瓷杯盛酒，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刚点上一支烟，发现杯子底下放着一沓钱，老丁数了数，正好五千，他突然站起身又慢慢坐了下来。老丁笑了笑，喝着酒，吐着烟，又哼唱起那段渔歌号子：“一条小舢板，一位老船长，出海兜一圈，归来鱼满舱……”
【王磊斌，浙江嵊泗人，1991年生，作品散见于《散文》《草原》《时代文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