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
九章
涉江
【题解】
《涉江》为顷襄王时期，屈原远放江南时，为记叙征程和抒写怨愤而作。本篇记述了他渡过大江，溯沅水而上达溆浦一带，幽然独处于深山的旅程，也穿插了在行程中及到达目的地后的所思所感。洪兴祖《楚辞补注》说：“此章言己佩服殊异，抗志高远，国无人知之者，徘徊江之上，叹小人在位，而君子遇害也。”汪瑗《楚辞集解》说：“此篇言己行义之高洁，哀浊世而莫我知也。欲将渡湘沅，入林之密，入山之深，宁甘愁苦以终穷，而终不能变心以从俗，故以《涉江》名之。”这是对本篇内容与题旨的较好概括。
关于本篇的创作时地，清人蒋骥在《山带阁注楚辞》中认为：“皆顷襄时放于江南所作。然《哀郢》发郢而至陵阳，皆自西徂东。《涉江》从鄂渚入溆浦，乃自东北往西南，当在既放陵阳之后。”其说较为合理。
本篇的特色是用一大段纪行文字，描写了沅水流域的山川景物，如钱钟书《管锥编·楚辞洪兴祖补注一八则·九章（一）写景》所说，“开后世诗文写景法门”。这段文字抓住带有特征性的景物，寥寥数语勾勒，便高度概括地写出深山密林险峻幽邃的景象，而这一景象又恰到好处地映衬烘托了作者寂寞悲怆的心情。这一段文字成为后世山水景物描写及山水诗的滥觞。此外，本篇纪行兼抒情的写法也对后世颇有影响，清人胡文英《屈骚指掌》说：“《涉江篇》，由今湖北至湖南途中所作，若后人述征纪行之作也。”汉赋中即颇有类似作品，例如刘歆《遂初赋》、班彪《北征赋》、蔡邕《述行赋》等。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①。带长铗之陆离兮②，冠切云之崔嵬③。被明月兮珮宝璐④。世溷浊而莫余知兮⑤，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⑥，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⑦。登昆仑兮食玉英⑧，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⑨，旦余济乎江湘。
【注释】
①衰：衰退，懈怠。
②长铗（jiá）：长剑。陆离：形容其所佩带宝剑之长。
③冠（ɡuàn）：本指帽子，这里释为“戴”。切云：一种很高的帽子。崔嵬（wéi）：形容高的样子。
④被（pī）：穿在身上或披在身上的意思。明月：一种夜间能发光的宝珠。珮：犹“佩”，佩带。璐（lù）：玉。
⑤溷（hùn）：混乱。
⑥虬（qiú）：一种有角的龙。骖（cān）：本义指一车驾三马。又特指驾车时服马两边的马。这里指驾驭车两旁的白螭。螭（chī）：一种无角的龙。
⑦重（chónɡ）华：古史传说中的五帝之一舜的名号。瑶：美玉。圃（pǔ）：这里的“瑶之圃”或即《离骚》之“县圃”，是神话传说中天帝及众神居住的地方。
⑧昆仑：古代神话传说中西方神山的名称。英：花。
⑨南夷：当时楚国江南一带的土著民族。
【译文】
我从小便爱好这身奇特装束啊，如今进入暮年却仍兴致不减。我腰间佩带长长宝剑啊，头戴高高发冠。身上饰有明月珠啊，美玉佩带在我的腰间。人世污浊无人了解我啊，我正自高飞驰骋不再留恋人间。驾着那有角青龙啊配上无角白龙，我和重华大神一起游览啊在那天上的玄圃。登上昆仑山啊品尝那美玉一般的花朵，要和天地啊有一样的寿命，要和日月啊同样灿烂光辉。哀痛的是南方夷族无人了解我啊，清早我便要渡过湘水，去到江南。
乘鄂渚而反顾兮①，欸秋冬之绪风②。步余马兮山皋③，邸余车兮方林④。乘舲船余上沅兮⑤，齐吴榜以击汰⑥。船容与而不进兮⑦，淹回水而疑滞⑧。朝发枉陼兮⑨，夕宿辰阳⑩。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注释】
①鄂渚（è zhǔ）：地名，在今湖北鄂州。
②欸（āi）：感叹，叹息。绪风：大风。
③步：使行走。皋：水泽，引申为水边之地。
④邸（dǐ）：停留。方林：面积广大的树林。
⑤舲（línɡ）船：有窗子的船。上：这里是沿沅水逆流而上的意思。
⑥吴榜：船桨。一作“大棹”。汰（tài）：水波。
⑦容与：徘徊不前的样子。
⑧淹：停留，滞留。回水：江中急流回旋而形成的涡流，即漩涡。疑（nínɡ）滞：即“凝滞”，停滞不前。
⑨枉陼（zhǔ）：地名，沅水中的一个河湾，在辰阳以东，沅水下游，今属湖南常德。
⑩辰阳：地名，汉有辰阳县，见《汉书·地理志》，属武陵郡，在今湖南辰溪。
【译文】
登上鄂渚回头远望啊，慨叹秋冬时节大风凄寒。让我的马儿啊在山边泽畔，将我的车子啊停靠在大片林边。乘坐舲船我沿沅水上溯啊，众人一起举桨划开水波。船儿徘徊不往前走啊，在急流漩涡中停滞不前。早晨从枉陼开始出发啊，晚上就留宿在那辰阳。假如我的心正直无偏啊，流放之地即使偏远又有什么可伤感的？
入溆浦余儃佪兮①，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②，猨狖之所居③。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④，云霏霏而承宇⑤。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注释】
①溆（xù）浦：地名，在今湖南溆浦一带，或因溆水而得名，因其在溆水之滨的缘故。儃（chán）佪：徘徊不前。
②杳（yǎo）以冥冥：意即幽深晦暗。“杳”与“冥”意义相近，都是幽暗、昏暗的意思。
③猨（yuán）：一种猕猴。狖（yòu）：猿猴的一种。
④霰（xiàn）：小雪珠。垠（yín）：边际，涯岸。
⑤霏霏（fēi）：这里形容云气很盛的样子。承宇：指山中云气旺盛而与屋檐相承接。宇，屋檐。
【译文】
进入溆浦我却徘徊犹豫啊，心中迷惑不知去往何方。幽深的树林昏暗阴沉啊，这是那猿猴栖居的所在。山势高峻陡峭遮住太阳啊，山下幽深晦暗阴雨绵绵。雪珠雪花纷纷扬扬无边无际啊，云层浓重与屋檐相连。哀痛我这一生缺少欢乐啊，孤苦寂寞独居在山中。我不能改变志节去随波逐流啊，理所当然会忧愁苦闷困穷终生。
接舆髡首兮①，桑扈臝行②。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③。伍子逢殃兮④，比干菹醢⑤。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⑥，固将重昏而终身！
【注释】
①接舆：春秋时楚国人，佯狂避世。髡（kūn）首：剃去头发。
②桑扈（hù）：古代隐士。臝（luǒ）行：意即裸体而行。臝，同“裸”。
③以：用。
④伍子：即伍子胥，春秋末吴国大夫，名员（yún），字子胥。曾辅佐吴王阖闾攻破楚国。继事吴王夫差，力谏灭越国，夫差不纳。后遭太宰伯嚭诬陷，被逼自杀。
⑤比干：殷末纣王的叔伯父。菹醢（zū hǎi）：肉酱，这里指剁成肉酱。菹、醢，均有肉、肉酱的意思。
⑥董：正。豫：犹豫。
【译文】
接舆剃去头发佯狂避世啊，隐士桑扈裸体而行。忠臣不一定能得到任用啊，贤人未必能发挥才能。伍子胥遭遇祸患啊，比干被剁成肉酱。整个前代都是这样啊，我又何必怨恨如今的君王！我将正道而行不再犹豫啊，本就准备在重重昏暗中度过一生！
乱曰①：鸾鸟凤皇②，日以远兮。燕雀乌鹊③，巢堂坛兮④。露申辛夷⑤，死林薄兮⑥。腥臊并御⑦，芳不得薄兮⑧。阴阳易位⑨，时不当兮。怀信侘傺⑩，忽乎吾将行兮！
【注释】
①乱：乐曲的最后一章叫乱。古时诗乐不分，故诗文中最后总括全篇要旨的一段文字也被称作乱。
②鸾（luán）鸟凤皇：古人心目中神异的鸟类，这里比喻贤能之士。
③燕雀乌鹊：都是普通常见鸟类，这里比喻谗佞小人。
④巢：鸟窝，这里是搭窝的意思。堂：古时天子以及诸侯议政、祭祀的朝堂、庙堂。坛：用土筑起的高台。
⑤露申：一种香草。辛夷：一种香草。
⑥薄（bó）：草木丛生的地方。
⑦腥臊：恶臭秽浊的气味，这里比喻奸邪小人。御：进用。
⑧薄：靠近，接近。
⑨阴阳易位：这里比喻当时社会忠奸不辨，是非不分，从而使君子贤士失位，奸邪小人得志。
⑩怀信：怀抱忠贞诚信之心。侘傺（chà chì）：惆怅失意的样子。
【译文】
乱辞称：鸾鸟凤凰，一天天地远去啊。燕雀乌鹊，却在庙堂上公然筑巢安居啊。露申辛夷，在草木丛中干枯死去啊。腥臊恶臭都能得到君王的取用啊，芳香的花草却无法靠近他的身边。阴阳颠倒，生不逢时啊。怀抱忠信却失意彷徨啊，我怅然迷惘，还是远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