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思
九章
抽思
【题解】
“抽思”取自少歌部分首句“与美人之抽思兮”中的二字。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以为：“抽，拔也。抽思，犹言剖露其心思，即指上陈之耿著言。”即剖陈心迹、将心中郁结的情思抒发出来的意思。
关于本篇的创作时地，由于王逸《楚辞章句》笼统地认为《九章》诸篇都是作于顷襄王在位期间，屈原被放逐于江南之野的时候，所以长期以来人们都沿袭《抽思》作于顷襄王时、江南之野的说法，如汪瑗《楚辞集解》、王夫之《楚辞通释》即持这种说法。清人林云铭则提出本篇是屈原在怀王时作于汉北，他在《楚辞灯》中说：“屈子置身汉北，无所考据。刘向《新序》止云怀王放之于外，并未有汉北字样。即《史记》亦但云疏绌不复在位，其作《离骚》虽有放流等语，亦未有汉北字样。今读是篇，明明道出汉北不能南归一大段，则当年怀王之迁原于远，疑在此地，比前尤加疏耳，但未尝羁其身如顷襄之放于江南也。”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也同意这一观点，其认为：“此篇盖原怀王时斥居汉北所作也。他在《楚辞余论》中又提出：“《骚经》当作于《惜诵》之后，《抽思》、《思美人》之先。”其说大致可信，今人也大体遵遁林、蒋二人的说法。
《抽思》表达屈原被怀王疏远而蛰居汉北时，仍忧心国事，思念郢都，意欲回归的拳拳之情，以及心系怀王，而心境无由上达的愁苦。
本篇的特色首先在于独特的篇章结构：除“乱曰”外，又有“少歌曰”、“倡曰”。跟“乱曰”一样，它们本来也是音乐组织形式的术语，这里则用来表示文章的篇章结构。由此构成本篇的二元结构，即“倡曰”之前部分与“倡曰”之后部分。之前部分以“少歌”作小结，倡辞则自成一段，最后以“乱辞”总结。
本篇的另一特色是出色的心理刻划，尤其是“倡辞”中“望孟夏之短夜兮”到“魂识路之营营”一段的离魂、魂游描写。作者以梦境中灵魂出窍，回返郢都的瑰奇想象，抒发了自己对于宗国、故乡的强烈怀念与刻骨依恋。这种魂游描写影响后人颇深。沈约《别范安成诗》“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杜甫《梦李白》二首之一“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都可以看到其影子。
心郁郁之忧思兮①，独永叹乎增伤。思蹇产之不释兮②，曼遭夜之方长。悲秋风之动容兮③，何回极之浮浮④。数惟荪之多怒兮⑤，伤余心之忧忧。愿摇起而横奔兮⑥，览民尤以自镇。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遗夫美人⑦。
【注释】
①郁郁：忧愁的样子。
②蹇（jiǎn）产：情思屈曲而不得舒展的样子，即忧思郁结之义。
③动容：意即动摇。容，即“搈”，动。
④回极：回旋的天极。浮浮：变动不定的样子。
⑤数（shuò）：多次，频频。惟：思。荪：一种香草，这里用来比喻君王。
⑥摇起：迅速地起身、跃起。横奔：大步流星地疾急奔跑。
⑦矫：举起。美人：这里代指怀王。
【译文】
心中忧愁思绪烦乱啊，独自长叹又增感伤。情思郁结不能化解啊，漫漫长夜睡意全无。悲叹秋风猛烈撼动外物啊，何以竟使回旋的天极也变动不定？多次想起君王屡屡发怒啊，使我心伤忧苦无边。我愿疾起大步狂奔啊，看到百姓动辄得罪又静下心来。总结幽隐情思来陈词啊，面向君王表白心意。
昔君与我诚言兮①，曰黄昏以为期②。羌中道而回畔兮③，反既有此他志。吾以其美好兮④，览余以其修姱⑤。与余言而不信兮⑥，蓋为余而造怒⑦。愿承间而自察兮⑧，心震悼而不敢⑨。悲夷犹而冀进兮⑩，心怛伤之憺憺⑪。
【注释】
①诚言：“诚”当作“成”。成言即已约定的言语。成，定。
②黄昏：日落的时候，古代于此时举行昏礼（即今婚礼）。屈原作品多以男女关系比喻君臣关系。
③羌：楚地方言，句首发语词。回畔：改道，改路。
④（jiāo）：同“骄”，骄傲，矜夸。
⑤览：向他人展示。修姱（kuā）：美好。
⑥不信：不守信用，不可靠，即言而无信。
⑦蓋（hé）：通“盍”。何，为什么。造怒：发怒，生气。
⑧间（jiàn）：间隙，机会。自察：自我表白。
⑨震悼：内心惊恐、震恐的样子。
⑩夷犹：犹豫。进：进言。
⑪怛（dá）：痛苦，忧伤。憺憺（dàn）：因忧惧惊恐而心情动荡不安的样子。
【译文】
从前君王和我曾约定啊，说好相会在黄昏时分。半路上他却改了主意啊，转身而去有了别的想法。向我矜夸他的美好啊，对我展示他的才能。跟我说好的话不算数啊，为什么还对我怒气冲冲？我希望寻找机会表白自己啊，心里又惊惧不敢随意行动。悲伤犹豫盼望能进言啊，心中痛苦忧愁难安。
兹历情以陈辞兮①，荪详聋而不闻②。固切人之不媚兮③，众果以我为患④。初吾所陈之耿著兮⑤，岂至今其庸亡⑥？何毒药之謇謇兮⑦，愿荪美之可完⑧。望三五以为像兮⑨，指彭咸以为仪⑩。夫何极而不至兮，故远闻而难亏⑪。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
【注释】
①兹历：当作“历兹”。历，陈列，列举。兹，此。
②详（yánɡ）：通“佯”，假装。
③切（qiè）：正直，恳切。媚：谄媚，讨好。
④众：这里指跟屈原对立，专以谄媚君王为能事的谗佞小人。
⑤耿著：光明，明白。
⑥庸：乃。亡：忘。
⑦何毒药之謇謇兮：当作“何独乐斯之謇謇兮”。謇謇，形容忠贞切直的样子。
⑧完：当作“光”，发扬光大。
⑨三五：三指三王，即禹、汤、周文王；五指春秋五霸。一说指三皇五帝。像：法式，榜样。
⑩彭咸：传说是殷商时的贤人。仪：法式。
⑪闻：名声，声誉。亏：缺失，消歇。
【译文】
列数心事来陈辞啊，君王却假装耳聋听不见。本来正直的人就不会阿谀谄媚啊，一众小人果然把我当作祸患。当初我所陈说的话明明白白啊，难道如今竟全都忘却？为什么总是这样忠贞耿直啊，是希望君王美德能发扬光大。仰慕三王五霸以他们为榜样啊，指着古贤彭咸以他为楷模。假若如此，还有什么终极不能达到啊，从此声名远播将会永远流芳。善心不会自外产生啊，名声不会凭空出现。谁能不给予便有回报啊，谁能不播种就有收获？
少歌曰①：与美人抽怨兮②，并日夜而无正③。吾以其美好兮④，敖朕辞而不听⑤。
【注释】
①少歌：即《荀子·赋篇·佹诗》的“小歌”，是古代乐章结构的组成部分，对前一部分内容起小结、收束的作用。
②怨：朱熹《楚辞集注》本作“思”。
③并日夜：即夜以继日，日夜不分。并，合。无正：无从论证、评断是非。
④（jiāo）：同“骄”，骄傲，骄矜。
⑤敖（ào）：同“傲”。
【译文】
少歌说：跟君王剖白心迹啊，夜以继日却得不到评判。向我夸耀他的美好啊，傲慢地将我的言语抛在一边。
倡曰①：有鸟自南兮②，来集汉北③。好姱佳丽兮，牉独处此异域④。既茕独而不群兮⑤，又无良媒在其侧⑥。道卓远而日忘兮⑦，愿自申而不得。望北山而流涕兮⑧，临流水而太息。望孟夏之短夜兮⑨，何晦明之若岁⑩！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⑪。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⑫。愿径逝而未得兮⑬，魂识路之营营⑭。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理弱而媒不通兮⑮，尚不知余之从容⑯。
【注释】
①倡：同“唱”，古代乐章的结构组织形式之一，作用是发端启唱。
②鸟：屈原自喻为鸟。南：这里指郢都。
③汉北：汉水以北的地方，屈原当时被迁于此。
④牉（pàn）：分离，离别。异域：他乡，这里指汉北迁所。
⑤茕（qiónɡ）：孤独。
⑥良媒：好的媒人，这里指能够为作者和怀王之间沟通关系的人。
⑦卓：同“逴（chuō）”，远。日忘：这里指被怀王一天天地淡忘。
⑧北山：当是郢都附近的山，或谓即郢都纪南城北的纪山。
⑨孟夏：阴历四月，初夏时节。
⑩晦明之若岁：形容度日如年，难以入眠。晦明，由夜至曙。晦，昏暗，黑夜。明，白昼。
⑪一夕而九逝：是说灵魂在一夜之内多次前往郢都，表达了对郢都的刻骨思念。夕，晚上。逝，去，往。
⑫南指月与列星：这里是说在由汉北往南去往郢都的路上，靠着月亮与群星来辨认方向。
⑬径逝：一直前往，返回郢都。
⑭识（zhì）：辨认。营营：形容来回走动的样子。
⑮理：媒人，媒介。
⑯从容：举动，行为。
【译文】
倡说：有只鸟儿从南边来啊，飞来栖息在汉北。容貌美好清丽动人啊，却独在异乡离群而居。既已孤身一个不能合群啊，又没好的媒人在旁扶持。道路遥远日渐被人遗忘啊，想要自己陈说却没有机会。望着北山落泪啊，对着流水叹息。初夏夜晚本来短暂啊，为何度日如年却难以入眠？想起回郢都的路途那么遥远啊，灵魂一夜之间多次前往。不知那道路是曲是直啊，只好靠着星月指认南去的方向。多想一直前往到达郢都却不被君王接纳啊，只有灵魂辨认那来往的路途。为何灵魂那么忠信正直啊，别人的心思和我却不一样！信使孱弱，没媒人通路子啊，还有谁知道我的言行思想。
乱曰：长濑湍流①，泝江潭兮②。狂顾南行③，聊以娱心兮。轸石崴嵬④，蹇吾愿兮⑤。超回志度⑥，行隐进兮⑦。低佪夷犹，宿北姑兮⑧。烦冤瞀容⑨，实沛徂兮⑩。愁叹苦神⑪，灵遥思兮。路远处幽，又无行媒兮。道思作颂⑫，聊以自救兮。忧心不遂，斯言谁告兮。
【注释】
①濑（lài）：沙石滩上的水流。湍（tuān）：急流。
②泝（sù）：逆流而上。潭：水深的地方。
③狂顾：心神迷乱而左右顾盼。南行：向着南方郢都的方向而行。
④轸（zhěn）：通“畛”，田间道路。崴嵬（wēi wéi）：形容石头高低不平的样子。
⑤蹇（jiǎn）：通“骞”，使……艰难。
⑥超回：徘徊。志度：通“跮踱”，意即踯蹰，徘徊不前。
⑦隐进：指一点点慢慢前进。
⑧北姑：大约是汉北一带的地名。
⑨烦冤：形容心中忧愁烦闷的样子。瞀（mào）容：当为“瞀傛”，心情烦乱不安。瞀，乱。容，通“傛”，不安。
⑩沛徂（cú）：即颠沛困苦地行进。徂，去往。
⑪苦神：伤神，损伤精神。
⑫道：通“导”，表达，表述。颂：即指本文。
【译文】
乱辞说：长长的沙石滩上流水湍急，沿着深潭逆流而上啊。心神迷乱顾盼南行，聊且抚慰我的心伤啊。路上石头高低不平，让我回家的路途艰难啊。徘徊踯蹰，慢慢前行啊。迟疑犹豫，停歇在北姑啊。愁闷烦乱，走得实在艰辛啊。忧愁叹息，黯然神伤，灵魂仍在思念故乡啊。路途遥远，居处幽僻，又没人为我通报啊。表达忧思写下歌词，姑且自我解脱啊。忧郁心绪不得舒畅，这些话该向谁倾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