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沙
九章
怀沙
【题解】
关于“怀沙”的含义，大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认为“沙”是“沙石”的意思，所谓“怀沙”意即怀抱沙石而自沉。这种说法在汉至宋间颇为流行。东方朔《七谏·沉江》已有“怀沙砾以自沉兮，不忍见君之蔽壅”的诗句。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说：“于是怀石，遂自沉汨罗以死。”蔡邕《吊屈原文》曰：“顾抱石其何补？”郭璞《江赋》曰：“悲灵均之任石。”《后汉书·逸民列传》：“与夫委体渊沙，鸣弦揆日者，不其远乎。”李贤注：“谓屈原怀沙砾而自沉也。”洪兴祖《楚辞补注》、朱熹《楚辞集注》等也持这一观点。另一种说法认为“沙”指“长沙”，所谓“怀沙”即沙念长沙。明代汪瑗在《楚辞集解》中认为：“世传屈原自投汨罗而死，汨罗在今长沙府。……怀者，感也。沙指长沙。题《怀沙》云者，犹《哀郢》之类也。”李陈玉《楚辞笺注》、钱澄之《庄屈合诂》也认为“沙”指“长沙”而言，是地名。蒋骥《山带阁注楚辞》则进一步指出：“《怀沙》之名，与《哀郢》、《涉江》同义。沙本地名，《遁甲经》：‘沙土之祗，云阳氏之墟。’《路史》纪云阳氏、神农氏，皆宇于沙，即今长沙之地，汨罗所在也。曰怀沙者，盖寓怀其地，欲往而就死焉耳。……长沙为楚东南之会，去郢未远，固与荒徼绝异，且熊绎始封，实在于此，原既放逐，不敢北越大江，而归死先王故居，则亦首邱之意，所以惓惓有怀也。”今人游国恩、姜亮夫、马茂元等也同意“怀沙”为怀念长沙。此说或优于“怀抱沙石”之旧说，但亦未必完全正确。
关于本篇创作时间，学者们基本都认为是屈原自沉前不久，主要问题在于其是否为屈原绝命辞。由于《七谏》与《史记》均提出屈原“怀沙砾以自沉”的说法，后世如洪兴祖、黄文焕、林云铭、屈复等都认为《怀沙》即屈原绝命辞。朱熹《楚辞辩证》对此提出质疑，他说：“《骚经》、《渔父》、《怀沙》，虽有彭咸、江鱼、死不可让之说，然犹未有决然之计也，是以其词虽切而犹未失其常度。……至《惜往日》、《悲回风》，则其身已临沅湘之渊而命在晷刻矣。”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也认为：“虽为近死之音，然纡而未郁，直而未激，犹当在《悲回风》、《惜往日》之前，岂可遽以为绝笔欤？”今则颇有学者以为屈原绝笔为《惜往日》，两说并录以参。
诗篇虽未必是屈原的绝命辞，但距其投水而死理应不远。本篇一方面重申自己虽然屡受打击挫折，却始终不改高洁的志节；另一方面将批判的矛头指向楚国昏乱颠倒的政治与社会，述说谗佞当道，国君昏愦，“人心不可谓”的深深绝望和将死前的愤激和悲哀。全诗言辞激切，情调哀惨。
滔滔孟夏兮①，草木莽莽②。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③。眴兮杳杳④，孔静幽默⑤。郁结纡轸兮⑥，离慜而长鞠⑦。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
【注释】
①滔滔：这里形容夏季暑热之气旺盛的样子。孟夏：阴历四月，初夏时节。
②莽莽：这里形容草木茂盛的样子。
③汩（yù）：快速地行走。徂：去，往。
④眴（xuàn）：看。杳杳：昏暗，幽深。
⑤孔：很，甚。幽：幽深，深沉。默：寂静无声。
⑥郁结：形容心中忧郁的情思缠结积聚的样子。纡轸（yū zhěn）：形容内心情感扭曲而伤痛的样子。
⑦慜（mǐn）：哀痛，悲哀。鞠（jū）：困苦。
【译文】
暖洋洋的四月初夏啊，草木茂盛葱郁。心情伤感，哀思绵长啊，匆匆又往南迁。眼前景象昏暗幽深啊，静谧幽深万籁悄然。愁绪纠结，内心痛苦啊，遭受悲哀，困苦无边。抚慰忧伤，考量心志啊，暗自压抑内心沉冤。
刓方以为圜兮①，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②，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兮③，前图未改。内厚质正兮，大人所盛④。
【注释】
①刓（wán）：削，剜刻。圜（yuán）：同“圆”，圆形。
②本迪：常道，本来的路径。
③画：规划，计划。墨：即绳墨，木工画直线用的工具。
④大人：有三种说法：一指君子。二指居高位之人。三指有圣德之人。
【译文】
把方的削成圆的啊，正常的法度不能废弃！改变本心更替常道啊，这向来为君子所鄙薄。彰显原则标举准绳啊，前人的法度不曾更改。内心敦厚品格方正啊，大人君子盛赞不已。
巧倕不兮①，孰察其拨正②。玄文处幽兮，矇瞍谓之不章③。离娄微睇兮④，瞽以为无明⑤。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⑥，鸡鹜翔舞⑦。同糅玉石兮⑧，一概而相量⑨。夫惟党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⑩。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⑪，穷不知所示。邑犬之群吠兮⑫，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⑬，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⑭，众不知余之异采。材朴委积兮⑮，莫知余之所有。
【注释】
①倕（chuí）：传说是虞舜时能工巧匠的名字。（zhuó）：砍，削。
②察：知道，了解。拨：弯曲。
③矇瞍（ménɡ sǒu）：瞎子。
④离娄：古代传说中视力超强的人。睇（dì）：眼睛微睁着看。
⑤瞽（ɡǔ）：瞎子。
⑥笯（nú）：笼子。
⑦鹜（wù）：鸭。
⑧糅（róu）：错杂，混杂。玉石：指君子和小人。玉，比喻德行端正的君子。石，比喻谗佞小人。
⑨一概而相量：用一个度量衡标尺来衡量的意思，比喻善恶不分。概，古代称量米粟等时用来刮平斗斛的木板，这里引申为标准、尺度。量（liánɡ）：衡量。
⑩臧（cánɡ）：指自己所具备的美好品质。
⑪瑾（jǐn）：美玉。
⑫邑：城镇，城市，人口聚居的地方。
⑬非俊疑杰：非，毁谤，诋毁。俊、杰，都是指才能出众、智识过人的人。
⑭文质：外在和本质。文指外表。质指本质。疏：疏阔，阔略，没有太多繁文缛节。内（nè）：木讷，不善言辞。
⑮材朴：可以使用的木材、木料，这里比喻人的才干。委积：堆积。
【译文】
巧匠倕如果不砍不削啊，谁会知道是曲是直？黑色花纹隐在暗处啊，瞎子也说它不明显。离娄眯着眼睛看啊，盲人认为他没眼力。把白变成黑啊，把上下颠倒过来。凤凰被关进笼子啊，鸡鸭却肆意飞舞。美玉顽石掺杂在一起啊，用一个标尺衡量它们。结党营私之徒卑鄙顽固啊，不知我内蕴的美好。负担太重装载过多啊，陷没停滞难达目标。怀抱美玉，手握宝石啊，身处困境，不知向谁展示。城里的狗一起狂叫啊，对着它们眼中怪异的人事叫嚣。毁谤俊才，猜忌贤才啊，本来就是庸人的常貌。外表质朴秉性木讷啊，众人不知我出众的文采。栋梁之材堆积一旁啊，我的才能无人知晓。
重仁袭义兮①，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兮②，孰知余之从容③！古固有不并兮④，岂知其何故？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⑤。
【注释】
①重（chónɡ）：积累，重叠。袭：重累，重叠。
②（è）：遇。
③从容：行为，举动。
④不并：指圣君与贤臣不生在一个时代。
⑤邈（miǎo）：远。慕：仰慕，思念。
【译文】
积累宽仁培养忠义啊，谨慎敦厚充实自身。圣王重华不能与他相遇啊，有谁能了解我的言行举动？明君贤臣自古就不常生在一个时代啊，怎知其中的原因？汤禹距今如此久远啊，时代太早让人无从表达思慕之情。
惩连改忿兮①，抑心而自强。离慜而不迁兮②，愿志之有像③。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④。舒忧娱哀兮⑤，限之以大故⑥。
【注释】
①惩：止住。连：当从《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作“违”，恨的意思。
②慜（mǐn）：同“愍”，祸难。
③像：法则，榜样。
④昧昧：形容昏暗的样子。
⑤舒忧娱哀：舒散、发泄忧愁，使悲哀的情绪快乐起来。
⑥限：限度，期限。大故：死亡。
【译文】
克制心中怨恨改掉自己的愤怒啊，平抑心情自我勉励。饱受哀愁却不变心啊，希望志节有所依归。向北进发暂且停歇啊，天色昏暗已到黄昏。舒散忧愁排遣悲哀啊，期限已到死亡将临。
乱曰：浩浩沅湘，分流汩兮①。修路幽蔽，道远忽兮②。怀质抱情，独无匹兮。伯乐既没③，骥焉程兮④。万民之生，各有所错兮⑤。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⑥，永叹喟兮⑦。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⑧。
【注释】
①汩（ɡǔ）：水流湍急的样子。
②忽：荒忽，茫茫，辽远阔大的样子。
③伯乐：古代传说中善于识别、挑选马匹的人。没（mò）：通“殁”，死亡。
④骥：好马，良马。程：衡量，测量。
⑤错：安置。
⑥曾：重累。爰：哀伤不止。
⑦喟（kuì）：叹息。
⑧类：法则，标准，榜样。
【译文】
乱辞说：沅湘之水阔大，湍急向前奔流啊。长路幽深昏暗，辽远苍茫无际啊。内心修美品格坚贞，无可匹敌啊。伯乐已死，好马又该怎样衡量啊。万民降生，各有自己的命运啊。安心骋志，我还有什么好畏惧啊。满腹哀伤无休无止，叹息长久不绝啊。世间混浊无人理解，我对人心已无话可说啊。知道死亡不可避免，宁愿不再爱惜自己啊。明白地告诉大人君子，我将以此作为法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