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

惜往日

　　九章

　　惜往日

　　【题解】

　　本篇亦以篇首三字为题。

　　关于本篇的真伪，历来颇多争议。南宋时人魏了翁《鹤山渠阳经外杂钞》因篇中提到伍子胥，怀疑本篇及《悲回风》为伪作。明人许学夷《诗源辨体》和清人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亦因作品语气而致疑。清人吴汝纶《古文辞类纂评点》以《怀沙》为屈原绝笔，又因文词浅显而疑本篇非屈原所作。今人陆侃如、冯沅君《中国诗史》、刘永济《屈赋通笺》、谭介甫《屈赋新编》、胡念贻《屈原作品的真伪及其年代》均对本篇是否屈作提出疑问，但所举理由说服力不够，故无法令人信从。

　　本篇是屈原临终前的作品，学者们大多没有异议，但是否为绝笔，则有不同看法。林云铭《楚辞灯》以《怀沙》为绝笔，王夫之《通释》以《悲回风》为绝笔，但也颇有人认为本篇为屈原绝笔，如蒋骥《山带阁注楚辞》、夏大霖《屈骚心印》、陆侃如《屈原评传》、郭沫若《屈原研究》、游国恩《楚辞论文集》、姜亮夫《楚辞今绎讲录》等。细绎文义，篇中说：“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不毕辞而赴渊兮，惜壅君而不识。”则亦可以本篇为绝命词。

　　关于本篇内容，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说：“言己初见信任，楚几于治。而怀王不知君子小人之情，以忠为邪，以谮为信，贞臣无辜，遂以见逐。然楚君昏暗，任私无法，而秦方朝夕以谋东略，则国亡无日，义恐再辱，遂欲赴渊，又惧无益君国，徒死无用，遂剀切以陈，思以牖启昏暗；然法度已隳，罔可救药，故毕辞赴渊以成其忠爱之忱矣！”其说颇为允当。而钱澄之在《庄屈合诂》中进一步引申说“《惜往日》者，思往日之王之见任而使造为宪令也。始曰‘明法度之嫌疑’，终曰‘背法度而心治’，原一生学术在此矣。楚能卒用之，必且大治；而为上官所谗，中废其事，为可惜也。原之惜，非惜己身不见用，惜己功之不成也。”此见解甚为精辟。

　　惜往日之曾信兮①，受命诏以昭诗②。奉先功以照下兮③，明法度之嫌疑④。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⑤。秘密事之载心兮⑥，虽过失犹弗治。心纯庬而不泄兮⑦，遭谗人而嫉之。君含怒而待臣兮⑧，不清澈其然否。蔽晦君之聪明兮⑨，虚惑误又以欺⑩。弗参验以考实兮⑪，远迁臣而弗思。信谗谀之溷浊兮，盛气志而过之。何贞臣之无罪兮，被离谤而见尤⑫。惭光景之诚信兮⑬，身幽隐而备之⑭。

　　【注释】

　　①往日：这里指屈原青壮年时被怀王信任并重用的那一段时期。

　　②命诏：君王发布的命令或文告。昭：明。诗：当从朱熹本作“时”，时世。

　　③先功：指楚国前代君王的功业、业绩。功，指对国而言的事功、功绩。照下：昭示下民。

　　④法度：指国家的章程、法令、制度。嫌疑：指法度中不明确或有疑难的地方。

　　⑤属（zhǔ）：托付。娭（xī）：游乐，嬉戏。

　　⑥秘密：即“黾勉”，勤勉，勤恳。

　　⑦庬（mánɡ）：敦厚，厚道。不泄：出言谨慎，不随便乱说话。泄，泄漏。

　　⑧君含怒而待臣：《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大约即指此事。

　　⑨蔽晦：遮蔽、蒙蔽从而使之昏暗不明。聪明：聪就听觉而言，明就视觉而言，所谓“耳聪目明”，即视听感官敏锐的意思。引申则指判断、辨别是非善恶的能力。

　　⑩虚：空虚不实，假而伪。惑：使……疑惑。误：使……行为举动颠倒错讹。

　　⑪参：参互比较。考实：考察、考核事实真相。

　　⑫被：蒙受。离：当从洪兴祖及朱熹本作“”，诽谤。尤：罪过，罪责。

　　⑬景（yǐnɡ）：同“影”。

　　⑭幽隐：这里形容其居所的偏僻荒凉。备：具备。

　　【译文】

　　痛惜年轻时曾受信任啊，传达君王的诏令昭明时世。承袭先王的功业昭示下民啊，辨明法度决断疑难。国家富强法度建立啊，国政托付忠臣而君王轻松游乐。勤于国事时刻在心啊，即使有过失也没有治罪。心性敦厚而不随便说话啊，竟遭谗佞小人妒嫉。君王满含怒火对待臣下啊，不去澄清其中对错是非。小人蒙蔽了君王耳目啊，用假话误导君王又欺骗了他。君王不去比较核查事情的真相啊，远远把我放逐不加考虑。君王听信谗言奉承的话啊，对我怒气冲冲大加责备。为何忠臣本无罪过啊，却遭到诽谤承受罪过？惭愧的是日月光影真实无伪啊，身处僻远之地也得蒙其光辉。

　　临沅湘之玄渊兮①，遂自忍而沉流？卒没身而绝名兮，惜壅君之不昭②。君无度而弗察兮③，使芳草为薮幽④。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⑤。独鄣壅而蔽隐兮⑥，使贞臣为无由。

　　【注释】

　　①玄渊：水呈黑色的深渊。

　　②壅（yōnɡ）君：被壅蔽、蒙蔽的君王。

　　③度：法度，客观的衡量标准。

　　④薮（sǒu）幽：水泽幽暗的地方。

　　⑤恬：安适，安静。聊：苟且偷生。

　　⑥鄣壅：阻塞，阻隔。鄣，同“障”。壅，义近“障”，又写作“雍”。

　　【译文】

　　走近沅湘这深渊啊，就此忍心自沉江流？最终身死名声磨灭啊，痛惜君王被蒙蔽而不觉悟。君王没有原则不能明察啊，把香草丢弃在深暗水沼。该如何打开心扉、展示诚信啊，安静地死亡，我决不苟且偷生。只因有着重重阻碍啊，令忠贞的臣子无从接近君王。

　　闻百里之为虏兮①，伊尹烹于庖厨②。吕望屠于朝歌兮③，宁戚歌而饭牛④。不逢汤武与桓缪兮，世孰云而知之？吴信谗而弗味兮⑤，子胥死而后忧⑥。介子忠而立枯兮⑦，文君寤而追求⑧。封介山而为之禁兮⑨，报大德之优游⑩。思久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⑪。

　　【注释】

　　①百里：即百里奚，春秋时人。初为虞国大夫，晋献公灭虞时被俘，后作为陪嫁媵臣入秦国。后又亡秦入楚，为楚人所执。时秦穆公闻其贤能，遣人至楚，以五张羊皮赎得其身，用为大夫，故又称之为“五羖（ɡǔ）大夫。”

　　②伊尹：商初成汤的大臣，名挚，尹是官名，因其母居伊水，故称伊尹。庖（páo）厨：厨房。庖厨烹饪之事古代视为下贱者所为。

　　③吕望：即俗称所谓姜太公、姜子牙。其佐周文、武王，乃灭商功臣，后封于齐，为齐国始祖，其族世代为姬周姻亲。朝（zhāo）歌：古地名，殷纣时国都，在今河南淇县。

　　④宁戚：春秋时卫人，曾至齐国国都经商，喂牛而歌，为齐桓公所闻，桓公认为他是贤人，遂任用其为大夫。

　　⑤吴：这里指吴王夫差。

　　⑥子胥：即伍子胥。后忧：指日后的亡国之忧。

　　⑦介子：介子推。春秋时晋国人，曾跟随晋文公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文公归国继位后，介子推携母隐于绵上山中。立枯：抱着树而被烧死。

　　⑧文君：晋文公，晋献公子，大戎女所生，姬姓，名重耳，“春秋五霸”之一。寤（wù）：觉醒，醒悟。

　　⑨介山：古代山名。因介子推而得名，在今山西介休。禁：禁止民众上介山砍柴打猎，因为晋文公将介山作为介子推的封地。

　　⑩优游：形容德行至高至大。

　　⑪缟（ɡǎo）素：本义是白色的织物，这里指白色的丧服。

　　【译文】

　　听说百里奚做过俘虏啊，伊尹在厨房里烹制过食物。吕望在朝歌做过屠夫啊，宁戚边唱歌边喂过牛。若非遇到商汤、周武王、齐桓公、秦穆公啊，世上谁会说知道他们的好处？夫差听信谗言不加思量啊，伍子胥死后国家败亡。介子推忠于晋文公却被烧死啊，晋文公醒悟后立刻去访求。将介山作为他的封地禁止樵猎啊，来报答他的仁厚大德。怀念他是多年亲密的故人啊，穿上白色丧服痛哭泪流。

　　或忠信而死节兮，或谩而不疑①。弗省察而按实兮②，听谗人之虚词。芳与泽其杂糅兮③，孰申旦而别之④？何芳草之早殀兮⑤，微霜降而下戒。谅聪不明而蔽壅兮⑥，使谗谀而日得。

　　【注释】

　　①谩（tuó mán）：欺骗，诈伪。

　　②省（xǐnɡ）：检察，审察。按：考察。

　　③泽：当为“臭”字之误。

　　④申旦：意即日复一日。申，重复。旦，天亮。

　　⑤殀（yāo）：夭折，死亡。

　　⑥谅：确实，的确。聪不明：即听觉不敏锐，引申就是偏听偏信，不辨是非忠奸。

　　【译文】

　　有人忠贞诚信却为节操而死啊，有人欺诈虚伪却没有人怀疑。不审察验证核对事实啊，却听信小人的不实之言。芳香腐臭混杂一处啊，谁能日复一日来加以辨析？为什么芳草过早夭亡啊，寒霜从天而降，给以警示。实在是君王偏听偏信受到蒙蔽啊，才使谗谀之徒日益得势。

　　自前世之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①。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②。虽有西施之美容兮③，谗妒入以自代。愿陈情以白行兮④，得罪过之不意。情冤见之日明兮⑤，如列宿之错置⑥。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