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

悲回风

　　九章

　　悲回风

　　【题解】

　　本篇以篇首三字为题。

　　《悲回风》也存在真伪之争。南宋人魏了翁《鹤山渠阳经外杂钞》以本篇风格不似屈原而类似宋玉、景差之作，因此怀疑为伪作；明人许学夷《诗源辨体》以语气不似屈原而质疑；清人吴汝纶《古文辞类纂点勘记》以本篇文字太奇而疑为伪作；今人陈钟凡《楚辞各篇作者考》等也从各个角度出发，认为本篇非屈原作。但这些理由都不足以构成对本篇为屈原作品的认定。

　　关于本篇的写作时间，主要有四种意见：第一，陆侃如《屈原评传》认为是怀王十六年放逐汉北时作。第二，林云铭《楚辞灯》、夏大霖《屈骚心印》、郭沫若《屈原研究》等认为是襄王六、七年间作品。第三，蒋骥《山带阁注楚辞》认为是屈原自沉汨罗前一年秋天的作品。第四，王夫之《楚辞通释》、王闿运《楚辞释》认为是自沉时所作的绝笔。以上诸说以蒋说最为近似。因为从篇中所流露的感情来看，可判定是在自沉汨罗前不久。

　　关于本篇的内容题旨，汪瑗《楚辞集解》说：“此篇因秋夜愁不能寐，感回风之起，凋伤万物，而兰独芳，有似乎古之君子遭乱世而不变其志者，遂托为远游访古之辞，以发泄其愤懑之情。然而遍游天地之间，愈求而愈远，其同志者，终不可得一遇焉，故心思之沉抑而竟不能已也。”概括较为允当。

　　《悲回风》没有叙事成分，全篇为诗人内心的独白。由诗人见“回风之摇蕙”的观物之感，联想到美好事物因遭受暴力摧残而毁灭，内心感情沉郁，意境迷离，充满了悲伤的气氛和绝望的情绪。关于这一点，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说：“全章皆以思理惑，不知所释为主；而最为萦惑者，则是非善恶，本不相容，而又实不能显别；因而心伤，作为伤心之诗。诗中描绘心思，出入内外远近不同之情，上下左右前后之态，而仍不知所止，悲感与思理相挟持，而遂思入眇茫，从彭咸之所居。既至天上，忽又感烟雨之终不可永久浮游上天，遂思追踪介子、伯夷。既申徒之死而无益，又自迴惑不解。大体情辞苦，惶惑不安。”评述精确。

　　悲回风之摇蕙兮①，心冤结而内伤②。物有微而陨性兮③，声有隐而先倡④。夫何彭咸之造思兮⑤，暨志介而不忘⑥！万变其情岂可盖兮，孰虚伪之可长！鸟兽鸣以号群兮，草苴比而不芳⑦。鱼葺鳞以自别兮⑧，蛟龙隐其文章。故荼荠不同亩兮⑨，兰茝幽而独芳。惟佳人之永都兮⑩，更统世而自贶⑪。眇远志之所及兮⑫，怜浮云之相羊⑬。介眇志之所惑兮，窃赋诗之所明。

　　【注释】

　　①回风：疾风，旋风。蕙：一种香草。

　　②冤结：形容心情忧伤、愁闷的样子。伤：悲伤，哀痛。

　　③物：这里指蕙而言。陨（yǔn）：陨落，凋丧。性：生命，性命。

　　④声：这里指风声。隐：这里指风声藏匿无形。倡：起始，先导。

　　⑤造思：树立的思想。造，制造，造就。

　　⑥暨（jì）：与，和。介：坚固，坚定，坚贞。

　　⑦苴（chá）：枯草。比：合在一起。

　　⑧葺（qì）：整理，修饰。

　　⑨荼（tú）：苦菜。荠（jì）：一种味甘的野菜。

　　⑩惟：思念。佳人：这里或是屈原自谓。佳，美好。都：美好。

　　⑪更：经历，经过。统世：经过几世几代，历时久远。贶（kuànɡ）：给与，赐与。

　　⑫眇（miǎo）：远。及：至，到达。

　　⑬相羊：形容飘浮、游荡、没有凭依的样子。

　　【译文】

　　悲悯疾风摇落蕙草啊，内心忧伤愁思郁结。蕙草微小而丧失了性命啊，风声隐匿无形却能发出声响。为什么彭咸树立的思想啊，和他那坚定志节让我无法忘怀？情态万变，怎能掩盖内心的真实啊，虚伪的事物哪会绵延久长？鸟兽鸣叫招呼同类啊，荣草、枯草不能一起散发芳香。鱼儿修饰鳞片显示其与众不同啊，蛟龙则将身上文采隐藏。所以苦菜和甘荠不能在同一块田里生长啊，兰花芷草在幽僻之地独自散发芬芳。想起君子永远那么美好啊，经历几世几代却自求多福。志向远大与天比高啊，怜惜浮云游荡无依。我志向远大坚定让世人迷惑啊，暗自写作诗篇表明心志。

　　惟佳人之独怀兮①，折若椒以自处②。曾歔欷之嗟嗟兮③，独隐伏而思虑。涕泣交而凄凄兮④，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从容以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恃⑤。伤太息之愍怜兮⑥，气於邑而不可止⑦。思心以为兮⑧，编愁苦以为膺⑨。折若木以蔽光兮⑩，随飘风之所仍⑪。存髣髴而不见兮⑫，心踊跃其若汤⑬。抚珮衽以案志兮⑭，超惘惘而遂行⑮。岁曶曶其若颓兮⑯，时亦冉冉而将至⑰。蘅槁而节离兮⑱，芳以歇而不比⑲。怜思心之不可惩兮，证此言之不可聊。宁逝死而流亡兮⑳，不忍为此之常愁。孤子吟而抆泪兮(21)，放子出而不还。孰能思而不隐兮，照彭咸之所闻。

　　【注释】

　　①惟：思念，想念。独怀：独特的胸襟、怀抱。怀，胸怀，襟怀。

　　②若：杜若，一种香草的名称。椒：一种芳香的植物，或即花椒。

　　③曾（cénɡ）：重累。歔欷（xū xī）：哭泣，哽咽。嗟嗟（juē）：不断叹息。

　　④凄凄：形容悲伤的样子。

　　⑤逍遥：遨游嬉戏以自适其心怀。恃：怙恃，依赖，依靠。

　　⑥愍（mǐn）怜：怜悯。

　　⑦於邑（wū yì）：呜咽，哽咽。

　　⑧（jiū）：编结，缠扎。（xiānɡ）：佩带。

　　⑨膺：大约是紧贴前胸的衣物。

　　⑩若木：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木。

　　⑪飘风：疾风，旋风。仍：跟从，跟随。

　　⑫髣髴（fǎnɡ fú）：仿佛，好像。

　　⑬踊跃：跳动，跳跃。汤：热水。

　　⑭珮：玉佩，一种玉制的装饰品。衽（rèn）：衣襟。案：抑制。

　　⑮超惘惘（wǎnɡ）：惆怅，怅惘。

　　⑯曶曶（hū）：即“忽忽”，这里形容时间流逝的样子，有迫促、迅疾的含义。颓：下坠，流逝，过去。

　　⑰时：这里指老年，老境。冉冉：形容渐渐前进的样子。

　　⑱（fán）：一种水草的名称。蘅（hénɡ）：一种香草的名称，即杜蘅。槁（ɡǎo）：枯。节离：枝节脱落、断开。

　　⑲不比：即不再茂盛，不再显得生机勃勃。比，茂盛。

　　⑳宁逝死而流亡兮：当作“宁溘死而流亡兮”。这是屈赋成句，又见于《离骚》、《惜往日》等。

　　(21)吟：叹息。抆（wěn）：擦拭。

　　【译文】

　　想那美人有独特的胸襟啊，采折杜若芸椒独自居住。哭泣不止，频频叹息啊，独自隐居，思索考虑。涕泪交流如此悲伤啊，沉思无眠直到天亮。熬过这漫漫长夜啊，压抑心头哀愁却萦绕不去。醒来后优游四处观览啊，姑且畅怀自我娱乐。伤感长叹实在可怜啊，气息哽咽无法抑止。缠扎忧心作为佩带啊，编结愁苦作为心衣。折下若木遮蔽阳光啊，随着疾风任意飘摇。仿佛存在的一切已经模糊不见啊，心如沸水猛烈悸动。抚摸玉佩、衣襟来抑制情绪啊，在惆怅迷惘中起身前行。岁月流逝匆匆过去啊，时光冉冉人生也将渐入老境。白、杜蘅已然枯落啊，芳香消散生机全无。可怜思念君国的心绪无法悔改啊，证明克制忧愁的话靠不住。宁愿快点死去而随流水飘逝啊，不能忍受这没完没了的愁苦。独自叹息，擦拭泪水啊，被放逐的人一去不返。谁能想到这些不忧伤啊，我明白了彭咸的传说的真假。

　　登石峦以远望兮①，路眇眇之默默②。入景响之无应兮③，闻省想而不可得④。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⑤。心羁而不形兮⑥，气缭转而自缔⑦。穆眇眇之无垠兮⑧，莽芒芒之无仪⑨。声有隐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⑩。藐蔓蔓之不可量兮⑪，缥绵绵之不可纡⑫。愁悄悄之常悲兮⑬，翩冥冥之不可娱⑭。淩大波而流风兮⑮，托彭咸之所居。

　　【注释】

　　①峦：小而锐峭的山。一说指形状狭长的山。

　　②眇眇（miǎo）：遥远的样子。默默：寂静的样子。

　　③景：同“影”，阴影。

　　④闻省想：耳听目视心想。闻，听。省，看，审视。想，心想，思考。

　　⑤居：疑为“思”之误。戚戚：忧愁、愁苦的样子。

　　⑥（jī）羁：，马嚼子，马韁绳。羁，马络头，马笼头。和羁都是控御马匹的用具，这里引申作束缚解。形：当作“开”，排解，开释。

　　⑦缭转：纠缠、缠绕，无法排解的样子。缔：缠结在一起而无法解开。

　　⑧穆：深远，幽微。垠：边际，涯岸。

　　⑨莽：苍莽，广大。芒芒：空间广阔的样子。仪：景象，容仪，仪貌。

　　⑩纯：精纯，粹美。不可为：有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含义。

　　⑪藐：通“邈”，远。蔓蔓：与“漫漫”声义相同，漫长、久远的样子。量（liánɡ）：计算，度量。

　　⑫缥（piāo）绵绵：细微绵长的样子。纡：弯曲，萦绕。

　　⑬悄悄（qiǎo）：忧愁的样子。

　　⑭翩：快速地飞。冥冥：形容飞得又高又远的样子。

　　⑮淩：乘。流：跟随，跟从。

　　【译文】

　　登上小山眺望远方啊，路途遥远寂静无声。进入空旷阴影万籁俱静啊，耳听目视心想都已徒然。忧愁苦闷心不快乐啊，思绪忧苦愁郁不解。内心纠缠不得排解啊，气息郁结不能发散。四周幽远无垠无际啊，莽莽苍苍茫茫无边。仿佛有幽微的声音在相互感应啊，纯洁美好的事物却无奈陨殁。思绪悠远不能测量啊，细微绵长而无法绕回。忧愁满怀常自悲苦啊，远走高飞也无欢娱。乘着滚滚波浪随风飘逝啊，投身于彭咸所在的深渊。

　　上高岩之峭岸兮①，处雌蜺之标颠②。据青冥而摅虹兮③，遂儵忽而扪天④。吸湛露之浮源兮⑤，漱凝霜之雰雰⑥。依风穴以自息兮⑦，忽倾寤以婵媛⑧。冯昆仑以瞰雾兮⑨，隐山以清江⑩。惮涌湍之礚礚兮⑪，听波声之洶洶⑫。纷容容之无经兮⑬，罔芒芒之无纪⑭。轧洋洋之无从兮⑮，驰委移之焉止⑯。漂翻翻其上下兮⑰，翼遥遥其左右⑱。氾潏潏其前后兮⑲，伴张之信期⑳。观炎气之相仍兮(21)，窥烟液之所积(22)。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借光景以往来兮(23)，施黄棘之枉策(24)。求介子之所存兮(25)，见伯夷之放迹(26)。心调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无适(27)。

　　【注释】

　　①岸：这里指山崖的侧畔，即崖壁。

　　②雌蜺（ní）：古人称彩虹色彩较暗淡的外环部分为蜺，因其暗淡，则属阴、属雌，所以叫做雌蜺。与之相对，彩虹色彩较明亮的内环部分则叫做虹，其属阳、属雄，所以又叫雄虹。标颠：顶端，最高处。

　　③青冥：青天，天空。摅（shū）：舒展。

　　④儵（shū）忽：迅疾，快速。扪（mén）：抚摸。

　　⑤湛：浓重，浓厚。浮源：疑本作“浮浮”，形容露水浓重的样子。

　　⑥雰雰（fēn）：形容霜雪缤纷的样子。这里当是就霜而言。

　　⑦风穴：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一个洞穴，是产生风的地方。

　　⑧倾寤：全都明白了。倾，全，都。寤，领悟，明白。婵媛：伤感，悲伤。

　　⑨冯（pínɡ）：凭依，依靠。瞰（kàn）：俯视。

　　⑩隐：凭依，依靠。山：即岷山。清江：看清江流的面貌。一说作“清澈的江水”解。

　　⑪礚礚（kē）：本指石头发出的声音。这里当指水石相激而发出的声音。

　　⑫洶洶（xiōnɡ）：波浪澎湃相击发出的声音。

　　⑬容容：形容变动不居、纷乱的样子。无经：没有法度，缺乏条理。

　　⑭罔（wǎnɡ）：怅惘，惆怅。芒芒：这里形容迷乱的样子。纪：头绪。

　　⑮洋洋：彷徨而不知何去何从的样子。

　　⑯委移（wēi yí）：同“逶迤”，曲折前行的样子。。

　　⑰漂：漂浮，飞动。翻翻：形容上下翻飞、不安定的样子。

　　⑱翼：飞动。遥遥：摇摆。

　　⑲氾（fàn）：氾滥。潏潏（yù）：形容水流奔涌而出的样子。

　　⑳张：这里指潮水的涨落。，同“弛”。信期：潮水涨落是有一定的时间、期限的，仿佛信守约定一般，所以叫做“信期”。

　　(21)炎：通“焰”，火焰。仍：跟从，跟随。

　　(22)烟：指云。液：指雨。

　　(23)光景：这里是时日、岁月的意思。景，同“影”。

　　(24)黄棘：是一种带刺植物的名称。枉：弯曲。策：鞭子，马鞭。

　　(25)介子：即介子推。所存：即所在，指介子推生前居住过的地方。

　　(26)放：为放逐。一说作远、故旧解。

　　(27)刻著志：下定决心，打定主意。刻，刻镂，铭刻。著，附着而不分离。

　　【译文】

　　登上高高山岩陡峭崖壁啊，处在彩虹的最高点。倚靠苍穹，舒展一道虹彩啊，于是刹那间抚摸到青天。吸吮浓厚的露水啊，含漱着飞落的凝霜。凭依风穴独自停歇啊，忽然领悟一切的奥秘，不禁忧思伤感。倚靠昆仑俯瞰云雾啊，凭依岷山看清江流湍急。激流冲击岩石发出骇人响声啊，听到波浪汹涌涛声震天。心里纷乱没个条理啊，情思芜杂缺乏头绪。要止住彷徨却不知如何下手啊，悲愁纠缠，何处才是终点？心绪漂荡上下翻飞啊，高高飞起徬徨不定。如同氾滥水流前后涌动啊，伴随着潮水涨落的固定约期。看那火焰与烟气相随而生啊，窥见云雨聚积显现。悲伤那霜雪一齐降下啊，听取那潮水击荡的巨响。借时间的光影驰骋往来啊，用那黄棘制成的弯曲神鞭来驾驭。访求介子推生前的居所啊，去看伯夷远遁的高山。心中思量，不能释怀啊，下定决心，决不离开。

　　曰①：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悐悐②。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③。望大河之洲渚兮④，悲申徒之抗迹⑤。骤谏君而不听兮⑥，重任石之何益⑦。心结而不解兮⑧，思蹇产而不释⑨。

　　【注释】

　　①曰：这里的“曰”的作用类似“乱曰”，用来总结全篇。

　　②悐悐（tì）：形容忧虑、恐惧、不安的样子。

　　③自适：意即自求适意，自适己志。适，安适，逸乐。

　　④洲：水中的陆地。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⑤申徒：指申徒狄。传说其谏君不听，不容于世，于是投水自尽。其年代则说法不一。抗：高，高尚。

　　⑥骤：屡次。

　　⑦任：背负。一说为抱。

　　⑧（ɡuà）结：心中郁结。

　　⑨蹇（jiǎn）产：思绪郁结，不顺畅。

　　【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