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隐士
招隐士
招隐士
【题解】
“招隐士”即招募隐居贤才之意。本篇作者为谁主要有二说：一是据王逸《楚辞章句》所云：“《招隐士》者，淮南小山之所作也。昔淮南王安，博雅好古，招怀天下俊伟之士。自八公之徒，咸慕其德而归其仁，各竭才智，著作篇章，分造辞赋，以类相从，故或称小山。或称大山。其义犹《诗》有《小雅》、《大雅》也。”据此可知作者是淮南王刘安的宾客。然淮南小山是名是号不甚清楚；二是萧统《文选·招隐士》采录时径署为刘安作，《艺文类聚》、《初学记》、《白氏六帖》、《太平御览》、《事类赋》等类书也主刘安本人所作。据《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淮南王安为人好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而专喜招纳文士，编辑子书。小山其人虽不可确考，其乃刘安门客应能成立。故本书认同王逸说。
本篇创作目的存在争议。东汉王逸首先提出“悯屈”说，认为“小山之徒闵伤屈原，……故作《招隐士》之赋，以章其志也。”后人对此说颇有异议。朱熹《楚辞集注》在涉及这一问题时曰：“说者以为亦托意以招屈原也。”表明自己只是引述前人王逸的观点。其在《招隐操序》中则曰：“淮南小山作《招隐》，极道山中穷苦之状，以风切遁世之士，使无暇心，其旨深矣。”（见《朱文公文集》卷一）许学夷在朱说基础上，明确提出本篇是小山之徒为刘安招贤纳士而作的观点，王夫之《楚辞通释》观点与之同。此外，明人汪瑗又提出了本篇意在招世俗之人归隐山林的观点（见《楚辞集解》之《山鬼》篇解题），这其实是反朱熹之道而行。今人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更立新说。其中，一是认为本篇意在劝谏刘安时局危险，应尽早脱身而出，金秬香《汉代词赋之发达》、马茂元《楚辞选》持此说。二是认为本篇乃小山之徒悯伤刘安而作，见郭预衡主编《中国古代文学史》万光治主笔之秦汉魏晋南北朝部分。此外，龚克昌《刘安君臣的〈招隐士〉与〈屏风赋〉》则推测本篇是小山之徒招淮南王仙游不归之作，淮南王谋反被杀，其门下宾客谎称其已成仙，借以掩盖其世俗野心。本书认同许学夷之说。
汉武帝时期国力强盛，由此带来思想文化的繁荣。《招隐士》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产生的。淮南小山创作这篇作品，正是适应了刘安招贤纳士的需要。在小山的时代，招引贤才是从京都至方国都极为重视的事情。《汉书·公孙弘卜式儿宽列传》载：“上（汉武帝）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群士慕向，异人并出。卜式拔于刍牧，弘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已。汉之得人，于兹为盛。”为了得到异秉之才，刘安也是费尽心思，他“异国中民家有女者，以待游士而妻之”，竟造成荆楚一带“至今多女而少男”（《汉书·地理志》）的局面，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了。因此，淮南小山为刘安招纳贤良而创作本篇，不仅适逢其会，而且也是势所必然的。
本篇反复陈说山中的艰苦险恶，劝告隐居的贤德俊杰之士归来。篇中注重描绘形象并极力渲染气氛，虽较少直接抒情，却曲折展示了深沉的思想情感，是篇深远意境的抒情佳诗。王夫之《楚辞通释》评曰：“其可以类附《离骚》之后者，以音节局度，浏漓昂激。”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①，偃蹇连蜷兮枝相缭②。山气兮石嵯峨③，溪谷崭岩兮水曾波④。猨狖群啸兮虎豹嗥⑤，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王孙游兮不归⑥，春草生兮萋萋⑦。
【注释】
①桂树：植物名，即木犀，又称白华。
②偃蹇：树姿屈曲而美好的样子。连蜷（quán）：弯曲茂盛的样子。缭：缭绕，缠绕，纠错在一起。
③山气：气，指云气。山气，山间的流岚雾气。（lónɡ zōnɡ）：云气迷濛。嵯峨（cuó é）：山势高峻。
④崭（chán）岩：险峻。曾（cénɡ）波：水势奔涌。
⑤猨狖（yuán yòu）：长尾猿。嗥（háo）：咆哮。
⑥王孙：篇题中所指的隐士。
⑦萋萋（qī）：草木茂盛。
【译文】
桂树丛生啊遍布山谷，树干虬曲啊枝条交互缠绕。山雾迷濛啊石峰高耸，溪涧险峻啊奔涌而出。猕猴长嘶啊虎豹咆哮，攀援桂枝啊瞭望停留。落魄贵人啊远游不回，春草萌生啊万物复苏。
岁暮兮不自聊①，蟪蛄鸣兮啾啾②。坱兮轧③，山曲④，心淹留兮恫慌忽⑤。罔兮沕⑥，憭兮栗⑦，虎豹穴，丛薄深林兮人上慄⑧。嵚岑碕兮碅磳磈硊⑨，树轮相纠兮林木茷骫⑩。青莎杂树兮草靃靡⑪，白鹿麏麚兮或腾或倚⑫。状皃崯崯兮峨峨⑬，凄凄兮漇漇⑭。猕猴兮熊罴⑮，慕类兮以悲⑯。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虎豹斗兮熊罴咆⑰，禽兽骇兮亡其曹。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注释】
①岁暮：年终岁尾。岁，原指木星。后以岁星运行一次为一岁，即一年。暮，原作“莫”，指傍晚，引申为某一时间段的终末。不自聊：无所依恃、无依无靠的意思，这里有心情烦闷忧愁的含义。聊，依赖，依靠。
②蟪蛄（huì ɡū）：蝉的一种。啾啾（jiū）：鸣叫声。
③坱（yǎnɡ）兮轧：即“坱轧”，中间加语气词“兮”字，有调节音节，使声情绵长之效。以下“罔兮沕”、“憭兮栗”以及《七谏·初放》“塊兮鞠”皆是此种语例。坱轧是形容山气弥漫，雾色暗淡的样子。
④曲（fú）：盘曲蜿蜒的样子。
⑤恫（dònɡ）慌忽：痛苦迷茫。
⑥罔兮沕（hū）：失魂落魄的样子。
⑦憭兮栗：惊恐战栗。
⑧慄：惊恐，战慄。
⑨嵚（qīn）岑：山势高险。碕（qǐ yǐ）：山石堆垒不平的样子。一作“崎”。碅磳（jūn zēnɡ）：山石险峻。磈硊（wěi wěi）：山石险峻。
⑩轮：树枝。茷骫（bá wěi）：枝条纡曲缠绕。
⑪青莎（suō）：草名。此草为莎草科，多年生草本植物。（fán）草：草名。靃（suǐ）靡：草木柔弱、随风飘拂的样子。
⑫白鹿：传说中的神鹿。麏麚（jūn jiā）：麏，同“麇”，即獐子。麚，公鹿。
⑬皃：同“貌”。崯崯（yín）：这里形容鹿角形状高耸尖锐。峨峨：形容鹿角高耸奇特的样子。
⑭凄凄（qī）：水珠往下淌的样子。漇漇（xǐ）：沾湿。
⑮熊罴（pí）：猛兽。
⑯慕：怀恋。
⑰咆（páo）：吼叫。
【译文】
一年将尽啊孤苦伶仃，秋蝉鸣叫啊啾啾不停。雾气重啊山蜿蜒，心意徘徊啊痛苦迷茫。意志消沉啊惊恐战栗，虎豹洞口丛林遍布啊魂不附形。山势陡峭奇险啊高低不平，树枝纠缠缭绕啊林木纵横。青莎草啊随风舞动，白鹿獐子啊跳跳停停。犄角高耸啊状貌峥嵘，水珠下滴啊闪耀光泽。猕猴啊熊罴，留恋族群啊悲鸣。攀爬桂枝啊且作停留，虎豹争斗啊熊罴怒吼，鸟兽惊恐啊消失无踪。落魄贵人啊归来！山中啊不可以久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