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命

　　七谏

　　哀命

　　【题解】

　　篇名取自首句“哀时命之不合兮，伤楚国之多忧”，此句点明了题旨，也自然将个人怀才不遇的命运与楚国多灾多难的现实相联系。篇中“哀形体之离解兮，神罔两而无舍”、“痛楚国之流亡兮，哀灵修之过到”、“哀高丘之赤岸兮，遂没身而不反”，均深刻体现了对自身及时局的悲愤甚或是绝望的沉痛心情。但最后，他依然表现出洁身自好，决不与浊世同流合污的精神风貌。从“测汨罗之湘水兮，知时固而不反”、“我决死而不生兮，虽重追吾何及”等句来看，称此篇为屈原的绝命书，亦不为过。

　　哀时命之不合兮①，伤楚国之多忧。内怀情之洁白兮②，遭乱世而离尤③。恶耿介之直行兮④，世溷浊而不知⑤。何君臣之相失兮，上沅湘而分离⑥。测汨罗之湘水兮⑦，知时固而不反⑧。伤离散之交乱兮⑨，遂侧身而既远⑩。处玄舍之幽门兮⑪，穴岩石而窟伏⑫。从水蛟而为徒兮⑬，与神龙乎休息。何山石之崭岩兮⑭，灵魂屈而偃蹇⑮。含素水而蒙深兮⑯，日眇眇而既远⑰。哀形体之离解兮⑱，神罔两而无舍⑲。惟椒兰之不反兮⑳，魂迷惑而不知路。愿无过之设行兮(21)，虽灭没之自乐(22)。痛楚国之流亡兮(23)，哀灵修之过到(24)。固时俗之溷浊兮，志瞀迷而不知路(25)。念私门之正匠兮(26)，遥涉江而远去。念女媭之婵媛兮，涕泣流乎於悒(27)。我决死而不生兮，虽重追吾何及(28)。戏疾濑之素水兮(29)，望高山之蹇产(30)。哀高丘之赤岸兮(31)，遂没身而不反(32)。

　　【注释】

　　①时命：时世，命运。

　　②怀情：怀有高尚忠贞的情操。

　　③离尤：遭遇忧患。尤，通“忧”。

　　④耿介：形容忠直磊落。

　　⑤溷（hùn）浊：混浊。

　　⑥上：溯流而上。

　　⑦汨罗：江名，史称屈原自尽于此。王逸《楚辞章句》：“汨水在长沙罗县下，注湘水中。”

　　⑧固：固陋，愚陋。

　　⑨交乱：混乱。

　　⑩侧身：蛰伏，潜藏，有避世隐居之意。

　　⑪玄舍：黑暗的居室。幽门：幽暗的门。

　　⑫穴：穴居。窟伏：即伏窟，潜伏于洞窟，亦穴居之义。窟，洞穴。

　　⑬从：跟从，跟随。水蛟：水中之龙。徒：同类的人。

　　⑭崭岩：山石高峻。

　　⑮偃蹇：不得伸展的样子。

　　⑯素水：白水。蒙深：形容“素水”之所在烟水迷濛而幽深的样子。蒙，或读作“濛”，濛，《说文·水部》：“微雨也。”

　　⑰眇眇：形容遥远。

　　⑱离解：汤炳正《楚辞今注》：“离解，指精神与肉体分离。”

　　⑲罔两：形容神思恍惚的样子。无舍：无所依附。

　　⑳椒兰：椒树与兰花。这里喻指高尚节操。

　　(21)设行：施行。行，推行。

　　(22)灭没：身名败坏。

　　(23)流亡：这里指国家危亡。

　　(24)过到：“到”当作“倒”，“过倒”意即行事颠倒，亦即“倒行逆施”之谓。

　　(25)瞀（mào）迷：郁闷迷惑。

　　(26)私门：权臣之门。正匠：政教。

　　(27)於悒（wū yì）：即呜咽。

　　(28)重（chónɡ）追：重，再次，再三。这里是追劝的意思，承上文“女媭”两句而来，言自己决心一死，虽然女媭一再规劝，但已无法改变我的心志，故下曰“何及”，追而不及之义。吾：或当作“其”。

　　(29)疾濑：湍急的流水。疾，迅速，濑，急流。

　　(30)蹇产：高峻起伏的样子。

　　(31)赤岸：古地名。《文选·枚乘〈七发〉》：“凌赤岸，篲扶桑。”李善注：“赤岸，盖地名。”汤炳正《楚辞今注》认为“赤岸”即“红色险峻的岩岸”，并非实有其地。汤说较近是。

　　(32)没（mò）身：自沉江流。

　　【译文】

　　悲哀自己与世不合啊，悲叹楚国多灾多难。内心怀有高洁忠贞之志啊，却遇到乱世遭受忧患。厌恶忠诚正直之人啊，世道混浊不知重贤。为什么君臣不能相得益彰啊，放逐沅湘被迫离开。度量流入湘江的汨罗啊，知道世事如此便不再返回。哀伤远离君王心中迷乱啊，于是避世隐居远离祸端。身处岩室的暗门啊，以岩石为洞穴而藏身。与水中蛟龙相伴啊，同神龙一起出没伏潜。为什么山石如此巍峨险峻啊，灵魂压抑而不得伸展。口漱濛濛白水啊，太阳隐微越去越远。哀叹形体疲惫不堪啊，恍恍忽忽魂魄无所依附。佩带椒兰执著不悔啊，魂不守舍不知去路。希望做事没有过错啊，即使死后无名也心安自乐。悲痛楚国行将危亡啊，哀伤君主昏愦积重难返。世俗本来混浊不堪啊，而我不知去路满心茫然。想到政教出自权臣之门啊，便有涉江远去的打算。想到女媭的眷念牵挂啊，禁不住呜咽流涕。我决心以死殉国啊，即使女媭多次劝解仍不改变。在湍急白水中嬉戏啊，遥望曲折险峻的高山。哀痛楚国高丘的赤岸啊，我赴身江水从此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