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苦
九叹
忧苦
【题解】
本篇和《怨思》、《远逝》一样，都以悲忧愁苦起笔，抒写屈原被放逐异乡时的凄苦心情以及对忠奸不辨、善恶不分的社会现实的强烈不满，同时还表达了其故国之思和去国之恨。首先，作者设置了屈原放逐在外、徘徊山野的场景，以凄寒清冷的景物衬托出屈原孤独、憔悴的身影；之后从外部环境描写转向内心状态刻划，所抒写情感不外乎内心愁闷、无以释怀之类；最后以比喻手法来表现黑白颠倒的社会现实，并以此来表现自己伤感、无奈之情，这部分内容大体承袭屈赋，稍显缺乏生气。
悲余心之悁悁兮，哀故邦之逢殃。辞九年而不复兮，独茕茕而南行①。思余俗之流风兮，心纷错而不受②。遵壄莽以呼风兮，步从容于山廀③。巡陆夷之曲衍兮④，幽空虚以寂寞。倚石岩以流涕兮，忧憔悴而无乐。登岏以长企兮⑤，望南郢而窥之⑥。山修远其辽辽兮⑦，涂漫漫其无时。听玄鹤之晨鸣兮⑧，于高冈之峨峨。独愤积而哀娱兮⑨，翔江洲而安歌。三鸟飞以自南兮⑩，览其志而欲北。愿寄言于三鸟兮，去飘疾而不可得⑪。
【注释】
①茕茕：形容孤单，无依无靠。
②纷错：形容内心烦乱。受：接受，承受。
③廀（sōu）：山崖弯曲的地方。
④巡：行走。陆夷：高山和平地。曲衍：曲折的湖泽。
⑤岏（cuán wán）：高峻的山峰。企：踮起脚。
⑥窥（kuī）：泛指观看。
⑦辽辽：形容遥远。
⑧玄鹤：传说中的神鸟。
⑨哀娱：犹“哀乐”。悲伤与欢乐。
⑩三鸟：古代神话中西王母身边的三只青鸟。
⑪飘疾：疾速。
【译文】
可怜我心中悲愁啊，哀叹邦国遭遇祸患。离别九年不能回返啊，孤独一人流浪南方。想到楚国世俗混浊之风啊，内心纷然错乱难以接受。沿着山野徐行迎风呼唤啊，在山崖弯曲之处慢慢行走。行走在高山平地的曲折的湖泽间啊，四周幽静空寂无声。倚靠岩石痛哭流涕啊，身心疲惫没有欢乐。登上险峰踮脚站立啊，眺望郢都盼视家乡。山路绵长十分遥远啊，道路漫漫没有尽头。听见玄鹤清晨鸣叫啊，在那巍峨的山冈上。孤愤郁积，我苦中作乐啊，来到江中小洲悠闲歌唱。三青鸟从南飞来啊，观察它们想要飞往北方。想委托三鸟为我捎信啊，它们飞得太快我追赶不上。
欲迁志而改操兮，心纷结其未离①。外彷徨而游览兮，内恻隐而含哀②。聊须臾以时忘兮③，心渐渐其烦错④。愿假簧以舒忧兮⑤，志纡郁其难释⑥。叹《离骚》以扬意兮，犹未殚于《九章》⑦。长嘘吸以於悒兮⑧，涕横集而成行。伤明珠之赴泥兮，鱼眼玑之坚藏⑨。同驽骡与椉驵兮⑩，杂班驳与阘茸⑪。葛藟蔂于桂树兮⑫，鸱鸮集于木兰⑬。偓促谈于廊庙兮⑭，律魁放乎山间⑮。恶虞氏之箫《韶》兮⑯，好遗风之《激楚》⑰。潜周鼎于江淮兮⑱，爨土鬵于中宇⑲。且人心之持旧兮，而不可保长。邅彼南道兮，征夫宵行⑳。思念郢路兮，还顾睠睠(21)。涕流交集兮，泣下涟涟(22)。
【注释】
①纷结：这里形容心思纷乱郁结。
②恻隐：悲痛，痛苦。
③须臾：优游自得。
④渐渐：逐渐。烦错：烦乱，烦闷。
⑤簧：乐器里有弹性的薄片，用竹箬或铜片制成，作为发声的振动体。亦指簧片振动发出的声音。这里代指一种乐器。
⑥纡郁：形容愁思郁结难解的样子。
⑦殚（dān）：尽。
⑧嘘吸：啼泣的样子。於悒：呜咽。
⑨玑（jī）：不圆的珠。一说小珠。
⑩驽骡：驽，劣马骡。《说文·马部》：“骡，驴父马母。”古人因其非驴非马，故视为贱种，而与驽马同称。驵（zù）：骏马。
⑪班驳：杂色，色彩斑斓。阘茸（tà rónɡ）：庸碌低劣。
⑫葛藟（lěi）：植物名。又称“千岁藟”。落叶木质藤本。蔂（lěi）：攀援，缠绕。
⑬鸱鸮（chī xiāo）：亦作“鸱枭”。鸟名，俗称猫头鹰，常用以比喻贪恶之人。
⑭偓（wò）促：器量狭窄。
⑮律魁：高大。这里代指贤士。
⑯《韶》：亦称《大韶》、《韶箾》、《箾韶》、《箫韶》、《韶虞》、《昭虞》、《招》。六舞之一。由九段组成，即所谓“箫韶九成”。相传为舜时代的乐舞，周代用以祭祀四望（即四方，一说指名山大川，或指日月星海）。
⑰《激楚》：乐曲名。这里指民间俗乐，与上文《韶》等雅乐相对而言。
⑱周鼎：指周代的传国宝器九鼎。
⑲爨（cuàn）：烧火煮饭。鬵（qín）：釜类烹器。中宇：堂屋。
⑳宵行：夜行。
(21)睠睠（juàn）：形容依恋不舍的样子。
(22)涟涟（lián）：形容泪流不止。
【译文】
想改变志向丢弃节操啊，但思绪纷乱郁结不愿这样。表面优游自得徘徊游荡啊，内心悲痛满怀哀伤。姑且优游自得以忘记痛苦啊，然而心绪逐渐烦闷复杂。希望借助乐器舒解忧愁啊，却愁情郁结无法弭释。吟诵《离骚》抒发情怀啊，愁思之意未尽于《九章》。长久啼泣呜咽忧伤啊，涕泗交流泪落成行。伤心明珠被丢进泥里啊，鱼眼当作宝珠珍藏。劣骡骏马被同等看待啊，杂色劣马大受欣赏。恶草葛藟攀援桂枝啊，猫头鹰聚集在木兰旁。贪愚小人高谈阔论在庙堂啊，高士贤良被放逐山野之地。虞舜《箫韶》之乐遭人厌弃啊，民间《激楚》那样的俗乐却备受欣赏。传国宝器九鼎沉入江水啊，烧饭土锅却摆在堂屋上。人心虽怀有淳朴之风啊，但世风日下而难以久长。把车马转向南方啊，就像远行之人昼夜兼程不停奔忙。思念着郢都道路啊，频频回头眺望郢都。禁不住涕泪满面啊，顺着脸颊泪流不止。
叹曰：登山长望，中心悲兮。菀彼青青①，泣如颓兮。留思北顾，涕渐渐兮②。折锐摧矜③，凝泛滥兮④。念我茕茕，魂谁求兮？仆夫慌悴⑤，散若流兮。
【注释】
①菀（yù）：茂盛。
②渐渐：形容眼泪往下流的样子。
③摧：挫伤。矜（jīn）：庄重，严肃。
④凝：停止，终止。泛滥：浮沉。
⑤慌悴：憔悴。
【译文】
乱辞说：登上高山眺望远方，心中无限悲愁啊。草木茂盛一片青翠，泪如流水滚滚不断啊。留恋故国回首北望，悲从中来泪水直流啊。锐气意志受到挫伤，停止与世浮沉啊。想到自己孤身一人，灵魂把谁寻求啊？仆人愁苦憔悴，离散如同流水一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