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古
九叹
思古
【题解】
《思古》主要叙写屈原被放逐后，行走江湖，无人理解，孤苦而无所适从，进退两难的悲苦情景。在内容安排上，起笔便设置了一个幽暗凄清的自然环境：屈原独自一人徘徊在空旷的山野，心情凄楚抑郁，在喧嚷嘈杂之声已然沉寂之际展开了内心独白。他先是想到了自己的不幸遭遇——遭到放逐，离开故国郢都，流落在沅湘蛮荒之地。虽说境遇如此，但他仍然挂念着邦国宗族的兴衰存亡。然而，时俗颠倒混乱，传统价值标准也已被彻底颠覆。“锺牙已死”，“纤阿不御”，世俗社会无人理解自己，只有“椉白水而高骛兮，因徙弛而长词”，从此退居隐遁了。
冥冥深林兮，树木郁郁。山参差以崭岩兮①，阜杳杳以蔽日②。悲余心之悁悁兮③，目眇眇而遗泣④。风骚屑以摇木兮⑤，云吸吸以湫戾⑥。悲余生之无欢兮，愁倥偬于山陆⑦。旦徘徊于长阪兮⑧，夕仿偟而独宿⑨。发披披以鬤鬤兮⑩，躬劬劳而瘏悴⑪。魂俇俇而南行兮⑫，泣沾襟而濡袂⑬。心婵媛而无告兮⑭，口噤闭而不言⑮。违郢都之旧闾兮⑯，回湘沅而远迁。念余邦之横陷兮，宗鬼神之无次⑰。闵先嗣之中绝兮⑱，心惶惑而自悲。聊浮游于山兮⑲，步周流于江畔。临深水而长啸兮，且倘佯而泛观⑳。
【注释】
①崭岩：形容山势险峻。
②阜：土山。杳杳：幽暗。
③悁悁（yuān）：形容忧伤、悲伤。
④眇眇：形容纵目远眺，望眼欲穿的样子。遗泣：落泪。
⑤骚屑：风声。
⑥吸吸：形容云浮动或移动的样子。湫（jiū）戾：卷曲。
⑦倥偬（kǒnɡ zǒnɡ）：困苦窘迫。
⑧长阪：亦作“长坂”，高坡。
⑨仿偟：同“彷徨”。
⑩披披（pī）：散乱。鬤鬤（ránɡ）：头发纷乱。
⑪劬（qú）劳：劳累，劳苦。瘏（tú）悴：痛悴，疾病，疲劳憔悴。瘏，疲病，困乏。
⑫俇俇（ɡuànɡ）：惶遽，心神不安。
⑬濡（rú）袂：沾湿衣袖。
⑭婵媛：牵引，情思牵萦。
⑮噤（jìn）：闭口，不言。
⑯闾：乡里。
⑰宗鬼神：宗族祖先的鬼神。王逸《楚辞章句》作“宗族先祖鬼神”解。无次：失去次第，暗指没有人祭祀。
⑱先嗣：对先人功业的继承。中绝：中断，绝灭。
⑲（xiá）：同“峡”，两山间水道，峡谷。
⑳泛观：纵观，广泛地观览。
【译文】
阴暗幽深的山林啊，树木生长得郁郁青青。峰峦参差起伏山势险峻啊，土山幽暗天色阴沉。可怜我心中无限愁伤啊，放眼四望泪流而下。秋风作响摇动草木啊，浓云浮动卷曲飘移。可怜我一生毫无快乐啊，困苦窘迫久居在深山野岭。白天我徘徊在高坡啊，夜晚徘徊着一人独宿。头发散乱蓬蓬松松啊，身心劳累疲劳憔悴。神魂不定匆匆南行啊，泪落衣襟而沾湿衣袖。心中情思牵萦无处诉说啊，嘴巴紧闭干脆不说。离开郢都我的故国啊，渡过湘沅漂泊远行。想到我的故国横遭祸殃啊，宗族祖先的鬼神无人祭祀。哀怜对先人功业的继承就此中断啊，内心惶恐不安暗自悲伤。暂且在山峡漫步闲逛啊，再走到江边四处游荡。面临深渊放声长啸啊，姑且徘徊到处览望。
兴《离骚》之微文兮①，冀灵修之壹悟。还余车于南郢兮，复往轨于初古②。道修远其难迁兮，伤余心之不能已。背三五之典刑兮③，绝《洪范》之辟纪④。播规矩以背度兮⑤，错权衡而任意⑥。操绳墨而放弃兮，倾容幸而侍侧⑦。甘棠枯于丰草兮⑧，藜棘树于中庭。西施斥于北宫兮⑨，仳倠倚于弥楹⑩。乌获戚而骖乘兮⑪，燕公操于马圉⑫。蒯瞆登于清府兮⑬，咎繇弃而在壄⑭。盖见兹以永叹兮，欲登阶而狐疑。椉白水而高骛兮⑮，因徙弛而长词⑯。
【注释】
①兴：作。微文：辞旨精微，隐寓讽喻的文辞。
②轨：本指车辙，这里喻指政治主张，法则。初古：前代。王逸《楚辞章句》作“古始”解。
③三五：三皇和五帝。典刑：旧法，常刑。
④洪范：《尚书》篇名，旧传为箕子向周武王陈述的“天地之大法”。洪，大。范，法、规范。辟纪：法纪。辟，法度。纪，纲领、法度。
⑤播：舍弃，背弃。
⑥错：丢开，背离。权衡：本指称量物体轻重的器具，借指法则、标准。权，秤锤。衡，秤杆。
⑦倾：斜，不正。这里指小人而言。容幸：通过逢迎来讨人喜欢。王逸《楚辞章句》解作“容身谗谀之人”。
⑧甘棠：树名，即棠梨，也叫白棠，杜梨。
⑨北宫：侧室，偏居。
⑩仳倠（pí huī）：古丑女名。弥楹：即宫殿朝堂之义。楹，柱子。
⑪乌获：战国时秦之力士。一说可能为更古之力士。后为力士的泛称。戚：亲近，亲密。骖乘（cān shènɡ）：在车右边陪乘。
⑫燕公：周代燕国的始祖召公，也称邵公、召康公。操：执，持，拿着。圉（yǔ）：原指养马，这里指养马的地方。
⑬蒯瞆（ɡuì）：卫灵公太子，忤逆不孝，欲害其母。王逸《楚辞章句》：“蒯瞆，卫灵公太子也，不顺其亲，欲害其后母。”一说是古之著名剑客。清府：即清庙，古代帝王的宗庙。
⑭咎繇：即皋陶。壄，同“野”。
⑮椉，同“乘”。白水：神话中水名。骛：驰骋。
⑯徙弛：退却。长词：长久告别，即永别。词，通“辞”。
【译文】
创作幽远精微的《离骚》啊，希望君王能够一朝醒悟。让我的马车返回郢都啊，遵循前代圣贤的纲纪。路途遥远难以返还啊，我内心悲伤不已。违背三皇五帝的旧法啊，弃绝《洪范》大法的法纪。舍弃圆规直尺违背法度啊，丢开杆秤任意估计。执行法纪的遭到放逐啊，卑身逢迎却得近君侧。棠梨枯死野草丰茂啊，蒺藜荆棘种满庭院。美女西施贬入侧室啊，丑妇仳倠近侍君王。力士乌获被亲近与君同乘同行啊，贤臣燕公执役操劳在马房。武夫蒯瞆得进宗庙啊，贤明皋陶却被弃逐山林。见到此情此景我长久叹息啊，想进宫规劝又迟疑犹豫。还是乘着白水自由驰骋啊，趁此退却与浊世永别。
叹曰：倘佯垆阪①，沼水深兮②。容与汉渚，涕淫淫兮。锺牙已死③，谁为声兮？纤阿不御④，焉舒情兮？曾哀凄欷⑤，心离离兮⑥。还顾高丘，泣如洒兮。
【注释】
①倘佯（chánɡ yánɡ）：又作“徜徉”，徘徊，游荡。垆（lú）：黑色或黄黑色坚硬而质粗不粘的土壤。
②沼：水池。
③锺牙：指锺子期和俞伯牙，春秋时人，精于音律。
④纤阿：神话中为月神驾车的人。
⑤曾：重累，增加。
⑥离离：形容悲痛、忧伤的样子。
【译文】
乱辞说：游荡在黑黄土坡上，池水幽深啊。徘徊在汉水之滨，涕泪如雨啊。钟子期俞伯牙已死，没有知音弹琴给谁听啊？月御纤阿不驾车马，骏马怎会开怀舒心啊？我更加悲伤，叹息不已，心情苦痛啊。回头遥望楚国高山，泪落如雨洒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