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到太阴历的六月二十日以后,保路同志协会不但城内许多街上已纷纷成立,不但附郭各乡场上已纷纷成立,就是附省的许多州县也有成立的了。人心更其激动,保路同志总会里许多先生更其得意;而新任四川总督赵尔丰已有行将从打箭炉起身来省的消息。
楚子材正打算起身回新津时,因为接着父亲一封信,说他大姐定于闰六月十六日出阁,一切妆奁都已办妥,只还差些首饰;由一个商号上给他打兑来几十两银子,叫他同黄家表婶商量着买好带回去。他于是又耽搁了好几天,并且天天同着表婶出去,走总府街,走商业场,买这样,买那样。
一直到这一天,算是只有一对玉耳坠还没有买好。吃过早饭,黄澜生上局去了,振邦到私塾读书去了,楚子材收拾齐整,把皮枕匣里所剩的银元一数,还有十三元七角。计算买了玉耳坠之外,所剩的尚不少,表婶帮了几天忙,似乎应该买点什么东西送她。想了一想,遂衔着纸烟,对直向上房走来。
门帘一撩开,表婶正一个人坐在床前踏脚板上,翘起一只放而不能大的脚,在换文明鞋。
照老规矩,女人家洗脚换鞋,梳头打扮之际,除了至亲的人,是不容许别的男子们看见的,何况黄太太还把一双官纱大裤管高高挽起,将一对粉白而短的小腿全露了出来。
楚子材连忙将门帘放下,但表婶已笑着说道:“你才忸怩喃!还同我讲究这些!你不进来,嫌脏吗?”
他只好又跨了进去。觉得脸上有点发烧,心房有点跳,一面狂吸着纸烟,两眼不自然的看着壁上一幅王涛画的山水单条。
黄太太鞋子换好,把裤管放下,站起来,低着头仔细的看。楚子材也把眼睛移了过去,原来又是一双浅蓝缎子绣白花,交口处一团白丝须子的新鞋,不禁赞了两声道:“这鞋子是表婶才做的吗?样子很好!”
黄太太的细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一行细白牙齿全摆了出来,看着他道:“还好看吗?这是我幺妹妹上前天才做来送我的。可惜不晓得你大姐的鞋样子,不然,做一双跟她添箱,岂不比送别的东西好多了。”
楚子材笑道:“多谢表婶的厚意,乡坝头的女子,那里配穿这些好东西!”
“你这嘴才乖哩!城里头的女人,难道个个都配吗?还不是有好的,有歹的。昨前天我们在商业场走了那么久,也看了不少的年轻女人,还不是有官家的太太小姐们,可是真正把头脚弄周整,弄好看的,又有几个?”她遂走到连三柜桌上摆的一架紫檀嵌鱼骨花的玻砖座镜跟前,顾盼着自己的影子,——那是一个圆圆的脸蛋,长长的眉毛,尖尖的鼻子,小小的嘴,薄薄傅了一点南粉,浓浓抹了一层胭脂,并且是照着时兴的办法,连眼皮连颧骨以上全涂红了;额上是一丝不乱的拱刘海,一个大鬅头同鲍鱼纂更其梳得油光水滑的,不甚像三十二三中年妇人的影子。——拿手把头发抹了一抹,眼睛仍注着镜中说道:“你看,光是这个头,不是我夸口的话,全成都的女人,能梳得这样好的,有几个。”
她掉头把楚子材一看,察觉出他那踧踖的样子,似乎有什么话要说,而又有点不敢;脸是那么红馥馥的,额头上微微有点汗,嘴唇张着,眼睛定定的,好像注视着一只老鼠正要猛扑过去的猫儿的眼睛一样。
她很是高兴的向他嫣然一笑道:“你就在这里,别动:我换件衣裳就走!”她转到帐子后面去了。
他那能不拿眼去看呢?却又不敢公然的看。借着把纸烟蒂掷到痰盂里的机会,走到衣柜跟前,略站了站,居然瞥见了他那又娇小,又活泼,又可爱的表婶的赤裸裸一条肉色甚白的膀膊,正向那水红绸汗衣的袖管里伸了进去。
她也在那里低声的说道:“你表叔总觉得我身体好,他是不曾仔细看我的身上。真可怜啊!比三年前瘦多了!你看,……”
婉姑带着菊花,嘻哈打笑的跑了进来道:“妈呀!还不走吗?机器局要放哨了!”
楚子材忙退了两步,向方桌旁边一张楠木雕花的小椅上坐下道:“表婶才收拾均匀!你呢?……”
“催你妈的啥!我倒不好骂得你了!天天都是这样,一说着走,就慌了,你着急,你一个人先走嘛……”楚子材强勉笑道:“时候本来不早,我打算今天请表婶表妹去看一天京班的。这几天太把表婶累了,要想送点啥子东西,又不晓得表婶爱的是啥子?倒不如看一天戏的好!”
黄太太已经穿好了,——只在水红绸汗衣上加了件长仅及膝,并无镶滚的白纱衫子,衬着里面的浅红颜色,是当时有名的打扮,叫作血灌肠的。—— 一面叫菊花打水来洗手,一面向楚子材说道:“这咋使得呢?不过帮忙买点东西,算啥子,也要你酬劳,那不是太见外了?”
婉姑已闹了起来道:“看戏!我要看戏!妈妈好多天不带我去看戏了!今天硬要去!”她妈还正谦让着不肯要楚子材花费,并说自己不喜欢京戏,看不懂唱的什么,川戏哩,大锣大鼓太吵人。天气热了,戏园里又闷人,还说:“顶讨厌的是那些怪物东西,看戏你就看台上的戏好了,他们偏要向楼座上乱看,一颗头像打拨浪鼓一样,车过去,车过来。如其你恨他两眼,他反而生了心,说是你有了啥子意思了,管你受得受不得,就叫幼丁把点心送了上来,还说是那一排,那位先生敬的。你出来时,又在门口来站班,向着你挤眉眨眼的做怪像。并向轿窗里来同你搭白,约你明天再来。这些下流举动,没把人肉麻死了,叫旁边人看见,像啥名堂?姑娘家哩,倒不要紧,着人调戏下子,还有想头,像我们有儿有女的妇人家,何犯着去受那些难过呢?……”
楚子材张眼把她望着,很想问她:“表婶是否受过这些难过来?”可是不敢。她这种坦白的态度,直率的声口,一直是把他的难以言喻的心情,截堵得没一丝儿勇气来微微表白的。
看门老头子在院子里唤着菊花道:“菊花大姐,你看楚表少爷在里面吗?有个姓王的客要会他!”
他急忙出去,把白洋纸的新式名片接过来一看:王文炳!
“啊!是老王,快请,快请!”
王文炳一路哈哈笑了进来道:“楚子,我以为你早已驾返新津了。要不是昨天有个熟人在商业场,碰见你同一位太太在那里买东西时,为王的真相信你不在省城了。”楚子材递了纸烟道:“不是为家姐办点嫁妆,已回去个多星期了。”
菊花用贵州漆茶盘端了两杯便茶出来。
王文炳接了一杯,把菊花看了两眼道:“这大姐,我怕有几个月没看见她了,更长得好看了些,怪啦!”
楚子材哈哈笑道:“老王真不是个东西!一张刻薄嘴,啥子话都说得出口!”
王文炳躺在花皮躺椅上,把口一张,一个很浓的烟子圈儿便漾了出来。一面笑道:“你才蠢哩!凑合人的话,叫刻薄话,那吗,挖苦人的话呢?”
他又轻声说道:“楚子,拊耳过来,告诉你一个密诀。但凡一个女人,你要讨她的欢心,顶方便的就是不要怕花本钱,仅管当面凑合她。上等点的,凑合她有本事,凑合她能干,凑合她聪明,凑合她有身份,然后带着凑合她长得好。下等的,就直接凑合她长得好。如此一来,无往不利,你要她啥子,她便啥子都会拿跟你的。告诉你,这是我花了两台油大,新近才从一位老脚色口中得来的。今天牛刀小试,你不见菊花大姐那种忍不住要笑的样子?可见我不说诳……楚子,你我交情不同,不要你花费半文,就把这密诀传授与你,这些朋友该为得啦!”
楚子材笑道:“你满头是汗的跑来,长衫都不及脱,只就为传授这密诀吗?”
“自然不光为的这事。我先问你,你们新津一个有名的袍哥侯保斋侯大爷,你可晓得?”
“岂止晓得,我们还是亲戚哩。你问他做啥?”
王文炳坐了起来道:“那好极了,……问你自然有原故的。再问你一句,你跟他熟不熟?跟他说得起话,说不起话?听说他岁数已很大了,还管事不管?”
“得先把你的原故说来听听,为啥子要这样的问?”
“简单告诉你好了。你们新津虽然也有保路同志协会的组织,但是办的人不行,听说没有好大的力量。前好几天,偶尔同罗梓青先生说到这上头,罗先生说,他晓得侯保斋是很有势力的,若是能够把他弄得出来,则同志会不仅在新津有力量,就在南路也不同了。但是,新津方面熟人很少,就有熟人,又未见得认识侯大爷。我那时已想到了你,似乎记得你同他有点啥关系,便想写信跟你商量这事的。恰好,听见人说,你还在省城。”楚子材挥着扇子道:“这事找我也未见能如你们的意。侯大爷虽然是我舅舅的老辈子,但我们当小辈的,那里在他眼里,要同他讲论这种大事,只有找幺舅侯治国。”
“就找侯治国也好,还不是要你去找。你是他外甥,总比外人好说话些。”
“也未见得罢?……我跟他难得见面。我看,你们还是另找旁的人去找他的好。”王文炳跳了起来道:“楚子,你枉然为楚子,只好叫你做凉血动物!你难道不晓得古人说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吗?现今保路同志会正负的是这匹夫之责,只要是四川人,只要你不当小民贼,你就应该为同志会尽一点儿力,何况这又是轻而易举的,并不要费多大的事,你只须同我一道去见一见罗先生,罗先生自然会教你咋样找人,咋样说话,或者还要跟你几封信,比如罗鸡公,……”
“罗鸡公咋个的?……他回去了吗?”
“说到罗鸡公,你真该愧死!他还没有像你写过名字,加入过同志会,但他在走之前,竟自跑到邓先生那里,自告奋勇,要求总会跟他一个字样,他愿回去办理同志协会,联合民团袍哥,誓死争路。邓先生很是赞成他,来同罗先生说了,登时就跟了他一张委任状,还痛痛凑合了他一顿,夸奖他是大英雄。罗鸡公今年那样的颓丧,我们时常笑他在害鸡母的相思病,却不想他临走时,竟恢复了他的豪气。”
楚子材笑道:“你不要太相信人了。罗鸡公或者像你我一样。不会有啥子别的打算,比如朱山,不是一到重庆就投降到端方那边了?光是拿他临走时,打破茶碗的样子来说,你能相信他现在的行为吗?”
王文炳撑起两眼,恨恨的把牙齿咬着道:“那是畜生!那是只想做官的畜生!你也拿来说吗?我若碰见他,也不骂他,也不打他,只拿口水把他吐死!还要翻出他的心子来看看到底是红的,是黑的?……唉!倒也不单怪他,本来,一为文人,便不足道。革命党刘光汉不是已经投降端方,正在端方的幕府中,还着赏了个四品京堂吗?我想朱山之投降,必是他勾结的,平日他们本就在通信。唉,唉!总而言之,文人无耻!我们同志会里,以后实不敢再找文人,所以罗先生有见解,才说宁可跟袍哥们打堆,还靠得住些!”王文炳说得面红筋涨。忿慨以极,两个拳头不住的在空中挥动。楚子材只好不说什么,坐在凳上,定定的看着他。
婉姑飞跑出来,抓住楚子材拿扇子的手道:“妈妈问你,到底走不走?机器局已经放过哨了!我们明天要回外婆家去,妈妈说,明天就不得同你去买东西了。”
王文炳笑道:“逐客令下来了……我不再耽搁你,好在罗先生今天也不得空,你明天来,对直到总公司,我在那里等你。话就这样说了,你是不能辞责的……这个姑娘更乖好了,认得我不?我姓王,孟子见梁惠王的王,却不是王三巧的王啦……你也晓得王三巧吗?好进去代我跟妈妈请安!好乖的姑娘……”
楚子材笑道:“又在使用你的密诀了,我倒要好生探一探,看你这密诀的效果到底咋样!”
第12章
王文炳同着楚子材走出铁路总公司大门之时,吴凤梧也正同着那位新都姓廖的股东由旁门中走出。
吴凤梧连忙丢下那姓廖的,走过来唤道:“子材先生得意呀!”他穿的一件蓝竹布长衫,汗渍得太多,洗的次数也不少,颜色已经不是蓝的。而衣衩也裂开了两寸多长,胸襟的纽子也几乎要宣告脱离的样子。白洋布裤管下一双本城青缎的鞋子,在大拇指处已长出了一对眼睛,不过还刷得很干净。
楚子材将他介绍给王文炳:“这是吴凤梧吴管带,……上次在少城公园招呼我到静观楼吃茶的,就是他先生。是一个很练达,很随和的朋友。”
他早已向王文炳拱着一双手,并出奇的笑着,出奇的拱着背脊道:“王先生,我是久仰了!倒不只是听见子材先生说起王先生来,硬是一个诸葛亮,就从同志会里,也到处听见有人恭维王先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王文炳哈哈一笑道:“吴管带的葱花真撒得厉害,果真是不费本钱的吗?”
吴凤梧挺起腰来,很正经的说道:“兄弟生平就是不会撒葱花,所以连个管带的前程都弄丢了。我刚才说的,并非假话,只要一进铁路公司二门,那个不晓得罗先生虽然是会长,好比是刘皇叔,在背后牵线的,就是王文炳王先生。你先生自然不会承认的,但是那个不这样说:我们的保路同志会,如其没有王先生,恐怕现在已没事了……别的不说,即如子材先生这趟差事,可多要紧!本来在外州府县去提倡保路同志协会,若是不找一些有势力的人出来,单靠一般学堂里的先生们去跳,如何跳得出一个名堂?……我倒不是批评学堂里的先生们不行,如像王先生子材先生不就是学堂里的先生吗?我只是说许多的读书先生那能像你们二位能干……新津的侯大爷,那可是顶有势力的。王先生能够看到这一点,足见就不是平常人,古人说过:好汉识好汉,惺惺惜惺惺,你先生能够找子材先生去结识侯大爷,这也能说兄弟所说的话是葱花吗?哈哈!”
姓廖的也是一个哈哈,向王文炳说道:“舍亲别无所能,得亏生了这一张嘴。你们多谈一刻罢,我还有别的要紧事,失陪了!”
楚子材道:“廖先生何以走了呢?我们就要到松记去吃饭了。”
“我晓得他的事情很要紧,比吃饭还要紧,……他是急于去打电话的。”
“打电话?成都有电话了吗?”楚子材老老实实的问。
吴凤梧把右手的大指与幺指翘起,向嘴上一比道:“吃鸦片烟,你还不晓得现在的新名词,真太老实了!”
王文炳虽然觉得吴凤梧这个人过于谄媚一点,把人恭维得不免有点儿肉麻,但感情上到底不甚讨厌他,吃饭时同他谈了一会,并觉得他果然是做过事的,对于人情世故,确乎干练得多。即如谈到找侯保斋一件事,他与罗先生都是作如是想:设个法把侯保斋鼓吹出来,把同志协会的事就交给他去办,不但专办新津县的同志协会,并望他向南路发展,把他的势力一直发展到邛雅宁三属去,吴凤梧于他们的打算,自然表示十分的赞成,不过他还更深一层的说道:“侯大爷是那么大岁数的人,舵把子的事尚厌烦了,洗手不干,那里还肯出头来办啥子同志协会,子材先生要是找人说得动他,自然再好没有了。依我的主意,侯大爷纵然就出来了,也只是出个名字,事情总得另外找人办;一则他没有这种精力,再则现在这种事,他也未必懂。我还要说句不客气的话,同志会全是罗先生和你们这一伙先生们闹起来的,目前既已这样声威赫赫,将来难免没有一点好处,如其南路的势力果然全交跟了侯大爷,我想,将来的好处未免会落到别人身上去的,与其后来失悔,何不现在就下手?侯大爷出不出来,没有好大关系,只是找他出个名字,事情不要他办;若是将来果真有了好处,他一个人未必吃得干,若是没有好处,或者反而有了祸事,那吗,是他的名字,与我们无涉。你二位想想看,我这主意怎样?”
楚子材连连摇头道:“你这个是小人的打算,天地间那里有这样祸归于人,福归于己的事情?我若是侯保斋,我就不肯。”
王文炳拿筷子把他一戳道:“不忙这样说,等我想一想。”
松记是总府街一个新开不久,便很著名的新式小饭馆,是将就一家庄号改作的。菜馔很是精美便宜,也卖的是重庆允丰正号的仿绍酒。自上午十点钟开堂以来,天天都是那样的热闹,差不多无一张桌子是空的。
楚子材饭已吃毕,在怀中摸出纸烟盒来,向吴凤梧递过去道:“这是才出来的地球牌烟,你尝尝,比强盗牌的咋样?”
他才留心看见吴凤梧一双眼睛,完全落在旁边桌上一个年纪很轻的体面孩子的身上去了。
那孩子大概有十六七岁,真长得好,有红有白的一张嫩脸,油光水滑一条松三把辫子。长衫脱了,穿了件官纱背心,敞着二寸来高滚了边的领,露在外面的一段颈项,两条膀膊,真不像是男子身上的肌肤骨格。他的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也四面在放射,虽然向同坐的一个中年男子在说着笑着。
楚子材笑着把吴凤梧一推道:“莫把魂灵儿看掉了!你认得他不?”王文炳把饭碗放下道:“谁?”也回头顺着吴凤梧的眼光看了一下。
"哦!是他。吴管带喜欢这一道吗?”
"王先生,我们既然一见如故了,并且今天又多谢了你这一顿好饮食,咋个还这样客气,管带前,管带后。草字凤梧,要是你老兄还瞧得起我这姓吴的,以后只管称呼草字,或者简直喊我个老吴。若果还是官称,那老兄定是有心见外,我兄弟定是巴结不上的了。”王文炳更其高兴他的这种爽直,笑道:“你哥子果然是我们同道的人。那吗,以后彼此都不客气,你哥子所说的新津的事,我想那天同你去会一会罗先生,把你的见解当面同罗先生谈谈,罗先生一定赞成的。”
他嘘着纸烟道:“会罗先生,倒不必了。我是不会说话的,我们私下谈谈,我还有些话说,要叫我站在台盘上同人正正经经的讲,那我可不行。好在罗先生已办有公事交跟子材,我与子材又是好朋友,我现在又没有事做,权当子材请我帮忙,看他那天走,我同他一道去,总是尽我的力量,把事情做出来。你会着罗先生时,只请顺便说一声,使他晓得同楚子材一块的,还有一个吴凤梧,不,还有一个吴丹书,丹青的丹,书画的书,这是我的名字。”
王文炳道:“这更好了。本来,罗先生事情也多,许多人不明白事理,总以为罗先生会打主意,叫他去办一件事,他总要先会一下罗先生,好像罗先生就是一位孔明先生,见了面便有啥子锦囊妙计一般,却不晓得罗先生的锦囊妙计,还向着许多人在要呢?说句老实话,蒲伯英蒲先生,张表方张先生,诚然一个是智多星,一个是入云龙,但是帷幕背后打条想方的人,又那个晓得清楚呢?你哥子是亮的,我也不必深说,总之你只管同子材去做,内里有我,不信做不出一番事情来。以前我还很操心子材这个人没有啥子胆量,人又疏懒一点,未必把事做得起来。不想今天幸遇见你哥子,真是我们的运气。”
堂倌开了帐单来,三个人喝了两斤仿绍,吃了一份粉蒸鸡,一份樱桃肉,一份红烧鲢鱼,一份红烧肚条,还有一份十景荡,三份饭,一共开了一元一角四仙。
吴凤梧看了帐单道:“一顿小吃就是一元几,比起从前我们上馆,七八个人酒醉饭饱下来,不过两把银子,这就贵多了!”
王文炳笑道:“这还好,听说日本才高贵哩,一个鸡蛋,要卖一角钱,你说哩!”
吴凤梧的眼睛又落在隔桌那个标致的孩子脸上去了。
那少年吃了两杯热酒,连眼皮都沁红了,眼波更分外流动起来。笑的声音,很清脆的把四周的眼光吸引了不少过去。傍着他坐的那个中年男子,一只手伸在他背后挥着一柄雕翎扇,一只手摸着点锡酒壶,笑嘻了一张肥脸,凑着那孩子的耳朵,不知说些什么。
楚子材又笑着把他一撞道:“你安心把你的三魂七魄丢在这里吗?这不是笑话,王念玉这娃儿的确逗疯过多少人。”
“啊!王念玉!就是他吗?果然名不虚传。你认得他,咋个不跟他打个招呼呢?”
“我又不想当老斗,招呼他做啥。”
王文炳站了起来道:“现在还不是闹这些花样的时候,我们说正经话,子材到底啥时候起身回去?”
“家姐的嫁妆早办好了,不是你留着,昨天就起身了。如其来得及,此刻去把轿子包好,明早就可起身的,只不晓得凤梧能不能同走?”
“我如何不能?我出门方便得很,一个包袱,一双草鞋,一个鞘码子,一把雨伞,一不坐轿,二不骑马,一天一百二三十里,两头见太阳。你如果明早走,那我明天在太阳起来之前,定在武侯祠门口等你。”
王文炳道:“既然如此,事贵神速,我这一台小食,就作为饯行酒。子材此刻就去包轿子,我同凤梧到会府南街我寓所里去,我还要同他仔仔细细的谈一番。”
吴凤梧到临走时,还把那标致的孩子钉了一眼,那孩子也无意的向他抿着嘴皮一笑。
第13章
楚子材自从上省读书,寄住在黄澜生家,每逢暑假年假要回家去的头一晚,黄家必要特为他办几样消夜菜,而黄澜生夫妇也必要奉陪到三更才罢的。
今年没有意外变动,自然这一台消夜也不会例外不设。
今夜是分外的热,并且遏郁得很,没一点风影,最容易感到风意的柳条,也沉沉的静垂着。茉莉花、夜来香、晚香玉、栀子花、胭脂花、珠兰以及一只五彩大瓷缸中撑出水面二尺来高的红莲花,绿荷叶,凡这些盛夏中的放香的植物,好像竞赛一样,将它们醉人的馨香,拼命的散在这静寂的空气中,拼命的钻进酒人的鼻孔里。
天上是深蓝的。比镰刀宽一些的残月已斜挂在西边树枝中去了。金色的星宿格外的密,真像青石板上钉满的铜钉,大概风起得甚高,星光闪得逼似无数的鬼眼睛在眨的一般。银河更其白亮了。
饯行的消夜设在敞厅中的圆桌上,只点了两支有风罩的洋烛。两个男子都只穿了件麻布圆领背心,赤脚靸着拖鞋。黄太太虽穿了一件旧绸没领的短衣服,但那七寸大的袖管几几翻卷到肩胛边,两条浑圆的白膀膊,很大胆的全坦露出来,而一柄大芭蕉扇从没有停止过。
蚊子太胆大了,随时袭击到人的赤腿上来,不则就在耳边歌唱那单调的嗡嗡调儿。
黄振邦同他妹妹婉姑,在打二更时各人先吃一碗冰冷的白糖绿豆稀饭,就由何嫂带去,在一张有珠罗蚊帐的竹凉床上睡着了。
今夜是分外的热,非温不可的允丰正酒是不能吃了,各人面前都改斟了一杯浸过绿豆的大曲酒,而下酒的也都是冷菜,这是黄太太提调的。
说到明天上路的情形,黄太太不由举眼把天上一看,蹙着眉头把楚子材瞅着道:“一点风没有,一点云没有,今夜已经这样不退凉了,明天路上才老火哩!我替你想着都难过,向午的太阳火一样的烘着轿子,那才热啦!我们坐在屋里还不住的淌汗,亏你还要顶着太阳走,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不是吗?表婶晓得的,不为大姐买东西,十天前就回去了。偏偏今年,直到这几天才动手热起来,也是我的运气不好,唉!”黄澜生道:“你说运气不好,我想周孝怀周大人的运气才不好哩。今天我在局子上听见许多人都在说:赵制台赵大人进关来省,迎到雅州府去巴结去献好的人很不少。这本不足怪,做官原讲究的是巴结上司,谁会巴结,谁就能干。独于说到周大人也去了,并且说他迎接得更要远些,远到清溪县城。又说他去迎接赵大人,是为的献计策,如何如何的鸩治罗蒲等人,如何如何的鸩治同志会。大家都说得活灵活现的,我起初也认为是真的了,不想走到鱼市口,恰恰碰见他的四轿走来,我心里不由好笑,难道周法司学会了分身术了吗?下午在一处应酬,有几位学界中的客,说到此事,也无一个不破口大骂周秃子是坏东西,一面与同志会的人敷衍卖好,一面就跑到清溪县去跟赵屠户开条鸩人。这话传得好宽好快,你看,周大人在前几年是何等的威赫,自从做了劝业道以来,就到处挨骂,凡是不好的事,全向他身上推,这不是运气不好吗?”
他太太问道:“你既是亲眼看见四人轿里是他,人家骂他时,你替他辩白过不曾?”
他哈哈一笑道:“你才是热心人啦!周大人与我非亲非故,虽说以前在他手下做过事,并不是啥子感恩知己。别人骂他,冤枉他,只因他平日肯得罪人,我何犯着去回护他,不晓得的还疑心我是他一党子的人,给我搭二分在身上,那我才悖时哩!”
黄太太看着楚子材抿嘴一笑道:“你看,做官的有啥子好人,都是各人打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若是叫我来,就不是这样。”
“像太太这样热心豪侠的,又有几个哩!”黄澜生以略含讽刺口吻的这样恭维了一句,接着又说:“各人打扫门前雪,这句话说起来好像过于冰心一点,其实在世途上才是很要紧的。子材,你老侄台还未出来做过事,不知道世故人情,所以你才胆敢受了罗梓青的派遣,回新津去办啥子同志协会。依我想来,这事仍太险了点。我已经说过,同志会这样闹法,煞阁一定不好,像罗梓青这般人,总要把脑壳耍掉了才完事的。并且四川人闹事,我也听见说过,从前几次闹科场,起头总是满天风云,到煞阁,砍几个人便啥子都平静了。我是客籍,我把四川人的毛病看得很清楚。你不信,你只管看,不怕同志会现在闹得咋样乌烟瘴气,只要一个炸雷打下来,那里还找得出半点影子。所以我劝你不要太老实,太信你那位同学的话,当今之世,烦恼皆因强出头,啥子责任义务这些新名词,都是谋反叛逆的人,故意造出来害人的,你不要去中他们的毒,还是各人打扫门前雪的好!”楚子材点着头道:“表叔说的是好话,我自己也晓得不是做这种事的人,王文炳那样的不放松,只好答应下来,好在吴凤梧答应一同去帮忙。以后就请他一手办去,我连名字都不出,表叔看这办法对不对?”
“吴凤梧这个人是有饭胆没酒胆的,他之答应帮忙,是穷得没蛇耍了,才逼迫到这一步。你要想脱身出来,全交跟他去乘住,怕他未必答应。他这个人是久跑滥滩,世故很熟的人,我知道他的。你老侄台既读了几年书,你令尊又是当过公事的地方首人,事情的厉害,那里还待我来出主意,我看你还是回去同你令尊商量商量罢!”
黄太太眉头一蹙道:“你这个人才狡猾哩!你既是在劝别人不要出头多事,别人来求教你,你又朝他令尊身上推,那你又何必开口呢?”
“太太又热心起来了!我这个人本是天地间第一号的好人,但是着太太一品评,便啥子都没有了……哈哈……哈哈……”
“我是这个老陕脾气,直憨憨的。做得的事,就劝人做,做不得,就劝人不要做,那能这样婆婆妈妈,不跟人拿主意的。”
“好好好,子材,你请教表婶好了!”
黄太太把嘴一披道:“你这挖苦话,我还是听得来的。我不过吃亏变了婆娘家,书也读得太少,又不能出去同人往还,见闻不多。要我是你,我的顶子早耍红了,还拿起爹爹的银子,捐一个磕头虫,磕到现在,还是一个磕头虫?……”并且生了气,秋风黑脸的站了起来,再不听她丈夫的解释,向上房直冲了去。
黄家夫妇的这种小冲突,简直太寻常了,结果也没有二致,老是由老爷陪些小心,老是任太太痛痛抱怨一番。如其楚子材适逢其会的在旁边,这调解的责任就该他了。
他照例的把黄澜生看着,黄澜生也照例的向他轻轻笑道:“又生气了!老侄台,还是请你去代我劝劝!”
上房虽然没有灯火,——这是黄太太的办法,热天,房间里是不大点灯的,说是看见灯火,身上就觉得热;其次蚊子也凶,扑灯的飞虫也凶。总是要睡觉洗脸时,才点一下,为的是好对镜扑粉。她说扑了粉睡,一则免得汗渍,二则次早起来也好看些。——月亮虽然也西下了,毕竟是暑日的夜,仍熹熹微微有些光亮,看得见道路。
堂屋里有玻璃神灶照着,很分明的,没有人。那吗,人一定在房间里了。
不错,在柜桌边一张熟悉的藤心红木靠椅上,果有一个人影坐在那里,并且有扇子声音,有呼吸的声息。
楚子材一路轻轻的唤着表婶,走到影子跟前。不晓得什么原故,忽然胆怯起来,一句话不能说,却也半步不能退。
他好像被噩梦魔着了似的,通身寒战,心里头好像着插进了一根又柔软又有齿的什么东西,搅得酸噤不堪,却无痛感。全身的血,仿佛一齐奔腾在头脑上面,使得头脑异常的热,并且微微有点昏晕。幸而有一只浑圆坚致的温和手臂悄悄的伸来将他支持住,同时好像在血管里给他注下了一大斛迷性的烈酒,使得他的胆量不知如何会这样的大,大到敢于毫无顾忌的把他那一双打着抖的冰冷的手伸去,将这手臂的主体搂着,而上下前后的乱摩起来。
他对于这种应付,是完全无经验的。虽然他也曾在讲堂上为避免虚度光阴起见,看过一些猥亵的小说,如《蜃楼志》《绿野仙踪》《野叟曝言》《肉蒲团》《灯草和尚》《牡丹奇缘》等书,也曾在夜间冲动得忍耐不住时,虚构过多少自以为香艳绝伦的故事,但此刻都忘记了。也因为这奇迹是突现的,只在不经意的半瞬间,实在没有回思书本经验的余暇,也来不及追求幻想的余痕。
他只知道那样不合规则的乱摩,并且喘不赢气的,咻咻然的呜咽着:“我的,……咳我,……咳!我要……”
忽然两片滚热的嘴唇,紧贴在他那颤动的定然是血红的嘴唇上,似乎不要他发声,同时两膀两腿紧紧箍在他身上,似乎不要他动作。
在他昏迷中,觉得经历了至少有半点钟之久罢,其实短促得很,还不到五分钟哩!
他耳边痒痒的吹来一片又得意,又温柔,又坚定的悄语:“唉!你是我的人了……可是要依我两句话……第一,要听我说,叫你咋个就得咋个……第二,嘴要紧,不准漏半点风声,行为要稳,不准露半点行迹……若不听从我的话,我有本事叫你不得好死……好了,你出去了罢……”他没有得到满足的凭证,自然是舍不得离开的,手又那样的乱摩了去。
"就不听我的话了吗?……赶快定一定神,从从容容的出去,就说把我劝好了。我还有多少话,等他睡了,我自然会来跟你说的,……乖儿子……”他只好咬着牙巴,离开了两三步,拿手把心口按住,很想立时立刻就把那急跳得几乎要从口里跃出的心平压下去,但是无效,但是黄澜生的水烟袋也响了起来,似乎他已等得有点不大耐烦了。
他刚转身向着房门,身子忽又着搂抱住了,那两片滚热而润湿的嘴唇,又在自己的嘴上猛贴了一下,而那细嫩的舌尖,似乎还在他齿缝中舐了一舐。
他走到堂屋外面,着夜风一吹,稍为清醒了一点,只是头部还昏昏晕晕的。举眼一看,当前的景象似乎都有点不大像起初的样子。栀子花的香气越是扑鼻,敞厅里的洋烛光越是辉煌,而平凡以极的黄表叔的形像则狞恶得同五殿阎罗一样。
其实黄澜生正满面是笑的迎着他问道:“劝好了吗?又把你费神了……干一杯,我陪你……唉!太太的脾气真难将就!”
第14章
天时的变化真与人事一样,每每是料不定的。
楚子材对于他那位可爱的表婶,何尝没有生过情爱,而在与她笑谈,甚至笑谈到忘形之境之后,独居动念时,又何尝没有起过不可告人的心肠:拼着一切不顾,怎么样的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把这二十一年正好的青春全贡献给她,即使把性命丢了,似乎也值得,只要表婶真实的肯爱他,真实的肯将那似懂非懂的秘密明白的向他揭露,真实的肯把他读过的一些淫秽小说上所描写的狂荡滋味给他尝一尝。
他有些时候深思到通身发烧,觉得血管里全是火,很相信不把这火排泄出来,他一定会被烧死。与其烧死,倒不如犯了法,纵被官刑而死,毕竟得了一种实验了。可是他不敢,他到底是"怀刑"的农民的苗裔,英雄的气分不多,而承平的环境也没有怂恿他。
所以他才有余暇想到了两层不可能的。其一,是道德的。以一个亲戚中的小辈而去爱一个女长亲,且不说男女通奸是犯法的事,且不说被人晓得了没有脸面见人,就转而问问良心,良心也只是在那里反对,因为于道德上太说不过去。其二,是年龄的。据一般人说,男女相悦,年龄总要相当,更应该男的比女的大;就是所读过的一些小说,也从没有叙说过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和一个二十一岁的少年相爱好的。大约女人总容易早衰些,小说书上说过了,女人顶好的时候是十五岁到十九岁,这好比"奇花初胎,"到二十五六岁,就已"英华毕露,"好比一朵盛开的牡丹,过了三十岁,谁不说是"残花败柳?”颜色也故了,风情也减了,而男子一直到四十岁,还称为曰"强,"但凡讨小纳妾,带男子闹小旦的老爷们,谁不在三四十岁以上?自己与表婶的岁数,悬远到十二岁,假使掉过来,女的小十二岁,那是再好不过了,自己活到五十岁,表婶才三十八岁,彼此都爱够了,不再爱下去倒也使得。但实际却是相反的,表婶虽然出奇的一点不见老像,细皮嫩肉的,又白又红,看去只像二十二三岁的人,到底岁月不常,好花易谢,谁能保她不在三四年内,一下的就老丑了,而自己还在盛年,仔细想来,岂不可惜了!
爱别人的女人,即是把一个女人的贞节破坏了,还是最损阴德的啦!女人最为重要而可以受人钦敬,自己也觉高贵的,就在这个节字。假使你爱上她,她也一切不顾的爱上了你,你们倒遂意了,却不想想女人的贞节便失了,连带而及,她的丈夫就是一个王八,她的儿子更是一个龟儿,因一点点贞节,而暗暗吃亏的竟不止一个人,人即不知,鬼也不容,所以善书上才说万恶淫为首,朱柏庐先生的《治家格言》也说见色而起淫心,报在妻女,别人不愿戴绿头巾,难道自己便愿意吗?况乎报应之来,还有及于本身的,自己的功名富贵,锦片前程,每每有被片刻欢娱而为鬼神扣除得干干净净,这也是小说上所载过的呀!
楚子材有时在那忍无可忍,势非横决不可之际,纵即把上两层的"不可能"的藩篱冲破了,而最后的这一层坚壁"阴德,"终使他把头碰得出了一身冷汗,只好长叹一口气,而以别的方法去排泄血管里的火。
他也寻思到小说书上有所谓单思病者,你只管想一个女人,乃至想得生病,想得要命,而那个女人却并不见得把你瞧在眼里,且慢说心里有你。表婶是大家人们的小姐出身,什么没见过,又已嫁了十五年,有儿有女的人,表叔仅大她八岁,又那样气气派派作官为宦的,她如何能将自己这样一个小伙子看在眼里?假使自己长得体面,尚可说了,而自己细细一审察:身材这么高大粗壮,何尝像小说书上所写的那般秀气雅致的翩翩公子?粗眉大眼,皮肤又糙又黄,没一点贾宝玉的风度。并且额头上两脸颊上,许多骚疙瘩,同学中曾经讲过同性恋爱的几个年轻好看的娃儿,全不屑于同自己顽耍,还讥诮自己是坏人。男同学且如此讨厌自己,何况是个见多识广的中年女人?别人纵要失节,也得找一个合心合意的美少年,像自己这样癞头鼋似的,安有入选的资格!
再说表婶性格风流,有时同你说起笑来,有多少不应该是一个女人向一个少年男子说的,她竟有本事向你说出;有时水汪汪的眼睛看得你也出奇;并且又肯当心你自己的事,只要你请求她,她从没有拒绝过,似乎还很热心,这可疑她心里就有了你吗?似乎又不然!似乎这是她的天性!她对于她丈夫,不必说了,对于常来她家的一个堂兄,一个姐夫,一个妹夫,两个老表,又何尝不如此呢?对于女人,她更亲热了。
你安能把她一视同仁的态度,认为是特殊的,而竟动起邪念,自投罗网?况且她又那样的豪放,议论起人来,没一点放松,无论什么人,她总会搜出他的瑕疵,连她的丈夫也无从幸免。是一个坦白而自视极其尊贵,毫无垢玷的玉人。那她肯自甘下贱?定不会的!假使你有什么不规矩的言动,偶尔在她跟前泄露出来,慎防她还会毫不留情面的将你放在极难过的地方,而表示她的清白哩!那时你将被一切人的耻笑,从此打入地狱!
他也常从乡里一般放荡过的少年男子口中,听见说过偷女人的经验:“十个婆娘九个肯,只怕你的嘴不稳!”又听说过女人性生活的强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如狼似虎的时节,是顶容易受勾引的。
他又曾听见罗鸡公等几个讨过老婆,尝过女人滋味的同学,以及在外面胡闹,嫖过婊子小旦的同学说过,只要一个女人是活泼泼喜欢说笑,而对你不表示讨厌,那你只管放胆勾引,没有不会上手的。
因为女人到底是女人,她会动情,她会要你,倒是子和小旦却不容易,因为他们根本用不着你,除非你们钱花够了。但是他终于不敢。他只管逢着许多下手尝试的机会,有时他走进上房去要说什么话,表婶正独自侧卧在床上睡午觉,他站在床前,将她唤醒,她的眼是那么惺忪,脸是那么润红,微微笑着,并瞅着他,似乎他很可以放肆一下的,他不敢。
有时他躺在敞厅的花皮椅上,表婶走来,便坐在他身旁的矮小木椅上,那样亲热的同他谈家常,他也很可以摸一摸她的手的,他不敢。更有一次,他们一同站在一株月季花丛之前,四下没一个人影,庭院那么的静,风日那么的和暖,春又是刚回不久,蜜蜂嗡嗡的唱着情歌,人心好像有点醉,而她又站得那么近,几乎挨着了他,只要他的脸一偏,恰就放在她那喷香的发顶上,手一举,可以很自然揽着她的腰身,然而他仍不敢。虽然在事后他说不出的失悔,几乎失悔到要自己打自己,他只好拿善书,拿格言,拿道德来安慰自己,并暗暗恭维自己是鲁男子,是柳下惠。
不过他那血管里的火总时时的在煽动,排泄的另一方法差不多失了效。恰好在失了第十几次的机会之后,得了王文炳口授的一番密诀,于是他当天偕同表婶到商业场去时,就格外的留心施用起来,那天,他表婶真高兴,很夸奖他聪明,并带笑数说他以前对人何以那样蠢,那样笨。
虽然黑暗中略略有了一线的光明,在他从小说上和人们的口中听来,从黑暗走到光明地方,是要有不少的时间,和不少的路程的。有些人往往功亏一篑,就因了不能忍耐,弄到全盘皆输,一事无成。所以他一面彷徨在阴德、报应、道德、爱欲的歧路上,一面便安排着长时间的琢磨,他何尝料到会那么不费吹灰之力的竟自把看为万难的难关渡过了,而阴德、报应、道德、全似朽索一般断成了寸寸?
人事之不可料如此,天时也随之而来。
昨夜的天时那么的清朗,那么的星月交辉,那么的热,谁知道在两小时之后,竟变得密雨如绳,檐溜如注起来。
楚子材从甜美的睡眠中——的确很甜美,他自己觉得是近好几个月来所未曾有过的。——微微感觉得一点凉意,一翻身仰睡在竹凉席上,似乎脸颊、两臂、两腿、胸怀、以及某一部份的肌肤,尚残留有一种不可形容的快感。他已在半醒了,眼皮上已感觉到天明的阳光,但他不忍就睁开,仍迷迷胡胡的回思到夜来在竹荫下凉床上的意味。
自从十五岁懂得人事以来,六年多,时时涌到心头的人生大秘密,原来便那样不胜迷惘,不胜战栗的就解答了,而且解答得那样的淋漓尽致!咀嚼到彼此疯狂的热烈:大家的口都像沙漠中的旅行人的口,干得没一点津液,而大家的手也那样的贪婪,都有点恨不得将十根指头全掐在对方的肌肉里。他起初很耽心自己之不能为人,罗鸡公他们常毫不惭赧的述说他们初次为人时,是怎样的丧气,怎样的丢丑,据说都原过于使用了别种方法,所以感觉才太锐敏,锁钥才太不坚固,幸而他不如此。经过的晷刻,他是不知道的,但他却深深记得受者是如何的癫狂,如何的叹息,并如何的出辞吐气,以至手足无所措。而他自己的情形,更不是言语所能喻譬的了。
他笑了出来道:“噫!原来不是想得到的……我居然尝着了女人的滋味……二十一岁啦……”猛的睁开眼睛,倦意还存留在眼皮上,眨了几眨,始隔着珠罗蚊帐,从大开的窗口间,看清楚了黑云低压的天色。而雨脚仍像是帘子一样,檐溜仍像是奔马一样。
他又想到凉床,当大家招呼了安置,灯光全熄,全院睡静时,他躺上凉床,心跳得同天上的星光似的。那时只微微起了点凉飔,敷了点淡云。许久许久,忽然从花丛中涌现出一个黑影,而自己就失了魂魄,不是雨点打在赤裸的身上,把大家警觉了,此刻怕还不搂抱在那里?这雨,真不是个好东西!
然而不然,雨又落得太好,对于他实在算是好东西。他今日可以不走了!至少也可多留一日,多领略一点那神奇的滋味,耐磨了六年多,稍尝即去,未免太苦人。
但同时,他的良心便责备起他来"你真不应该这样做!你不怕损阴德,受报应吗?你不怕遭世人的耻笑,说你太无廉耻了吗?你对得住你的表叔吗?你岂不是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人吗?女人之胡涂,不说了,你是耕读成家的子弟,你家是有清白门风的,你这样把你世德败坏,你舒服吗?”他简直不能答对,并且内愧得满脸发烧。倦意犹存的瞌睡没有了,他遂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全然裸露着在。低头一看,不由又想到那神奇的事体,脸更烧了,血管又跳跃起来。忽然想起了一段话:“你是初次偷情的人,乖儿子!处处都要听我说,那我们就可做一对长远的野鸳鸯了!乖儿子,你是我心尖尖上的人,我不瞒你,我确是经历过来的!”这是大家都在迷惘之际,他不知胡说了些什么,觉得耳畔回答了这么一段胡涂话。
"我确是经历过来的!”是胡涂话?是真实话,不管它,他自己总不是首犯了。不是首犯,就有推卸之余地,良心所责备的,他安能独任?何况生米已成熟饭,失悔无益,人生一辈子,谁不风流过几天?如其男女偷情的少,那吗,贞节牌坊又何足贵,道学夫子也不会受人敬重了!就是学堂里教修身的那位道学先生,说起来,在少年时也曾男风女色都大好特好过来的,而所念过的诗词歌赋,顶动人的,几何不说到男女偷情上来?这可见得男女偷情,本无足怪,何况动手的又不是他!
他扯起裤子未穿时,又欣然一笑道:“真想不到……”
第15章
人众都起来了,雨还没有止。
成都的暑日,本是容易落大白雨的。大白雨有三阵,必在几天燠热之后,一阵黑云涌起,其黑如8,很像黄昏,而后雷声轰轰,风声虎虎,豆大的雨点很有力的打在瓦上,雨势越来越强,强到对面不能谈话,瓦上庭前,溅起的雨丝霏如濛雾,直像一片广大的瀑布,从天上挂下。但这样的雨,必不会终朝的,三四小时之后,积水成潦,而云破天青,依然赤日耀空,余下的凉意,至少又可保存数日之久。
但阻止楚子材起程的雨,却不是那不终朝的大白雨,既无急雷,又无暴风,其势又非倾盆,只像秋霖一样,不住的下,而云色永是一片灰布似的,不知有好宽,也不知有好厚。虽然暑气全消,而气象令人不爽快。
黄澜生望了望天空,才向楚子材说道:“你的运气真不好,才说要走了,天就这样变起来。”
“不是吗?”他做得很焦急的样子,紧皱着眉头。
"路是滥透了,今天如何能走!若是过午不住点,明天就不再下,路上是硬头滑,轿夫也未必肯走。”
“不是吗?”他嘘了一口纸烟,依旧皱着眉头。
“也好,下雨天留客。”
忽然从背后传来一种很熟的声音:“天留我不留。”
黄澜生哈哈一笑道:“才是老吴!你真是急装缚袴了!”
吴凤梧把淋淋漓漓的雨伞收了,顺靠在阶沿上的砖壁脚下。又把麻耳草鞋脱了,将一双污泥糊满的大脚,伸在檐溜边,一面借檐溜淋洗,一面笑着向楚子材道:“你才鸩我的冤枉哩!早晓得你逢雨不走,我真不该打早就跑到武侯祠去了!”
黄澜生道:“你的脚不能那们洗法,恐怕受寒,我叫人提热水出来。”
“老哥子不要把我看得太娇嫩了,我们还能洗冷水澡哩!”随把声气放低了笑道:“又不像老哥们伉俪情深,夜无虚夕,我们是把独宿丸服惯了的。”又是一个哈哈。
黄澜生翘着短须笑道:“莫胡说!我们赌喝一碗冷水看!”
振邦兄妹一路跳着笑着奔了出来道:“吴伯伯来了!”
回头看见楚子材,"你还没有走吗?妈妈诳我们,说你打早就走了。”
吴凤梧接过罗升递与的洗脚帕,将脚擦干,穿上黄澜生的旧鞋,一面接过楚子材的纸烟嘘着道:“你们楚表哥上路,大概有三不走:逢雨不走,逢热不走,日子不好不走!”
楚子材道:“吴先生你太挖苦人了!这们大的雨,路上多滥!咋个走呢?若是走得,轿夫还不来催走吗?”
“轿夫竟没有来吗?”
楚子材摇了摇头。
"今天不走,明天又要多耽搁一天了。”
黄澜生道:“我不是这样说过?若是今天的雨不早点住点,明天路上定是硬头滑,自然走不得了。”
“倒不为的是硬头滑。听说赵大人定于明天到省,不消说,从城门洞到双流,这四十里路全是人夫轿马的了。大路只那们宽,八人轿四人轿那们多,不消说,还要加上总督部堂的全堂执事,将军都统司道们的执事,亲兵,卫队,统制标统率领的新兵等等,你算算有多少人!我们坐小轿子和步行的行人,让得完吗?与其慢慢的让着走到双流投宿,倒不如多耽搁一天,到后天打早走,一天就到新津了。”楚子材不禁笑了起来道:“我倒不忙,横竖大姐出嫁还有六七天的日子,我只要赶得上过礼,就没事的,缓天把走倒不妨。”
黄澜生道:“子材毕竟是长了一岁,今年就不像往年:一到放假,就慌着回去,连半天都不肯多耽搁。”
黄振邦仰面看着楚子材道:“你不走了吗?”不等得到肯定的回答,便领着他妹妹一路跳着奔了进去,还一路叫道:“妈妈,楚表哥不走了!”
吴凤梧已咂燃了第二支纸烟,躺坐在花皮椅上,瞅着楚子材道:“看你的意思,你回去只为的是你令姐出阁,那吗,你装了舅子后,不仍旧要上省吗?”
楚子材正出神的看着淋在雨丝中的那张与他颇有关系的凉床在,——那是一张红豆木框,广藤密心,宽约二尺四五,可坐可卧的老式凉床。据说,还是黄澜生的老太爷入川时,亲自带来的一种故乡家具,所以式样很苏气,高矮也甚为合度。——随口答道:“自然喽!”
雨已不如适才大了,风却一阵一阵的吹起,树枝树叶上的积雨也一阵一阵的淅淅沥沥的洒下。灰布似的云幕,似乎薄了一些,阳光显得更明了点。
看门老头子进来说道:“表少爷,轿夫来问,今天到底走不走?早晨你说雨太大不走,现在雨小了。”
楚子材红着脸道:“今天还走啥子,路那们滥,一百里的路程,走得拢吗?”
“他们说,若是不走,每人要二百钱的店饭钱。”
吴凤梧道:“依我说,今天还是走得拢的,何犯着耽搁一天,就是两天哩!”
“你是打空手走路,自然可以,别个抬着一百多斤,多老火哟!”黄澜生道:“快八点钟了罢?滥泥路,走起也吃力,多耽搁一天,算啥子。子材,你就出去把店饭钱跟他们开消了,并跟他们招呼,明天也不走。罗升,进去看饭菜好了,就摆出来。我吃了,还要过张大人公馆里去哩!”
一直到早饭之后,黄澜生坐轿走了,振邦上学去了,吴凤梧说是去找王文炳,约定明天再会,也拿着雨伞,仍旧穿上麻耳草鞋走了,——雨已全住,灰云也散得越薄,庭中积水全由阴沟消了,花草枝叶格外精神,柳枝上的蝉子也照常的鸣了起来,成都西南城最多的乌鸦也咶咶的叫着在高枝上晾翅膀。——楚子材方走到堂屋外面,听见表婶的依然清脆悦耳的声音正在上房后间吩咐何嫂洗什么东西,吩咐荷花做什么事情,声口还是那样的简洁老当,威武有力,一点不曾失去太太的身份。
他寻思:“如其是年轻女人,经了昨夜的事变,不知还能这样庄重不?如其是女郎们,恐怕今天更是昏昏沉沉的了。”
他又想起了"我确是经历过来的"这句话,便惘然起来:“她的经历,不知在出嫁前,或是出嫁后,果然是个老角色。我能够问她么?她该不疑心我在追究她?该不疑心我要吃醋罢?”因为他只管迷恋她,仍旧是害怕她的。
她的步履声一直走到前间,打开了衣柜,像是在换衣裳似的。
他撩起门帘,轻轻跨了进去。
她果然背向外站着,下面一条雪青旧官纱裤子,蓝白绿绦的裤带,照常一个油光水滑的鲍鱼纂,插了一朵半开的栀子花,从颈项到裤腰的肌肉全裸露在外面,手上提着一件白洋纱马甲,正在清理纽扣。
他两眼都花了,觉得那一段白背,简直像敷了一层粉,然而又有一层浮动的光彩。肌肉很丰腴,翅膀骨只隐隐有一点,两个肩头几乎是浑圆的。他赶紧走去,一把将这一段温和而富于弹性的艳肉搂贴在胸前,两只手恰就抄在前面,抚着那对绵软而肥满的乳房,同时那热烈如渴的嘴唇便紧贴在那圆而不很长,并且毛业经绞光的脖子上。
她并不如他所想象那样吃惊,只轻轻的嘘了一声。
他颠倒了,两臂更其用力的紧紧箍着,手指和嘴唇也像发了疯,心房的跳动使她从背肉上感觉到。
她一面摇动上身,用力的要摆脱他的搂抱,一面蹙着眉掉头向他微笑道:“哎呀!快放手啦……婉姑儿就要进来了……庄重点!我问你的话!”
虽然是笑着在说,但那黑白分明的眼珠里的威光,以及毫不可通融的口吻,却自然而然使他吐着哮喘,努力压抑下要发狂的念头,睁着火球似的眼睛,把手放开,瞪瞪的看着她毫无其事的把马甲穿上,纽子扣好,将一对极其动人的乳房压得平平的,变成一片过于肥厚的胸脯;然后又将一件旧料子改成时兴的高领浅边的酱灰花绸衫,罩在马甲上,对着紫檀架的玻砖座镜,慢慢的扣着。
"你为啥子今天不走?”依然对着镜子,但从镜中却看得见他那红光笼罩,——骚疙瘩更其像红豆一样,一粒一粒的鼓了起来,觉得别有一种意味。——同时又是憨痴痴的面孔,她复忍不住的一笑道:“怎吗,憨了?我在问你的话呀!”
他咽了一口口痰道:“下大雨啦,你难道不晓得?”
她车过身来,正正的对着他道:“你看你这个人,这样的不听话!我昨夜不是说过,今天就是下刀,你也得走!你年年都是一放假就走了,为啥子今年这样舍不得走?大家细想起来,岂有不诧异的?一定会默到你必然有啥子舍不得的人在省城。你住在我家里,又不曾在外面胡闹,那吗,你一定是舍不得我了。我昨夜不是说过,我是经历过来的,……”
他眉头一扬道:“着!我正待问你,你是经历过偷情的事吗?你说了好几次。”
她笑着把他的脸一拧道:“你还有这点聪明啊,真果是草帽子底下相女婿,看不出人材啦!只要你肯听我的话,我自然会告诉你的。你到底为啥子不走?”
“唉!何必说哩!硬是舍不得你。”
“舍不得,就不走?也好那吗,就永远不要走!”她的脸立刻就放了下来,并车身到床前,将换下的衣裳,一件一件的折叠起来。
楚子材看见她生气的样子,觉得别有一番风韵,心里更其爱得发痒,不禁伸手去握她的膀膊。她却使劲的一肘撑来,恰撞在他的大腹上,并咬着牙齿说道:“你要咋个!叫你放尊重点……你把我当成啥子人了……告诉你,你虽偷上了我,还是不能由你的脾气的,凡事都得由我……我要咋个,就得咋个!连我的表哥、姐夫、男人都是这样的在将就我,随和我……你一个四浑小伙子,仗恃啥子,敢来强勉我?……你再不规矩,动辄动手动脚的,看我把你搌得出大门不……”
这一瓢冷水,把他的什么兴头全浇熄了。垂头丧气了一会才道:“你不要生气,我立刻去喊轿夫来就走,今天总可以走到黄水河的。”
她本要向后间走了的,这才转出笑脸来道:“此刻走,又不必了!只要你知错,不故意同我顶撞,我自然会多爱你一些的。你舍不得离开我,我难道不晓得?不过,也不要太热很了。俗话常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热如火。只管热得像火,但是一眨眼就化成了灰,连一点热气都没有了。我愿意的,就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虽然淡,却是长远。乖儿子,你是才同女人打交道,这些话,你还不懂。我晓得你的心眼,也同我的那几个一样,碰头香,一上了手,就恨不得不分昼夜,时时刻刻把我搂在怀中,一动情就来。这不说于你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并且也像点心铺的徒弟。你晓得淡香斋待徒弟的方法不?徒弟才招来,一看见点心,那有不馋嘴的?见啥子,吃啥子,总像啥子都吃不够。因此师傅在做热点心时,便特意把徒弟喊去,让他先吃一个饱。吃不得了,还在劝他。一次两次之后,见着点心就要发呕。男女偷情也是这样,若果一开口就吃个饱,不久就会生厌的。如其偶尔一次,比如肚子十分饿了,吃一盘精致点心,你想,这比撑开肚皮吃热点心的,那个味道长些?……所以我昨夜才叫你走。我的意思,就是要把这味道留在你的心中,让你回家去慢慢咀嚼。你自然越咀嚼越流口水,你也才会慌着要来,不至于像往年一样,定要等到开学了才来。乖儿子,你现在该懂得我的心了不,怨恨我了么?”
楚子材只管恍然,但他心里仍很愿意当个淡香斋的新徒弟,自以为绝不会吃得发恶心的,他也有他的理由。
婉姑恰奔了进来,要找什么东西。她妈妈唤着她道:“不准跑!我问你一句话,早晨,你爹爹咋个会说起楚表哥今年舍不得走?”
她张着大眼,同她妈妈一样的黑白分明而有神的眼珠左右转着,半会,才说道:“爹爹没有说。”
“放屁!爹爹说了来,你哥哥告诉我的。”
楚子材笑道:“表叔是说过。说我长了一岁,就不同了,往年一放假,就慌着走,半天都等不得。”
婉姑接口道:“是的,是的!爹爹是这样说过,说楚表哥往年硬慌得很,半天都不肯耽搁,一放假就跑了。”
“……并没说我今年为啥子舍不得走。”
“意思不还是一样吗?精灵人说话,那里肯说尽的。”婉姑已在连三抽屉内找着了她要找的东西了,便又登登登的向后面跑去了。
"……你默到澜生老实忠厚吗?他才是精灵鬼哩!年轻时候,又是当过花花公爷来的,就如今说起韩二李老幺那些烂婊子屁股虫,还在恋恋不舍哩。你昨夜对我的举动,他岂有不晓得?……”楚子材骇然道:“一定是你出来时,表叔还没有睡着。看是看不见,或者听见了。他说过啥子吗?”
她喘的笑道:“就骇着了吗?”
回身坐在柜桌前的那张藤心靠椅上,把身边的美人床一指道:“你站得啦!今天腿杆还那样有劲吗?……唉!年轻人真不同!三十六岁以上的男子,差不多都累不得了!”
楚子材很不安的坐下道:“好妈妈,不要说闲话了。”
“昨夜澜生不是品评过吴凤梧?……这也是个怪东西,专门好男风。他的老婆,你没有看见过吗?虽是小家人户的人,倒好个样子。二十几岁,嫁跟他有五六年,听说同睡的时候很少。我想小家人户的妇女,说不上啥子见识,说不定已偷过人的了。
唉!妇女家真值不得,偷了人就要着人耻笑,说是失了节。胆小的只好忍耐到害干病死,发狂。我就胆大了,可是也只好偷偷摸摸的,敢同男人家一样:只要有钱,三妻四妾,通房丫头,不说了,还能在外面随便嫖,嫖女的,嫖男的?大家还凑合他们风流。会做诗的,还要古古怪怪做些诗来跟人家看,叫做啥子情诗艳体。
我不信男女既都是一样的人,为啥女子的就该守节?人人都不明白这道理。一般妇女更可恨,她们一说到那个女人失了节,偷了人,便都摆出一派鄙薄的样子来,好像自己才正经,别的人就不尊贵了。其实,我看得透,鄙薄别人的只由于嫉妒。嫉妒别人有本事偷人。
正经女人多半是没胆子没本事的。这好比一些穷人看见人家顿顿吃好的,整鸡整鸭,肥浓大肉,他何尝不想也这样吃吃?因为没这力量,也没这福气,只好向人说他是善人,不肯伤生。我这个人,历来就古怪,在娘家时,大家说,表妹是不应该见表哥的,小姨子是不应该见姐夫的。我偏不听,我硬要见,并且还要一堆耍,一堆吃,有说有笑,别人只管疑心我,却也不敢说我。我说过:要偷人,你们也挡不住我,就不偷表哥姐夫这些上等人,三小子、裁缝、大班、厨子、不是太太、姨太太、小姐、姑娘们偷过的吗?有啥稀奇?就不说一百家里头,有九十家的底子翻不得,即是那些守贞守节,守到害干病发狂的一些贞节妇女,又有几个人的心子经得在孽镜台照得呢?比如前几年走马街的那件事,说起来真笑人……”楚子材大抵都不甚了解她的话,只觉得她胆大、武辣、厉害,而急于要晓得的,还是她那领题的一句话。
“我的乖妈妈,乖表婶,你的话越说越远了,你安心把人急死吗?”他竟溜下美人床,扑的跪在她的跟前,两手抚着她的一双丰若有余的膝头,仰起他那焦眉愁眼的脸来。
她把他的发辫摸了摸,得意的笑道:“这么大一块人,有本事偷女人,又这样的胆怯,我倒没见过,真是澜生说吴凤梧的话,有饭胆没酒胆了……好罢,你起来,我告诉你。我这个人,既存了心偷人,我就不怕啥子的。以前,我没有出阁时,胆子更大,也还要放荡些。如今哩,有儿有女了,倒不能不有点顾忌。不是为的我,只为的他们,也一半为的澜生,不要使他受人家的议论,说他得报应。所以一起头,我便叫你放庄重些,举动言谈处处要留心,顶好是在人面前不要睬我,故意做冷淡点才对啦。偏偏你不听话,昨夜刚亲了嘴,过了脉,你看你就掌不住了。在桌子上红起一张屁股脸,两只眼睛亮得好像要吃人似的,并且死盯着我,转也不转。你表叔同你说话,你也好像没有听见。说你神不守舍,有了别的啥子事情在心上哩,偏我随便哼一句,你又听见了。比如我才说:荷花咋个不打一张洗脸帕来揩揩脸?你就慌了,赶快就跑到后头去了。你以前,——不说以前,就前一刻钟,你是这样吗?并且才打过三更,不过一点多钟,你就催着要睡了,往夜是这样吗?这不是明明向着你表叔说了出来:我快要偷你的老婆了!倒是今早起来,冒雨走了,也说得去,却又舍不得走。你这样不听话,我真灰心,想着我以前的几个。”
敞厅上有人在大喊:“楚子材!楚子材……”
两个人一齐站起来,从玻璃窗心中,看清楚了是王文炳与吴凤梧。吴凤梧还是那样急装缚袴的。
“他两个说不定又来催你走,你不准答应!若是约你出去,今夜早点回来,我还有多少话要同你细说。你表叔今天有两处应酬,一定又是喝得人事不省才回来的。”他点了点头。稍为表示了一下,她虽是呸了一声,仍然仰起脸来,把那鲜红的嘴唇,撮成了一点,凑将过来。并把他肩膊结实的捏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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