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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文选注

苏轼文选注

教战守策

夫当今生民之患①,果安在哉②?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③,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

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④,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⑤,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⑥,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⑦。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⑧,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⑨。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⑩,而人民日以安于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消耗钝眊,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固以微矣。

盖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岁勤苦而未尝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此疾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盖,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故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然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斗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之虏者,岁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远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

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岁终则聚于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挠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之动民,虽有小恐,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

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唯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已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

【题解】

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苏轼应制科考试时,作《进策》二十五篇,本篇为其中之一。

这篇策论的中心思想是阐述“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的危害性,以及教民习武的好处。文章一开始就揭出主旨,然后援引史事,分层论述,接着分析形势,陈说利害,最后提出教战守的具体措施。观点鲜明,论证充分,说理透辟,辩才无碍。宋人李觏就评为“霆轰风飞,震伏天下”(《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十五引)。

【注释】

①生民:人民。患:祸患。

②果:究竟。安在:何在,在哪里。

③为之计:为这种情况(指“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想个对策。

④先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帝王。兵:军备。去:废弃。

⑤“秋冬”二句:古代秋冬农闲的时候,召集人民打猎,借以教习武事。

⑥坐作:跪,起。以上二句说,教给人民进退跪起的方法,使他们习惯于旗鼓的指挥而统一行动。

⑦斩刈杀伐:指作战时白刃相接的场面。慑:恐惧。

⑧盛节:好的措施。

⑨卷甲:卷起铠甲。指把武器装备都收藏起来。

⑩顿弊:即钝弊,损坏破败。

卒:同“猝”,突然。

开元、天宝:唐玄宗李隆基年号(713~756),唐代历史上的兴盛时期。

豢于:养于,生活于。

消耗钝眊(mào):逐渐减弱以至迟钝、衰竭。眊,通“耄”,衰老。

痿蹶(wěi jué):萎缩僵化。

禄山:安禄山,唐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胡人。天宝十四载(755)冬,起兵叛乱,攻陷洛阳、长安,自称燕帝。后为其子安庆绪所杀。

“四方”三句:形容安史之乱乍起,百姓惊慌失措的情状。《资治通鉴》二百十七卷载:“时海内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识兵革,猝闻范阳兵起,远近震骇。河北皆禄山统内,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窜匿,或为所擒戮,无敢拒之者。”

“天下”二句: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唐王朝从此衰微,一蹶不振。

至:极。这里是“周到完备”的意思。

平居:平常。

穷冬暴露:极冷的冬天还在户外。

狎:习,也可解作“轻忽”。这里与“轻”互文见义。以上三句说,农夫的筋骨经常冲犯风霜,皮肤经常浸渍雨露,对风霜雨露习以为常。

重(chónɡ)屋:重檐之屋。这里指高楼大屋。

袭裘:加穿皮衣。

御盖:张伞。

虑患之具:预防病患的用具。虑,事先想到而设法预防。

寒暑入之:风寒暑热侵入人体。

狃(niǔ):习惯,习以为常。

“天下之势,譬如一身”一段:明钱文登评:“以譬喻为正论。”李九我评:“此段以养身喻治国,明悉婉至,神流词王(旺),如叠嶂层峦,种种争丽。”(明郑之惠《苏长公合作》卷五引)“农夫小民,盛夏力作”一段:清沈德潜评:“乐天诗,东坡文,虽庸夫妇竖读之亦当首肯,此种是也。”(《唐宋八家文读本》卷二十二)

渐:事物的开端、苗头。“渐不可长”即防微杜渐之意。这是以“士大夫”即反对派的口气说出的。

无自而有:无从发生。

“今国家”二句:宋仁宗庆历年间每年给辽(北虏)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给西夏(西虏)银七万两,绢十五万五千匹,茶三万斤。“百万”是极言其多。

要以:总之。

用之不以渐:用兵不采取逐步培养的方式。

“一旦”句:突然投身于决死之地(战场)。

庶人之在官者:在官府服役的平民。这里指从民间抽调或招募来的乡兵。

役民之司盗者:服役平民中负责防盗、捕盗的人。

都试:定期在都(郡府所在地)集合官兵,演试武事。《汉书·韩延寿传》:“春秋乡射,陈钟鼓管弦,盛升降揖让,及都试讲武,设斧钺旌旗,习射御之事。”

以军法从事:按军队法则行事,即走上正规化。

挠:困扰。

其:推测之词,意思却是肯定的。这句意为:那么总有一天要驱使未经训练的百姓去作战。

孰与:何如。一旦之危:即上句所说“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

屯聚之兵:驻扎在地方上的官兵。

陵压:欺压。陵,同“凌”。邀其上:要挟他们的上司。

彼:指屯聚之兵。所敌:敌手。指知战之名。

际:分际,界限。

喜雨亭记

亭以雨名,志喜也①。古者有喜,则以名物②,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③;汉武得鼎,以名其年④;叔孙胜狄,以名其子⑤。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余至扶风之明年⑥,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木,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子岐山之阳⑦,其占为有年⑧。既而弥月不雨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⑩,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邪?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歌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题解】

嘉祐七年(1062)三月,作于凤翔府签判任上。文草从解释亭的命名落笔,下面分写亭(作亭)、雨(得雨)、喜(喜乐)三层意思,文中处处以忧、乐对比,“一反一正,说尽喜雨之情”(《苏长公合作》卷一引钱文登语),并把自己的忧乐与百姓的忧乐紧密联系起来,深化了文章的思想意义。布局自然精巧,笔调轻松活泼。

【注释】

①志:同“”,记。开头便将“喜雨亭”三字拆开,错落写出,笔调就不同。

②名物:给事物命名。

③“周公”二句:周成王把唐叔所献的异株同穗的禾赐给周公,周公作《嘉禾》篇以宣扬成王之命。见《尚书·微子之命》。

④“汉武”二句:汉武帝元狩七年夏六月中于汾水上得一宝鼎,改年号为元鼎元年(前116)。见《史记·孝武本纪》。

⑤“叔孙”二句:据《左传》文公十一年载,狄人侵鲁,叔孙得臣击败狄军,俘获侨如。为纪念这次战功,把他的儿子宣伯命名为侨如。

⑥扶风:旧郡名,即凤翔府。明年:第二年。

⑦雨(yù)麦:天上落下麦子。岐山:在凤翔县东北。阳:山之南为阳。

⑧占:占卜。这里指占卜的结果。有年:丰收。

⑨弥月:满月,整月。

⑩越三月:至三月。乙卯:指嘉祐七年三月初八日。

甲子:同年三月十七日。

丁卯:同年三月二十日。按“是岁之春”以下一段,先写“雨麦”、“有年”,一喜;“弥月不雨”,一忧;再以“乃雨”、“又雨”、“大雨”,步步蓄势,引出下文的“庆”、“歌”、“忭”、“乐”,有如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忭(biàn):欢欣。

属(zhǔ)客:以酒劝客。

荐饥:连年饥荒。

“五日”以下一段:极言无雨之忧,以反衬有雨之喜。

遗:抛弃。

襦(rú):短袄,短衣。

伊:语助词。

太守:当时凤翔府太守叫宋选,字子才。

不:同“否”。

造物:造物主,上天。

冥冥:高远的样子。

超然台记

凡物皆有可观①。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糟啜醨②,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谓求福而辞祸者③,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④,而去取之择交乎前⑤,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⑥。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⑦。彼游于物之内⑧,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⑨,如隙中之观斗,又焉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⑩!

予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蔽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适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报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予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题解】

熙宁四年(1071),苏轼为了远离新旧党争的旋涡,自请外调。先任杭州通判,熙宁七年移知密州。本文即作于次年。

超然台在密州(治所在今山东诸城县)北城上。苏轼任内加以修葺,常去登览,并由苏辙命名为“超然”。文章开头说了一番“物皆有可观”,“皆有可乐”,不能“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的道理。进而叙述到密州后的生活情况,突出修台、登览,仍处处扣紧自己的“乐”来说。最后点明台名“超然”的原因,用“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作结,照应开端,文章反映了苏轼淡泊自适、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其中包含有老庄哲学的消极影响,但从他登台而怀“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看来,他的内心深处也是不平静的。从艺术上看,议论、叙事、描写有机结合,变幻莫测而又脉络清晰,手法超妙,纵心如意。

【注释】

①物:宇宙万物。观:观赏。

②(bǔ):食,吃。糟:酒糟。啜(chuò):饮。醨(lì):淡酒。

③辞:躲避。

④辨:辨别,判别。战:斗争。中:胸中,心中。

⑤去取:取舍。

⑥“人之所欲无穷”以下一段:大意说人的欲望太盛,就会乐少悲多,这等于是自求其祸而自避其福。

⑦盖:掩盖,蒙蔽。

⑧游:驰骋思想。

⑨眩(xuàn)乱:眼花缭乱,迷惑不清。

⑩“物非有大小也”以下一段:大意说游于物之内,就会把事物看得既高且大,看不清事物真相,产生不必要的爱憎、忧乐之情,这是很可悲的。

钱塘:杭州。胶西:今山东胶县、高密等地,这里指密州。

服:从事于。

雕墙:有雕塑、彩绘的墙,指华美的建筑。

采椽:从山上采来木料做椽,不再加工,形容居室简朴。

桑麻之野:《汉书·地理志》说鲁国“颇有桑麻之业”,密州古属鲁地,所以这样说。以上几句从交通、居处、风景三方面来说明密州赶不上杭州。

岁比不登:连年歉收。

狱讼:诉讼案件。古代以财货相告为讼,以罪名相告为狱。充斥:数量众多。

斋厨索然:厨房里没有什么食物。

杞菊:枸杞、菊花,苏轼《后杞菊赋序》,说它们的苗、叶、花实、根都可以吃。

期(jī)年:满一年。

日:逐日,一天一天。反:返,返回。

洁:用如动词,打扫。

安丘:县名,在今山东潍县南。高密:县名,在今山东胶县西北。当时都属于密州。

因:倚靠。

葺(qì):修理。

放意肆志:纵情欢乐。

马耳、常山:山名,都在密州(今山东诸城县)城南。

庶几:或者。

卢山:在诸城县南三十里。因卢敖而得名。

卢敖:秦始皇时的博士,后在卢山避难,遂得道。

穆陵:关名,故址在今山东临朐东南大岘山上。

师尚父:吕尚,即姜太公,辅佐周武王灭商有功,封于齐,尊为师尚父。齐桓公: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遗烈:功绩。

潍水:即潍河,发源于山东五莲县西南之箕屋山,流经诸城,至昌邑县入海。

太息:叹息。

淮阴:韩信,封淮阴侯。韩信曾决潍水,击败楚将龙且率领的二十万人马,“淮阴之功”指此。

吊其不终:韩信最后被吕后斩于长乐宫钟室,不得善终。按以上回望(东南西北)兴感之法,前人有褒有贬。褒者如黄宗一评:“回望辽廓,胸次豁然,所谓达人大观者。”(《苏长公合作》卷二引)贬者如方苞称其“肤套”(王文濡《评校音注古文辞类纂》卷五十六引)。吴汝纶所说比较公允:“其精神意态实有寄于笔墨之外者,故自与前幅议论相称。”苏轼这里表现的思想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仰慕古代英豪,自己也曾想过建功立业;另一方面他又有远祸全身的想法,向往像“隐君子”那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台高而安”三句:唐顺之评:“叙山川景象甚长,叙四时景象甚短,盖东坡才气豪迈,故操纵伸缩无不如意。”(《三苏文范》卷十四引)

撷(xié):采摘。

秫:糯稻。

瀹(yuè):煮。脱粟:仅脱去谷壳的糙米。

“余弟子由”三句:苏辙《超然台赋序》:“《老子》曰:‘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尝试以‘超然’命之可乎。因为之赋。”

日喻

生而眇者不识日①,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②:“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③。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④。他日揣籥⑤,以为日也。日之与钟、籥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道之难见也甚于日⑥,而人之未达也⑦,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⑧,亦无以过于盘与烛也。自盘而至钟,自烛而至籥,转而相之⑨,岂有既乎⑩?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

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没矣。夫没者岂苟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

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也以经术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务学。渤海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

【题解】

本文作于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文章的中心是阐明“道可致而不可求”。如何“致”?应当像南方没人,“日与水居”,通过长期实践,自然而然地掌握“水之道”,而不应当像北方学没者那样“不学而务求道”。如果像眇者那样“未尝见而求之人”,道听途说,一知半解,只求一点,不及其余,就会引出十分荒唐可笑的结论。我们可以从本文强调实践的重要性、强调思想方法应力戒片面的论述中,发现朴素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合理因素。设喻形象生动,说理深入浅出,是本篇写作上的特点。

【注释】

①眇(miǎo):盲,瞎。

②或:有人。

③扣:敲击。

④扪:摸。

⑤揣:摸。籥(yuè):像笛子似的管乐器。

⑥道:道理,真理。这里专指儒家的道理。见:明了,通晓。

⑦达:懂得,领会。

⑧巧譬善导:巧妙的比喻,良好的引导。

⑨转而相之:辗转相比。

⑩既:终,完结。

“故世之言道者”四句:世上论道的人,有的把自己所见的一个局部称作“道”,有的根本没有见到,只凭主观想象,这都是强求道的弊端。

卒:终。欤(yú):疑问助词。

苏子:作者自称。

致:导致,引导渐进,使其自致。求:强求。

孙武:春秋时杰出的军事科学家。著有《孙子兵法》十三篇。

“善战者”二句:善于打仗的人,使敌来就我,而不以我就敌。见《孙子·虚实篇》。

子夏:孔子的学生。

“百工”四句:工匠们只有在工场里,才能把活儿干好;君子只有勤奋学习,才能得到道。语见《论语·子张》。

“莫之求”二句:没有强求,自然而至,这就是“致”的意思吧!

没人:会潜水的人。

岂苟然哉:难道是偶然的吗?

水之道:水的规律。

所以没:潜水的方法。

溺:被水淹没。

“昔者”句:指唐、五代、宋初都用诗赋(声律之学)取士。

杂学:广泛地学习。

“今也”句:王安石变法时期,以经术(研究儒家的经典)取士。苏轼认为这样做,会使士人不务实学、强求儒道,对此他是持否定态度的。

渤海:唐郡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阳信县。吴彦律:名琯,当时任徐州监酒正字。而苏轼任徐州知州。

求举于礼部:即应进士考试。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①。自蜩腹蛇蚹②,以至于剑拔十寻者③,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④?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⑤,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⑥,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即逝矣⑦。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⑧。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⑨,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⑩,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耶?”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其略曰:“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矣,然二百五十匹绢,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贼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

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题解】

元丰二年(1079)七月作于湖州。文同,字与可,苏轼的从表兄。他是北宋著名画家,“文湖州竹派”的创始人。筼筜(yún dānɡ)谷,在洋州(今陕西洋县),多竹。偃竹,斜生的竹。文与可逝世六个月后,苏轼在暴晒书画时重见他所绘赠的筼筜谷偃竹,悲从中生,作此记。

全文分三段。第一段介绍文与可对画竹的精湛见解,从中揭示出“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这一条具有普遍意义的文艺创作规律。第二段追记文与可赠画的前后经过,凸显出文与可豁达、爽朗、风趣的性格以及他与作者亲厚无间的友谊。第三段点明写作本文的缘由,寄托对文与可的哀思。议论风生,记事诙谐,抒情沉痛,文笔摇曳多姿,充分体现了苏轼散文“行云流水”一般自然而富于变化的风格。

【注释】

①“一寸”二句:说竹子还是嫩芽的时候,已经节、叶俱全了。

②蜩(tiáo)腹:蝉腹下的横纹。蛇蚹(fù):蛇腹下代足爬行的横鳞。这是形容竹初生时的密节。

③剑拔:像剑拔出鞘。形容竹抽节迅长。寻:八尺为一寻。

④“今画者”三句:苏轼画竹强调形象的完整性,强调神韵,米芾《画史》记:“子瞻作墨竹,从地一直起至顶。余问何不逐节分,曰:‘竹生时何尝逐节生?’运思清拔,出于文同与可。”

⑤“故画竹”句:因此画竹必须在心中先酝酿出成熟完整的竹子形象。

⑥振笔直遂:动笔一气呵成。遂,完成。

⑦兔起鹘(hú)落:像兔的跃起,像鹘(一种猛禽)的俯冲,形容用笔矫健敏捷。这里合“少纵即逝”,指意境酝酿一旦成熟,就要立刻捉住它。

⑧“予不能然也”二句:我不能做到这样,但心里明白这样做的道理。

⑨内外不一:即“心手不相应”,手不称心。

⑩中:心。“有见于中”即“心识其所以然”。

操:手做。

平居:平常。了然:清楚明白。

丧之:忘掉。

“庖丁”三句:庖丁解牛的经验,养生者可以吸取。《庄子·养生主》写一个高明的厨师(庖丁),洞悉牛的全身构造,牛在他的手里迎刃而解。文惠君和庖丁谈话后,悟出了养生之道。

“轮扁”三句:轮扁砍轮的经验,读书的人深表赞同。《庄子·天道》说,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车轮。轮扁说桓公读的书都是古人的糟粕,并以自己的切身体会解释说:砍车轮必须不快不慢,得心应手,但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的儿子也学不去。由此可见古人借书本传下来的东西,只能是糟粕罢了。桓公听后表示赞同。

“今夫夫子”二句:意思是说:现在您把自己的体会寄寓在所画的竹里面,而我由此看出您是一位洞察事物规律的人,难道这不对吗?

“若予者”三句:意思是说,我从文与可所画的墨竹里,不仅明白了他的用意所在,而且学到了画竹的技法。

缣(jiān)素:白色的绢。古代书画用绢。

足相蹑(niè):脚互相踩踏。形容人多。

投诸地:投之(缣素)于地。

口实:话柄。

洋州:今陕西省洋县。文与可于熙宁十年(1077)自洋州任满还京,苏轼同年四月任徐州知州。

彭城:徐州。

“袜材”句:意思是说,求画的缣素将集中到你那里。

鹅溪绢:四川盐亭县西北的鹅溪所产的绢,是当时贵重的书画材料。

扫取:涂抹出,画出。寒梢:指竹。

实:列举材料以证实。

“世间”二句:意思是说:月亮下山时空庭的竹影该有八千尺长吧!

辩:善辩,雄辩。

“二百五十匹绢”二句:意思是说:二百五十匹绢我哪儿出得起!这么多绢,足够我买田养老了。

汉川:汉水,流经洋州。修竹:长竹。蓬:蓬草。

箨(tuò)龙:竹笋。

渭滨千亩:指竹。《史记·货殖列传》:“渭川千亩竹……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陈州:治所在今河南淮阳县。

曝(pù):晒。

废卷:搁下画卷。

桥公:桥玄。曹操少年时不受人器重,只有桥玄对他评价很高。后来二人友谊很深,至有“殂逝(死去)之后,路有经由(经过),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祭奠),车过三步,腹痛无怪”的戏言相约。

畴昔:从前。

亲厚无间:亲密而没有隔阂。

书蒲永升画后

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使人至以手扪之①,谓有洼隆②,以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于毫厘间耳③。

唐广明中④,处士孙位始出新意⑤,画奔湍巨浪⑥,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⑦,尽水之变,号称神逸。其后蜀人黄筌、孙知微皆得其笔法⑧。始⑨,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⑩,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输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笔法中绝五十余年。

近岁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与画会,始作活水,得二孙本意,自黄居寀兄弟、李怀袞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之,永升辄嘻笑舍去,遇其欲画,不择贵贱,顷刻而成。尝与余临寿宁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挂之高堂素壁,即阴风袭人,毛发为立。永升今老矣,画亦难得,而世之识真者亦少。如往时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画水,世或传宝之;如董、戚之流,可谓死水,未可与永升同年而语也。元丰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夜,黄州临皋亭西斋戏书。

【题解】

元丰三年(1080)作。本文从谈论绘画中的“死水”、“活水”之别入手,提出了“随物赋形”的文艺创作理论。“死水”至多可与“印板水纸争工拙”,而“活水”却可以“尽水之变”,“作输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阴风袭人,毛发为立”。只有这样,才不仅写出事物的常形,而且写出事物的变形;不仅写出事物的形象,而且写出事物的精神,这才真正符合“随物赋形”的要求。要做到这一点,必须经过长期的观察和实践,洞悉物理,而又有足够的艺术修养,这样就能像孙知微、蒲永升那样,产生强烈的创作冲动,创作出真正的神品。苏轼之所以能提出这一理论,是以他的亲身实践作为基础的。正如王圣俞所说:“东坡善画,故知画;知画,故言入底里。”(《苏长公合作》补卷下引)

【注释】

①扪:抚摸。

②洼隆:起伏不平。

③特:只是。

④广明:唐僖宗李俨年号(880)。

⑤孙位:唐末画家,擅画人物、鬼神、松石、墨竹、鹰犬等,尤其擅长画水,多有创新。

⑥奔湍(tuān):奔腾的急流。

⑦随物赋形:随着山石形状的不同,赋予水流不同的形态。

⑧黄筌(quán):四川成都人,五代时著名画家,善画花、竹、鸟,也善画佛道人物和水。孙知微:四川眉山人,宋代画家,善画山水、仙官、星辰、人物。

⑨始:起初。

⑩大慈寺:在成都。

营度:经营酝酿。经岁:一年。

奋袂(mèi):挥臂。袂,衣袖。

须臾:片刻。

输泻:水流奔泻。跳蹙:水势跳荡逆折。

“仓皇入寺”几句:《唐宋八家文读本》卷二十四称其“能状出神来之候”,即写出创作灵感突然产生时迅速捕捉形象的情景。

性与画会:性情与画意相契合。

黄居寀(cǎi):黄筌第三子。与其兄黄居实、黄居宝都是画家。李怀袞(ɡǔn):成都人,宋代画家,善画山水、木石、鸟类。

辄(zhé):就。

董羽:毗陵(今江苏常州市)人,南唐、宋代曾为宫廷画师,善画龙、水。

戚氏:宋人戚文秀,以善画水而闻名。

方山子传

方山子,光、黄间隐人也①。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②,闾里之侠皆宗之③。稍壮,折节读书④,欲以此驰骋当世⑤,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曰岐亭⑥。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屋而高⑦,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⑧!”因谓之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⑨。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⑩。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

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有九年,余在岐下,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阳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与!

【题解】

方山子,即陈,字季常,贵公子出身,少年任侠,中午隐居山林,是苏轼在黄州时来往最多的朋友。这篇小传作于元丰四年(1081)。文章选择方山子生活中几件富有特征的小事,勾勒出他性格的主要轮廓。全文以“隐”、“侠”二字为线索,把叙事、描写、议论融为一体,“始侠而今隐,侠处写得豪迈,须眉生动,则隐处益复感慨淋漓,传神手也。”(储欣《唐宋八大家类选》卷十三)

【注释】

①光、黄:光州与黄州,二州相邻。光州,治所在今河南潢川县。

②朱家、郭解:西汉时著名的游侠。事迹见《史记·游侠列传》。

③闾里:乡里。宗之:崇拜他。

④折节:改变平日志向。有强自克制的意思。

⑤驰骋当世:在当代施展才能抱负。

⑥岐亭:宋代镇名,在今湖北麻城县西南。

⑦方屋:方形的帽顶。

⑧方山冠:汉代宗庙祭祀时,乐舞者所戴之冠。遗像:遗制。

⑨“余谪居”三句:苏轼谪黄州,方山子在岐亭迎候。事在元丰三年(1080)正月。

⑩矍(jué)然:惊惶急视的样子。

环堵萧然:四围土墙,室内空无所有。

耸然:惊讶的样子。

使酒:酗酒任性。

前十有九年:前十九年,即宋仁宗嘉祐七年(1062)。苏轼当时在凤翔府任签判,与知府陈希亮的幼子陈相识。

岐下:岐山之下,指凤翔。

怒:振奋。怒马即勒紧马缰,疾驰向前。

“前十有九年”以下一段:《古文观止》评:“游侠之态如画。”

勋阀:功勋。按这二句说方山子本来应当做官,但他父亲把这些机会都给了族人,没有照顾到幼子。事见苏轼《陈公弼(希亮)传》。

此岂无得而然哉:与前“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相呼应。《古文观止》评:“掉转‘自得意’句。有声响。”

阳狂:佯狂,装疯。垢污:涂抹污垢,也是装疯之意。

傥(tǎnɡ):或许。末几句《古文观止》评:“作不凡语,余波宕漾。”

前赤壁赋

壬戌之秋①,七月既望②,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③。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④,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⑤。少焉⑥,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⑦。白露横江⑧,水光接天⑨。纵一苇之所如⑩,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嫋嫋,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

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题解】

元丰五年(1082)秋作于黄州。全文根据人物思想感情的发展,可分为三个部分。先写泛舟赤壁,在清风明月的优美环境中饮酒放歌,乐不可及。再由客吹洞箫的哀怨之声,跌入怀古伤今的悲感,陷于人生短暂的苦闷。最后仍由眼前的水、月等自然景物立论,得出万物皆变、但又皆不变的结论。物各有主,不应强求;但又物我无尽,可以寄情风月,自我解脱。这反映了作者旷达乐观的人生态度。

这是一篇散文化的赋。文中假设主客问答,表达作者的观点,这是赋的传统手法,作者运用起来,灵活而自如。景物描写,贯注了作者的思想感情,达到了物中有我、景中有情的艺术境景。清风,明月,水光,小舟,歌喉,箫声,组成一幅绝妙的赤壁夜游图,声色俱佳,诗意隽永,给人以难忘的美的享受。

【注释】

①壬戌: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

②既望:农历每月的十六日。

③苏子:作者自称。

④属(zhǔ)客:请客人饮酒。

⑤“《明月》”二句:指《诗·陈风·月出》。这首诗的第一章有“月出皎兮”、“舒窈纠兮”二句。“窈纠”(jiǎo)与“窈窕”(tiǎo)音近,所以称这首诗为“明月之诗”、“窈窕之章”。这二句是互文见义。

⑥少焉:一会儿。

⑦斗、牛:斗宿(南斗)、牛宿,星辰名。

⑧露:这里指水汽。

⑨“清风”以下几句:苏轼友人僧仲殊称赞说:“费尽丹青,只这些儿画不成。”(宋俞文豹《吹剑四录》引)

⑩一苇:像一片苇叶的小船。《诗·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航)之。”如:往。

凌:越过。以上二句说任凭小船在茫茫无际的江面漂荡。

冯:通“凭”。虚:太虚,太空。御:驾御。

遗世独立:离开人世,超然独立。

羽化:道家把成仙飞升叫做羽化。《抱朴子·对俗》:“古之得仙者,或身生羽翼,变化飞行。”登仙:登上仙境。

饮酒乐甚:第一段都是写“乐”,但到这里才明白地点出来。下面“扣舷而歌”起,便转向乐极而生悲。

扣舷:敲击船边,这里指打拍子。

桂棹(zhào)兰桨:桂枝、木兰做的划船工具,是高洁的象征。

空明:月光映照下澄澈的江水。溯:逆流而上。流光:月光随江波浮动,叫做流光。

渺渺:悠远的样子。

美人:旧时常用以象征贤明的君主,因此有人说这里是隐喻宋神宗。

倚歌而和(hè):按着歌声伴奏。

呜呜:象声词。

如怨如慕:像哀怨,像眷恋。

嫋(niǎo)嫋:婉转悠长。

缕:细丝。

幽壑(hè):深渊。

嫠(lí)妇:寡妇。以上两句形容箫声的感染力。

愀(qiǎo)然:忧伤变色的样子。

正襟危坐:理好衣服,端端正正地坐着,表示尊敬。

“何为”句:箫声为什么这样伤感呢?

“月明”二句:曹操《短歌行》中的诗句。

曹孟德:曹操,字孟德。

夏口:地名。故址在今武汉市。

武昌:今湖北鄂城县。

缪(liǎo):通“缭”,环绕。

郁乎苍苍:树木茂盛苍翠的样子。

周郎:周瑜。他24岁时就任建威中郎将,当时人称周郎。

“方其”二句: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刘琮投降曹操,曹军占领荆州(今湖北、湖南一带),进驻江陵(今湖北江陵县)。

舳舻(zhú lú):战船。

酾(shī)酒:滤酒。这里指斟酒。

槊(shuò):长矛。诗:指《短歌行》。

一世之雄:一代英雄。

渚(zhǔ):沙洲。

麋(mí):鹿的一种。以上二句说:何况我和你在江上、沙洲过着渔人、樵夫的生活,与鱼虾做伴侣,和麋鹿交朋友。

扁(piān)舟:小船。

匏(páo)尊:葫芦做的酒器。

寄:寄居。蜉蝣(fú yóu):小飞虫,生命极短。

渺:小。以上二句说宇宙永恒而伟大,人生短暂而渺小。

须臾(yú):片刻。

遗响:余音,即指箫声。以上四句说,想和仙人一起遨游太空,想和明月一样永生不灭;但又知道这是梦想,不能实现,只好在秋风中吹箫,发出悲凉的感叹。

逝者如斯:《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两句说,江水不断流淌,但并没有消逝。

盈:满。虚:缺。这两句说,月亮圆缺交替,但并没有增减。

“盖将”二句:因为从变的角度来看,天地万物一刻也不能保持原样。

“自其不变”二句:从不变的角度来看,万物和人类(我)都是永存不灭的。

而又何羡乎:与上文“羡长江之无穷”相应。

且夫:承接连词,引起进一步的议论。

“耳得之”二句:上句指风声,下句指月色,按“风”、“月”二字在篇中反复出现,所以明人邵宝说:“风、月二字是一篇张本。”(《苏长公合作》卷一引)

造物者:天,即大自然。无尽藏(zànɡ):佛家语,无穷无尽的宝藏之意。

适:享受。

洗盏更酌:洗杯再饮。

肴核:菜肴与果品。

狼藉:杂乱。

枕藉:相互枕着睡觉。

既白:已经天亮。

后赤壁赋

是岁十月之望①,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②。二客从予③,过黄泥之坂④。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⑤,行歌相答⑥。

已而叹曰⑦:“有客无酒,有酒无肴⑧;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⑨?”客曰:“今者薄暮⑩,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返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题解】

写《前赤壁赋》三个月后,苏轼再游赤壁,作此篇。这两篇文赋表达的思想是一致的,但写法与风格迥然不同:前篇设为主客问答,后篇只是写景叙事;前篇句句是秋景,后篇句句是冬景;前篇临大江而怀古,后篇见孤鹤而梦仙;前篇宁谧幽静,后篇萧瑟幽森。从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作者艺术手段的高超。

【注释】

①是岁:这年。指元丰五年(1082)。望:阴历每月十五日。

②雪堂、临皋:见前《临江仙夜归临皋》题解。

③从予:随我同去。

④黄泥之坂(bǎn):黄泥坂,雪堂与临皋之间的一段山坡。

⑤顾而乐之:俯仰环顾,心中快乐。

⑥行歌相答:边走边唱,相互酬答。

⑦已而:过了一会儿。

⑧肴:菜肴。

⑨“如此”句:这样美好的夜晚,怎样度过?

⑩薄暮:傍晚。

松江:即吴淞江,流经今江苏南部和上海市,所产四鳃鲈,味道鲜美。

顾:可是。安所:什么地方。

谋诸妇:谋之于妇,同妻子商量。

子:“你”的敬称。不时之需:临时的需要。

断岸:陡峭的江岸。

水落石出:欧阳修《醉翁亭记》:“水落而石出。”以上四句,《古文观止》评:“状景写情,字字若画。”

“曾日月”句:只不过隔了几天。

摄衣:提起衣襟。

履(chán)岩:踏着险峻的山岩。

披蒙茸:分开稠密的草丛。

踞虎豹:蹲在形状像虎豹一样的怪石上。

登虬(qiú)龙:攀着像虬龙一样弯曲的古木。虬龙,古代传说中一种有角的小龙。

栖鹘(hú):栖息着的猛兽。危巢:位置很高的鸟巢。

俯:俯瞰。冯(pínɡ)夷:水神。

“盖二客”句:《古文观止》评:“上六句,又添此一句,写尽崎岖险仄。”

划然:长啸的声音。

“划然长啸”四句:《古文观止》评:“写出萧瑟景况。”

悄然:忧伤的神态。

“凛乎”句:内心畏惧,不敢停留。

中流:江心。

“听其”句:听任小船漂到哪里,就在哪里停下来。

寂寥(liáo):冷清。

玄裳缟衣:黑裙白衣。这是形容鹤白羽而黑尾。

戛(jiá)然:形容鹤鸣声的清亮。

羽衣:道士的服装。又暗合上“玄裳缟衣”句。蹁跹(pián xiān):盘旋飘舞的样子。

揖(yī)予:向我行拱手礼。乐:与第一段“乐”字相呼应。

呜呼噫嘻:感叹词。

畴(chóu)昔:以前。这里指昨天。

顾:回头,回头看。

惊寤(wù):惊醒。“适有孤鹤”以下,《古文观止》评:“借鹤与道士,寄写旷达胸次。”

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①,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②。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③,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题解】

元丰六年(1083)作于黄州。这篇八十五字的短记,以极其精练的传神之笔,描绘了清寂空明的月夜景色,表现了作者及其友人恬淡悠闲的坦荡情怀。它对明代袁宏道等人的小品文创作起过重要的影响。

【注释】

①“念无与”句:想到没有可以与自己一同游乐的人。

②张怀民:字梦得,又字偓佺,清河(今属河北)人,元丰六年谪贬到黄州。参见前《水调歌头》(落日绣帘卷)题解。

③藻:水藻。荇(xìnɡ):荇菜,一种多年生水草。

石钟山记

《水经》云①:“彭蠡之口②,有石钟山焉③。”郦元以为“下临深潭④,微风鼓浪,水石相搏⑤,声如洪钟⑥。”是说也⑦,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⑧,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⑨,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⑩,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枹止晌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题解】

元丰七年(1084)六月,苏轼由黄州赴汝州,途经江西湖口时作。这是一篇富有哲理性的游记体散文,作者通过自己对石钟山命名深入研究、实地考察,终于弄清真相这一切身经历的记叙,否定“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的不良学风,提倡独立思考,深入调查,以取得对事物的正确认识。

全文以“疑”字为线索贯穿始终。第一段,列举郦道元、李渤对石钟山命名的两种解释,然郦说“人常疑之”,李说“余尤疑之”,究竟真相如何?给读者造成了一个悬念。这是设疑。第二段,写自己经过实地考察,补充了郦说,否定了李说,疑团解破。这是释疑。第三段,分析造成疑团的原因,得出凡事必须“目见耳闻”的结论。这是析疑。构思缜密,文笔空灵。夜探石壁一段,更是写景的奇绝文字。

【注释】

①《水经》:我国第一部记载水道的专书,相传为西汉桑钦所著,一说为晋郭璞所著。

②彭蠡(lǐ):彭泽蠡,即鄱阳湖,在今江西省北部。

③石钟山:在江西湖口县,扼长江与鄱阳湖汇合之处。

④郦元:郦道元,字善长,北魏杰出的地理学家。他所著《水经注》四十卷,科学价值和文学价值都相当高。

⑤相搏:互相撞击。

⑥洪钟:大钟。按这里所引郦道元的话,今本《水经注》里已没有。

⑦是说:这种说法。

⑧磬(qìnɡ):这里指佛寺中所用的铜铁制乐器,形状像钵盂。

⑨李渤:字濬之,唐洛阳人,宪宗时任江州(今江西省九江市一带)刺史。他写过《辨石钟山记》一文。

⑩扣:同“叩”,敲击。聆(línɡ):听。

南声:南边那块石头的声音。函胡:声音洪大厚重。

北音:北边那块石头的声音。清越:声音清亮激越。

枹(fú):鼓槌。这句说:敲击石头的槌已经停下,响声却还在升腾。

“余韵”句:余音袅袅,慢慢消歇。

得之:发现石钟山命名的缘由。

铿(kēnɡ)然:敲击金石发出的响声。

“所在”句:到处都是这样。

元丰:宋神宗赵顼(xù)年号。这一天是公元1084年阴历六月初九日。

齐安:今湖北黄冈县。

适:往。临汝:今河南临汝县。当时苏轼由黄州团练副使改官汝州。

长子迈:苏轼的长子苏迈。赴:赴任。饶:饶州,治所在今江西波阳县。德兴:今江西德兴县,当时属饶州管辖。尉:县尉,县官的副职。

硿(kōnɡ)硿焉:即“硿硿然”,敲击石头的声音。

固:本来。《古文观止》评本句:“仍然是疑,转下有势。”

森然:阴森森的。搏:攫取,捉。

栖鹘(hú):栖息在树上的猛禽。

磔(zhé)磔:鹘鸣的声音。

或曰:有人说。

鹳(ɡuàn)鹤:一种形状像鹳的大水鸟。按“大石”以下一段,《纂评唐宋八大家文读本》卷七引西仲云:“惊起者,可以望见,则直言栖鹘;咳笑者之为鹳鹤,未必果确,故借‘或曰’二字写出,何等活动。”又引钱谦益云:“中段欲言水石之声,先将三项(指奇石、栖鹘、鹳鹤)描写起,此文情也。”《古文观止》评:“一段点缀奇景,惨淡凄其,侵人毛发。伏下‘士大夫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句。”

心动:内心惊动不安。

噌吰(zēnɡ hónɡ):钟的声音。

舟人:船夫。按“余方心动”以下四句,刘大櫆评:“以心动欲还,跌出大声发于水上,才有波折,而兴会更觉淋漓。”(《评校音注古文辞类纂》卷五十六引)

徐而察之:慢慢地察看。

石穴罅(xiá):石洞和石缝。

涵澹(hán dàn):水波动荡的样子。澎湃:波涛汹涌的声势。

回:转折。两山:指石钟山的两山,即上钟山与下钟山。

窍:小孔。

相吞吐:交替地吞进吐出。

窾坎(kuǎn kǎn)镗鞳(tānɡ tà):钟鼓声。

向:先前,也可以指刚才。

作:起。

识(zhì):记。

“周景王”句:周景王二十四年(前521)铸钟,因钟声合于“无射(yì)”这个音律,故以“无射”命名。

“魏庄子”句:鲁襄公十一年(前562),晋悼公把郑国献来的歌钟和其他乐器分一半给大夫魏绛(死后谥庄子)。按以上二句,刘大櫆评:“钟声二处,必取古钟二事以实之,具此诙谐,文章妙趣,洋溢行间。”(出处见上)

古之人:指命名“石钟山”的古人。不余欺:不欺余,没有欺骗我们。

臆断:凭主观想象作出判断。

殆:大概,差不多。

渔工:渔夫。水师:船工。

陋者:浅陋的人。斧斤:斧头。考击:敲击。

其实:它的真相。

潮州韩文公庙碑

匹夫而为百世师①,一言而为天下法②,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③,关盛衰之运④,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⑤。故申、吕自岳降⑥,傅说为列星⑦,古今所传,不可诬也⑧。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⑨。”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⑩,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生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

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之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太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牓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子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

其辞曰: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景不可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鲛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於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题解】

宋哲宗元祐七年(1092),苏轼应潮州(治所在今广东省潮安县)人士之请,为韩愈(死后谥文公)庙写了这篇碑文。文章从论证古今圣贤之所以为百世师表,是因为具有一股浩然正气的观点入手,赞扬韩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夺三军之帅”的文章和道德,并归结为这是韩愈具有“参天地,关盛衰”的浩然之气的缘故。接着,叙说韩愈为人能尽天道,而不能屈己从人,所以遭到贬斥。然后,再叙述韩愈在潮州任内的政绩,以及潮州人民对韩愈“信之深,思之至”,为他立庙的经过。最后以颂词作结,表现了对韩愈的敬仰之情。

文章对韩愈或有褒扬失当的地方,但全文简括不漏,纵横挥洒,气势充畅,风格雄浑,反映出苏轼散文的高度艺术成就。黄震就评为:“《韩文公庙碑》,非东坡不能为此,非韩公不足以当此,千古奇观也。”(《三苏文范》卷十五引)

【注释】

①匹夫:旧指平民中的男子,这里泛指一般人。百世师:《孟子·尽心下》:“圣人,百世之师也。”这里尊韩愈为出身平民的圣人。

②“一言”句:《礼记·中庸》:“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法:准则,规范。

③参天地之化:《礼记·中庸》:“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即可以与天地参矣。”朱熹注:“与天地参,谓与天地并立为三矣。”参天地之化,参与天地的化育万物。

④关盛衰之运:与国家盛衰的命运有关。

⑤“其生来”二句:(所以)他的降生有来历,他的逝去也有一定的缘故。

⑥“申、吕”句:《诗·大雅·崧高》:“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甫,甫侯,亦称吕侯;申,申伯。申、吕都是周朝的姜姓诸侯。岳,高山。

⑦傅说(yuè):商王武丁的大臣。《庄子·大宗师》说傅说死后,他的神灵成为箕、斗二星之间的一颗星。以上二句,上句承“其生也有自来”,下句承“其逝也有所为”。

⑧不可诬也:不会欺骗人的。

⑨“孟子曰”句:见《孟子·公孙丑上》。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之气,即正气。

⑩塞:充满。

卒然:同“猝然”,突然。之:指上文所说的“浩然之气”。

晋、楚:春秋时期两个最富强的国家。

良、平:张良、陈平,汉初开国功臣,著名的足智多谋的人物。

贲(bēn)、育:孟贲、夏育,古代的勇士。

仪、秦:张仪、苏秦,战国时的纵横家,有名的辩士。

“是孰”句:这又是什么使他们这样的呢(指“王公失其贵”等)?按“卒然”以下几句,钱文登评:“五个‘失’字,如破竹之势,只一句锁住。”(《苏长公合作》卷七引)归有光评:“句法连下,一句紧一句,是谓破竹势也。如苏子瞻《潮州韩文公庙碑》首段,连下五‘失’字似之。”(《文章指南》)

“不依形而立”四句:钱文登评:“复用四个‘不’字,笔力过人。”(出处同上)

幽则为鬼神:《礼记·乐记》:“幽则有鬼神。”幽,幽冥之处,指阴间。明:与“幽”相对,指人世间。

道:指儒家学说、思想。

异端:儒家斥道家、墨家等不同学派为异端。这里指盛行于汉的黄、老之学及盛行于晋以后的佛教。

贞观:唐太宗李世民年号(627~649)。开元:唐玄宗李隆基年号(713~741)。这两个时期被称为唐王朝的“盛世”。

房、杜、姚、宋:房玄龄、杜如晦,唐太宗时的宰相;姚崇、宋璟,唐玄宗前期的宰相。四人都是唐代的贤相。

起布衣:出身平民。

麾(huī):通“挥”,指挥,号召。

靡(mǐ)然:倾倒的样子。

复归于正:(天下)重新回到儒学的正道上来。

盖:大概。三百年:从韩愈提倡古文到苏轼的时代约三百年。本句《古文观止》评:“宕句得神。”

“文起”句:倡导古文运动,振兴日趋衰微的八代文风。八代,指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

“道济”句:恢复儒学正道,来拯救沉溺于黄老、佛教之说的人们。

“忠犯”句:元和十四年(819),唐宪宗派使者迎佛骨入宫中。韩愈上表极力谏阻,触怒宪宗,被贬为潮州刺史。

“勇夺”句:唐穆宗初,镇州(治所在今河北省正定县)驻军叛乱,杀节度使,拥立王庭凑。穆宗派韩愈前去安抚,大家都为韩愈生命担忧。韩愈慷慨陈词,晓以利害,说服王庭凑,不辱使命而归。以上四句,《古文观止》评:“四句说尽韩公一生。”

盖:句首语助词。

伪:虚假。

不可以欺豚鱼:《易·中孚》:“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如能取信于豚、鱼,是吉利的。但豚、鱼不可欺,因为“天不容伪”。

得:这里有“征服”之意。匹夫匹妇:平民百姓。

精诚:至诚的精神。

开衡山之云:韩愈曾去衡山,遇上阴雨天气,他祈祷晴天,后来云开雨霁,群峰尽出。韩愈认为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神灵,有《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诗记其事。

不能回宪宗之惑:指韩愈谏迎佛骨事。

驯鳄鱼之暴:韩愈初到潮州,得知恶溪有鳄鱼害民,便亲自前往察看,又令下属以羊豚祭之,自此潮州无鳄鱼之患。事见《新唐书·韩愈传》。韩愈有《祭鳄鱼文》。

不能弭皇甫镈(bó)、李逢吉之谤:皇甫镈曾在宪宗面前诽谤韩愈,使韩愈不能被复用而改任袁州刺史。穆宗时,宰相李逢吉在韩愈与李绅之间制造矛盾,然后罢韩愈为兵部侍郎,出李绅为江西观察使。事见《新唐书·韩愈传》。弭:消除。

南海:这里指潮州。

庙食:庙祭。

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之于朝廷之上:沈德潜说:“昌黎袁州后,未尝不安于朝,此苏公借以自言其遇。”(《唐宋八大家文读本》卷二十四)

“盖公”二句:韩愈的精诚能尽天道,而不能屈从人事。

赵德:是一位通经、能文、知先王之道、宗孔氏之学的儒生。他曾辑韩愈文为《文录》。

笃于文行:对学习勤恳不倦。

齐民:平民。

“君子”二句:见《论语·阳货》。

事:这里是“供奉”之意。

刺史公堂:州官办事的厅堂。

诸:“之于”二字的合音。

不果:没有成为事实。

元祐:宋哲宗赵煦年号。元祐五年为公元1090年。

朝散郎:文官官阶名。来守是邦:来这里(指潮州)任太守。

一以公为师:一概以韩愈为榜样。

新:这里作动词用,“新建”之意。

听(tīnɡ):听任,任凭。

:同“欢”。趋:归向。

卜地:选择地址。

期(jī)年:一年。

不能一岁而归:不满一年就(离开潮州)回去了。

没而有知:(假如)死后有知觉的话。

审:清楚,明白。

无所往而不在:即“所往而无不在”,所到之处都有。

焄(xūn)蒿凄怆:祭神时香气散发,引起悲伤的感情。

若或见之:仿佛看到了韩愈的神灵。

“或曰”以下一段:《古文观止》评:“忽作辨难,文情涌起。”

元丰:宋神宗赵顼年号。元丰七年即公元1084年。

牓:同“榜”,匾额。这里作动词用,“题匾额”的意思。

石:指碑石。

白云乡:古人称天上神仙居住为“白云乡”。这句说韩愈本来是天上的仙人。

抉:挑取。云汉:银河。天章:天体的文彩。这句说韩愈从银河群星那里分得了文彩。

天孙:星名,即织女星。

帝:天帝。这句说韩愈乘风下降到人世。

秕糠:比喻上文所说的“异端”。

咸池:古代神话中太阳沐浴的地方。略:巡行。扶桑:古代神话中海外的大桑树名,传说太阳从这里出来。这句本《离骚》“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之意,说韩愈也像屈原那样追求理想,宣扬正道。

草木衣被:即“衣被草木”,加惠于草木。昭回:光辉普照。

“追逐”句:韩愈《调张籍》诗:“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我愿生两翅,捕逐出八荒。”这句称赞韩愈的文学成就可与李白、杜甫并驾齐驱。

“汗流”句:《新唐书·韩愈传》:“至其徒李翱、李汉、皇甫湜从而效之,遽不及远甚。”这句说张籍、皇甫湜等人的文学成就远远赶不上韩愈。汗流,形容自愧不如。走且僵,形容退避奔走而僵仆。

倒景:倒影。望:仰望。这句说张籍、皇甫湜等像倒影一样容易灭没,难以仰望韩愈的巨大成就。

“作书”句:指韩愈谏迎佛骨事。

要观南海:潮州在南海边,这里以“观南海”代指贬潮州。窥衡湘:从长安到潮州,经过湖南,这里以衡山、湘水代之。

九疑:即九嶷(yí),山名,在今湖南省宁远县南。据《史记·五帝纪》载,舜死后葬在这里。英皇:女英、娥皇,舜的两个妃子,相传死于江、湘之间。韩愈有《祭湘君夫人文》,《黄陵庙碑》,都是写二妃事。

祝融:南海之神。海若:海神。这句说:祝融为之先驱,海神远徙潜藏。

鲛:大鲨鱼。这句指韩愈在潮州为文祭鳄鱼事。

钧天:天的中央。帝:天帝。

巫阳:神巫名。这句说:派巫阳讴吟而下,招韩愈重返天庭。

犦(bó)牲:以高背野牛为供品。鸡卜:以鸡骨占卜。羞我觞:献上我杯中的酒。

於(wū)粲:色泽鲜明的样子。荔丹:荔枝红。蕉黄:香蕉黄。

涕滂:泪如泉涌。

“翩然”句:韩愈《杂诗》:“翩然下大荒,被发骑麒麟。”《山海经·大荒西经》:“大荒之中,有山名大荒之山,日月所入。”这句说韩愈之死像太阳落山,翩然而去,是送神的话。按颂诗,《唐宋十大家全集录·东坡集录》卷五评:“歌词悲壮,竞爽韩诗。”

又答王庠书

别纸累幅过当①,老病废忘,岂堪英俊如此责望邪②。少年应科目时,记录名数、沿革及题目等③,大略与近岁应举者同尔。亦有少节目文字④,才尘忝后⑤,便被举主取去⑥,今皆无有,然亦无用也。实无捷径必得之术。但如君高才强力,积学数年,自有可得之道,而其实皆余也。但卑意欲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⑦。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⑧,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⑩。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甚非速化之术,可笑可笑。

【题解】

苏辙的女婿王庠在应制举时,写信向苏轼求教读书之法。在这封复信中,苏轼指出学习“实无捷径必得之术”,只有“积学数年”,循序渐进。为此他提倡“八面受敌”的读书方法,即每次集中力量阅读、思考、研究一个方面的问题,各个击破,逐步扩大学习成果。这一方法就是在今天仍然有参考价值。毛泽东说过:“苏东坡用‘八面受敌’法研究历史,用‘八面受敌’法研究宋朝,也是对的。”(《关于农村调查》,1941年9月13日。载《人民日报》,1978年12月13日。)

【注释】

①“别纸”句:指王庠来信的几页附笺,对苏轼称颂有过分的地方。

②责望:要求,期望。

③名数:户籍。沿革:事物发展变化的过程。这里指地理沿革。按本句指为应考而必须记诵的东西。

④节目文字:《礼记·学记》:“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节目,木上之节,比较坚硬。这里指应考时比较难作的文章。

⑤才尘:才能低下。忝后:荣幸地列名榜后。这里是“中举”的谦辞。

⑥举主:考官。

⑦数过尽之:分几遍弄懂其中的内容。

⑧“故愿”句:意思是说:希望学习的人每次确定一个重点来阅读、研究。

⑨作用:作为。

⑩余念:其他念头。即分散学习目标。

亦如之:也像上面所说的那样办理。

八面受敌:指对各方面的需要都可以应付。

答谢民师书

轼启:近奉违①,亟辱问讯②,具审起居佳胜③,感慰深矣。轼受性刚简④,学迂材下⑤,坐废累年⑥,不敢复齿搢绅⑦。自还海北⑧,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⑨,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⑩?数赐见临,倾盖如故,幸甚也过望,不可言也。

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而不运。”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则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辞,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类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不已。

所须惠力“法雨堂”字,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迫难写,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当往游焉。或僧欲有所记录,当为作数句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已至峡山寺,少留即去,愈远。惟万以时自爱,不宣。

【题解】

作于元符三年(1100),即作者逝世前一年。谢民师,名举廉,新淦(今江西新干县)人,当时任广州推官。苏轼自琼州遇赦北还,路过广州,谢民师曾携带诗文谒见,后来又多次写信问候。本篇就是苏轼行至广东清远县时给谢民师的复信。

在这篇文章里,苏轼提出写文章要如“行云流水”,“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这不仅是指一般的文从字顺、通达平易,而且也涉及如何准确地反映客观事物、表达思想感情的问题。由此,苏轼进一步指出,要做到“辞达”是不容易的,必须对所写的事物既“了然于心”,又“了然于口与手”。最后又对扬雄“好为艰深之辞,以文浅易之说”的文风提出了批语。本文是苏轼生平创作经验的一份生动总结,就是今天仍然有其不可忽视的价值。

【注释】

①奉:敬辞。违:离别。

②亟(qì):多次。辱:谦辞,表示使对方受到委屈。

③具审:完全知道。起居佳胜:日常生活安好。

④受性刚简:生性刚真简慢。

⑤学迂材下:学识迂阔,才能低下。

⑥坐废:因故被贬职。按苏轼自哲宗绍圣元年(1094)贬广东惠州,后又贬琼州(海南岛),直到徽宗继位(1100),才遇赦北归,所以说“坐废累年”。

⑦复齿搢(jìn)绅:再居于士大夫的行列。

⑧还海北:渡海北归。

⑨惘然:失意的样子。

⑩左右:“您”的代称。雅:平素,指旧交。

倾盖如故:等于说“一见如故”。倾盖,指途中相遇,并车交谈,车盖相倚而倾侧。邹阳《狱中上书自明》:“语曰: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幸甚过望:即“喜出望外”之意。

书教:书启、谕告之类的应用文章。

定质:固定的形态。

“言之不文”二句:语言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远。孔子这两句话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引。

“辞”二句:言辞能表达意思就够了。孔子这两句话见《论语·卫灵公》。

疑若不文:怀疑它没有文采。

系风捕影:像拴住风、捉住影那样困难。《汉书·郊祀志》:“如系风捕景,终不可得。”

“辞至于”二句:如果能做到“辞达”,文采已经应用不尽了,意思说,不要以为“辞达”就没有文采,实际上是包含了很多文采,不过应用得自然罢了。这是回答上面提出的“言止于达意,则疑若不文”的问题。

扬雄:字子云,西汉著名的文学家。

文(wèn):掩饰。

正言:直截了当地说。

雕虫篆刻:雕琢虫书,篆写刻符,西汉童子所学的小技。扬雄曾后悔自己作赋,认为那不过是不足挂齿的雕虫小技。见《法言·吾子》。

《太玄》、《法言》:扬雄著作,模仿《易经》、《论语》而作。

“终身”三句:意思说:扬雄一辈子搞那些雕虫小技,《太玄》、《法言》只不过是把辞赋的韵文变成散文罢了,这难道就可以算作“经”了吗?

“屈原”三句:指屈原的《离骚》继承、发扬了《诗经》的优良传统,可以与日月争光。风、雅:《国风》、《小雅》,《诗经》中的诗体名,后常用作《诗经》的代称。西汉刘安《离骚传》:“《国风》好色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见《史记·屈原传》)

贾谊:西汉著名政论家、文学家。著有《新书》十卷,政论《过秦论》等,又有《吊屈原文》、《鵩鸟赋》等赋。

升堂:入门、升堂、入室,比喻做学问由浅入深的三种境界。《论语·先进》:“子曰:‘由(子路)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著名辞赋家,著有《子虚》、《上林》等赋,思想价值不高。同科:同类,等量齐观。按扬雄《法言·吾子》曾说:“如孔氏之门用赋也,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扬雄这一评价,苏轼是不同意的。

陋:浅陋。如此比:如此类。

知:同智。司马迁《报任安书》:“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斯文,金玉也”的话,但这里所引的话,不见于文集。

愧悚(sǒnɡ):惭愧和恐惧。

惠力:寺名,一作慧力寺,在江西清江县南二里。清江邻近谢民师家乡新淦,谢代该寺向苏轼求字。

临江:临江军,治所就在清江县。

“慰左右”句:安慰您思念故土之心。参见注。

峡山寺:在今广东清远县的清远峡。

愈远:(我和您相隔)越来越远。

以时自爱:顺时保重。

不宣:不尽述。后记

重印补记

本书于1990年6月出了第一版后,经过18年又将由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重印,我感到相当欣慰。因虽已来不及即予以仔细修订,但大致还是可供青年、学者们参考、学习、思考的。当年老友蔡尚思、陈子展、谭其骧、顾廷龙、胡道静五位专家、教授均已仙逝,他们设计编出这套“中华文化要籍导读丛书”,在当时公认起了不少作用,对我国优秀的文化遗产作出了虽然简短却颇精细的介绍,纠正了当年长期忽视甚至严重误解许多优秀遗产的错误,是一批难得的收获。对这五位老友的卓识与功绩,我至今深感钦佩。

我在系列书末的“后记”中,说明本书实际是凭集体之力编著而成的。因当时催稿甚急,我事忙难于独力完成。高建中、邓乔彬、方智范三位都是诗、词研究专家,当时都已担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副教授;谭帆专治戏剧、赵山林早治戏剧,也已在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任教,教学研究成绩都很受欢迎。现在,他们五位全都已成为国内著名的博士导师及著作等身的名家了。当时若没有他们的协力研讨、执笔,我就难于及时完成此书。对此,我至今仍很感谢他们对我这一工作的协助。对他们多年来在学术上的显著成就,我应该在此介绍说明几句。

徐中玉

2008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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