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二月,正是阴历辛亥年的年下,那时我十岁,刚剪下小辫不久。北平风俗过年,通常是从十二月二十三日祭灶起,一直到正月十五灯节为止,足足要热闹半个多月。那一年的阴历新春正月十二日是阳历二月几日,我已记不清楚,不过那个阴历的正月十二日却是所有北平人都不会忘记的一个日子。这个日子距今六十年了,那一天发生的事想起来如在目前。
每逢过年,自除夕起,我家里开赌戒。我家里根本没有麻将牌,听说过,没见过。我到二十多岁才初次看到别人做方城戏。所谓开赌戒,不过是从父亲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包包,打开包包取出一个象牙盒,打开盒子取出六颗骨头做的骰子,然后把骰子放在一只大海碗里,全家大小十口围着上屋后炕上的桌子哗喇哗喇的掷状元筹,如是而已。可是每个人下三十二个铜板的赌注,堆在大碗周围,然后轮流抓起骰子一掷,呼卢喝雉,也能领略到一点赌徒们所特有的紧张与兴奋。正月十二那天晚上,大家饭后不期而集,围着后炕桌子,赌兴正酣,忽然听到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大家一愣。爆竹一声除旧,快吃元宵了,还放什么鞭炮?父亲沉下了脸,皱起眉头说:“不对,这声音太尖太脆,怕不是爆竹。”正惊讶间,乒乒乓乓的声音更紧凑更响亮了。当然比爆炒豆的声音大得多,而且偶然听到划破天空的呼啸而过的嘶响。
我父亲推开赌碗,跑到西厢房去打德律风。德律风者,那时的电话之称,安装在墙上,庞然大物;呜呜的摇半天才能叫号通话。德律风打到京师警察厅,那边的朋友说,兵变了,拱卫京师的曹锟部下陆军第三镇驻扎在东城城根儿禄米仓的士兵哗变了!未得其详,电线中断,随后电灯也灭了,一片黑暗。禄米仓离我家不远,怪不得枪声那么清脆可闻。
枪声越来越密,比除夕热闹多了。东南方火光冲天,把半边天照得通亮,火星飞舞,像是有人在放特大号“太平花”。后来知道这是变兵劫掠东安市场,顺手放一把火示威。这时候天上疏疏落落的掉下了一些雨点,有人说是天哭了!胡同里出奇的寂静,没有人声。
我父亲要我们大家戒备,各自收拾东西。家里没有什么细软,但是重要契据、文件打了两个小包袱。我们弟兄姊妹每人都有一点体己。我有一个绒制小口袋,原是装巧克力的,是祁罗福洋行老板送给我的,我二姊说那种黑不溜秋的糖像猴屎,不会好吃,我就把糖果抛弃,留下那只口袋装钱,全部积蓄有三十几块。我把口袋放在桌上,若有个风吹草动,预备抓起口袋就跑。
胡同里有了呼唤声、脚步声,由远而近,嘈嘈杂杂,像潮水涌来。家门口响起两声枪,子弹打在门上,门皮比较厚,没有打穿,随后又有砸门声。看门的南二慌慌张张的跑进里院,大喊:“来了,来了!”我们立刻集中到后院,搬梯子,翻墙,躲在墙外邻家的天沟上。打杂的佣人辛二仓皇中躲进了跨院的煤堆后面,幸亏有他留在地面,发生了很大的作用。变兵打不开大门,就爬电线杆翻入临街的后窗,然后开启大门放进大批的弟兄。据估量,进来的大兵至少有十个八个,因为他们搜劫东西之后抛下的子弹一排排的不在少数。算是洗劫,不过洗得不干净,一来没有电灯照明,二来缺乏经验不大知道挑拣,三来每人只有两只手拿不了许多,抢劫历时约二三十分钟,呼啸而出,临去还放几枪留念。煤堆后面的辛二听得没有响动,蹑手蹑脚的出来先关上大门,然后喊我们下地。比兵劫更可怕的是地痞流氓乘机接着抢掠,他们抢起来是穷凶极恶、细大不捐,真能把一家的东西搬光,北平语谓之“扫营儿”。辛二把大门一关,扫营一幕幸而得免。
事后我们检查,损失当然很重,不过也有很多东西该拿而没有拿,不该拿而拿了的。我的那一小袋储蓄,我临时忘携带,平白的奉献了。北平住家的人,家里没有多少贵重物品,箱柜桌椅之类死沉死沉的,抬也抬不动,所以大兵进宅顶多打开钱柜(北平家家都有的木箱形上面开盖的那种钱柜),拿去几十包放在钱板子上的铜板,运气好些的再拿去几只五十两一个的银元宝,再不就是从墙上表盒里拿去十个二十个形形色色的怀表。古玩陈设,他们不识货,只知道拣大个的拿。所以变兵真正的大发利市,另有两种去处,一个是当铺,一个是票庄。前者有物资,后者有现款。大票庄、大当铺都集中在东城,几乎无一幸免,而且比较黑心的掌柜于劫掠之后自己放一把火,混水摸鱼。从此票庄完全消灭,大当铺也无复昔日的繁荣,多少和票庄、当铺保有密切关系的中产阶级家庭,也从此一蹶不振而中落了。
变兵在东城闹了一夜,黎明波及西城。东城只剩下一般宵小纷纷做扫营的工作。我从大门缝往外看,看见一位苦哈哈抱着一只很大很大的百鹿敦,踽踽而行。路面冰冻,一不小心跌了一跤,敦破,洒在地上的是一堆白米!变兵少数在城内逗留,大部分出西直门而去。这时候驻扎在张家口的姜桂题部下的军队(号称“毅军”)奉命开来平乱。正遇见大队变兵,于是大举歼灭。可怜的人,辛苦了一夜,命在须臾。城里面的地痞流氓正在得意忘形自由行动,想不到突然间有人来执法以绳,于是又有不少的人头挂在高竿之上了。我和哥哥商量,想出去看看人头,父母不准我们去。后来看到了照片,那样子很难看。
戏剧性的一场灾祸在新年演出,幕启幕落都十分突兀。那些放枪的、扫营的,不过是跑龙套的而已。演重头戏的是曹锟,而发纵指使的是民国第一任总统袁世凯。他当选总统而不欲南下就职,为寻求借口,于是导演了这样的一出独幕闹剧,为几十万北平居民作新春点缀!迩后又有一出新华春梦,一出贿买大选,丑戏连台,实在不足为怪,我们应该早看出一点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