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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乡

从前交通险阻,外出旅行是一件苦事。离乡背井,举目无亲,有无限的凄凉。所以,在水上漂泊的时候,百无聊赖,忽然听得有人在说自己的家乡话,一时抑不住心头的欢喜,会不揣冒昧的去搭讪,像崔颢《长干行》所说的,“停船借相问,或恐是同乡”,说同一方言的人才是同乡,乡音是同乡之间最强有力的联系。

科举的时代,北平有所谓会馆者,尤其是宣武门外一带外省人士汇集的地区,会馆林立。进京赶考的人,泰半 [1]就在会馆挂单,饮食住宿都有了着落,而且有老乡照料,自然亲切。会馆是前辈乡贤所捐助设立的,确有其需要。后来科举废除,社会形态改变,会馆就渐渐消失了。有名的江西会馆,规模宏大,常是堂会戏上演的地方。我知道宣武门外北椿树胡同有一所很逼仄的徽州绩溪会馆,一度掌管事务的人却是胡适之先生。胡先生的同乡观念十分浓厚,他家里常有一群群的徽州老乡用没别人能懂的徽州方言和他话旧。就是他来到台湾以后,我有一次到南港拜访,座上先有一位客人是老胡开文笔墨店的后人。在上海时,胡先生曾邀几个朋友到二马路一家徽州菜馆小叙,刚一上楼就听见楼下一声吼叫,胡先生问:“楼下账房先生方才吼叫的话,你们懂吗?他喊的是:‘绩溪老倌,多加油啊!’在炒菜锅里额外加一勺油,表示优待同乡。我们家乡贫苦,平素是很少油吃。”随后端上来一盘划水鱼、一盘生炒蝴蝶面,果然油水不少,油漾到盘外。

我生长北平,说的是北平话,因此无需学习国语,附带着也没学习注音符号,一直到现在,ㄅㄆㄇㄈ [2]还搞不太清楚。在清华读书的时候,每年全国本部十八省考选学生入学,各说各省的方言,无形之中各省的学生自成一个小组。惟独直隶省同乡最为散漫,我所认识的同乡,大部分是天津人,真正的北平同乡只有两个,可是,我不久就发现其中一位原来是满洲人,另一位是蒙古人。我的原籍是浙江,曾经正式向京兆大兴县公署申请入籍,承蒙批准在案。其实凡是会说地道北平话的人都可算是北平人。自从五胡乱华以来,北方民族混杂,北平又是几代为首都,人文荟萃,籍贯问题时常无从说起。能说国语的都是我们的同乡,因此我的同乡观念比较稀薄。在清华有一位同班同学,是中等科惟一的厦门人,他只会说厦门话,在高等科还有一位厦门人,偶然过来陪他聊聊天。他在学校里就像是单独拘禁,不堪寂寞,不久他就疯了。我了解,对于某些人同乡观念之难于消除是有理由的。

在异地遇同乡,是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喜悦。前年喜乐先生伉俪遇我,谈笑间才知道是北平同乡。我问:

“您在北平住在哪儿?”

“黄土坑儿。”

“什锦花园儿,对不对?”

“对。您呢?”

“内务部街。”

“灯市口儿,对不对?”

越说越对,于是谈起关于北平的陈谷子烂芝麻,一说就没个完,好像是又回到家乡里一趟。我在台北坐计程车,只有一次发现司机是北平人;不,是司机先发现我是北平人。我告诉他我要到什么地方,详加解释。他回过头频频看我,说:

“您是北平人吧?”

“是呀。”

“在北平住哪儿?”

“东四牌楼南边儿。”

“啊,我住北新桥儿,咱们住得很近嘛……”

于是,一路谈下去,不觉的到了目的地。我说:“零钱别找啦。”他望着我下车,许久许久才开车而去。

任何一个机关首长到任,总是要吸引几个同乡分担要职。人情之常,贤者不免。司印的、掌财的、管总务的都很重要,你难道要他放手交给陌生的不知底细的人去充当?无论如何,同乡总不至于像舅爷、连襟之类的裙带关系那样容易不理于人口。不过像美国卡特当政时,乔治亚帮之鸡犬升天,丑闻迭出,则又另当别论。大凡任何一个机关,若被人讥为会馆,总是不好看的。

林琴南《畏庐琐记》:“闽人喜操土音,每燕集,一遇乡人,即喋喋不已。然他省人无一能解者,故恶闽人刺骨。实则闽音有与古音通者。今略举数条,如……”闽音之与古音通,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古音非今人所能尽通,故闽语之流行仍被视为现今方言之一种。林琴南先生所谓他省人恶闽人刺骨,我想他省人不是不知闽音常与古音通,也不是恶闽人之操闽语,只是因为自己听不懂而困扰、而烦恼、而猜疑、而愤怒。我知道从前某一机关有两位谊属同乡的干部,他们时常交头接耳呶呶不休,所操土音无人能解,于是引人注意,疑其所谈必与苞苴 [3]有关,其中必定有弊,人言可畏,结果是双双去职。大抵在第三者面前二人以土音土语交谈,至少是不智而且不礼貌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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