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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鱼儿海的豪赌

洪武二十年九月，朱元璋任命蓝玉为征虏大将军，开启新一轮的北伐，蓝玉于同月抵达大宁（冯胜修的新城）。洪武二十一年三月，蓝玉率军抵达庆州（今甘肃庆阳），这也是纳哈出经营多年的根据地，现在已经成为明朝北伐大军的补给点之一。

看到这个时间线，相信会有人感到奇怪：从北平到大宁，蓝玉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可从大宁到庆州，蓝玉怎么走了半年呢？历次北伐顶多一两个月就能进入蒙古地界啊。朱元璋也百思不得其解。锦衣卫回报：这主要是因为蓝玉第一次作为统帅带兵出征，而且是十五万精锐，所以他较为谨慎。到了大宁之后，他先是检查了新城的情况，又在当地整军演武，并没有急于出兵，这与他过去勇往直前的作战风格截然不同。

身在南京的朱元璋接到奏报之后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干涉蓝玉的行为，既然已经决定放权，那么在蓝玉没有遇到重大挫折时，朱元璋并不打算管。先让新统帅适应一段时间吧。

事实上，朱元璋这一次不干涉就对了，因为蓝玉根本不是谨慎，而是准备玩一把大的。蓝玉和朱文正、常茂等人的脾性差不多，天生就不知“拘谨”二字怎么写，他之所以能耐心地待在大宁，整天除了练兵就是修城防，主要是为了麻痹北元。他这招是跟战国名将王翦学的。当初秦王嬴政打算灭楚，结果派出去的李信被楚国名将项燕打得大败而归，老将王翦顶班上阵。可王翦到了前线之后，整天不是练兵就是扎寨，显得毫无进取心，项燕被迷惑，于是逐步抽调兵力向东转移，而王翦却趁势突袭，全灭了项燕带领的楚国精锐，进而一举灭掉了楚国。

此时的蓝玉就像老将王翦那样，在等待着北元自己犯错，他知道自己的等待肯定会有好结果。双方僵持的时候，最先忍耐不住的一定是北元。这倒不是蓝玉认为自己一定比对方强，而是因为自己背靠强大的明王朝，有足够的资格与北元拼消耗，只要把北元耗到油尽灯枯，自己就有胜算了。

在中原地区进行战争时，交战双方往往会遵守一个规则，即春秋两季不出兵，因为春天要耕种，秋天要收获，如果这两个季节妄动兵戈，很可能会导致两败俱伤：己方打乱了对方的播种和收获，对方将来也用这种方法报复，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所以进行战争的时间往往是夏季，或者秋收结束之后，而北方在冬天交战的场面也较为少见，因为北方的冬天太冷，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都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当然了，这些规则都只是针对局部战争，如果是大型会战，就没有这么多的讲究了。

可草原游牧文明与中原农耕文明完全不同，他们不种粮食，自然也没有秋收，中原大战的这套规则对他们无效。对草原游牧民族而言，最好的季节是六到八月，那是水草丰美的夏秋时节，而到了九月份，草原就开始下雪了。那么问题来了：中原北伐大军想要与草原游牧民族交战，是不是必须等到夏季才行呢？毕竟可以破坏对方的牧场啊。

答案是否定的。任何人站在草原举目四望，都会有一种“人类真渺小”的感觉，因为草原的面积实在太大了。虽说草原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但水草也不是连成片的，牧民们放牧的地区也很分散，可能在方圆几十里的范围内都看不到几个人。在这种背景下，就是想找到草原游牧民族的军事主力都很费劲，还谈什么决战呢？

打仗是要考虑成本的，如果每次北伐都只是带着十几万人到草原上耀武扬威地搞武装游行，然后像打兔子一样消灭几十几百个，甚至上千个敌军，那都是血亏的行为。这样的“败家子”，北伐只要来上几趟，国家就该破产了。

想当初汉武帝打匈奴，打得西汉王朝全国户籍减半，那可是经历过文、景两代明君积累，国力正处于巅峰的西汉王朝啊，这样都经不起汉武帝折腾。所以历代统治者在决定北伐时，都会选择游牧民族不得不聚集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也就是冬春风雪季。

蓝玉一直在等，哪怕北元正处于风雪季，正是进军的好时机，他也按兵不动。时间来到次年三月，当天元帝发现蓝玉还在大宁时，他们放心了。以往几次北伐，明军大多选择三月出兵，那时的明军离草原很近，基本上只要一个月的时间就能进入草原。而蓝玉目前还在大宁，距离草原还有不小的距离，等他率军赶到草原时，恐怕已经是五月份的事了，那时草原正是春夏之交，北元只需将主力分散开，就足以令蓝玉无功而返。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天元帝基本确定蓝玉不是来打仗的，否则他会在二月出兵，现在都三月了，他不可能继续出兵了，今年上半年肯定无战事。天元帝的这种想法完全在蓝玉的预料之中，他在大宁待了半年，主要就是给士兵养身体，因为蓝玉决定用急行军的方式突袭北元。

带领十五万人急行军突袭，这在中外冷兵器战争史上都是罕见的，在蓝玉之前甚至都找不出什么像样的成功案例，但蓝玉就是敢赌。他手下的这支北伐精锐里有大量的亲军卫，而这帮人被他用大鱼大肉养了半年，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就这样，在洪武二十一年三月上旬的一天，蓝玉带着十五万大军出发了，并在数天之后抵达庆州。此时蓝玉的“突袭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因为他的确带领十五万大军完成了急行军，亲军卫确实给力，但这计划目前已经进行不下去了，因为天元帝接到了蓝玉出兵的消息。

按说被天元帝得知了大军动向，蓝玉就已经失败了，事实上并没有，蓝玉的突袭还是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如果天元帝能够早些发觉蓝玉的动向，他就有足够的时间从容布局，可直到明军已经来到了庆州，天元帝才如梦方醒，再想布个完美的口袋阵收拾蓝玉，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现在这个局面，不光蓝玉难受，天元帝也难受。蓝玉难受的点在于：北元已经有所警觉，自己的计划还要不要继续进行呢？天元帝难受的点在于：现在想把军队散出去已经有点晚了，如果明军继续前进，我要不要组织兵力跟他来一场决战呢？

如果我们抛开国力的差距，单看身处战场上的双方，就能发现，如果能够顺利扰乱对方的军心，然后持续施加压力，对方很可能就会心理崩溃，甚至出现炸营的现象，那这场战争立刻就不战而胜了。

蓝玉和天元帝现在都知道对方的情况，蓝玉大，天元帝小。可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底牌，天元帝担心蓝玉会不管不顾地冲进草原，那时自己不决战也不行了；蓝玉也担心天元帝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突袭计划，直到现在才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然后把自己骗进口袋里打闷棍呢。

双方虽然都在犹豫，但手里的动作一点也没有停下来。天元帝当机立断将军事主力带到捕鱼儿海（贝尔湖）集结待命。此时敌强我弱，如果蓝玉继续进军，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打一仗了。如果蓝玉不敢进军，那自己就趁势开溜。蓝玉继续急行军，不管怎么样我先冲进草原再说。然而，当明军即将冲到目的地时，蓝玉不敢动了。

据可靠消息，北元主力就在捕鱼儿海，如果趁对方没有防备，蓝玉率军冲过去，肯定能把对面杀个片甲不留。但现在的问题是：对面已经知道了自己这支军队的存在。在知情的情况下，元军却依然待在捕鱼儿海，听说还集结了不少军队，摆明了是想要跟自己决战。他们有这种实力吗？显然是没有的。可没有实力还敢决战，说这里面没鬼，谁信呢？

蓝玉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素未谋面的天元帝似乎投影到了自己的面前，只见他拿起一摞筹码摔在牌桌中间，大喊一声：“暗牌押注，不开牌！”天元帝如此行为，更令蓝玉感到为难。大明数次北伐都没有败过，哪怕是众人认为非常失败的第二次北伐，也在战损上维持了平局。这是自己第一次带队出征，手下众将士长途跋涉也疲劳了，如果莫名其妙地钻进口袋阵，那么等待自己的必然是惨败。可如果元军只是花架子，跟自己玩一套“拍打桌子吓唬猫”的把戏怎么办呢？自己刚下令就地休整，元军立刻趁着自己松懈的功夫逃之夭夭，那么这次北伐就成了笑话，大家都会被我这套“休整半年，突袭失败”的操作给惊呆。

蓝玉开始不停地挠头，这赌注太大，他有点不敢跟，却也不甘心放弃，咋办呢？

大家别笑话蓝玉，如果你身处他那个位置，恐怕也会和他一样挠头。身负十几万将士的身家性命，不得不谨慎啊。朱元璋也曾数次面临类似的局面，但总会有聪明人来开解他，只要有人能为朱元璋点破窗户纸，他自然就能下决断。蓝玉也是个聪明人，但他现在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天元帝这套“大智若愚”的玩法把他给整蒙了，此时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喊一嗓子，将他从蒙的状态中唤醒。

果然，这个人适时地出现了，他的名字叫王弼。王弼也是淮泗功臣集团的一分子，渡江前他就跟随朱元璋打天下，蓝玉这人虽然混了点，但对老将军从来都是礼敬有加。此次北伐有好几位老将军在蓝玉手下听令，双方相处得也都还行。现在蓝玉遇到了困难，王弼就想着来帮忙出个主意。

蓝玉见到王弼后，自然也是大吐苦水，其实蓝玉的这些话说不说都无所谓，因为这些困境王弼都看在眼里。但王弼并未打断蓝玉的倾诉，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好不容易等蓝玉说完了，王弼才缓缓地开口说话，他问了蓝玉一个问题：“大将军，如果此次北伐惨败，你认为自己的下场会很惨吗？”

蓝玉听完了以后半天没回过神来，定定地想了老半天，然后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应该不会很惨，陛下会因贪污渎职而大开杀戒，但作战失败的人好像没听说有被杀的，顶多也就是降职处罚。”王弼点了点头，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大将军，你明知敌人就在前方，却始终不敢向前，如果让陛下知道你如此胆怯，他以后还会用你吗？”

蓝玉这回没犹豫，很肯定地回答道：“那必然没戏，如果不战而退，我这辈子就只能做个富贵闲人了。”王弼趁势问了第三个问题：“打，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降职受罚；不打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一辈子再无翻身的机会，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这就叫“说话的艺术”。想当初曹操率军杀向江东时，孙权手下文武重臣分成两派，一直在为是战是降争吵不休，而鲁肃的说法却直击要害：“我们投降以后还能继续做官，主公（孙权）投降以后或许只能要饭，该不该降，这还有什么可争论的呢？”王弼这番话也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蓝玉，只要你敢打，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这样了，想你蓝玉也曾是个眼高于顶的人，怎么现在变得如此婆婆妈妈、畏首畏尾了呢？

蓝玉就是因为初次领军，所以直接把十五万人的命运扛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肩上，怎么可能不沉呢？王弼的话等于是在为蓝玉解压：只要你放开手脚敢想敢干，就凭你蓝玉的本事，对面那个什么天元帝哪会是你的对手呢？而且你蓝玉的背后有陛下，有整个大明王朝，你怕什么呢？

王弼自然也不能光说话不干活，那显得他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所以当蓝玉若有所思时，王弼主动请缨：“只要大将军决定打，我王弼愿为先锋，为大军开路搭桥！”王弼可不是以个人身份表态，他敢来找蓝玉，自然是私底下和几位老哥们儿通过气的，他站在蓝玉一边摇旗呐喊，明军指挥系统就不会有杂音发出，蓝玉完全可以独断！哪怕将来战事不利，这帮老将也不会推脱责任，有功一起领，有罪一起扛！

话说到这份儿上，蓝玉要是再不敢动手，那也太不像个爷们儿了，于是他又一次抬起头，看着天空中天元帝那若有若无的虚影，用尽生平气力，大声地嚎了一嗓子：“双倍押注，开你的牌！”而负责“开牌”的是老将王弼，他率军直入捕鱼儿海。应该说，此役风险最大的人就是王弼，如果元军在捕鱼儿海真有埋伏，那么王弼肯定会被连皮带骨吃进肚子，而蓝玉折损了先锋军，或许就此撤退，甚至就此溃退也有可能。

但此时的王弼没想这么多，这位老将军已经完全处于一种“归零”状态：我根本不想胜负结果如何，我只知道我带着一支军队，他们都像饿狼一样饥渴，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把他们带到元军大营前，然后放任他们冲过去撕咬敌人。

就这样，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王弼就像跳水健将那样高高跃起，然后以一个极为标准的姿态一头扎进了元军大营。天元帝蒙了，他没想到明军还有这样的愣种，他手里根本就没有底牌，所以根本不敢后撤，只得装出一副肆无忌惮的样子，试图吓退蓝玉。可现在蓝玉不管不顾地派人冲了进来，天元帝那套虚张声势的把戏自然就玩不转了。

蓝玉率大军跟在王弼后面，眼见元军炸营，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下，立刻命令全军进攻。战争很快就结束了。元军全军覆没，天元帝带着几十个随从和重要官员趁乱逃走，明军大获其辎重。

我在前面写沐英时说他身先士卒的样子很像西汉名将霍去病，可如果从功绩来看，蓝玉在捕鱼儿海的辉煌胜利，才更有资格与霍去病的封狼居胥相提并论，而且都是通过千里奔袭来实现的。

回朝后，朱元璋加封蓝玉为凉国公，至此，蓝玉到达了人生巅峰。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自己很快就将从巅峰滑落，然后重重地跌入深渊，成为明初最大的悲剧性人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