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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半年

在接连战败之后，盛庸等人还不服气，打算秣马厉兵再度决战。可正当他们踌躇满志准备继续为国效力时，突然传来消息：“原地待命吧，国家暂时不需要你们冲锋陷阵了，咱们准备和谈了。”

其实早在耿炳文初次战败时，就有人提过要不要和谈，朱允炆和朱棣毕竟是一家人，何必刀兵相见呢。但那时的朱允炆踌躇满志，真以为自己可以通过战争的方式大肆集权，更瞧不起只有北平一城之地的朱棣，所以他断然拒绝了这一提议。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朱棣的实力越来越强，虽然眼看着已经到了瓶颈，但再给他几年时间，焉知此人不会“高筑墙，广积粮”，最后成功复制朱元璋的丰功伟绩，成为天下之主呢？

盛庸上任后，总体表现还行，但也谈不上出色，他真能成为大明的郭子仪、王翦吗？朱允炆心里没谱。如果只是在战场上吃亏，朱允炆或许还能坐得住，他最担心的是人心思变。越是拿不下朱棣，骑墙观望的人就会越多，朱棣所承受的压力就越小，也越敢放开手脚和朝廷对着干，朝廷也越是拿不下他。

这是一个死循环，朱允炆想破了脑袋也不知该如何扭转战局。就在朱允炆彷徨无措时，有人在私下里悄悄对他说：“想当初，西汉的吴王刘濞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借口起兵造反，也曾一度占据上风，可当汉景帝把晁错杀了之后，刘濞没有了造反的借口，却又不肯退兵，被天下人识破真面目，这才逐渐失势。”

说这话的人到底是谁，现已无可考据，但朱允炆在听了这番话后若有所思，当初自己并没有削藩的想法，是齐泰和黄子澄整天在自己耳边鼓吹藩王势大，长此以往必然会危及社稷的言论。现在情势不妙，自己是不是应该用齐泰和黄子澄的人头开道，把朱棣拉回谈判桌上呢？

朱允炆反复思考了一番，觉得这个方法虽然可行，齐泰和黄子澄却不能杀。东昌战败之后，朱棣立刻又能打出夹河这样的大胜，他的韧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面对这种场面，南、北各大利益集团内心都开始动摇了。齐泰和黄子澄作为天子近臣，他们始终没有动摇过打击朱棣的决心，如果朱允炆在此时把他们杀了，以后还有谁还敢往他身上押注呢？

朱棣如今的力量虽然有所增强，但对比南京朝廷却依然弱小，如果朱允炆敢在此时杀死齐泰和黄子澄，就等于帮朱棣打造了一个完美的抄底环境，到时惹得各大利益集团纷纷往朱棣身上押注怎么办？但那番劝告确实又很有道理，如果拿下齐泰和黄子澄就可以令朱棣的“清君侧”丧失借口，那么这件事就值得去做。

念及于此，朱允炆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那就是将齐、黄二人解职。大家千万不要以为将齐、黄二人解职是一件轻易能够办到的事，这样做除了会打击亲近自己的势力，更有可能引来反攻倒算。汉景帝杀晁错的举动有突发性，也有特殊性，并不是那么容易复制的。

想当初，唐朝的安禄山也打着“杀杨国忠，清君侧”的旗号起兵反唐，朝臣们都劝唐玄宗杀死杨国忠，不给安禄山借题发挥的机会，可唐玄宗始终不肯答应。长安失陷后，士兵们在马嵬驿发动兵变，杀死了杨国忠，唐玄宗又气又恨却不敢发作，只能假惺惺地表示杨国忠早就该死了。

唐玄宗为什么不愿意杀杨国忠呢？那是因为杀杨国忠容易，善后难啊，唐玄宗晚年一直与太子李亨明争暗斗，如果处死了杨国忠，难免会有人大发议论：“杨国忠这个奸臣是该死，他妹妹杨贵妃狐媚惑主难道就不该死吗？究竟是谁把杨氏兄妹弄进京城的？究竟是谁让杨氏兄妹高高在上的？难道不该追查吗？”如果把话说到这一步，你说唐玄宗除了乖乖退位，还有其他办法吗？

朱允炆解除了齐泰和黄子澄的官职，如果有人跳出来大发议论，非要把责任追查到底，非要逼得朱允炆退位让贤怎么办？如果齐、黄二人反咬一口，说是朱允炆授意他们主持削藩的，那又该怎么办呢？可以说朱允炆此举也是冒了不小的风险。在解除齐泰和黄子澄官职的过程中，朱允炆做出过哪些布置，史书并没有记载，但我认为朱允炆肯定与齐、黄二人有过沟通或保证，甚至私下里也向依附于自己的南方官僚集团做出过某些承诺，大意无外乎就是“国难当头，请大家与我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否则我倒了，朱棣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经过这种半拉拢、半威胁的较量之后，南方官僚集团决定暂时放下心中杂念，团结一致应对眼前的危机。

事情办完之后，朱允炆立刻派人传谕朱棣：“你不是说齐泰和黄子澄是奸臣，打算‘清君侧’吗？现在朕已经将他们解职，这两个奸臣再也无法祸害朝堂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北平去了？”

朱棣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就傻眼了。起兵之初，朱棣或许不知道朱允炆为什么要逼反自己，甚至以为是南方官僚集团要赶尽杀绝，可经过这两三年的较量之后，很多原本理不清的头绪也逐渐理清了，这个小皇帝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块磨刀石，想通过消灭自己的方式磨炼出一支只对皇帝忠心的强大势力，南方官僚集团或许有推波助澜的嫌疑，但他们绝不是主犯。朱棣认为，在战争初期，南方官僚集团肯定会站在朱允炆那边，但时至今日，自己打得这么好，他们早就应该袖手旁观了，可齐、黄二人被解职却没有使南京朝廷陷入内乱，这说明南方官僚集团帮助朱允炆压制了内部的一切杂音，他们还是决定联起手来对付自己，这是何苦来哉？

朱棣狂妄，也足够自信，但他也不傻，官僚、士绅才是大明的根基，关于这一点，朱棣心知肚明。如果南方官僚集团始终负隅顽抗，自己想要夺取天下就不太容易了。

就在朱棣不知所措的当口，姚广孝在旁边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齐泰和黄子澄为什么敢这么嚣张？那是因为盛庸、平安、吴杰、何福等人为虎作伥。我们燕军爱国心切，起兵靖难，可这几个人只听齐泰和黄子澄的命令，一再阻挠我大军南下。如果陛下不把这些人收拾掉，我们实在是不敢撤军啊。”

此言一出，朱棣恍然大悟，于是立刻告诉传信使者：“除非陛下把盛庸、平安、吴杰、何福四人就地正法，否则我绝不会放心，谁知道陛下是不是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给操控了！”

姚广孝这话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试探一下沐王府和南方功臣集团的反应，盛庸、平安、吴杰、何福四人都曾在大西南历练，和沐王府之间的关系一直是藕断丝连，如果朱允炆真能说服沐王府，把这四人也给弄下台，那朱棣也就别费劲折腾了，早点打道回府为妙。姚广孝的这番话其实也是在点醒朱棣：官僚、士绅的确是我大明的根基，但他们并未拥有武力，只要沐王府没有彻底倒向朱允炆，那我们就还有希望。

当消息传回南京后，朱允炆怒不可遏，痛骂朱棣狼子野心，于是立刻传令给盛庸，命他即刻率军阻挡朱棣，不能让他过江，和谈就这样破裂了。

从建文三年（1402年）五月初到十月底，盛庸和朱棣打打停停，总体上败多胜少，朱棣的军队甚至一度打到了峨眉山一带，逐渐在军事上取得了优势。朱允炆不懂军事，除了盛庸，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于是只得孤注一掷地将筹码全押在盛庸身上，一再要求户部早做准备，要加大对盛庸的支持力度。

户部王钝接到命令后，愁眉苦脸地对朱允炆说：“陛下，户部如今已经没有钱了，是不是考虑让盛庸自己想办法？”朱允炆一听这话，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当他用期待的目光看向站在旁边的户部右侍郎夏原吉时，发现对方面无表情，于是一种“绝望”的情绪充满朱允炆的内心。

朝廷真的没钱了吗？从理论上说好像是这样。朱允炆继位后立刻改变了朱元璋对江南地区课以重税的做法，将这个地区的赋税降低至原来的15%～20%，王钝说没钱也有可能。但朱棣继位之后，既修永乐大典，又派郑和下西洋，大手大脚花的钱一点也不少，从这个角度来看，朝廷应该还是有钱的。

从议和到户部没钱，这中间经过了半年左右，南、北各大利益集团在背后的精彩博弈我们肯定是无法知道的，由于朱棣焚毁了朱允炆执政期间的大部分史料，所以我们也只能通过一些表面的记载来寻找蛛丝马迹，我认为朱允炆之所以会败，与这“消失的半年”有极大的关系。

王钝是北方官僚集团的一分子，夏原吉是南方官僚集团的一分子，两人居然会站在同一阵线硬顶朱允炆，这就很能说明问题。在战争初期，南方官僚集团认为应该干掉朱棣，南方功臣集团、北方功臣集团和北方官僚集团却无动于衷。战局逐渐朝着不利于南京朝廷的方向发展，南方官僚集团变得首鼠两端，又在齐、黄二人被解职时坚定信念站在朱允炆背后，这似乎说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牢不可破，可就在半年之后，南方官僚集团也出现了分化，他们中大多数人不再支持朱允炆，只剩下少数与朱允炆关系密切的人，不得不继续支持他，自然也有部分人将名节看得更重，所以同样坚决支持朱允炆。

在此期间，北方官僚集团始终在偷偷摸摸做事，他们一再要求严惩齐泰和黄子澄，但都被朱允炆顶了回去。在这段时间，史书说朝堂上有许多官员被罢免，他们纷纷投靠朱棣，这些被罢免的人基本都属于北方官僚集团。北方功臣集团同样没有代表人物出镜，但从朱棣所掌握的兵马来看，北方功臣集团肯定也出力甚多。曾经的朱棣只能勉强防守北平一地，而到了建文四年（1403年），朱棣甚至可以兵分三路，并且三路并进全部取胜，足见此时的朱棣兵多将广，夺取天下只是时间问题了。

南方功臣集团的表现也没有直接描述，但史书记录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早在耿炳文战败时，宿将顾成被朱棣俘虏。所有人都以为顾成死定了，朱棣却亲自给他松绑，说顾成是当初跟随先帝打天下的老将，自己怎么能对他无礼呢？

在李景隆整顿兵马时，朱棣抽空把顾成送回了北平，并请他协助世子朱高炽一同守城。大家要知道，顾成是降将啊，朱棣居然敢用降将替自己看守大本营，这心得有多大？我认为，早在顾成被俘时，朱棣就已经开始了拉拢南方功臣集团的工作，因为顾成与沐王府关系密切，当初在云南、贵州一带任职时，他和沐英的住所甚至在同一条街道上。朱棣为什么对顾成这么好？很可能就是做给沐王府看的，意思就是：“我对你们绝对尊重，哪怕你们不愿意帮我，也请不要亲自下场帮朱允炆。”

第二件事：朱棣的小女儿常宁公主嫁给了沐英的小儿子沐昕。

驸马和公主虽然是夫妻，但双方的身份还是有差别的，公主代表君，驸马只是臣，公主下嫁之后也不需要拜公婆，而公婆还需要拜公主。可常宁公主下嫁到沐王府后，不但没有这些特权，驸马沐昕的脾气还特别暴躁，经常对她拳打脚踢。在一般的家庭中，小儿子和小女儿都是最受父母宠爱的，那是心尖尖上的肉啊。对于常宁公主这个小女儿，朱棣自然也是看在眼里爱在心里，但在常宁公主被沐昕家暴这件事上，朱棣总是假装看不见。不但假装看不见，朱棣还格外重用沐昕。由于此人才干不足，所以很多高规格的礼仪性事件朱棣都会派沐昕出面主持，比如迎接尚师哈立麻、大修武当山等极为重要的宗教性事件以及代替帝王享南京太庙的重任。

父亲不帮女儿出头，沐昕那边对常宁公主的家暴几乎就没停止过，常宁公主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最终年仅二十二岁就抑郁而亡。当朱棣得知常宁公主去世的消息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安慰沐昕，让他不要太难过。

结合这两件事情来看，我觉得朱棣这不是在拉拢沐王府，而是赤裸裸地巴结啊。在史料缺失的这半年时间里，我们看不到太多与朱允炆相关的记载，但在朱棣频频发力之后，北方官僚集团和北方功臣集团全都站在了他的身后，南方官僚集团和南方功臣集团虽然还是有小部分人选择继续死忠于朱允炆，但大部分人都默默地将手中的选票投给了朱棣。

这一切都在背后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当一切有了眉目之后，朱允炆正式接到通知：这仗打不下去了，咱们没钱了。到此时，南北分裂大打出手的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朱允炆的失败也已经无可避免了，他只能缩在南京苟延残喘，等待着朱棣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