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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里糊涂的惨败

大明与北元最后一次爆发大规模冲突的时间是在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这一年，蓝玉在捕鱼儿海大胜元军，将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赶到了更为遥远的漠北之地。在逃亡过程中，身为忽必烈后裔的天元帝被阿里不哥后裔也速迭儿所杀。

忽必烈一系是蒙古正统，所以也速迭儿代表阿里不哥一系击杀天元帝之后，有部分利益集团并不承认其合法性。在经历过一系列博弈后，北元彻底分裂成两个部分，东边的蒙古本部被称为鞑靼，以和林为中心；西边的卫拉特蒙古被称为瓦剌，他们的先祖是被成吉思汗所征服的“林中百姓”。对大明而言，最好的局面莫过于鞑靼和瓦剌永远相互仇视，双方能定期交战，大明则居中当裁判，偏帮势弱的一方。这样一来，大明北部边疆的安定就有了保障。

最初瓦剌实力较弱，所以他们干脆臣服于大明，争取了大量物资援助，而鞑靼这边内部也不安宁，权臣阿鲁台杀了可汗鬼力赤，拥立二十四岁的本雅失里为新任可汗。本雅失里是一个心比天高的年轻人，他认为自己会像祖先成吉思汗那样伟大，重新统一蒙古草原，所以他对挑拨、分化草原的大明始终怀有敌意。成为可汗之后，本雅失里率大军进攻瓦剌，却被物资充裕的瓦剌大败，连老巢和林都丢了，只得逃往胪驹河一带休养生息。

朱棣在得知这一消息后，觉得瓦剌的实力已经比鞑靼要强了，今后应该主要扶持鞑靼，别让他们被瓦剌给灭了，于是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派使者前往胪驹河，承认本雅失里为蒙古新可汗，希望双方能永世友好，朕当中原天子，你当沙漠之王，咱们彼此相安无事；第二件事就是封瓦剌的三个主要首领马哈木、太平和把秃孛罗分别为顺宁王、贤义王和安乐王，目的是在瓦剌内部制造一个“三权分立”的局面，以保证他们无法团结起来对付鞑靼。

去瓦剌册封三王的事情做得还算顺利，马哈木、太平和把秃孛罗虽然都不太满意，但始终不敢得罪大明，只得不情不愿地接受了朱棣的册封。前往胪驹河交好鞑靼这件事却并不顺利，本雅失里刚吃了一场败仗，先是听说瓦剌所用的物资大多是明廷给的，心里本就极不痛快，后来又听说朱棣在瓦剌册封三王，于是勃然大怒。本雅失里认为自己是伟大的黄金家族后裔，朱棣却毫不尊重自己，居然册封反贼瓦剌，现在又跑过来说永世友好，真以为自己是天下共主，所有人都要匍匐在他面前吗？本雅失里年轻气盛，越想越气，于是他决定给朱棣一个教训，直接斩杀了大明派出的使臣，以示决不与大明交好。

永乐七年（1409年）七月，当使臣被杀的消息传回南京后，朱棣怒不可遏，他大骂本雅失里野蛮无知，连“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道理都不懂。第二天，朱棣任命淇国公邱福为征虏大将军，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和安平侯李远为副将，统兵十万征讨鞑靼，临行前朱棣反复叮咛邱福等诸位将领：给本雅失里一点颜色看看，最好是能把他给抓回来，朕要好好收拾他一顿！但是要注意，千万不要急于求成，以免中了敌人的诡计。

邱福是安徽凤阳人，和朱元璋是老乡，后来成为北平三护卫的千户官，是朱棣在燕王潜邸时的心腹之一。靖难之役爆发后，邱福、朱能、张玉等人率军控制北平，后又在真定之战、郑村坝之战、白沟河之战中立有功勋，当朱棣决定渡江突袭南京时，也是邱福作为先锋率先突破了朝廷大军的江淮防线。

在朱棣上位的过程中，谁才是第一功臣呢？明朝史料颇多，说法也不一致。《明史·姚广孝传》认为，姚广孝虽然没有亲临战阵，但朱棣之所以能得天下，是因为老姚出力最大，所以他才是第一功臣。《明名臣琬琰录》中记载了朱棣的一次谈话，在谈话中朱四爷认为张玉才是第一功臣。《明太宗实录》的记载是，朱棣在大封功臣时，认为朱能功劳最大，所以封他为成国公。《明史·邱福传》则说，朱棣上位之后大封功臣，邱福被列为第一。

到底哪个说法是真的呢？至今都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我更倾向于“邱福是第一功臣”这个说法。首先要排除姚广孝，他虽然拥有一大堆显赫的头衔，但这些头衔都是在姚广孝去世后由朱棣追赠的。姚广孝在世时，他的品级和功勋都是不足的，而且文臣不宜与武将较高低，非要拿姚广孝与张、朱、丘三将比功劳，实属没事找事。

在张、朱、丘三位武将中，首先要排除张玉，因为他没能活到朱棣封赏功臣，就算朱棣真说过张玉是第一功臣，那也只是他对张玉为自己尽忠的认可，额外给他更高的赏赐而已。朱能和邱福都有第一功臣的史料记载，但根据《明太宗实录》可知，朱棣在为功臣们定食禄时，给朱能定的是两千二百石，邱福则是两千五百石。从这个角度来看，邱福才是货真价实的第一功臣。就算之前有争议，到朱棣为北伐大军选择统帅时，争议应该已经消失了，因为朱能早在三年前南征安南时因病去世，此时永乐朝名望最高的统帅非邱福莫属。

此时的鞑靼刚刚经受了一场大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而大明则士气旺盛，再由第一功臣邱福统兵出征，朱棣是非常放心的，认为此次战斗十拿九稳。于是在邱福出发之后，朱棣就张罗着怎么为他庆功，同时给他封赏点什么。可仅过了一个月，朱棣就接到了从前线上传来的噩耗：邱福兵败被杀，北伐大军全军覆没。

据正史记载，本雅失里自知实力弱小，所以当他听闻明朝北伐大军已经出动的消息后，立刻将军队分散，打算引诱明军深入草原，自己再伺机打歼灭战。邱福自出塞以后就没遇到过敌军，他以为本雅失里已经躲了起来，心里变得愈发着急，恨不得赶快找到敌军主力。

某日，北伐大军的先锋部队遭遇了一小股鞑靼骑兵，很快就将其击溃，并俘虏了敌军主将。这位主将的名字叫尚书，他对邱福说：“本雅失里被瓦剌击败之后已成惊弓之鸟，现在心无斗志，已经率军逃过了胪驹河，决定远遁漠北避开明军。”邱福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把朱棣的叮嘱抛诸脑后，命令大军加速前进，自己则打算带着一支近千人的精锐骑兵朝着胪驹河的方向冲过去，意在截住本雅失里。众位副将都觉得尚书可能在撒谎骗人，于是力劝邱福不可轻举妄动，要时刻记住陛下的教导，但邱福一意孤行，非要率军突袭。最后被逼急了，邱福大喝一声：“我意已决，违命者斩！”众位副将这才被迫跟随邱福前往，一路上大家都在偷偷哭泣。

邱福一行骑兵很快就抵达了胪驹河，而且似乎没有惊动敌军。邱福眼看众将士有些疲惫，于是命令大家原地休息一晚，明早再攻击敌军。可就在当天晚上，邱福所率领的这支千人骑兵就被本雅失里所包围，邱福、王聪、火真、王忠、李远全部战死。主将和副将全部死光了，剩下的十万北伐大军群龙无首，于是出现了炸营的现象，本雅失里带兵追杀，最终将这十万人屠戮殆尽。

邱福兵败被杀肯定确有其事，但有两个问题值得商榷。第一个问题是，十万大军真被杀光了吗？这其实是笔糊涂账，史书在各相关人士传记中都提及了此事，给出的答案基本都是“败没”“一军皆没”“全军皆没”“大溃”这样的词汇，乍一看好像十万大军真的全军覆没了，可如果我们仔细一咂摸，却发现事情好像并没有这么简单，因为这些词的前面并没有具体的数字，而在同一人物的传记中，又出现了“士卒死者数万人”这样的记录。

我认为，要说本雅失里将十万北伐大军尽数屠戮，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邱福等人应该只是在率领骑兵突袭时中了埋伏，全军覆没的是那一千多骑兵，剩下的十万北伐大军并未炸营，本雅失里不敢追击，这一仗到此为止。战败的消息传至南京，朱棣大发雷霆，邱福、王忠、火真虽然战死，但朱棣依然剥夺了他们的爵位，并将他们的家人流放至南海，李远和王聪据说曾力劝邱福不得轻举妄动，所以这二人非但没有因战败被追责，反而被追封为公爵。这里面就牵扯到第二个问题，朱棣是因为邱福败得过于丢人才发那么大的火吗？可邱福作为朱棣上位的第一功臣，他的战败过程真如史书所写的那样不堪吗？答案同样是否定的。

使者被杀的消息传回南京后，朱棣第二天就命令邱福率军出征，这就给人一种感觉，似乎朱棣早就知道使者此行会凶多吉少，所以早就集结了一支十万人的大军，只等使者被杀的噩耗传来。史学界的主流观点认为，朱棣此次集结十万大军只用了二十余天，后勤物资各方面都有所欠缺，此次北伐给人的感觉过于急躁。可问题就在这里，朱棣是一个极其善于隐忍的枭雄，他怎么会干出这种头脑发热的事情来呢？

我在上一本书写捕鱼儿海时就分析过，对草原游牧民族而言，六到八月是水草丰美的夏秋时节，这个季节根本就不适合打仗，因为此时的牧民颇为分散，中原大军想找到敌军主力进行决战并不容易。邱福身为长期追随朱棣北伐的宿将，怎么会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非要在此时带领大军一头扎进草原呢？朱棣的头脑发热，邱福的头脑也跟着发热吗？

小概率事件可能发生一次，却不太可能同时发生两三次。此次北伐失败必然另有隐情，但囿于史料的匮乏，我也只能通过种种蛛丝马迹进行分析，尽量给出一个合理的参考答案。

邱福是燕王府旧臣，他和张玉、朱能等人一样，更喜欢朱棣的次子朱高煦，朱棣登基后立长子朱高炽为太子，对于这个决定，邱福等人都不满意。据史书记载，邱福曾当面向朱棣建议废掉朱高炽，改立朱高煦为太子。朱棣对此颇为犹豫，于是他找来大学士解缙，希望能给自己出个主意。解缙立场坚定地表示不能废长立幼，朱高炽才是最合适的接班人，眼见朱棣不说话，解缙又说出了一个“好圣孙”，意思就是告诉朱棣，朱高炽本人是最合适的接班人，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更适合当接班人的接班人，这一下祖孙三代都能安排好，还犹豫什么呢？

朱棣的接班人问题很复杂，其中涉及诸多派系之间的争斗，只言片语根本说不清楚，我会在后文中详细分析，本章就是希望大家能明白一个客观事实：在朱棣接班人的问题上，文武群臣的意见并不统一。文臣以解缙为代表，他们认为朱高炽很像朱标，会是个不错的接班人；武将则以邱福为代表，他们认为朱高煦很像朱棣，这才是大明未来的真命天子。邱福此次北伐惨败，或许就有文武双方党争的因素在内。

如果只是局部战役，那么最重要的就是士兵素质和统帅能力，可如果是关乎全局的会战，当参战人数达到十万乃至数十万，一个局部战场根本铺不开时，最重要的就不再是前面那两个因素，而是钱粮等后援物资的补给线。邱福此次率领十万大军北伐，却只有短短二十余天的准备时间，钱粮后援方面必然是有所短缺的，他最初应该没有在意，因为物资不可能从南京带到塞外，而是通过沿途的各个补给点获得。换言之，解决大军补给问题主要是靠北伐沿线的地方官衙。

面对邱福所率领的十万北伐大军，本雅失里根本不可能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他，所以他趁着夏秋时节水草丰茂，早早地把军队分散开，意在将北伐大军打散，以便自己在局部集中优势兵力，逐一歼灭。

在本雅失里率先出招的情况下，邱福作为经验丰富的宿将本该稳扎稳打，等再过一两个月，草原进入风雪季，本雅失里肯定要集合军队，否则草原九月就下雪的糟糕天气肯定会把鞑靼牧民冻死一大片，而只要本雅失里集合军队，邱福想找到他们就容易得多了。可就在此时，邱福却像神经病发作了一样，不管不顾地带着一支骑兵冲进草原，更何况他还不是一个人，而是把四位副将全都带在了身边，仿佛生怕本雅失里不能把己方全歼。

邱福到底怎么了，史书只是反复地说他轻敌冒进，可又是什么因素导致一位身经百战的宿将无缘无故地轻敌冒进呢？我的判断是明军的补给线出了问题，否则邱福绝不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事情。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脚，拆邱福的台呢？我推测是那些支持朱高炽的文臣们，他们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打压一下为朱高煦站台的邱福，可没想到这一下效果太好，直接把邱福给害死了。

邱福是否预料到自己即将全军覆没的下场呢？我推测他心里可能会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以至于对身边的四位副将都产生了怀疑，他认为其中一位或几位与补给问题脱不了干系，所以他才会如此蛮横、霸道地说“违命者斩”，然后把几位副将全部带在身边，一旦被伏击，大家就一起去死。如果这四位副将中真有人在暗中对补给线做了手脚，他就有可能在突袭之前将己方谋划和盘托出，邱福自然可以绝处逢生，带领大军返回，可最终的结果似乎并不是这样，或者说那位有问题的副将还没来得及招认，就已经进入了本雅失里的埋伏圈。

朱棣是否洞悉这一切呢？我认为他可能知道个大概，但并不完全了解，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文臣的手段会如此下作。在邱福出征之前，朱棣曾亲口对他说：“你不要相信敌人的谣言，按照自己的节奏打就行。”意思就是告诉邱福千万不要急功近利，稳扎稳打即可，然而邱福最终还是选择了冒进。朱棣不得已只得对邱福加以惩戒，否则那帮文臣只会不依不饶，但他同时又感到愤怒和担忧：本以为只是局限于朝堂之上的立储之争，没想到居然祸及北伐的将帅，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信号。

想当初朱允炆在位期间，南方官僚集团一个劲儿地上蹿下跳，今天招惹一下北方官僚集团，明天欺负一下功臣集团，最终惹得天怒人怨，关键时刻又反戈一击，害得朱允炆丢了江山。如今文武群臣分成两派又开始争斗，要不再管管他们，恐怕大明迟早要被折腾得国本动摇。

该怎么管呢？朱元璋当初的做法是杀！杀！杀！只要你们敢出格，无论有多少人，都照杀不误，这种做法看起来很过瘾，但实际效果并不理想，因为根本就杀不完，等朱元璋一死，他们又死灰复燃了。

朱棣设立内阁，启用宦官，就是为了能制衡朝堂上这帮官僚，本以为他们可以安定一段时间了，可一转眼他们又在北方惹出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张玉在靖难时战死，朱能在南征安南时病逝，眼下邱福又战死了，朱棣再也找不出一位够分量的武将领衔北伐了。思来想去，朱棣只得御驾亲征，为了防止朝堂上的官僚继续搞事情，他决定把内阁部分官员也带在身边。带着重要文臣一同出师北伐是永乐朝的一大奇景，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朱棣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