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一读就上瘾的明朝史(共三册)

29 赵王弑君大案

29

赵王弑君大案

当朱棣和文臣集团斗得不亦乐乎时,他的长子朱高炽和次子朱高煦被频繁拉出来充当工具人,双方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但有一个客观事实似乎被所有人忽略了,那就是朱棣一共有三个活到成年的儿子,其中最小的儿子叫朱高燧。

据史书记载,由于朱高燧是小儿子,所以最受朱棣和徐皇后的宠爱,从小养成了骄横的性格。永乐五年(1407年)徐皇后病逝,朱高燧哭着找朱棣要妈妈,朱棣受到影响,爷俩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事后朱棣认为朱高燧至孝,给了他许多赏赐,朱高燧为此自鸣得意,觉得老爹最喜欢自己,最后肯定也会把皇位传给自己,两个哥哥迟早要靠边站。

有了想法,自然就要准备行动,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朱高燧频繁约见朝臣,希望能获得更多的支持,可朝臣们又不是傻子,你一个藩王要和咱们密谈,这是想干吗,真当锦衣卫是摆设啊?于是被朱高燧约见的官员都会在第一时间找到朱棣,把相关情况禀报给他,以示自己与赵王毫无瓜葛。

很多人都说朱棣最喜欢次子朱高煦,其实这只是表象,因为朱高煦在战场上出力最多,也是掣肘太子的最佳人选,所以朱棣总喜欢表现出一副非常喜欢朱高煦的样子,可实际上,朱棣最喜欢的还是小儿子朱高燧,所以他最初没把这当回事,只是让官员们注意尺度。

朱棣的纵容成功麻痹了朝臣们,以为他是在刻意培养朱高燧,将来用以制衡太子,所以大家逐渐与朱高燧有了一些往来。这样一来二去,双方的关系自然也会越来越亲密。经过一段时间的经营之后,朱高燧觉得自己虽然已经拥有了不小的势力,但大多数高官依然站在太子朱高炽一方,这令他有些不爽,但他也没办法,朱高炽仁慈宽厚,高官们都很喜欢他,现在不可能直接分化、拉拢他们。

朱高燧想了一下,决定改变策略,他想先从宗室当中找一个能与高官们说得上话的人,努力刷点印象分,将来有机会了再请他邀约各位高官,大家坐在一起谈谈,说不定就能达成共识。基于这种想法,朱高燧将目标锁定在了谷王朱橞身上。想当初,朱棣杀向南京时,是谷王和李景隆代表宗室和南方官僚集团打开金川门迎接朱棣入城的,这表明谷王与南方官僚集团有很深的交集,只要能获得谷王的认可,自己或许就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面对朱高燧的示好,谷王非常开心,他知道这是朱棣最喜欢的小儿子,和他搞好关系,自己在南京就有了一个可以帮忙说话的人,于是他经常主动联系朱高燧,希望朱高燧能在朱棣面前多多进言,给自己争取一些前往南京面圣的机会。

眼见谷王上道,朱高燧大喜过望,拿着各种高帽子往谷王的头上戴,什么您是靖难第一功臣,当初要不是您震慑住李景隆,我爹肯定还进不了南京城;您是最受先帝宠爱的儿子,我们小时候都听先帝说过这些事儿,他老人家夸您识大体,将来必能为我大明建立不世功勋……

藩王和皇子交往甚厚,按说这是不合规矩的,但朱棣或许是不知道,也可能是知道了但没说,这更助长了朱高燧的野心。据野史记载,朱高燧甚至在信中对谷王说:“将来我当了皇帝,肯定要找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辅助我治理朝政,除了您,没人能当得起这个重任了,希望您能日日锻炼身体,以便将来为国效劳。”这个说辞我认为不太可信,但朱高燧与谷王之间应该确有一些过火的言辞,因为在永乐七年(1409年),这事引起了建文旧臣茹瑺的注意。

茹瑺是衡山藻江人(今湖南省衡阳市),他性格耿直,脾气很差,不但和同僚搞不好关系,和家人的关系也有些紧张。朱棣登基之后认为茹瑺是个忠臣,所以封他为忠诚伯,并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兼太子少保,可茹瑺没干多久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遣返回乡了,回到家乡之后又被家人检举行为不端,于是又被抓回了南京。朱棣觉得茹瑺虽然忠诚,但能力和情商都不行,不适合在朝堂上混,将来还是找机会外放为地方官比较好,于是在一番审查之后,命他回乡单独居住,等待朝廷的任命。

在回乡途中,茹瑺路过谷王的封地长沙,当地有一个官员是他儿时的同伴,于是留他小住几日。在这几天的时间里,这位同伴经常唉声叹气,茹瑺就问他怎么了,同伴说:“我现在待的这位置就是个火山口,没准哪天就会被烧死。”茹瑺赶忙追问缘由,同伴就把谷王与朱高燧密信往来,意图谋反的事告诉了他。茹瑺一听这还得了?谷王身为藩王,居然秘密与皇子往来,不行,我要去骂醒他!茹瑺愣劲儿上来,同伴拉都拉不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进了谷王府。

谷王早就听说茹瑺的大名,知道这位爷脾气臭,所以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打算说几句客套话就把他打发走,可茹瑺一见到谷王,立刻说了一通“忠孝仁义”的大道理,同时义正词严地斥责谷王:“再不回头,当心永坠深渊!”谷王被茹瑺骂得一愣一愣的,回过神来后立刻勃然大怒:“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不知道从哪听到了几句谣言,就敢来构陷藩王,谁给你的勇气?”于是他立刻命令左右将茹瑺拿下,然后上疏朱棣,弹劾茹瑺不尊重藩王,这是乱政之举!

朱棣很了解茹瑺,他知道茹瑺就是单纯的脾气不好,这一次没准又是被谁给当枪使了,但不管怎么说,茹瑺的把柄被谷王抓住了,朱棣也不好为他说情,于是就将茹瑺交给了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罪名是违祖制。

被关进锦衣卫诏狱之后,茹瑺悲愤欲绝,他认为自己对大明忠心耿耿,却得到这样一个下场,真是老天爷瞎了眼。纪纲是个屠夫,他可不管茹瑺有什么来头,既然已经关了进来,那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就这样,茹瑺在诏狱中吃尽了苦头。要说茹瑺这脾气是真愣,他不但没有屈服,反而吩咐自己的儿子茹铨去街上买了毒药,最终服毒自尽。

当朱棣得知茹瑺的死讯后非常难过,茹瑺这个人虽然不聪明,也不能委以重任,但朱棣非常欣赏他的耿直和忠诚,还曾为他写过诗,赐给过他免死铁券,现在茹瑺死了,到底是谁的责任?朱棣下令锦衣卫严查。经过一番查探之后,纪纲向朱棣禀告说茹瑺得知谷王与朱高燧密谋造反,所以才冲到谷王府去怒斥谷王,朱棣闻言勃然大怒。

在朱棣看来,朱高燧做事虽然有些荒唐,但他应该还是识大体的,可没想到,这个宝贝儿子居然在私底下干出这种事,要是再不管管他,恐怕将来就管不住了!可当朱棣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根本下不去手,毕竟是小儿子,再不争气也是亲生的,得想个办法为他开脱一番。

茹瑺死后没几天,朱棣便召见朱高燧,并将锦衣卫查到的情报扔到了他的脸上,朱高燧看到这份情报后,当场就吓白了脸,连忙表示没有这回事,自己只是喝醉了酒与十九叔(谷王)开玩笑,绝不敢窥伺神器,自己也不是那块料。朱棣见他还敢狡辩,先是痛骂,后是痛打,把个英俊、帅气的朱高燧打得鼻青脸肿。出过气之后,朱棣褫夺了他的冠服,命令他回府闭门思过,没有自己的命令不得出府,同时又命人将赵王府长史顾晟抓了起来,批评他对赵王平日的言行全无管束,深负皇恩,于是没经过审讯,直接判了个斩立决。对于谷王,朱棣并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暂且忍耐,在数年之后找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借口,直接把他废为了庶人。

在得知顾晟被杀、朱高燧被褫夺冠服且勒令闭门思过之后,南京当地的许多官员开始纷纷上疏弹劾朱高燧平日里的一些不法行为。其实这是大家在努力与朱高燧划清界限,但这下朱棣就有些难办了,他觉得自己对朱高燧的处罚已经到位,并不想继续追究此事。太子朱高炽敏锐地察觉到朱棣内心的纠结,于是果断出面替三弟说好话,朱棣就坡下驴,决定宽恕朱高燧。就这样,“思过”还不足十日的朱高燧成功渡过难关,但冠服被夺,长史被杀,也彻底熄灭了他争夺太子的希望,朱棣派了两个朱高炽的铁杆做他的新长史,两位新长史不断给朱高燧灌输“立嫡以长”和“天命难违”的大道理。受父母溺爱的小儿子们通常都有个特点,就是没经历过磨难,看起来张狂得不可一世,可真遇到挫折就很容易变得敏感、脆弱,朱高燧就是这样。经过此事之后,朱高燧开始处处小心谨慎,始终夹着尾巴做人。

朱高燧转变想法,决定只当个富贵闲人,不再掺和朝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当时间来到永乐十四年(1416年),朱棣把朱高炽和朱高煦兄弟俩抬出来打擂台时,朱高煦知道自己只是朱棣与南京既得利益集团博弈的工具人,但他并不满足于现状,认为只要自己能够在这场风波中超水平发挥,说不定真有逆天改命的机会。基于这种想法,朱高煦开始积极地寻找外援,并把目光对准了弟弟朱高燧。

在朱高煦看来,三弟之前或许有过一些天真的想法,但他最近这几年明显乖巧了不少,相信他现在不会有什么妄想,自己只要许下一些诺言,就有机会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助威,自己的胜算必然会大增。

朱高煦是一个果决的行动派,想好之后便立刻开始付诸行动,他每天闲着没事就往朱高燧府上跑,今天说说大哥的坏话,明天谈谈兄弟俩的战场情谊,后天聊聊国家的未来,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个意思:好兄弟,帮我夺位,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面对朱高煦的请求,朱高燧感到很为难,从感情上讲,朱高燧更喜欢二哥朱高煦,因为两人一起上过靖难战场,有着血与火的交情,而在朱高燧看来,大哥朱高炽表面上看起来宽厚仁慈,其实不过是他为保住太子之位而做出的伪装罢了。父皇一向不喜欢大哥,如果自己站在二哥身边摇旗呐喊,的确有可能加重二哥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废掉太子的可能性也更大。可问题就在于,朱高燧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长史顾晟的死一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上一次是自己运气好,顾晟被抓起来当了替死鬼,这一次如果再押错宝,结局恐怕更为不妙,父皇会再一次宽恕自己吗?放着好好的太平王爷不当,反而冒着一无所有的风险帮二哥站台,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朱高煦很清楚,自己这个弟弟做事优柔寡断,有时候就是要用强硬的手段逼迫他一下,造成难以改变的既定事实,到那时,无论他心里有多别扭,也不得不站到自己这边,于是他没等朱高燧回话便立刻起身告辞,然后将消息分享给各位靖难功臣:“我和三弟已经说好了,真要是争起来,他会站在我这边,你们就放心吧,二对一,我们能赢!”

经过四年的博弈,朱棣最终压服了南京既得利益集团,自然也把废太子一事抛诸脑后,可朱高煦不服,他觉得自己还有戏,因为靖难功臣们并没有转投朱高炽的门下,反而一直在给自己加油鼓气。朱高煦是典型的军人脾气,他绝不会轻易放弃,于是关起门来跟自己的心腹复盘,总结失败经验,找机会重头来过。

这种“根据结果推过程”的事后总结做起来非常简单,朱高煦及其心腹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些问题,其中之一就是朱高燧支援不利,以致朱高煦总是在关键时刻差一口气,要是朱高燧能给力一点,恐怕事情早就成了。面对这种结果,朱高煦自然是一肚子火,他认为自己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好了,没想到朱高燧比自己想的还要不堪,这次没能成功,还会有下一次吗?朱高煦完全没有头绪,他的心已经乱了。

朱高煦的智囊王斌皱眉思索了一阵,然后对朱高煦说:“赵王之所以不够积极,恐怕是因为觉得自己获利太少而风险太大,咱们干脆推他一把,造成既定事实,不怕他不就范。”朱高煦听懂了王斌的话,他是在婉转地批评自己,认为自己给朱高燧的压迫力不够强。朱高煦想了一下,决定放权给王斌,如果他有好办法能够把朱高燧牢牢地绑在自己这一边,就放手去做吧。

获得授权的王斌立刻找到了自己的好友孟贤,孟贤是朱高燧的老部下,此时的官职是常山护卫指挥,王斌希望孟贤可以做一下朱高燧的思想工作,必要时甚至可以替他交一份“投名状”,逼着朱高燧为朱高煦卖命,同时王斌还对孟贤做了担保:“只要你愿意站在汉王一边,将来的荣华富贵肯定少不了,你们孟家完全有机会像留守南京的徐家那样‘一门双国公’,与大明同休共戚。”

王斌之所以会选择找孟贤来帮忙,除了因为他与朱高燧有交情,还在于他格外了解这个朋友,更了解孟家的情况。孟贤的父亲叫孟善,是儒家亚圣孟子的第五十五世孙,是元廷派遣至山东的官员,徐达第一次北伐攻下山东之后,孟善选择了投降,由于此时的明朝还未建立,所以孟善也算勉强混了一个“开国功臣”的名头。

洪武十四年(1381年),孟善随傅友德、蓝玉、沐英一同南征云南,后来又随傅友德、蓝玉一同被调往北平,再后来就成了朱棣三护卫中的一名千户。在靖难之役中孟善屡次建功,朱棣登基之后封他为保定侯,永乐十年(1412年)六月,孟善病逝,朱棣追赠其为滕国公。据说孟善有十一个儿子,孟贤是长子,可最终承袭保定侯爵位的却是孟善的另一个儿子孟瑛,原因很简单,孟贤虽是长子,但他是庶出,因而没有资格承袭父亲的爵位,孟瑛才是货真价实的嫡长子。对于这个结果,孟贤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心中一直耿耿于怀,只是因为自己母亲的身份不高,所以爵位只能给弟弟,凭什么?

一次机缘巧合中,孟贤与王斌相识,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王斌对孟贤有了初步的认识。此人胆大心细,身份又是极为尴尬的庶长子,只要利用得当,此人必然能为汉王所用,于是在王斌的曲意奉承下,两人越走越近。此次与孟贤见面,王斌开出的价码极高:“只要你愿意帮助汉王,等他将来登基之后,追赠给你们孟家的滕国公直接给孟瑛,然后再给你封个公,你说好不好?”

如此丰厚的条件,利欲熏心的人很难拒绝,所以孟贤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他和孟瑛的感情一般,“一门双国公”有没有无所谓,最重要的是给自己弄个国公的头衔,让天下人都明白:我孟贤不需要承袭父辈的荣耀,凭自己的本事也能做到。

得到保证的孟贤立刻整理出一套话术,然后就去求见朱高燧,他把所有利益关系掰开揉碎给朱高燧分析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必须帮汉王,否则前途渺茫:“太子是个伪君子,登基之后肯定会找机会收拾您,虽然未必会有性命之忧,但也只能像猪一样被关一辈子,您喜欢过这样的生活吗?”朱高燧当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但他心中始终有阴影,他不想掺和立储这件事。孟贤眼见此路不通,于是又换了一套说辞,他请朱高燧务必与宫中的宦官搞好关系:现在陛下的年纪大了,他老人家的脾气又不好,还老喜欢出兵打仗,这么个折腾法,未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您现在应该做的是未雨绸缪,哪怕两不相帮,至少也要有自保的能力,宦官们耳目灵通,他们只要略微透露出一点细枝末节,就足以让您占据先机。

这些话朱高燧听进去了,他现在想的就是如何保住自己的王爷身份,并且在将来继续保持下去,与宦官搞好关系虽然有些不妥,但只要自己注意保密,即使朱棣知道了,也未必会加罪于他。就这样,朱高燧开始行动,宦官黄俨、江保、杨庆先后被他“拿下”,双方过从甚密,孟贤得知此事后立刻告诉王斌:“赵王已经与内宦建立了联系,只要找机会再逼他一下就大功告成了。”王斌对此非常开心,遂将此事告诉朱高煦,大家摩拳擦掌,等待着下一次决战之日的到来。

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二月上旬,广西柳州爆发民变,在随后的几天时间里,洛容、柳城、宜山、天河等县的百姓相继起事,广西都指挥使鹿荣奉命平乱,结果被一帮农民耍得团团转,大军东奔西走一直在赶路,根本没能与义军打上照面。

鹿荣如此无能,立刻就遭到了言官的弹劾,说他玩忽职守,应该对此次民变的爆发负全责。朱棣认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平息民变,不管鹿荣是否有罪,现在都不能动他,于是朱棣派镇远候顾兴祖奔赴广西督战,强令鹿荣改变战法,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此事。两个多月后,鹿荣总算在顾兴祖的帮助下平定了此次民变,义军首领尽数被俘,后被押解至北京斩首示众。

从二月初到四月中旬,朱棣始终关注着广西的局势发展,一个多月都没能好好休息,广西事毕,朱棣立刻病倒,据说是夜染风寒。朱棣最初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以为只是小毛病,很快就能好,可此时的朱棣已经六十三岁了,免疫力大不如前,所以这点小病变得越来越重,慢慢变成了大病,几天之后病情越来越重,眼看就要不行了。

朱高炽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刻命令后宫封锁消息,自己则衣不解带地陪在朱棣身边,生怕老爹就此一命呜呼。可对黄俨等人而言,如此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他们又怎么会错过呢?于是乎,“陛下病重,即将离世”的消息从某个微小的缝隙中悄然传出,满朝皆惊。

王斌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刻找到孟贤,并希望他赶快联系朱高燧,让朱高燧联系宦官做好内应,汉王那边也会联系支持自己的靖难功臣,咱们里应外合,不给文臣反应的时间,用“快打慢”的方式干掉太子朱高炽,然后推汉王上位!

孟贤答应得好好的,可在送走王斌之后,他并没有去找朱高燧,而是找到了常山左护卫马恕、兴州后屯卫高正、通州右卫镇抚陈凯等几位同僚,并言明自己早已与宫中的黄俨等实权宦官有联系,现在准备了一份毒药,打算放到朱棣每天喝的汤药之中,帮助他早日解除痛苦。在座的诸位身负要职,应顺天应人,事成之后共推赵王朱高燧上位,每人都弄个国公来当当。孟贤生怕大家不相信,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份诏书,告诉大家这是遗诏,是宫里各位大宦官联手伪造的,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这事就能成。

就这样,一个临时的造反团伙由孟贤领衔成立,大家开始群策群力,逐步完善着整个计划,随后各自分领任务。谋划妥当之后,孟贤和高正一起出发前往赵王府,找到了赵王府的总旗王瑜,他是高正的外甥,孟贤和高正认为他是自己人,于是将己方的谋划和盘托出,希望王瑜到时能“带”着朱高燧前往皇宫准备继位。王瑜得知此事后大惊失色,说这是谋反,败露之后全族都要遭殃,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呢?于是他苦劝孟贤和高正。孟、高二人不听,只是一再嘱咐王瑜,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并让他记住自己的职责,到时候别拖后腿。

王瑜思来想去,觉得不能跟这帮乱臣贼子一起干,于是连夜进宫求见了朱棣,并将孟贤等人的勾当和盘托出。朱棣此前确实病重,但现在已经有所好转,当他得知此事之后不禁怒火冲天,于是立刻调兵遣将,按照王瑜提供的反贼名单将孟贤一干人等尽数捉拿,并缴获了伪造的遗诏。

被捕之后,孟贤等人对自己的罪名供认不讳,根据孟贤的供词来看,朱高燧对此事一无所知,因为这位王爷为人至孝,根本做不出这种事,是自己被功名利禄蒙住了双眼,打算造成既定事实之后再强行推朱高燧上位。朱棣对孟贤的说辞表示怀疑,于是当面询问朱高燧:“这事到底是不是你干的?”朱高燧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直往下掉。朱高炽则在一旁竭力劝阻,说三弟是个老实孩子,又非常孝顺,绝做不出这种事情来,这必然是下面的人利欲熏心,与他无关,朱棣也觉得朱高燧不至于如此丧尽天良,于是免除了对他的责罚。

五月初,朱棣在病情有所好转后立刻宣告孟贤等人勾结宦官,密送毒药进宫,意欲谋害天子。贼臣对自己的罪名供认不讳,朱棣将他们尽数处死,家产没收充公,这就是永乐年间著名的“指挥孟贤谋反案”。

这起弑君大案的过程基本就是如此,但其中疑点颇多。比如,王斌与孟贤有过约定,可孟贤为什么没有守约?史书并没有给出答案,我认为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孟贤本人的野心过大,他认为从利益的角度来看,与其辅佐朱高煦上位,还不如辅佐朱高燧上位。朱高煦和朱棣一样,都是说翻脸就能翻脸的人,而且王斌此人过于油滑,孟贤并不敢完全信任他,朱高燧就不一样了,孟贤长期与他打交道,知道这位王爷虽然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骨子里却胆小怯懦,这种人通常干不出卸磨杀驴的勾当。

唯一需要担忧的是,矫诏扶朱高燧上位之后,朱高煦可能会不服,但孟贤认为这种情况完全可以避免。说起来朱高煦的确得到了不少靖难功臣的支持,但那并不代表靖难功臣们喜欢朱高煦,而是他们没得选,太子朱高炽身患残疾,从未上过战场,和靖难功臣们本就不算亲近,而他又喜欢结交文臣,东宫也是清一色的文臣班底,所以靖难功臣注定不会去巴结朱高炽,这属于吃力不讨好,可如果朱高燧也能被靖难功臣列为可投靠对象的备选后,孟贤相信他们肯定也会选择朱高燧,因为朱高燧胆小怯懦,这样的人当了皇帝之后更容易掌控,等他继位之后,靖难功臣完全有机会联手把持朝政,从而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第二种可能是孟贤并不是主使,他背后还有黑手,当王斌与孟贤立约之后,背后的黑手立刻给孟贤下达了扶朱高燧上位的全新指令。这种可能性也不小,因为孟贤是常山护卫指挥,这个职位虽然没有亲军卫那么重要,但由于距离北京过近,朱棣肯定不会让一个不知根底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孟贤是朱高燧的老部下,跟朱棣并没有直接交集,可他却能稳坐常山护卫指挥之职,足见其背后应该有一把足够分量的保护伞,这把保护伞到底是谁撑起来的?我推测应该是某些靖难功臣,他们认为朱高煦已经不可辅佐,于是打算将朱高燧推到前台。

在孟贤失败之后,朱棣或许对这把保护伞已经有所察觉,于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年里,朱棣做出了一些极为重要的改变,这些改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潜移默化,在一系列事件的共同作用下,最终在朱棣的重孙明英宗朱祁镇时期得以完全落实。我个人认为第二种可能性更大,这起弑君大案背后或许还有更多的细节,只不过史书对此事的记载都很模糊,所以我们也只能进行推测。

对于孟贤谋反这件事,朱高燧应该不知情,但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朱高燧都被卷入了此次案件,朱棣虽然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但总要做出相应的惩罚吧?可结果令人大跌眼镜,朱棣对朱高燧没有任何惩罚,依然允许他保留完整的亲王三护卫,同时可以继续住在南京,不用到封地就藩。有人说这是因为太子朱高炽为他说情,可当初朱高煦受到朱棣责罚时朱高炽同样也有从旁说情,朱棣却不管不顾,一再勒令朱高煦就藩,并将从属于他的亲王三护卫削掉了两个,只允许他带着一个护卫前往封地。两厢对照,朱棣更喜欢哪个儿子,还有疑问吗?可无论朱棣有多喜欢朱高燧,他都不可能把皇位传给朱高燧,因为太子朱高炽没有任何过错,朱棣并没有理由废掉他。

事实上,就算朱高炽真有过错,此时的朱棣恐怕也顾不上了,因为此次患病让朱棣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趁现在还能动,他要赶紧布局,收拾一个又一个烂摊子,因为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