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再起征尘
31
再起征尘
永乐二十年(1422年)三月,朱棣第三次率军北伐,结果没找到阿鲁台,却转头重创了朵颜三卫,把一场外战生生打成了内战,这自然无法令朱棣感到满意。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七月,朱棣的身体基本痊愈,也完成了对“指挥孟贤谋反案”的收尾工作,就在此时,朱棣接到奏报,鞑靼正在与瓦剌交战,阿鲁台被马哈木的儿子脱欢打得捉襟见肘,眼看就要失败。
如果按照制衡草原双方实力的原则,此时的朱棣应该帮助鞑靼,避免他们被瓦剌所灭,可朱棣为了能在最大程度上保证北京的安全,不得不暂时放弃平衡战略,决定趁着阿鲁台势弱,难以首尾兼顾,先想办法把他给灭了。于是在经过一个月的准备之后,朱棣命皇太子朱高炽监国,自己则带着一支十万人左右,对外号称三十万的军队挥师北伐,誓要彻底击溃阿鲁台。
此次出征名义上虽然还是北伐,但表现形式与之前几次还不太一样,当时的前提是阿鲁台在与脱欢的交战过程中处于下风,如果朱棣贸然率军进入草原,或许会吓得阿鲁台不战而逃,届时万一脱欢率军追赶,大明和瓦剌就有可能碰面,到那时,朱棣是打还是不打呢?从个人感情的角度来讲,朱棣肯定也不喜欢瓦剌,但他既然已经决定彻底解决阿鲁台的威胁,就必然要暂时放过瓦剌,将主要精力用在收拾鞑靼这件事情上。更何况瓦剌坐镇主场,又能挟大胜阿鲁台之威,明军真能打得过他们吗?从纸面实力来判断自然是胜算极高,但这种硬碰硬的战争谁胜谁负都不算多大的事。想明白这个问题之后,朱棣指挥北伐大军来到了边境重镇宣府一带,然后命令大军原地休整,自己则做起了另一件事。
我在前文中说过,朱棣有带着文臣上战场的习惯,最初朱棣是担心他们在后方搞出什么幺蛾子,可随着自己的年纪越来越大,朱棣或许是认为某些靖难功臣已经蜕化为一股针对自己和太子的黑恶势力,并在弑君大案中充当孟贤的保护伞,所以开始有了更多的想法,文臣是太子朱高炽的基本盘,是时候给他们加点担子历练一番了,万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能在短时间内稳定住国家。
大学士杨荣随同朱棣一同北伐,但与此前不同的是,此次杨荣获得了掌管军中事务的资格。这并不是杨荣第一次随军北伐,朱棣每次御驾亲征都会带上他,用杨士奇的话来说就是,杨荣这个人懂军事,他的军事水平是文臣之中最强的,朱棣这次对军事能力最强的杨荣委以重任,史学界的主流观点是朱棣有意放权,他打算冷遇一干靖难功臣,将文臣培养起来独当一面。
杨荣感受到了朱棣的信任,精神变得格外振奋,每天都保持着极其旺盛的工作热情,遇到不懂的问题便立刻向朱棣请教。面对热情洋溢的杨荣,朱棣毫不藏私,基本是有问必答,而且还花了许多时间给他讲解细节方面的问题。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十来天,杨荣变得有些心急了,他认为此时的瓦剌已经回师,我军完全可以继续追击阿鲁台,于是就向朱棣请示,是不是该出塞了。
朱棣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对杨荣说:“朕也觉得应该出塞了,但咱们现在应该往哪里走呢?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意见。我需要的是一套大致详细且完整的行军计划,而不是几句空泛的指点。”杨荣接到任务后立刻回营,花了一夜的时间做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行军计划,然后像学生交作业那样,把自己的心血交给了朱棣。朱四爷拿过来一看,计划做得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但也没什么漏洞,勉强可以用,于是就表扬了杨荣一番,然后命令他传令全军,三日后准备出塞。
出塞之后,朱棣按照惯例稳健行军,并举行了声势浩大的阅兵式和军事演习,然后为胜利者举办庆功宴,这种极具特色的行为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八月底,朱棣接到大同传来的消息,说阿鲁台将军队集结在胪朐河(今蒙古国克鲁伦河)一带,正准备闪击大同,有部分明军俘虏趁势逃了回来,希望朱棣赶快想办法。
此时朱棣的大军已经远在塞外,他能有什么办法呢?更何况,上一次北伐时阿鲁台也玩过这种花招,他装模作样地准备袭击万全,朱棣并不搭理,只是按照既定的方针行事,阿鲁台最后不也撤军了吗?
有了上次的经验,朱棣依葫芦画瓢,他命令大同守军严阵以待,避免与阿鲁台大军在野外相遇,做好固守待援的工作,同时命令就藩宁夏的庆王朱栴做好准备,如果敌军攻不下大同,就很有可能转进至宁夏,大家要提高警惕,以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这次果然和上次一样,当北伐大军行进至万全时,大同那边传来情报,鞑靼军队在大同周边耀武扬威了一番之后就撤回了草原。
没有了后顾之忧的朱棣并没有继续向前行进,而是在各个卫所之间巡视,不时发出一些指示,比如哪个地方应该多建要塞,粮食应该囤积在哪,军事主力应该部署在哪,遇到鞑靼军队寇边应该如何迎敌,等等。杨荣对朱棣的举动感到十分奇怪,于是就问:“边军做事是有一套固定流程的,陛下如果不满意,可以直接改流程,没必要盯着具体的执行层面,那是我们应该做的事。现在鞑靼正在与瓦剌血战,既然我们已经决定灭掉鞑靼,为什么不加速行军,和瓦剌东西夹攻呢?”
朱棣笑了笑,然后肯定了杨荣的好学精神,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让他静观局势的变化。几天后,北伐大军继续前进,还是没有遇到敌军,但后方却有好消息传来,不少鞑靼高官对阿鲁台感到失望,决定投靠大明,他们来到边境各城镇,希望大明能够接纳他们。
当初朱棣没有指点杨荣,但通过后续的发展,我们完全可以得出一些结论:此时的鞑靼、瓦剌与当初的北元残部完全不同,北元是体制完整的国家。与国家交战必须时刻给予对方压迫力,耗到弹尽粮绝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也是朱元璋一再追逐北元残部的主要原因,如果不趁对方落魄时下狠手,他们就随时可能会复起,捕鱼儿海大战之后天元帝被杀,大明才算彻底灭掉了北元这个国家。
如今朱棣面对的不是一个国家,而是鞑靼和瓦剌这两个由草原游牧民族组成的部落。与部落交战时,赶尽杀绝只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因为部落的组织形式更为松散,它们本来就没太大的凝聚力,这时候攻心策略才是最管用的。朱棣只要能率大军压境,自然会使得鞑靼的各大利益集团心惊胆战,在这种环境下,阿鲁台根本没办法将他们捏合成一个整体,面对脱欢又岂能不败?当阿鲁台战败之后,那些本就与他不同心的大佬自然会做出对自己更为有利的选择,但这个更为有利的选择显然不包括陪着阿鲁台一起逃亡。
想当初,诸葛亮南征孟获时,马谡就对他说:“孟获等人倚仗地利,在南中一带已经称王称霸很久了,想着用大军将他们强行击溃根本就无济于事,他们随时可以‘春风吹又生’,我们应该攻心为上。”对于组织形式松散的部落,从古至今的决策者几乎都采用了同一种方法,可见这套方法非常管用,这也是朱棣数次北伐都不急于交战的主要原因,因为面对这种对手,最好的选择就是“以势压人”,让旁观者看清双方的实力差距,从而做出更为明智的选择。
但我必须说明,朱棣的策略没错,但效果并不算很好,因为对于鞑靼的各位大佬而言,朱棣并不是他们的唯一选项,那个刚刚击败鞑靼的瓦剌顺宁王脱欢同样值得他们选择,脱欢和他们一样都是蒙古人,加入瓦剌也不会有“二等公民”的顾虑,在考虑到一年前被朱棣屠戮的朵颜三卫的下场,大多数蒙古人对大明始终心怀抵触,所以鞑靼的大人物基本都投靠了瓦剌,据《明实录》记载,只有知院阿失帖木儿和古纳台选择了投靠大明,最后朱棣封他们为千户官。
本以为是一场可以满载而归的“捕捞”行动,结果入网的却只有这么两条小鱼,朱棣心中郁郁,于是询问阿失帖木儿和古纳台,阿鲁台跑到哪去了,得到的答案是阿鲁台经过此次惨败,部属几乎全部走散,牲畜几乎全部丢失,他得知大明天兵已至,于是逃到了漠北戈壁滩,他现在具体在哪,没人知道。
朱棣不甘心,于是派出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部队向北行进,希望能追击并活捉阿鲁台,这支骑兵部队在塞外游荡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只得垂头丧气地回程向朱棣复命,可没想到在回程途中他们遇到了一支鞑靼骑兵,领头之人看起来很有身份。明军将领们都没见过阿鲁台,以为这支鞑靼骑兵的将领就是阿鲁台,于是二话不说就想着指挥军队冲锋,可还没冲到近前就发现那个鞑靼将领带着属下集体跪倒,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蒙古话,似乎在向明军乞降。明军将领们接受了这支鞑靼骑兵的投降,并带着他们前去拜见朱棣。
经过数天的追赶,他们追上了北伐大军,通过翻译得知,这位骑兵将领并不是阿鲁台,他叫也先土干,是一位鞑靼王子,因为不满阿鲁台频繁招惹大明的举动,所以在鞑靼大军溃败之时脱离了阿鲁台的掌控,选择投降大明。朱棣对此非常开心,他认为也先土干忠勇可嘉,于是封他为忠勇王,同时赐给他一个汉名——金忠。有意思的是,朱棣手下有两个叫金忠的人,一个是这位鞑靼王子,另一个则是曾随朱棣起兵靖难的燕王府长史,但此人已经于永乐十三年(1415年)去世了。
相关内容虽出自正史,但史学界一直对这个鞑靼王子的身份表示怀疑,最具代表性的是日本学者和田清,他被称为“日本现代研究中国满蒙史第一人”,在其著作《明代蒙古史论集》中,和田清认为也先土干只是鞑靼军队中的一个小头目,因为朱棣觉得投降大明的鞑靼高官不够多,于是给他编造了一个鞑靼王子的身份填充门面。内蒙古大学教授王雄则认为,也先土干可能是被阿鲁台扶立的傀儡阿台汗,他趁着鞑靼惨败之际脱离了阿鲁台的掌控,带着一部分心腹南下投靠了大明。
不管也先土干的身份是真是假,但朱棣说是真的,那咱们姑且就相信他。有了鞑靼王子前来投靠的意外之喜,朱棣觉得此次北伐已经把面子和里子都挣足了,于是便下令班师回朝,并于永乐二十一年(公元1423年)十月回到北京。
朱棣那边撤军了,远遁漠北戈壁滩的阿鲁台可不知道,当他感觉自己安全之后,立刻派出几名探马回去侦察情况。探马回到距离原驻地不远的地方驻足远望,发现前方风沙漫天,显然是一支有着相当规模的骑兵部队正在那边搞大扫荡,探马不敢久留,于是快马加鞭赶回阿鲁台的大营把情况如实向他禀报。
阿鲁台这下可有点发愁了,他倒不担心自己被抓住,只是朱棣这种展露肌肉的玩法让他着实有些难受。草原人慕强,如果再不想出个办法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恐怕再过几年,自己就会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念及于此,阿鲁台本有心回师偷袭朱棣,但他又不清楚敌军动向,最终只得暗气暗恼,先想办法活下来再说。又过了大约十天的时间,阿鲁台再次通过奏报得知明军已经撤退,但原来的驻地已经被他们祸害得不成样子,牲畜全部被带走,带不走的则被杀光,一路上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面对如此结局,阿鲁台也只能一边愤愤不平地咒骂朱棣,一边率领军队往回赶,在一片纷纷扰扰之后,草原再度恢复了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