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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织天子的悲喜人生

从1424年到1426年，不过短短的两年时间，大明却先后经历了三位皇帝的统治，他们分别是永乐帝朱棣、洪熙帝朱高炽和宣德帝朱瞻基。

皇位更迭频繁，朝堂上的形势也随之变得极为复杂，办事机构也在短期内变得极为臃肿，永乐朝的臣子们还在积极处理朱棣遗留的工作，洪熙朝的臣子们也在不久之后加入了这个行列，宣德朝的臣子们面对适逢剧变的朝堂，只觉得千头万绪，无从理起。形势虽然复杂，但朱瞻基并未有太多陌生感，早在他还是皇长孙时，朱棣就曾培养过他，后来更是带着他上战场，亲自教他应该如何打仗，在这个过程中，朱瞻基不但打下了文武兼备的底子，更是与文武群臣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使得他可以借助群臣的帮助，很快理清头绪，其中夏原吉、杨荣、金幼孜、蹇义、杨士奇、杨溥是典型代表，因为他们是朱瞻基最为倚重的六位重臣。

从理论上来讲，他们都是官僚集团的一员，但在具体的工作划分中，他们又被分成了三派。第一派曾频繁跟随朱棣北伐，可称为北进派，代表人物是杨荣和金幼孜；第二派在朱高炽当太子时随同留守南京，可称为南京留守派，代表人物是蹇义和杨士奇，杨溥被朱高炽从牢里放出来之后，也一直跟随这一派行动；第三派在朱瞻基当皇太孙时随同留守北京，可称为北京留守派，代表人物是夏原吉。

朱瞻基继位之后，对这六人虽然都信任有加，但也有亲疏之别，他最看重夏原吉，其次是杨荣和蹇义，而对金幼孜、杨士奇、杨溥则有所保留。通过朱瞻基的这个举动，我们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为平衡朝堂所做出的努力：夏原吉、杨荣和蹇义分属三派，夏原吉一派虽然势单力孤，但他作为朱瞻基的老师，自然可以获得更多恩宠，杨荣、蹇义作为另外两派的代表，成为仅次于夏原吉的臣子，金幼孜、杨士奇、杨溥则是上述三人的补充。

派系划分有了结果，接下来自然就是划分地盘，户部归夏原吉，工部归杨荣，吏部归蹇义，礼部归金幼孜，兵部归杨士奇，杨溥则负责太常寺事宜。夏原吉于宣德五年（1430年）去世，户部先后由郭资、郭敦接任，后由胡濙兼任，除胡濙外都是北京留守派；金幼孜于宣德六年（1431年）去世后礼部由胡濙接管；蹇义卸任之后，接替者是同出于南京留守派的郭琎。看看这个安排，朱瞻基完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某个官职就是专属于某一派。

后世许多人认为朱瞻基根本算不上明君，因为他这种按派系划分地盘的做法堵死了许多后进官员上位的途径，这个说法当然有道理，但结合当时的客观环境来看，我认为朱瞻基的做法应该是最优解。三个时代的臣子集于一堂，动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牵连一大片，哪怕是最精通人际关系的人，也不敢说自己能把宣德朝的官员脉络全部理顺，面对这种客观情况，你让朱瞻基怎么办？

朱瞻基凭借自己当太孙和太子时积攒的人脉关系，推选出六位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由他们牵头安抚众人，避免有人浑水摸鱼，同时继续压制靖难功臣，能做到这一步，我觉得朱瞻基已经非常厉害了。至于后进官员的上位途径，我认为朱瞻基是有想法的，他希望等六位元老重臣及其骨干全部退下去之后再慢慢换血也不迟，毕竟朱瞻基继位时只有二十七岁，他认为自己还很年轻，先用三大派系为自己稳定朝局也挺好。

朱瞻基能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朝堂上的大多数问题，这也充分展现了他少年老成的权谋手段，但凡事有利必有弊，朱瞻基弄了一帮老官油子和他共商国是，制订的相关政策必然也会以保守为主，在这种政策的影响下，朱瞻基完全摒弃了朱棣的那一套，转而采用一种更为内缩的姿态。在这种背景下，安南和草原局势迅速糜烂，这一点朱瞻基必须负主要责任。

宦官势力也在朱瞻基执政期间获得了极大的发展。大明自朱元璋立国以来，对官僚集团的态度就是防范为主，拉拢为辅，朱允炆借官僚集团上位，后来不惜以发动战争的形势和他们争权夺利，朱棣更是弄出了内阁和东厂，朱高炽在位时间太短就不用多说了，而朱瞻基在这方面同样延续了之前几位皇帝的做法，他虽然表面上和各位官僚打成一片，背地里却大肆抬高宦官集团的地位，朱棣执政时期遮遮掩掩的内书堂，到了朱瞻基执政时期已经成为一种规章制度，宦官都要接受教育，然后再从中选拔出合适的人才，分派到各个工作岗位上。

对内有老臣辅佐，宦官开始有条不紊地培养，对外几乎全盘放弃，大明进入内缩阶段，朱瞻基这个皇帝其实也没多少事可做，所以我们看到了一个与前面几位皇帝截然不同的大明天子，他开始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享乐和游玩等方面，同时不断增加皇宫开支，过上了大众想象中的奢华宫廷生活。

朱瞻基有个外号叫“促织天子”，促织就是蟋蟀，他喜欢看蟋蟀搏斗，为此从全国各地收集好斗的蟋蟀，并给蟋蟀们起了许多威武的名字，例如“青壳将军”“黑甲元帅”等，民间也是上行下效，一时间蟋蟀身价大增。明人吕毖在其著作《明朝小史》中记载：朱瞻基大爱蟋蟀，致使民间蟋蟀价格居高不下，枫桥有一位粮长，用一匹骏马换了一只名种蟋蟀，他的妻妾感到惊奇，于是偷偷打开了放蟋蟀的盒子，结果这只名种蟋蟀跳出盒子消失在草丛里。粮长的妾觉得自己犯了大错，于是自尽身亡，粮长回来以后发现蟋蟀丢了，于是砍伤了妻子，后来觉得人生没有了指望，也选择了自尽。这个故事非常有名，后来还被清代文学家蒲松龄引用，改编为《促织》，并收入其著作《聊斋志异》中。

除了促织，朱瞻基还喜欢听戏曲，朝鲜使臣尹凤在朝贡时见识过相关场景，后来他回忆说：“当今大明天子和他爹洪熙皇帝比之前的永乐皇帝差远了，那是一个勤政的皇帝，这爷俩儿是政务能拖则拖，有时候为了听戏曲，连母亲都懒得去拜见。他们后宫的女人太多，整天争风吃醋，甚至还闹出过人命案，皇太子（朱瞻基长子朱祁镇）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估计也好不了。我非常仰慕永乐皇帝，但是对后面这两位天子，实在是仰慕不起来。”

朱高炽和朱瞻基在位期间，外交政策收缩得比较厉害，但对属国的要求可一点没减少，据说朱瞻基很喜欢“童女”，就是年龄幼小的处女，他曾多次要求朝鲜进贡，尹凤作为进贡使者，对朱瞻基必然有主观恶意，所以他的这番话肯定也不够客观，一些夸大言辞肯定少不了，但绝不可能完全胡编乱造，后来朱祁镇继位后的种种表现似乎也印证了尹凤的某些说法。

朱瞻基不光是喜欢童女，他连妓女都不放过。当时有一位监察御史名叫金庠，此人去外地办公时带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妓女回来，朱瞻基知道后悄悄把妓女召进宫过夜。金庠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主动把妓女献上，反而觉得和皇帝共同占有一个女人是无上的荣耀，所以愈发喜欢那个妓女。朱瞻基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金庠因此被罢官。

就朱瞻基这么个玩法，他的身体肯定也吃不消，所以他曾向太医索取壮阳药。那位太医大概也看不上皇帝的这些荒淫举动，于是说自己是治病救人的医生，不是卖假药的游方郎中，陛下的需求满足不了。朱瞻基一看这人居然敢在自己面前摆谱，立刻命人把他秘密关进大牢，太医的家人不知道这件事，好几天找不到人，后来才知道他被关进了监狱。过了几个月之后，这位太医被放了出来，家人不敢问他为什么被关押，他本人也不敢说。

类似的荒唐事实在是太多，我认为其中必然有一些编造的成分，但总的来说，朱瞻基就是这么一个喜好玩乐，又有特殊癖好的皇帝，只不过行为有些过火，当他去世后，他的母亲张太后将不少玩乐之物全部扔出宫外，避免孙子朱祁镇被带坏。

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批判朱瞻基，事实上在国泰民安时，皇帝干一些出格的事情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在朱高炽和朱瞻基之前的三位大明皇帝，无论他们的身后评价如何，却都是励精图治、奋发图强的人物，到了后面这两位皇帝，大明进入平稳期，各种荒诞不经的传言开始发酵，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宣德十年（1435年）正月初三，朱瞻基因意外去世，享年三十八岁，在遗诏中，朱瞻基先是简短地回顾了自己执政十一年的得失，同时任命杨荣、杨士奇、杨溥、张辅、胡濙为辅政大臣，希望他们能够照顾好小皇帝朱祁镇，让大明能够永享和平与安宁。

从朱元璋建立明朝到朱瞻基去世的近七十年时间里，大明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却也逐渐开始显现出了盛极而衰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