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一读就上瘾的明朝史(共三册)

15 河套起争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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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套起争端

朱见深继位四年,连续干了好几件大事,一个“大有为之君”的人设算是立住了。可谁都知道,大明最大的敌人既不是西部瑶民,也不是建州三卫,而是北方的草原势力。

从土木堡撤军之后,也先一直在与脱脱不花明争暗斗,并一再取得胜利,但此时双方还没有撕破脸。景泰三年(1452年),也先与脱脱不花会盟,建议他立小儿子也先猛可为接班人。也先的姐姐嫁给了脱脱不花,也先猛可就是他们的孩子,换言之,也先希望脱脱不花立自己的外甥为接班人,这样一来,自己就能继续把持朝政。

也先的建议遭到了脱脱不花的否决,他认为瓦剌应该像大明那样立嫡以长,而不是废长立幼,也先猛可虽然很讨人喜欢,但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也先认为脱脱不花的想法不对,谁能成为接班人,不是根据某个死板的规定,而是要结合实际情况而定:我也先辅佐朝政多年,一直做得都很不错,你立我外甥为接班人,将来我可以继续辅佐他,我们瓦剌就能持续强盛。如果你立另外两个儿子为接班人,他们背后的势力必然会站出来招风惹雨,到那个时候,瓦剌就会有内讧的风险。

从表面上看,也先的建议似乎很有道理,但脱脱不花整天被他欺负,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于是脱脱不花不阴不阳地说:“朝堂上的乱臣贼子已经够多了,再来几个也没关系。”这下也先可不乐意了,他立刻追问脱脱不花,你说的“乱臣贼子”到底是谁?脱脱不花最初没有搭理他,但架不住也先一再追问,便脱口而出:“你和你爹(脱欢)心里是怎么想的,别人不清楚,难道我还不清楚吗?你少在我面前装蒜!”

脱脱不花直接把自己与也先的矛盾摆在了桌面上,这下双方正式撕破脸,不久之后,也先表示自己劳苦功高,应该成为草原上的王,与黄金家族并驾齐驱。脱脱不花得知此事后立刻广撒英雄帖,向草原上的各路英雄们发出号召,希望大家能团结在自己身边,联手诛杀反贼也先,瓦剌内战正式爆发。

在得知脱脱不花已经组成联盟,准备向自己发动进攻时,也先也开始拉选票。他私下联络了脱脱不花的弟弟阿噶多尔济:我早就敬仰您的风仪,频繁打击脱脱不花,就是为了让他赶快退位,方便您上位。现在脱脱不花自寻死路,我已经不打算再给他留面子了,但国不可一日无主,我希望您能帮我尽快击败脱脱不花,成为新一任大汗,带领我们走向更加美好、灿烂的明天。

面对也先的许诺,阿噶多尔济心动了,他非常清楚,跟也先合作就是与虎谋皮,但他同样清楚,黄金家族在草原上拥有独一无二的影响力,也先虽然实力强悍,但他无法改变这一点,他永远需要一位出自黄金家族的大汗与他合作。脱脱不花斗不过也先,那是脱脱不花太废物,换成自己上位,绝对有把握降伏也先。

基于这种考虑,阿噶多尔济答应与也先合作,他将亲信派到也先身边充当带路党,自己则四处拉盟友,并给出了很多许诺,脱脱不花因此逐渐被孤立。决战来临,脱脱不花率军与也先鏖战,阿噶多尔济则趁机率领本部人马从后方实施偷袭,打了脱脱不花一个措手不及,脱脱不花最后只得无奈接受兵败的事实,带领亲信逃到朵颜三卫,投奔他的前岳父沙不丹。

脱脱不花这就叫“病急乱投医”,沙不丹的女儿本是脱脱不花的正室,但她生性放浪,频繁与部下通奸,最后被脱脱不花给休了。沙不丹帮亲不帮理,认为脱脱不花没有良心,居然敢败坏自己女儿的名节,所以从此恨脱脱不花入骨。

脱脱不花兵败来投,先是诚恳致歉,又表示愿意与沙不丹重修旧好,但沙不丹并未动心,因为阿噶多尔济的使者比脱脱不花早一步到来,他希望沙不丹认清形势,脱脱不花已经没有翻身的余地了,你要是敢帮他,当心将来被清算。就这样,沙不丹无视了脱脱不花的示好,并亲自动手把他的脑袋砍了下来,请阿噶多尔济的使者带回去复命。

阿噶多尔济自视甚高,可论及手腕和能力,他比脱脱不花可差远了,当了不到一年的大汗就被也先除掉了。这一次也先可不是只杀阿噶多尔济一人,黄金家族的大批成员同时被株连。在这次惨烈的杀戮之后,也先自称“大元天圣大可汗”,成为第三个非黄金家族出身的可汗。

脱脱不花和阿噶多尔济先后被杀,这意味着也先在瓦剌内部一家独大,但也意味着也先的好日子到头了,为了一己私欲,也先居然敢对大汗动武,并且先后杀死两位大汗,对黄金家族犯下滔天罪行。这令瓦剌的各大实力派感到愤怒又恐惧:如果不小心得罪了也先,下场恐怕比脱脱不花还要惨吧?也先实在是太强了,难道就没有人站出来治治他吗?

能治也先的人很快就出现了。景泰四年(1453年),也先称汗之后,相当于瓦剌丞相的阿剌知院希望能成为太师,但他的这一要求被也先拒绝了。也先对太师这个职位非常敏感,毕竟他之前就是瓦剌太师,现在阿剌知院想更进一步,这个老家伙想干什么?

北宋太祖赵匡胤原本的官职是“殿前都点检”,他在篡夺了后周的天下后立刻废掉了“殿前都点检”这个官职,认为这个官职不吉利。通过赵匡胤的事例,再看看也先的做法,似乎也可以理解,但也先显然忽视了阿剌知院的实力。当初也先率领四路大军南下侵略大明时,阿剌知院就曾单独率领一路大军攻打宣府,可见,在瓦剌内部阿剌知院是仅次于也先和脱脱不花的实力派。以脱脱不花为代表的黄金家族势弱,阿剌知院就顺势成为瓦剌内部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而也先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收拾他,怎么可能给他更进一步的机会呢?没过多久,阿剌知院的两个儿子先后被毒死,凶手不明,但主流观点认为是也先下的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只有也先有这个动机和能力。

儿子被毒杀之后,阿剌知院立刻向脱脱不花学习,开始广撒英雄帖,号召草原上的各路英雄团结在自己身边,联手诛杀反贼也先,为黄金家族报仇。也先虽然在瓦剌内部一家独大,但这一次多家实力派因愤怒和恐惧联合起来,力量远胜于也先,这次再也没有第二个叛徒站出来帮助他了。

景泰六年(1455年),也先兵败被杀,瓦剌进入了阿剌知院当家做主的时期,由于短期内连续爆发两场内战,瓦剌对草原各部的控制力大幅削弱,东边的鞑靼趁机开始复兴。阿剌知院这个话事人没干多久就被鞑靼太师孛来所杀,瓦剌余部无力抵抗复兴的鞑靼,从此进入衰落期。

在瓦剌衰落的过程中,大明仍处于朱祁钰统治时期,他整日防范着朱祁镇复位,根本没心思管北部草原那点事。朱祁镇复位之后将集权作为自己的首要工作,自然也没时间搭理正在逐步复兴的鞑靼。等到朱见深继位之后,鞑靼已经基本完成了复兴工作,并开始尝试南下入侵大明。

在分析土木堡之变时我着重强调过,正是因为丢失了河套地区,大明北部防线才失去纵深,从而变得脆弱。也先强盛之时一直牢牢控制着河套地区,因为这是南下侵略大明的重要途径。可在瓦剌衰落之后,河套地区又变成了无人区。朱见深继位之后本打算收复这一地区,但不巧的是,鞑靼似乎也看上了这里,双方即将围绕河套地区展开一场激烈的争夺。

鞑靼进入河套地区的时间比大明要早一些,在朱祁镇复位执政期间,鞑靼就开始陆续向这一带移民,当时也有朝臣提醒过朱祁镇,但朱祁镇心中的阴影似乎过于浓重,所以他并未采取措施。朱见深继位之后,大明抢占河套的行动已经落后鞑靼一个身位,再想抢回来其实非常困难。可就在明朝君臣以为重夺河套无望时,鞑靼居然发生了内讧。成化元年(1465年),主持河套迁徙事宜的鞑靼太师孛来率先出手,杀死了小王子马可古儿吉思可汗,另一位权臣毛里孩则以“为小王子复仇”为旗号纠集众多实力派攻打孛来,最终杀死孛来,拥立摩伦汗登基,自己则成为鞑靼的新一任太师,鞑靼移民河套的工作一度被中断。

鞑靼那边没了动静,大明这边就有人准备发力。成化二年(1466年)三月,兵部郎中杨据上奏力陈河套地区的重要性,向朱见深提议“移营展堡以防边”,具体操作方法就是逐步将边境上的城堡向河套地区转移,就像玩战略游戏一样,带着几个农民去中立地区造防御塔,然后迁徙流民,在防御塔的覆盖范围内垦荒种地,这样就可以长期占据这片土地。鞑靼的移民方略其实也差不多,只不过他们不种地,而是派人放牧。

杨据的奏疏在朝堂上引起了广泛议论,赞同和反对的声音各占一半。赞同者认为,大明必须重夺河套之地,否则土木堡的惨剧随时可能重演;反对者认为,国内动乱颇多,如果在此时向河套地区用兵,才真有可能重现土木堡惨剧。想当初先帝朱祁镇就是在云南、东南、草原三地同时用兵,才导致北方兵源不足被俘。

杨据的数学水平应该很高,在与反对者论战时,他细细地算了一笔账:“如果我们未能占据河套之地,那么当草原强敌入寇时朝廷就必须派兵征讨。按照调兵四万来计算,每日需耗费白银四百多两,一个月就是一万三千多两,一年就是十五万六千多两。这还只是由朝廷调拨的款项,如果再算上各地方官府调集民工、准备运输车辆、查漏补缺等各项耗费,肯定又是好几万两扔出去。如果我们打一次仗就要花这么多钱,朝廷将来肯定会很穷,到时候只能加大印钞力度,受损的还是老百姓,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算完“调兵北伐”的经济账之后,杨据又提到了“移营展堡”的好处:“在移民初期,由朝廷授权,地方官府实施,给予移民一定的税赋优惠,或者干脆在数年内免税,但徭役不能免,他们必须和军队一起垦荒搞建设。这样一来,朝廷只需一次性拿出十五六万两白银,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河套问题,相当于我们只出了一次军费,就能永久占据河套地区,后期收益都是白赚。”

朱见深被杨据的这套论述深深吸引,他认为这个方法很好,于是便命杨据拟定一个具体的实施大纲,大家评估一下具体费用,接下来就可以施行了。可就在这时,河套地区又传来新消息:鞑靼太师毛里孩重启了移民河套的工作,并指定了一个部落前往河套地区定居,还亲自率军从河套地区出兵突袭大明边境,不少汉民被杀,大量物资被抢。

北部边境发生了这样大的新闻,原本打定主意要移民河套的朱见深又开始犹豫了:“移营展堡”的确很好,但这需要一个稳定发展的时间,否则你城堡刚建一半鞑靼就派兵来摧毁,这样循环往复谁受得了?内阁首辅李贤认为,大明自土木堡战败以来已经不足以威慑草原各部,在这种背景下,无论你的城堡建得有多坚固,敌人总会伺机入侵。当然,大明可以在前期派军队保护,但我们只听说过“千日做贼”,却从未听说过“千日防贼”,“移营展堡”再好也只是防御手段,大明真能防个千八百年,把草原上的所有强敌全部防到自然灭亡吗?为今之计就是不要理会鞑靼的小范围骚扰,提前在陕西存储粮草,然后从陕西、延绥、宁夏和大同等地选派精兵良将,集中起来搞特训,等到明年春暖花开之际出兵河套。目的只有一个,把所有能看到的敌人全部杀光,一次把钱花到位,给草原人来一个狠的,把大明的威名打出来,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之后再考虑“移营展堡”的事。

后世给李贤的这一提议起了个名字,叫“搜套”,意思就是细细搜索河套地区,争取在这个地方也来一次“犁庭”。

朱见深认为李贤的建议更为实际,的确应该在获胜之后再考虑防守问题,于是他命兵部尚书王复与会昌侯孙继宗等人牵头,拿出一个具体的执行方案。

在这一系列廷议的过程中,我们能够看出朱见深的缺点所在:他虽然少年老成,权谋诈术无一不精,但在需要极高专业水准的军事领域,朱见深并没有主见,通常是大臣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杨据的奏疏的确有失考虑,但李贤的建议同样也有不少问题。

朱见深继位之时大明各地都有叛乱,他手中的那点兵力需要投放到各处应急,哪有工夫静下心来搞特训呢?真正的精锐都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如果朱见深决定在陕西等地搞特训,毛里孩却一再率军袭扰大明边疆,边关的告急文书一道接一道,朱见深难道真敢不加理会吗?李贤的“搜套”战术值得采纳,但他的练兵言论就是标准的书生之见,可朱见深还听得津津有味,真是奇事一桩。

毛里孩频繁入侵,就是希望与大明通贡互市,朱见深认为可以借此拿捏鞑靼,于是拒绝了毛里孩的要求,认为双方连基本的名分都没定下来,你现在提通贡互市不太妥当。朱见深的意思是要求鞑靼恢复永乐年间的传统,由大明天子册封大汗。但毛里孩是准备当王莽、董卓的人物,他怎么可能在头上找个人管着自己呢?好吧,既然大明不同意通贡互市,那就打到你服,打到你同意为止。

在接下来一年多的时间里,毛里孩频繁入侵大明,每当明军出现,他就率军撤退,明军一离开,他马上又冲过来烧杀掳掠。意思就是告诉朱见深:要么你同意通贡互市,要么我就到大明境内明抢,你看着选吧。

从成化二年(1466年)三月到成化三年(1467年)三月的一年里,朱见深的心情一直都不太好,毛里孩的所作所为令他作呕,他本想命抚宁侯朱永为平胡将军,率领现有兵士深入草原征战,给毛里孩一点颜色看看,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陕西又爆发了“满俊之乱”。满俊本是宁夏固原开城的蒙古族土官,是一个敲诈勒索的行家里手,因与汉官分赃不均被诬告,于是干脆扯旗造反,并派人积极联系毛里孩,希望能与他联手拿下固原。陕西总兵任寿最初还想着捂盖子,内部解决,可随后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任寿也数次被满俊击败,这个盖子再也捂不住了,于是只得赶紧将情况上报至北京。

当朱见深得知固原出现反贼的消息之后,立刻同意了毛里孩通贡互市的请求,然后火速调“平叛专业户”项忠前往陕西,命他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掉满俊,河套地区的形势本就复杂,要是再丢了固原,恐怕朱见深以后连觉都睡不好了。项忠很争气,不到半年的时间就成功俘虏了满俊。

满俊之所以会败,除了项忠水平极高,毛里孩未能出兵响应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否则满俊不至于败得如此之快。毛里孩之所以没有出兵,倒不是因为他不想要固原,而是此时的鞑靼迎来了一位强敌:瓦剌已故太师也先的次子阿失帖木儿玩了一手“猛龙过江”,亲自率军来到东部草原,准备找鞑靼的麻烦。此时鞑靼太师毛里孩专权已久,又亲手杀死了自己扶持的傀儡摩伦汗,内部有不少人反对他,阿失帖木儿的出现使他们看到了希望,这些人都在暗中煽风点火,希望阿失帖木儿能给点力,直接把毛里孩弄死。内部出了这种幺蛾子,毛里孩哪还有心思去抢固原呢?

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阿失帖木儿发现自己斗不过毛里孩,于是率军离开,打算回西部发展,可阿失帖木儿的出现为鞑靼新一轮内讧拉开了序幕。毛里孩虽然成功赶走了阿失帖木儿,但鞑靼内部的野心家们却发现了他的力不从心。成化五年(1469年),科尔沁部首领乌讷博罗特当众宣布毛里孩谋杀摩伦汗大逆不道,这种做法是对黄金家族的羞辱,摩伦汗虽然没有子嗣,但我乌讷博罗特身为黄金家族的一分子,肯定要为他报仇。

科尔沁部的始祖是成吉思汗二弟拙赤合撒儿,乌讷博罗特绝对有资格说这话,在他的号召下,毛里孩曾经的盟友齐王孛鲁乃与他反目,趁着毛里孩出兵劫掠时偷袭了他的大本营,毛里孩的兄弟和儿子大多被杀。当毛里孩得知此事后,仓促回师与齐王孛鲁乃交锋,却因在途中遭遇埋伏而惨败,最后不得不率领残兵败将向西逃窜,打算投奔阿失帖木儿,可还没逃出鞑靼的势力范围,就被曾经的仇敌团团包围,最终困饿而死。

毛里孩死后,鞑靼的阿罗出部再度入侵河套地区,但在经历了多番内讧之后,此时的鞑靼已经从短暂的复兴逐步走向衰落,以前的鞑靼都是权臣或太师带队向河套移民,此时的鞑靼只能由某个部族自发地前往河套地区劫掠,根本不敢久待。

延绥巡抚王锐看出了鞑靼的虚弱,于是向朱见深汇报:“此时的鞑靼已今非昔比,希望朝廷能派出一位猛将,率领精兵前来,绝对可以‘一战定乾坤’。”朱见深很重视王锐的奏疏,于是召集满朝文武开会,认真挑选适合领军北伐的统帅,可最终定下来的统帅人选却是右副都御史王越,由他率军五千增援延绥。

当王锐得知所谓的猛将是王越,且带来的兵力仅有五千时,心中的失落感油然而生。对于王越这个名字,熟悉明朝历史的人肯定不陌生。我在前文中提到过“明朝三王”,是指明朝有三位因军功封爵的王姓文臣,而王越就是其中之一。但当时的王越并没有太大的名气。早在朱祁钰执政时期王越就进入了官场,升降沉浮了好几年,而且一直都是文职,直到成化三年(1467年),王越才在大同参与了防御鞑靼入侵的一系列战争,除此之外,王越在军事领域再无建树。可即便王越在大同干得不错,那也只是守得不错,王锐希望朝廷派来一员类似项忠那样,可以主动杀进草原犁庭扫穴的猛将,谁敢相信王越会有这样的本事呢?再说了,就算朝廷真把项忠派来,五千人能顶什么事啊?

据史书记载,当王越赶到延绥之后,立刻整合当地卫所士兵,与自己带来的五千人一同训练,最终凑出一支约两万人的大军,然后将军队一分为三,三路大军齐头并进,把阿罗出打得一败再败,最后不得不退出延绥。很多人在看到这段史料时总会一拍大腿哈哈大笑:“王锐这回可傻眼了吧,他看不起的王越竟然如此厉害,这就叫‘天生帅才’啊!”

可在我看来,王锐的看法并没有错,他对王越的判断也没问题。这段史料虽见于正史,但根据后来的情况分析,明军的战果应该被夸大了。当时的王越还略显稚嫩,这一仗也未分胜负,而是阿罗出得到大明援军到来的消息后不愿意与对方血拼,于是主动撤退。王越率军追了一阵之后发现根本追不上,于是便率军回京。可就在王越大军刚抵达偏头关(今山西忻州偏关县)时,王锐又来信告警,说撤退的鞑靼军队又回来了。王越并未理睬,认为自己已经大获全胜,去而复返的鞑靼军队应该只是小股流寇,于是让信使告诉王锐:你自己处理,别拿这种小事来烦我。

王锐接到回复后勃然大怒,立刻向朝廷上奏弹劾王越未尽职责,朱见深将此事交由兵部处理,兵部认为王越擅离职守,导致延绥多次面对险情,这是失职,应该被罢官。朱见深看了兵部的处理决议后,认为王越无论有多少罪过,都可以在事后论处,当务之急是命王越即刻率军救援延绥。

此时王越还没回京,接到朝廷的诏令之后不敢怠慢,立刻回师救援延绥,这一次王越静下心来,就在延绥守着,鞑靼敢来就打,鞑靼撤退也不追。时间一长,阿罗出眼看占不到便宜,于是逐渐放弃了入侵河套的打算。

得知阿罗出已经撤回草原的消息后,王越立刻请示朝廷:“鞑靼士气已衰,请派一员宿将统兵前来,与我两军合一,定能杀进草原歼灭贼寇。”朱见深同意了王越的请求,曾在平定荆襄叛乱时大放异彩的朱永亲自出马,率军五千前往延绥与王越会合。“搜套”战术终于有了成为现实的可能,但成化朝最初的“搜套战术倡议者”李贤却看不到这一天了,他已经在三年前因病去世。尽管李贤的奏疏中有许多不成熟的意见,但他身为内阁首辅,带头推动“搜套”战术为成化朝以攻代守的北伐思路奠定了基础。

王越与朱永成功会合,王越本以为朱永能够带来更多精兵良将,可会合之后一看,双方加起来也就一万人,又要以“客军”身份深入草原。鞑靼坐镇主场,总兵力接近五万,其中阿罗出部就有近万兵力,无论怎么看,明军的胜算都不大。我们都能看出来,身为当事人的王越和朱永心里自然更清楚,攻还是守?两人拿不定主意,于是决定上奏疏,请朝廷给出一些战术指导。

兵部尚书白圭接到奏疏后左右为难,他觉得攻守都各有利弊,所以还是决定由前线统帅自行决定,这下又把皮球踢回了王越和朱永的脚下。兹事体大,王、朱二人不敢擅专,于是再次上疏请示朝廷……这一拖就是一年,就在双方你来我往的当口,鞑靼再次入侵,这下双方也用不着争论了,开始齐心协力准备打防御战。鞑靼此次入侵被击退后,白圭的命令再度传来:朝廷派你们出兵不是为了帮延绥搞防御,而是为了进草原杀敌,你们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接到命令之后,王、朱二人在心中暗骂:“这姓白的真不是个东西,你在京城凉茶一喝、蒲扇一扇,张嘴就能下命令,我们在前线身负重任,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全军覆没,这可是一万多条人命啊,怎么能不慎重呢?”一边是朝廷诏令,一边是客观事实,王、朱二人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办事,这仗打不得,草原去不得。王、朱二人不愿出兵,朝廷也没办法,只得不停地向延绥增兵,在一年的时间里,延绥有了近八万军队,可王、朱二人还是一动不动。

成化八年(1472年)初,距离王越与朱永会合已经过去两年,朝廷也已增兵至八万,可他们还是只能窝在延绥一带打防御战。朱见深有些不耐烦了,他将朱永调回北京另派他用,并命吏部侍郎叶盛前往延绥,看看王越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盛来到延绥之后,王越对他大倒苦水:朝廷虽然增兵,但这些士兵的素质良莠不齐,且所谓的八万军队还存在大量吃空饷的问题,实际人数很难说。鞑靼虽没有大举入侵,但大明的边境线太长,要频繁调兵才能勉强守住这道防线。这么多问题,你说我哪敢放心杀进草原呢?还不如暂时撤军。

叶盛将王越的牢骚尽数写进奏疏,并上交给了朱见深,希望他能认真考虑王越的建议。朱见深与朝臣商议后认为河套地区必须拿下,否则大明北境将永无宁日。既然王越认为士兵素质有问题,那就派一个狠人去帮他整军。就这样,平定大藤峡叛乱的都督赵辅被任命为平虏将军,陕西、宁夏、延绥三镇大军皆受其节制,王越总督军务。

在朱见深看来,这个组合应该能拿得出手了,只要王、赵二人齐心协力,击败鞑靼不在话下。可偏偏事与愿违,王、赵组合并没有化身“王炸组合”,他们与鞑靼有来有往地打了整整一年,什么成果都没有,明军还是只能窝在延绥等地防守。朱见深遣使问责,王、赵二人居然说兵力不足,至少要十五万精兵才能有所成就,否则还是撤军比较好。

王越第一次与朱永合作一事无成,第二次与赵辅合作一无所获。朱见深非常恼火,怀疑王越是欺世盗名之辈:当初是你要求杀入草原的,朕不停给你调兵,朱永和赵辅也都是功勋卓著的宿将,如今三年已经过去了,你什么成绩都没干出来,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要求,你真以为朕不会杀你是吧?

眼看朱见深就要忍耐不住了,兵部尚书白圭赶紧上前劝阻,并以靖难时期的明军统帅李景隆为例,给朱见深讲了为将之道。白圭说:“但凡名将,都是需要历练的,当初朱允炆也是抱着历练李景隆的目的才任命他为大军统帅,可李景隆的表现实在是太不像样,所以朱允炆就把他换了下来,但南方小朝廷的败局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定下了。王越现在虽然没能做出成绩,但也没有吃过大败仗,陛下还是多给他一些耐心吧。臣听说赵辅病了,干脆换刘聚上去,让他和王越配合兴许会有效果。”

刘聚自幼从军,又在“夺门之变”中立有功勋,可在朱祁镇清算石亨、曹吉祥、徐有贞时却并未被连累,反而在前线不断立功,官职一路上升,仕途一片光明。当朱永受命前往延绥与王越会合时,刘聚就是他的副手,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和王越也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白圭认为,让这帮熟悉前线的人自行解决问题,肯定比朝廷胡乱插手要好。

朱见深仔细思考之后,虽然接纳了白圭用刘聚取代生病的赵辅的建议,但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王越的表现令他失望,刘聚的能力也远远比不上朱永和赵辅,这两人凑在一起真能干出成绩吗?朱见深不抱什么希望,反正最坏的结局就是王越率军守在延绥,只要他能守住这个底线就行。但让朱见深没想到的是,以刘聚上位为标志,王越这位“成化年间第一名将”终于初步展现出了他应有的风采。

成化九年(1473年)初,当鞑靼大汗满都鲁得知大明再度换将的消息后,他认为朱见深已经决定逐步退出河套地区,但还没有下定决心,因为朱见深无法确定鞑靼的态度。满都鲁认为,如果此时鞑靼表现出“不得河套终不还”的决心,大明那位小皇帝必然会彻底放弃该地区,就像朱瞻基当年所做的那样。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判断,所以满都鲁精锐尽出,决定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为明军送行。当王越侦知这一消息后,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从鞑靼出兵的方向来看,他们的目的地是秦州和安定,王越将大量兵力派驻于此,并允许他们打自己的旗号,王越本人则亲率四千骑兵绕道窜进草原直奔满都鲁的临时大本营红盐池。满都鲁带走了大部分精锐,只有老弱病残和高层家眷留在红盐池,当明军距离红盐池不足二十里时,迅速将阵型散开,摆出一副“明军主力已至”的假象。当红盐池守军发现明军动向时,立刻被吓傻了:外面密密麻麻全是明军营帐,飘扬的大旗数量比红盐池守军的总人数还要多,这是来了多少人啊?

红盐池守将也是果决之人,在这个危急时刻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做出了两个判断:第一,必须赶快向大汗报告,明军主力根本不在秦州和安定一线;第二,必须突围,否则必死无疑。念及于此,红盐池守将立刻下令集结队伍,打算在明军尚未合围之前离开,动作慢的只能等死。出乎红盐池守将意料的是:明军似乎还没做好准备,对自己的突围行动只是稍作阻拦,却并未追击。实际上这哪是明军不追击啊,分明是围困红盐池的明军根本没有多少人,漫山遍野的大营和旗帜全是样子货,红盐池守将要是敢一决胜负,肯定能立刻发现问题,但此人过于谨慎,又加上事起仓促,他也没时间多想,所以并未发现明军的破绽。

就在红盐池守将一行人眼看要逃出生天时,四周突然杀出两股伏兵——这才是王越的精锐。战斗很快打响又很快停止,近四百名红盐池守军被杀,余者被俘,牲畜器械均被明军缴获。干掉这伙敌军后,王越前往红盐池一把火烧光了鞑靼的帐篷,然后组织军队撤退。可怜的红盐池守将,要不是遇到王越这样的鬼才,恐怕他真有机会创造奇迹。遗憾的是,他甚至连姓名都没能留下,就这样默默地领了盒饭。

王越虽然取胜,但他并没能全歼红盐池守军,一是做不到,毕竟蒙古骑兵的机动性无与伦比;二是没必要,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满都鲁。满都鲁得知临时大本营遇袭的消息后立刻回师增援,当他赶回红盐池,眼见满地死尸在烈火和硝烟的映衬下的惨状时,不由得放声号啕,随即怒火冲天。此时探马回报,明军并未走远,满都鲁一脸狰狞地下令追击,他发誓要亲手砍掉明军统帅的脑袋来祭奠遇害的亲属。

王越确实没有走远,倒不是明军行军速度慢,而是王越下令结阵行动,整支军队就像参加阅兵式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回走,这怎么可能快呢?王越这是故技重施,他命小股部队大张旗鼓地撤退,精锐部队则在两旁隐蔽跟随。此时满都鲁满脑子都是报仇雪恨的念头,根本没有派兵侦察,一下子就冲进了王越设置的包围圈中。王越一声令下,左右伏兵一齐杀出,把满都鲁打得大败而逃,再也不敢追击了。

这就是王越大名鼎鼎的“红盐池之战”,单从歼敌数量来看,其实算不上辉煌,但由于被杀的敌军中绝大部分都是蒙古高层的家眷,所以对鞑靼的打击力度是非常足的。此战结束之后,心灰意懒的满都鲁下令撤回草原本部,明军总算是暂时守住了河套地区。红盐池一战为这一地区打出了近三十年的和平与稳定,从影响力的角度来看,这一仗也可以打出高分。

如果朱见深在撤换赵辅时顺手把王越也换了,那么后世对王越的评价大概会是这样:“王越这个人守城还有点能耐,但野战和攻坚能力太差,朱见深居然会信任这样一个文人,让他来主持‘搜套’,可见眼光还是不行啊。”甚至于史书都有可能不会记载王越这个人,因为在“红盐池之战”前王越的生平实在是乏善可陈,但正由于朱见深多给了王越一次机会,于是我们看到了战绩辉煌的“红盐池之战”。李景隆当初也是一败再败,朱允炆也一再给他机会,这使得李景隆有了一定的成长和进步,可在济南城外战败之后,朱允炆终于顶不住压力了,李景隆被撤换,“饭桶将军”的名头顶在他头上一辈子也没能摘下来。

如果你是老板或领导,发现了一位还处于成长期的人才时肯定也会像朱允炆和朱见深那样,允许他有犯错的机会,但他必须有所成长。可如果他的成长速度不尽如人意,你还会继续培养他吗?很多人的答案是“不会”,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再多给他一次机会,他会给你怎样的回报呢?虽然李景隆和王越的后世评价天差地别,但我看到的却是朱允炆和朱见深之间的差别,更看到了两个不同时代背景的差别。

击败满都鲁之后,大明终于有机会在河套地区实施“移营展堡”的策略了,不过这些与王越没有多大关系。在击败满都鲁的两年之后,王越因同僚倾轧称病回朝,本打算就此开启自己的养老生涯,可由于一个人的出现,王越又焕发了第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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