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改土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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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土归流
弘治五年(1492年)十月二十五日,贵州都匀苗族土司乜富架聚众叛乱,理由是大明不尊重民族习俗,强令苗民行汉俗,导致爆发数起流血事件。朝廷派往都匀判案的汉族官员又偏帮汉民,致使苗民怨声载道,乜富架不得不响应群众号召,带头驱逐了躲在都匀卫的官员。
乜富架这人有些来头,他的六世祖名叫乜吕,是明初随傅友德横扫大西南的一员战将,后来因为军中龃龉选择了留在当地。乜吕的儿子开始与当地苗族女性通婚,到了乜富架这一代,乜家已经是地地道道的苗人了。
都匀发生叛乱的消息传到北京后,朱祐樘立刻与群臣讨论,大家都说这个理由一看就是假的,土司在当地向来横行霸道,岂会受汉族官员的气?乜富架就是处心积虑地想造反,咱们没必要调查核实,直接准备平叛就行。
在讨论平叛人选时,大部分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天顺、成化两朝的“平叛专业户”项忠,当初他因得罪了东厂总管太监尚铭被罢官,复官之后没多久就再度辞官回乡隐居。这个提议很快就遭到了兵部尚书马文升的反对,理由是此时的项忠已经七十一岁了,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带兵打仗,谁也不敢保证他还能不能打,朝堂上还有许多不逊色于项忠的帅才,完全可以给他们一些机会。最终商议的结果是:左都御史邓廷瓒担任总兵官并提督军务,宦官江惪为监军,会同贵州巡抚、都御史顾溥和都督王通,统兵八万前往都匀平叛。
邓廷瓒刚离开北京没多久就收到了乜富架称都顺王并攻占都匀、麻江一带的消息,朱祐樘心急如焚,希望邓廷瓒加快速度,尽快平定叛乱,免得周边地区受乜富架影响,也站出来反抗大明的统治。朱祐樘虽然很急,但邓廷瓒有自己的想法,当时的都匀并不属于大明,绝不是仓促间就能拿下的。
朱元璋曾于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设置都匀卫以保证大明在当地的影响力,却并未将其真正纳入统治秩序,因为这一带过于混乱,“生苗”太多。“熟苗”是指经过汉化、会说汉语的苗族人,把民族服饰换掉,他们和汉人百姓几乎没有区别;“生苗”则是指那些没有经过汉化,不与其他民族通婚,躲在深山老林里,几乎与世隔绝的苗族人,这些人与大明治下的百姓截然不同,他们更崇尚丛林法则。
早在朱元璋设置都匀卫时,就打算把这块地方直接纳入统治秩序,可翰林学士刘三吾劝他慎重行事:当时贵州处于土司混战的局面,大明并未在此地建立统治,不过是凭借打下云南的余威暂时震慑住了这帮人,如果强行吞并,势必会引起反抗。大明的大敌始终在北方,不能耗费太多精力在西南。朱元璋觉得有理,所以暂时把这件事给放下了。
永乐十一年(1413年),朱棣在贵州建省,可大明的势力范围主要还是在贵州东北部,对于偏南的都匀并没有过多在意,因为这一带杂居的民族太多,各种势力错综复杂,朱棣还想着出海环游世界呢,可没兴趣在这种地方耗费太多精力,于是贵州内部的发展开始出现落差,东北部汉化速度极快,其他地区则相对落后。
天顺三年(1459年),这种不均衡发展的恶果初次凸显。黔中龙里等地在苗民首领干把珠的率领下发动叛乱,朱祁镇下令平叛,这一仗历时五个月,干把珠及其部众一万一千余人被杀,近八千人被俘,六百多个苗寨被毁。
大家对长城应该不陌生,那是中原王朝抵挡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利器。可就在此役过后,朱祁镇也开始在苗疆修建南长城,目的是防止苗族入侵被汉化的地区。除此之外,大明还对苗族实施高压统治策略。在朱祁镇和朱见深执政期间,《戒苗条约》被发布,其中有这样的记录:如果“生苗”敢携带武器进城,所有人都有义务对其进行抓捕,射杀无罪,然后分尸给众将士食用。如果携带武器的“生苗”不反抗或有重大立功表现,则可以使用割耳和割鼻等方式对其进行处罚,然后将其赶出城。
由此可见,汉人和“生苗”之间的矛盾已经发展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这也是邓廷瓒不急于进军的主要原因,双方是死敌加世仇,断无和解的可能,必须稳扎稳打,用最谨慎的态度来对待这伙顽敌,江惪、顾溥和王通对此也无异议。
在得知明军的动向之后,乜富架没有莽撞行事,他带着部队退出县城,回到山寨整军备战。乜富架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敌强我弱,无论是人数还是装备,明军都占据上风,苗军所能倚仗的只有地利。在撤退前,乜富架将所有带不走的物资集中在一起放火烧掉,然后告诫城中百姓,都匀是我们苗人的都匀,任何胆敢依附明军对抗苗军的行为都会受到最严厉的惩处。放过狠话之后,乜富架就打算撤退了,在他离开时,有不少“熟苗”决定跟着他一起走,前往“生苗”聚居的大本营西山,为苗族复兴贡献自己的力量。
邓廷瓒率军来到都匀之后,眼见此地满目疮痍,便立刻命令手下将士帮忙恢复秩序。在此期间,乜富架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进行骚扰,搞得明军烦不胜烦,顾溥等人纷纷进言,希望邓廷瓒以大局为重,赶紧率领大军进山平叛,恢复都匀生产的事让地方官员督办即可。邓廷瓒不为所动,只是命令各部严加防范,然后亲自带人投入都匀的重建中。
乜富架只是在临走时放了一把火,对都匀的破坏极其有限,但邓廷瓒却大张旗鼓,在处理完收尾工作后依然不出兵,而是摆出一副“建设美丽新都匀”的架势。这下大家都看不懂了:朝廷是派我们来平叛的,不是让我们来都匀当地方官,邓帅如此做法,到底有何深意呢?邓廷瓒对众人说:“此次叛乱席卷都匀大部分地区,清平(今贵州福泉东部地区)一带也受到了波及,乜富架只是一个普通的土司,恐怕他没有这样的动员能力,叛乱之所以声势浩大,恐怕是因为当地百姓对大明的统治心存犹疑。如果我们只知道出兵打仗,那么用不了几年,第二个乜富架就会出现,到那时,难道我们还要再来一趟吗?我们现在建设都匀绝不是做无用功,诸葛亮对孟获还讲究个‘七擒七纵’呢,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让‘熟苗’彻底归心,然后尽可能地吸引‘生苗’加入,这样才能真正做到一劳永逸。”
邓廷瓒解释得很清楚,顾溥等人也都听明白了,但他们心中还是没底:让苗人归心,说起来只是一句话的事,但做起来却很难。大明立国已有一百二十余年,可对西南边疆的治理始终没有太好的成效,苗人也不是建一座城就能收买的。再说了,长期驻扎此地,军费可是一笔极大的负担,难道朝廷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就是为了收买人心吗?
不理解归不理解,但主帅下命令了,其他人只得照办。接下来,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明军化身都匀卫所军,整天忙着处理地方事务,顾溥和王通则带领小股部队前往西山附近巡视,与乜富架的巡山队有过几次照面,双方爆发了一些小规模战争,均以明军获胜而告终。
远在北京的朱祐樘始终关注着西南平叛大军的一举一动,当他得知邓廷瓒在当地的举动后,不但没有反对,反而颇为赞同,认为这才是彰显大明气度的表现,历代先皇都曾为西南局势头疼,可他们从来没想过用这种方式令少数民族归心。
皇帝大声叫好,朝臣们还能说什么呢?户部尚书叶淇在心中反复盘算着钱粮物资,一脸的生无可恋。邓廷瓒的军队又不会开荒种地,只能靠朝廷养着,现在皇帝公然为这种举动站台,以后的平叛统帅有样学样怎么办?自己又不会“点石成金”,更不能让庄稼的产量翻上几倍,长此以往,恐怕财政状况会比以往任何时期都严重。
吏部尚书王恕上奏道:“大军毕竟是用来打仗的,干这些活并不擅长,且云贵等地大多由土司自治,我们贸然做这种事,难免会让他们感到不安,到那时,恐怕会适得其反。邓廷瓒的想法不错,但具体该怎么实施,还需朝中大臣细细思量,请陛下即刻下旨,让他尽快出兵。”朱祐樘没什么主见,觉得王恕的话也有道理,于是便命人传令嘉奖邓廷瓒,并要求他尽快平定叛乱,只要他那边把仗打完,自己会立刻派人去建设都匀。
接到敕令后,邓廷瓒也觉得面子工程做到位了,于是召集几位副手准备商议平叛的事。顾溥等人早就想过具体方略,于是建议他广招向导,尽可能任用当地人,这样可以帮助他们与叛军划清界限,如果还能获知一些小路或者捷径,那简直就是意外之喜。邓廷瓒觉得这事不难办,自己在都匀搞了一年建设,百姓应该已经信服大明,可当他命人去招收向导时,却发现几乎无人应征。江惪派人探听消息,得知乜富架在临走前放过狠话,谁敢帮助明军就收拾谁,百姓知道明军不会常驻,所以他们不敢帮忙,万一明军没能干掉乜富架就撤军,自己肯定是要被清算的。
得不到百姓的信任,一下打乱了邓廷瓒的计划。八万明军前往都匀平叛,各方面都处于优势,乜富架所能采用的战术无非两种,一种是据险而守,另一种是打游击战。邓廷瓒希望能通过建设都匀的方式来拉拢百姓,彻底断掉叛军的根,使乜富架的这两种战术全部失效。可大明对西南地区历来不上心,今天打完明天就走,后天有人造反,大后天再来平叛,在这种背景下,谁还敢帮明军啊?
又一次军事会议召开,邓廷瓒在会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将大军分为四路,东、南、北三路大军正面强攻,西路军埋伏在半道,如果叛军抵挡不住打算撤退,则只能走西边,到时伏兵杀出,直接击溃他们。这是一个常规的“围三阙一”战术,众人认为可行,最终商定,由邓廷瓒、江惪和王通分三路攻击,顾溥率军埋伏在西边。
第二天一大早明军便气势汹汹地朝西山进发,当天下午,惨烈的攻防战正式打响。顾溥没有管正面战场,他率领伏兵守候在山坳里,只等叛军前来送死。可顾溥左等右等,始终也没能发现叛军的影子,老顾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于是派斥候前往西山打探情况。斥候很快回禀:“三路大军苦战良久无所收获,由于天色已晚,所以邓帅传令收兵,明早继续进攻。”
休息一夜之后,明军继续攻击,可始终无所建树。西山道路难行,易守难攻,明军的人数优势根本无法发挥,邓廷瓒只得硬着头皮强攻,打了一天还是没能把西山打下来。没办法,邓廷瓒只得传令收兵,次日继续进攻。可就在当天晚上,乜富架亲率叛军从南路突围,负责南路防务的江惪率军堵住了他的去路,两军交战之时,一支苗军突然从明军背后杀出,江惪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命人突围,前往东边向邓廷瓒求援,当邓廷瓒得到消息率军救援时,叛军早已突破重围向南逃去。
原来,在得知明军准备攻山时,乜富架就命亲信长脚率军在南部密林中埋伏,等自己冲下山与明军交战时他们便从背后偷袭。说起来也算是江惪倒了血霉,他刚到西山南边时就隐隐觉得南边那片密林不对劲,所以曾派斥候前去查探情况,结果斥候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后来前方屡攻不克,江惪才不断将主力往前调,导致后方空虚,被长脚钻了空子,这也是明军来到都匀后吃的第一场败仗。
叛军离开了西山,邓廷瓒只得不停地分兵四处搜寻,前前后后找了近十个月,还是抓不住乜富架的主力。在一次军事会议上,邓廷瓒流露出了退兵的意愿,认为不该继续耗在都匀,这股叛军异常狡猾,再这样打下去,恐怕整个都匀都要被搅和得够呛。朝堂上也有不满的声音传来,希望邓廷瓒能够尽快平叛,如果做不到这点,还不如暂时撤军,将来找机会从贵阳调卫所兵,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再说了,都匀本来也不是咱们的,乜富架占据这个小地方也成不了气候。
江惪和王通还没说话,顾溥就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他认为,明军已经在都匀待了快两年,如果在此时撤军,前面所做的一切工作就都白费了。我军集结于此,随便喊一声都能让全都匀听见,叛军虽然有地利,但他们绝不敢与我军正面对抗。此时撤军反而会助长叛军气势,希望邓帅能够顶住压力,我们再坚持一下,胜利的曙光或许就在眼前!
顾溥说得慷慨激昂,邓廷瓒听得连连点头,他也是知兵之人,知道现在撤退有哪些坏处,可如果只能与叛军捉迷藏,对军队的士气也是一种打击。
江惪对十个月前的那场失利依然耿耿于怀,他怀疑军队中有奸细:为什么叛军不从西边突围呢?别说南边有密林,西山的东南西北四面都有密林,叛军为何单单把伏兵布置在南边呢?可见叛军很清楚我军的实际情况,知道咱家是宫里出来的宦官,对战场形势的判断不如几位大人,所以才放心大胆地使用这种计谋。
江惪自曝其短,大家也就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越分析越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挺高的。在强攻西山之前,明军在都匀已经待了一年,卫所兵也训练了不少,他们大多是“熟苗”,但谁也保不准里面有没有白眼狼或者奸细。顾溥认为,既然我们怀疑军中有奸细,不如将计就计,立刻宣布准备撤军,然后命人诈降乜富架,诱他主动献身,然后埋伏在周边,随时准备包饺子,贵阳卫所的兵备副使吴倬是“熟苗”,非常值得信任,让他去诈降最合适。大家都认为这个主意很好,只要能把乜富架骗进包围圈,其他的都好办了。定好计策之后,邓廷瓒将大军分为五路,其中四路在指定地点设伏,另一路在都匀城外设伏,只等乜富架前来送死。
吴倬按照计划“投靠”乜富架后立刻献上了自己的“投名状”,他告诉乜富架,明军主帅受朝中御史弹劾,不得不仓促撤军,有大量辎重只得暂时寄存,一个月后才会派人来运走,大王完全可以率军前去将辎重运回山寨,充实自身。
乜富架最初也怀疑这件事的真假,但吴倬抛出的诱饵实在是太诱人了,他这个所谓的“都顺王”一直在过苦日子,如果能把这批辎重弄到手,将来再与明军交锋时就更有底气了。所以尽管他知道可能有诈,但还是忍不住诱惑,亲率精兵前往查探。
乜富架刚来到指定地点,就被明军团团围住,情知中计,他立刻组织军队突围,但明军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乜富架冲了好几次都被挡了回来,眼见手下的士兵越来越少,乜富架只得束手就擒。贼首被俘之后,邓廷瓒马不停蹄,立刻命降兵带路,将叛军营地一扫而空。据史书记载,有一百多个山寨被攻破,一万余人被斩首、俘虏,乜富架及其主要助手全部被俘,然后押往北京处死。
在彻底平定此次叛乱之后,邓廷瓒上疏朱祐樘,都匀一带虽设有卫所,但大多数中高层均为土人,这帮人肯定与叛军有所勾结,只不过没抓到证据,所以不好定他们的罪。现在叛乱已经平定,希望朝廷能借助此次大胜的声威裁撤掉卫所中的土人,任命流官来管理这些多民族聚居地。朱祐樘同意了他的请求,设置了都匀府、独山州、麻哈州和清平县,全部由流官管理。
邓廷瓒在奏疏中提到的流官是指由朝廷临时调任至多民族聚居地的汉人官员,他们有一定任期,期满后回到北京会受到额外的照顾。早在朱棣时期就有任命流官的记录,但大规模派遣流官则是朱祐樘时期的事。由土司改为流官,后世将这种做法称为“改土归流”,认为这种做法起到了非常好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