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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感应篇缵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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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艺文志》有《太上感应篇》一卷,其大旨言天道福善祸淫,与《抱朴子》所述《玉钤经》《易内戒》诸书相近,盖亦古籍之幸存者也。夫馀庆馀殃之说,著于《周易》;天人相应之理,备于《春秋》。此篇虽道家之书,而实不悖乎儒家之旨。董仲舒曰:“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后世儒者,不信此说,《洪范五行传》且斥为荒诞,于是篇乎何有?故自宋以来,虽流传不绝,不过闾巷细民共相诵习,而士大夫辄鄙薄之。其注释诸家,亦多浅陋丘里之言,无当大雅。惟国朝惠定宇先生,以经师硕儒而注此书,征引渊博,文字雅驯,然余犹惜其多用骈词,有乖注体。且原文明白易晓,初不待注而明。惟宜附以经义,证以秦汉古书,使人知其与儒书表里,不敢鄙夷,自然敬信奉行,于身心有益。余于惠氏无能为役,一知半解,掇拾其所未备。所已及者,则从略焉。因非注体,故援宋杜道坚《文子缵义》之例,题曰《太上感应篇缵义》。用自修省,以为息鲸补劓之方。乐善不倦之君子,倘有取乎?

同治十月一年十有二日德清俞樾

德清俞樾

太上曰:

太上,有以位言者。《汉书·高帝纪》《集注》曰:“太上,极尊之称。”《淮南厉王长传》《集注》引如淳曰:“太上,天子也。”有以德言者。《大戴记·曾子立事篇》卢辩注曰:“太上,德之最上者。”《老子释文》引顾注曰:“太上,上德之人也。”有以时言者。《礼记·曲礼篇》郑注曰:“太上,帝皇之世。”陆氏《释文》、孔氏《正义》并曰:“太上,谓三皇五帝之世也。”是古释“太上”有此三科。兹之所称,其兼时、德而言乎?尝读《荀子书·君子篇》曰:“圣王在上,分义行乎下,则士大夫无流淫之行,百吏官人无怠慢之事,众庶百姓无奸怪之俗,无盗贼之罪,莫敢犯太上之禁。天下晓然,皆知夫盗窃之人,不可以为富也;皆知夫贼害之人,不可以为寿也;皆知夫犯上之禁,不可以为安也。由其道,则人得其所好焉;不由其道,则必遇其所恶焉。”今以《荀子》之言考之,此篇自“非义而动,背理而行”之下,皆所谓“流淫之行”、“怠慢之事”、“奸怪之俗”、“盗贼之罪”也。而《荀子》谓之“太上之禁”,且“由其道,得其所好,不由其道,遇其所恶”,与此篇之旨,若合符节。前半所陈,谓由其道而得所好也;后半所陈,谓不由其道而遇所恶也。然则兹篇其即“太上之禁”乎?虽文字不类先秦古书,要必有所受之矣。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此《左氏春秋》所载闵子马之言。按《后汉书·杨秉传》引此二句,李贤注曰:“《左传》闵子骞之辞。”《文选·檄吴将校部曲》亦引此二句,李善注曰:“《左氏传》闵子骞之辞。”据二李之注,则《左传》“闵子马”,古本有作“闵子骞”者。斯言也,殆孔门之绪论与?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尸子》曰:“舜云:‘从道必吉,反道必凶,如影如响。’”然则此语自古有之。赵岐《孟子章指》曰:“恶出于己,害及其身,如影响自然也。”《文选》应璩《与岑文瑜书》曰:“普恶之应,甚于影响。”皆传述斯言,语意相近。至东晋古文《尚书》出,遂以入之。《大禹谟》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而至今奉为经义矣。其实兹篇之出,或犹在古文《尚书》之前,未可尊彼为经,而薄此为道家之说也。

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

司过之神,即下文所云“司命”也。《礼记·祭法篇》:“王为群姓立七祀,曰司命,曰中溜,曰国门,曰国行,曰泰厉,曰户,曰灶。”郑注曰:“此非大神所祈报大事者也。小神居人之间,司察小过,作谴告者尔。司命,主督察三命。”《正义》曰:“司命,宫中小神。熊氏云:‘非天之司命,故祭于官中。’”据下文云:“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正“督察三命”之事,故知司过之神即谓司命矣。下文又云:“司命随其轻重,夺其纪算。”彼言“司命”者,斥其名也。此言“司过之神”者,举其职也。篇中所云夺纪夺算,或斥骂道家之说,不知其本乎经义也。学者束注疏于高阁,故莫得其详矣。

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

《礼记正义》引《援神契》云:“命有三科,有受命以保庆,有遭命以谪暴,有随命以督行。”解者以随命谓随其善恶而报之。然则依人所犯以夺算,古有此说矣。《洪范》六极,一曰凶短折。郑康成注曰:“未龃曰凶,未冠曰短,未婚曰折。”盖各视其轻重以为差矣。《后汉书·郑崇传》称:“臣闻师曰:‘犯神者,有疾夭之祸。’”亦《尚书》家师说也。至年以算计,盖亦古语。《史记·武帝纪》:“每修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策。’”策,即算也。

算减则贫耗,多逢忧患,

《洪范》六极,三曰忧,四曰贫。是贫耗、忧患,固六极之二也。《五行传》曰:“言之不从,是谓不艾,厥咎僭,厥罚恒阳,厥极忧。听之不聪,是谓不谋,厥咎急,厥罚恒寒,厥极贫。”盖古之儒者,推天人相应之理,明福极不爽之报,使自天子至于庶人,皆恐惧修省而不敢为非,其意固甚善也。后儒不信其说,而劝戒之意微矣。此篇先举贫耗、忧患二者以示警,盖以贫、忧二极,人之所尤畏也。

人皆恶之,

古无四声,善善恶恶,皆一义之引申。因其善而善之,因其恶而恶之,无异读也。汉刘歆《遂初赋》:“何叔子之好直兮,为群邪之所恶。赖祁奚之一言兮,几不免乎徂落。”魏丁仪《厉志赋》:“嗟世俗之参差兮,将未审乎好恶。咸随情而与议兮,固真伪以纷错。”此皆“爱恶”之“恶”,而仍读如“美恶”之“恶”,可知其义之通矣。既为恶人,而求不为人恶,是犹表曲而求影之直,貌丑而求镜之妍也。

刑祸随之,

刑,古字与“型”通。《尚书》:“五刑之属三千。”《隶释》引《石经》作“型”。型者,铸器之法也。有是罪,必有是刑,犹器之适肖其型矣。若夫刑之所不及,鬼神亦从而祸之。《说文》曰:“祸,害也,神不福也。”明则有刑,幽则有祸,亦可畏矣。《太玄》曰:“傒祸介 介,凶人之邮。”

吉庆避之,

《释名·释言语》曰:“吉,实也。”有善,实也。即无善实,又何吉庆之有?

恶星灾之,

《天官书》有“五残六贼”之名,《星经》有“哭星泣星”之号,皆是恶星,非必彗孛也。《管子》称“星掌和,和为事”,是人事实应星象。昔贤人聚而德星见焉。然则凶人之所在,恶星临之矣。

算尽则死。

《国语·晋语》曰:“非礼不终年,非义不尽齿。”韦昭注曰:“非有礼法,不能终十年。非有义刑,不能尽其年寿。”此即“算尽则死”之谓也。

又有三台北斗神君,在人头上,录人罪恶,夺其纪算。

《周官·大宗伯》职:“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郑司农云:“司中,三能三阶也。”疏曰:“案《武陵太守星传》云:三台,一名天柱,上台司命,为大尉;中台司中,为司徒;下台司禄,为司空。”“三台”之名,盖出于此。“上台司命”,与下文所云“司命随其轻重,夺其纪算”者不同。彼“司命”即上文“司过之神”,乃七祀之一。此“司命”乃“三台”之一,是天星也。故云“在人头上”矣。《史记·天官书》云:“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于斗。斗魁戴筐六星,曰文昌宫。一曰上将,二曰次将,三曰贵相,四曰司命,五曰司中,六曰司禄。魁下六星,两两相比者,曰三能。”苏林曰:“能音台。”据此,则文昌宫与三台皆近斗魁。自来说天文者,既以文昌宫之司命马上台,司中为中台,司禄爵下台。而又以文昌三台皆近斗魁,故举而属之北斗,是谓三台北斗神君矣。

又有三尸神,在人身中。

三尸之说,不见经传。然葛洪《神仙传三·刘根传》载神人韩众谓根曰:“必欲长生,先去三尸。伏尸常以月望晦朔,上天白人罪过,使人不寿。”按刘根于汉成帝绥和二年举孝廉,除郎中。则三尸之说,自西汉时已有之矣。

每到庚申日,辄上诣天曹,言人罪过。

庚申属金,秉西方肃杀之气,故道家忌之。《太上科律》曰:“庚申日,北帝开诸罪门,通诸鬼神诉讼。”亦犹王者顺秋令而诘奸禁暴也。郑氏注《礼记》曰:“庚之言更也,辛之言新也。万物皆肃然改更。”君子于庚申之日,宜体此意,恐惧修省,洗濯其心,以副更新之义。此则吾儒之所以守庚申,而非止如道家之说也。

月晦之日,灶神亦然。

灶者,先王所列于五祀者也。夫人生躯命所关,莫大于饮食。而灶则为饮食之所从出,百物之精,皆聚于此,其必有神焉以主之,明矣。此先王之所以谨祀灶也。《周礼》说颛顼氏有子曰黎,为祝融,祀以为灶神。此说之近古者。若乃《酉阳杂俎》诸书,虚设姓名,罗陈子女无稽之谈,近于亵矣。又《荀子·正论篇》:“雍而彻乎五祀,即谓彻乎灶也”。盖专言之则为灶,通言之则为五祀,古书多有此例。此言“灶神”者,亦专言之耳。其实五祀之神,皆能录人功过,上白于天,不独灶神也。金人之铭曰:“勿谓不闻,神将伺人。”

凡人有过,大则夺纪,小则夺算。

诸家言纪者,其数不同。《尚书·毕命篇》:“既历三纪,世变风移。”《传》曰:“十二年曰纪。”《正义》曰:“十二年者,天之大数。岁星太岁,皆十二年而一周天,故十二年曰纪。”是一纪十二年,固古说也。虽晚出之《书》不尽可信,然古文《尚书》亦出魏晋间,与此篇之出,大略同时。然则此篇所云“夺纪”者,亦必以十二年为一纪明矣。纪为十二年,则算当为一岁。岁星太岁,十二年而一周天,是为一纪。日行三百六十五日有奇而一周天,是为一算。

其过大小,有数百事。欲求长生者,先须避之。是道则进,非道则退。

是道非道,即《荀子》所谓“由其道”与“不由其道”也。太上之禁,具于此篇,其说见前。

不履邪径,

《礼·祭义篇》:“道而不径。”《正义》曰:“正道平易,于身无损伤。邪径险阻,或于身有患。”《论语·雍也篇》:“行不由径。”《正义》曰:“行遵大道,不由小径,是方也。”《礼记正义》所说,见君子保身之哲。《论语正义》所说,见君子律己之严。

不欺暗室。

《诗》云:“尚不愧于屋漏。”毛、郑异义。毛云:“西北隅谓之屋漏。”则谓当室之白日光漏入,乃室中之明处也。郑云:“屋,小帐也。漏,隐也。”《正义》申之曰:“屋漏者,室内处所之名,可以施小帐而漏隐之处。”则谓室中之暗处也。此云“不欺暗室”,于郑义为近矣。欧阳詹《暗室箴》曰:“勿谓旁帷上盖,天鉴无外。勿谓后掩前扃,神在无形。后之君子,尚懔斯言。”

积德累功,

《周礼注》曰:“在心为德。”《尚书正义》曰:“据其勋业谓之功。”然则德、功一也,分内外言之耳。《老子》曰:“合抱之木,生于豪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潛夫论》曰:“积上不止,必致嵩山之高。积下不已,必极黄泉之深。”其在《周易》,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正义》曰:“地中生木,始于豪末,终至合抱。君子象之,以顺行其德,积其小善,以成大名。故《系辞》云:‘善不积,不足以成名。’”

慈心于物。

《左传正义》曰:“慈者,爱出于心,恩被于物也。”此即“慈心于物”之谓。《荀子》曰:“物也者,大其名也。”《春秋繁露》曰:“物也者,洪名也。”然则物之所包者广,兼人、物而言之矣。

忠孝有悌,

臣忠于孝,兄友弟悌,人道之大经也。虽然,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是为五伦。兹于五伦举其三,何也?曰:三纲之中,君臣父子爵重;六纪之中,兄弟为亲。人能尽忠孝友悌之实,则于三纲六纪,无不处之得宜,而百行固已备矣。

正己化人。

正己者,自修之学也;化人者,成物之功也。未有不正己而能化人者也。孔子曰:“苟正其身矣,于正人也何有。”又曰:“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故正己化人,事相因也。《荀子》曰:“渐也,顺也,靡也,久也,服也,习也,谓之化。化人者,岂必相督责哉?”子夏曰:“帅人以正,孰敢不正?”《庄子》曰:“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

矜孤恤寡,

鳏寡孤独,先王发政施仁所必先。而太上之教,首及矜孤恤寡者,幼而无父,老而无夫,尤可悯也。《管子·入国篇》有恤孤之法:“凡国都皆有掌孤,士人死,无父母所养,不能自生者,属之其乡党、知识、故人。养一孤者,一子无征;养二孤者,二子无征;养三孤者,尽家无征。掌孤数行问之,必知其食饮饥寒,身之膌胜而哀怜之,此之谓恤孤。”其法详善,后世可仿而行之。又有合独之法,其意亦主于恤寡。然云“取鳏寡而合和之,予田宅而家室之”,则古今异宜,非可施于后世。

敬老怀幼。

古者天子巡守,先见百年者。晋悼公之霸也,年七十者,公亲见之,称曰王父。天子诸侯且然,况庶人乎?是故十年以长,则兄事之;年长以倍,则父事之。凡以明敬也。至“怀幼”之文,本于《论语》。孔注曰:“怀,归也。”于义未密。《里仁篇》“怀德”、“怀土”、“怀刑”、“怀惠”,孔注并训为安。此亦当同“老者安之,少者怀之”,变文以成辞,“怀”亦“安”也。夫童牛不服,童马不驰,君子之于牛马如此,而况于人?故老宜安,少亦宜安。据《周官·乡大夫》职:“国中自七尺以下,六十以上;野自六尺以下,六十有五以上,皆不给公上之事”。是即老安少怀之义矣。

昆虫草木,犹不可伤。

《商书》曰:“古者有夏,方未有祸之时,百兽贞虫,允及飞鸟,莫不比方。”《贾子》曰:“文王之时,德及鸟兽,洽于龟鼇咸若。”盖古帝王泽及万物类如此。是以鲁里革之告文公也,曰:“山不槎蘗,泽不伐夭,鱼禁鲲鲕,兽长麑虞,鸟翼鷇卵,虫舍蚳蟓,蕃庶物也。”抑又闻之谷梁子曰:“犹之为言可以已也。”昆虫草木,其细已甚,而犹不可伤,馀可知矣。《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此循其序而言也。太上曰:“见虫草木,犹不可伤”,举轻以见重,举小以例大也。

宜悯人之凶,乐人之善。

善与凶对,则善犹吉也。《说文》曰:“善,吉也。”是其义矣。《易传》曰:“吉凶与民同患。”此即“悯人之凶,乐人之善”之意。言同患,不言同乐,从一而省耳。《韩非子》曰:“仁者,谓其中心欣然爱人也。”其喜人之有福,而恶人之有祸也。生心之所不能已也,非求其报也。郑康成注《仪礼》曰:“古者有吉事,则乐与贤者欢成之。有凶事,则乐与贤者哀戚之。”是圣人制礼,亦本此意以为节文而已。

济人之急,救人之危。

此即所谓“悯人之凶”也。《论语》曰:“君子周急不继富。”以“急”对“富”言,则急者谓不足于财也。《礼记》:“季春之月,赐贫穷振乏绝。”皇氏云:“长无谓之贫穷,暂无谓之乏绝。”虽有长暂,其急则同,皆所宜济也。危则以事言之。《周官·大司徒》之职:“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赒。”相赒者,济人之急也。相救者,救人之危也。然古人之辞,多互文见义。非党之人必不相赒,州之人必不相救也。

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己之失。

《吕氏春秋》曰:“荆人有遗弓者,而不肯索,曰:“荆人遗之,剂人得之,又何索焉?’孔子闻之曰:“去其荆而可矣。’老聃闻之曰:‘去其人而可矣。’”夫至无人之见存,则人之得失,与己之得失,尚何异视之有?故其始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其继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爱其忧。

不彰人短,

《家语》载孔子之言曰:“吾闻与人交,推其长者,违其短者,故能久也。”然则彰人之短,岂君子欤?抑又闻胥臣之告晋文公也:“教者,因体能质而利之者也。”戚施直铸,篷篨蒙璆,侏儒扶卢,蒙瞍修声,聋瞆司火。《淮南子》称伊尹之兴土功也,修胫者使之跖,强脊者使之负土,眇者使之准,伛者使之涂。是古之君子,非惟不彰人短,抑亦善用人短矣。

不己长。

周单襄公曰:“君子不自称也,非以让也,恶其盖人也。夫人性,陵上者也,不可盖也。求盖人,其抑下滋甚,故圣人贵让。”斯言有旨哉!越大夫石贾曰,“女不贞,士不信。”《说文》曰:“,行且卖也。”安有君子之守身而为负贩者之行乎?《礼》曰:“君子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老子》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遏恶扬善,

隐恶扬善,舜之所以为大知也。《说苑》曰:“言人之善,泽于膏泽。言人之恶,痛于矛戟。”是以孔子之告子贡也,曰:“言人之善,若己有之;言人之恶,若己受之。”其在《周易》,遏恶扬善,著于大有之象。《正义》曰:“大有包容之义,故君子象之,亦当包含。”夫遏绝人之恶念,发扬人之善心,是即所谓“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者,非但包含而已。

推多取少。

晏子曰:“富如布帛之有幅焉。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旨哉言乎!能守此戒,人不厌其取矣。齐人与子雅邑,辞多受少,当时称其忠。管仲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为贪,知其贫也。然此乃豪杰跅弛之风,非士君子之行矣。叔向赋猎,功多者受多,功少者受少。以此处人则可,以此处己犹未也。《曲礼》曰:“分毋求多。”此则君子所以自处矣。昔邾娄叔术致国于夏父,夏父受而中分之,叔术曰:“不可。”三分之,曰:“不可。”四分之,曰:“不可。”五分之,然后受之。是以见贵于《春秋》。虽然,推多取少者,人之道也。捊多益寡者,天之道也。故《老子》曰:“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受辱不怨,

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辱固君子所不受乎?虽然,韩非有言:“越王之霸也,不病宦;武王之王也,不病詈”。彼伯王且然,况士庶乎?《说苑》曰:“能忍耻者安,能忍辱者存。君子自有良贵。外物之辱,非辱也,何怨之有?齐庄公之时,有士曰宾卑聚,梦有壮子从而叱之,唾其面,惕然而寤。终夜坐,不自快。明日,召其友而告之曰:‘吾少好勇,年六十而无所挫辱,今夜辱吾,将索其形,期得之则可,不得将死之。’每朝与其友立乎衢,三月不得,却而自杀。斯人也,谓之志士则可矣,非君子之道也。”吕氏载之《春秋》,斯为战国之书。

受宠若惊。

老子有“宠辱若惊”之文。孔颖达于《周易正义》申其说曰:“既得其吉,又患其失。”斯言殆失之浅乎?诚如是也,患失之鄙夫能之矣。河上公曰:“处高位,如临深危。贵不敢骄,富不敢奢。”吾有味乎其言。

施恩不求报,

《庄子》曰:“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古者施于人而不得其报曰沈,得报曰浮。故《管子》曰:“沈浮,示轻财也。施恩求报,何其视财之重欤?”施而不德,宋乐氏之风,君子所宜取法矣。

与人不追悔。

《说苑》曰:“君子择人而取,不择人而与。既以与人,何悔之有?”孔子曰:“有而不施,穷无与也。”诚念及此,自无悔矣。

所谓善人,

此言“善人”,即下文所谓“吉人”。吉与善同义。《说文》曰:“善,吉也。”“吉,善也。”

人皆敬之,

《礼记·少仪》注曰:“恭在貌也,敬又在心。”然敬亦未始不以貌言。皇侃曰:“肃肃悚悚,是为敬心。拜伏擎跪,是为敬迹。”古之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故曾子曰:“交而不见敬者,吾必不长也。”子夏曰:“敬人以礼,孰敢不礼?”

天道佑之,

郑康成注《论语》曰:“天道,七政变动之占也。”古书言天道,皆主吉凶祸福而言。故《国语》曰:“我非瞽史,焉知天道?”佑之,言助也。《老子》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国语》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既为善人,则天道自佑之矣。

福禄随之,

《诗·樛木篇》“福履绥之”,“福履将之”,“福履成之”。《毛传》曰:“履,禄也。”然则福履即福禄,古今语耳。此言“福禄随之”,义本于《诗》。福者,富也,大顺之显名。禄者,录也,上所以敬录接下,下所以谨录事上。人君以保王位为福禄,下民遇善时,亦曰福禄。《诗正义》言之详矣。

众邪远之,

贾子曰:“方直不曲谓之正,反正为邪。”是正与邪相反也。古之君子,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所见者正事,所闻者正言,所行者正道。然则邪恶得而干之?晋文公见大蛇当道,退而修政,而蛇死。汉武帝使越巫诅董仲舒而越巫毙。是以《淮南子》曰:“身有丑梦,不胜正行。国有妖祥,不胜善政。”邪不胜正,自昔而然。郦道元谓曾参所居,枭不入郭,非虚语矣。

神灵卫之,

《曾子天圆篇》曰:“阳之精气曰神,阴之精气曰灵。”是神、灵分属阴、阳,然义亦相通。故《灵台篇》《毛传》曰:“神之精明者称灵。”古之君子,制行合于神明,自有受福于神之事。《文子》曰:“积道德者,天与之,地助之,鬼神辅之。”

所作必成,

语曰:“善作者,不必善成。非作之难,成之难也。”《老子》曰:“夫惟道,善贷且成。”《韩非子》曰:“夫缘道理以从事者,无不能成。”

神仙可冀。

神仙之说,不见于经传,然秦汉间相传有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羨门高之流,则知古有此说矣。神仙非有异术,惟以仁义为本。是以《庄子》曰:“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虚。”

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

“一千三百”,当作“一千二百”,惠氏已订正矣。《抱朴子》曰:“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然则仙之一名,有此三等。古仙字作仟,从千。千,升高也。其天仙之谓乎?今僊字作仙,从人从山,其地仙之谓乎?夫自来言神仙者,不过坎离吐纳之功,金石服饵之术,而此篇独以积善为基,可为知本矣。

苟或非义而动,背理而行。

《淮南子·齐俗篇》曰:“义者,循理而行宜也。”《管子·心术篇》曰:“理也者,明分以谕义之意也。”是义之与理,一而已矣。故《礼记》曰:“理者,义也。”非义而动,其动也,必不中乎理矣。背理而行,其行也,必不合乎义矣。

以恶为能,

《说文》曰:“能,熊属,足似鹿。能兽坚中,故称贤能而强壮,称能杰也。”《汉书》注亦云:“能本兽名,形似熊,足似鹿,为物坚中而强力。故人之有贤材者,皆谓之能。”然则“能”之得名,本从兽而移之人。夫人之异于禽兽,以其存心也。犹是勇敢强有力,用之礼义则为善,用之争斗则为恶。以恶为能,则仍是兽之能,而非人之能矣。

忍作残害,

古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远庖厨也。夫于禽兽且然,况于人乎?乃以残害之事,而忍作之,充其量,必至如《孟子》所谓“嗜杀人”而后已。桀纵虎入市,以观其惊。纣生燔人,以闻其臭。晋灵公从台上弹人,以观其避丸。北齐后主置蝎浴斛,使人裸卧,观其宛转号叫为乐。千古忍人,如一辙也。

阴贼良善,

贼仁者,为之贼;贼义者,谓之残。良善之人而贼害之,非贼仁贼义之尤者欤?《荀子·修身篇》曰:“害良曰贼。”盖谓此矣。况贼而出之以阴,为鬼为蜮,则不可得,《巷伯》之诗所深痛也。

暗侮君亲,

古之人不侮鳏寡。况有君之尊,有父之亲,而敢于狎侮乎?《说苑·权谋篇》曰:“侮上者,逆之道也。”若乃暗行其侮,如鼷鼠之食牛,至死而牛不知。则犯大逆之实,而或反得小忠小信之名,是又侮之甚者矣。

慢其先生,

《论语》马注曰:“先生,谓父、兄也。”是先生本父、兄之称。推而言之,则长者、有德者皆称先生。郑康成注《礼记·曲礼篇》曰:“先生,老人教学者。”又注《仪礼·乡饮酒礼篇》曰:“先生,乡中致仕者。”是先生之称,通乎三达,尊矣。《文选·三都赋序》李善注曰:“先生,学人之通称。”是后世称先生稍滥,然亦必学人乃称之。是以从于先生,不越路而与人言。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盖事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岂可阳致尊崇之名,而阴存侮慢之意乎?

叛其所事,

民生于三,事之如一。处沙厘,以其孥从鼓子,晋人叹焉。郑公不名项籍,《汉史》美之。楚伐陈,陈西门燔,使其降民修之。孔子过之不轼。安陵君言,先君手受大府之宪。宪之上篇曰:“国虽大赦,降城亡子,不得与焉。”自此义不明,而朝秦暮楚之流,接踵于后世矣。

诳诸无识,

司刺之掌三宥也,一宥曰不识。郑司农云:“不识,谓愚民无所识则宥之。”是无识之人,圣人所尤矜怜也,而欺诳之,可乎?《关尹子》曰:“困天下之智者,不在智而在愚。穷天下之辨者,不在辨而在讷。”彼以其无识而诳之者,吾惧其卒矣。君子则不然,不惟不诳之,而且善用之。是以《鬼谷子》曰:“知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长。不用其所拙,而用愚人之所工。”

谤诸同学。

《吕氏春秋》曰:“人之情,爱同于己者,誉同于己者,助同于己者。”学业之章明也,道术之大行也,从此生矣。乃于同学之人,加之讪谤。此王厚斋所谓苏秦、张仪,同学纵横,孙膑、庞涓,同学兵法,李斯、韩非,同学刑名,始也朋而终也仇,异乎君子之徒矣。

虚诬诈伪,

昔孔子思有恒者,曰:“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其在《太玄》礼次三曰:“画象成形,孚无成。”测曰:“画象成形,非其真也。虚诬诈伪,真何有哉?”善乎《韩非子》之言曰:“和氏之璧,不饰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饰以银黄。其质至美,物不足以饰之。夫质之待饰而后行者,其质不美也。”刘书亦云:“红黛饰容,欲以为艳,而动目者稀。挥弦繁弄,欲以为悲,而惊耳者寡。由于质不美也。故强欢者,虽笑不乐。强哭者,虽哀不悲。则亦何益之有矣。”

攻讦宗亲。

《左伟》注:“同祖曰宗。”《楚辞》注:“同姓曰宗。”《周官》注:“亲谓五属之内及外亲有服者。”凡在宗亲,理宜敦睦。乃或肆其攻击,巧为讦发。宋左师曰:“女丧而宗室,于人何有?人亦于女何有?”郑孔叔曰:“失亲,患必至。”斯言可为炯戒矣。

刚强不仁,

“曾是强御”,诗人刺焉。 “强梁者不得其死”,老子戒焉。《太玄》曰:“君子彊梁以德,小人彊梁以力。”故在《谧法》,“刚强理直曰武”。若刚强而理不直,何武之有?仁者,人也。相人偶也,以人意相存问也。人非人不济,犹马非马不走,水非水不流。乃托为刚正强直之名,而不复有相人偶之意。视天下藐然若无足为者,刀锯斧铁,何施而不可乎?

很戾自用。

《庄子》曰:“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很。”《周书·谧法》曰:“不悔前过曰戾。”很戾之人,岂足与言。《书》所谓“自用则小”者也。

是非不当,

《释名·释言语》曰:“是,嗜也,人嗜乐之也。” “非,排也,人所恶排去也。”若嗜所不当嗜,排所不当排,则《孟子》所谓“无是非之心,非人”也。《荀子》曰:“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淮南子》曰:“是而行之,故谓之断。非而行之,必谓之乱。”

向背乖宜。

古王者之建国也,面朝而后市,示先义而后利也。天子之立也,乡仁而背藏,贵长养万物也。向背之间,如何不慎。一失其宜,季梁所谓“北面而特其驾而欲之楚”也。

虐下取功,

《管子》曰:“功者,安主上、利万民者也。”《大戴记》曰:“功以养民。”是古之言功者,皆以利民养民为主,未闻虐下而可以为功也。帝舜有言曰:“功成而不利于民,我弗能劝也。”以虐下取功,何功之有?

谄上希旨。

《庄子·渔父篇》曰:“希意道言谓之谄。”希旨,犹希意也。凡工于行谄者,皆善希人意旨者也。故在上者,往往喜之,不知谄之言陷也。上徒喜其谄己,而不知其陷己也。故《荀子》曰:“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

受恩不感,念怨不休。

善乎唐睢之谓信陵君也,曰:“人之有德于我,不可忘也。吾之有德于人,不可不忘也。反是道而行之,则小人之尤者矣。”故崔瑗《坐右铭》曰:“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

轻蔑天民,

天民之称,古矣。伊尹自称我天民之先觉者也。《孟子》曰:“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列子·扬朱篇》称孔子为天民之遑遽者,桀为天民之逸荡者,纣为天民之放纵者。盖古有斯称,而称之者各以其意为之。惟《庄子·庚桑楚篇》云:“人之所舍,为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斯为得天民之实。天民,即帝臣也。达而在上,则为帝臣;穷而在下,则为为民。古惟伊尹、太公之流足以当之。而后世若诸葛武侯之在隆中,亦庶几焉。天民之贵,不知尊礼而轻蔑之,正犹斥而笑凤皇矣。

扰乱国政。

百人舆瓢而必裂,以用力者众也。三年作舍而不成,以为谋者多也。《韩非子》曰:“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挠之,则贼其泽。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邓析子曰:“令烦则民诈,政扰则民不定。不治其本而务其末,譬如拯溺而锤之以石,救火而投之以薪。”

赏及非义,刑及无辜。

荀悦《申鉴》曰:“人主不妄赏,非徒爱其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罚,非徒慎其刑也。罚妄行,则恶不惩矣。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刘书《新论》曰:“明赏有德,所以劝善人也。显罚有过,所以禁下奸也。赏而不要,虽赏不劝。罚而不明,虽刑不禁。不劝不禁,则善恶失理。”古人之致谨于赏罚如此。《荀子》曰:“赏僭则利及小人,刑滥则害及君子。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害善,不若利淫。”《吕氏春秋》曰:“赏过,则惧及淫人。刑漫,则惧及君子。不幸而过,宁过而赏淫人,毋过而刑君子。”观斯二子之言,则刑及无辜,视赏及非义,厥咎更甚矣。

杀人取财,

《康诰》曰:“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昏不畏死,罔弗憝。”《孟子》引而释之,以为是不待教而诛者。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然则杀人取财,固三代圣王之所明禁矣。

倾人取位。

《汉书·田蚡传》“欲以倾诸将相”,师古曰:“倾谓逾越而胜之也。”夫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周之所以兴也。不相让而相倾,终亦必亡而已矣。

诛降戮服,

《牧誓》曰:“弗迓克奔,以役西土。”《传》曰:“商众能奔来降者,不迎击之。”《正义》曰:“兵法不诛降也。”《荀子》论王者之军制曰:“服者不禽,奔命者不获。顺刃者生,苏刃者死。”《吕氏春秋》曰:“有能以家听者,禄之以家;以里听者,禄之以里;以乡听者,禄之以乡,以邑听者,禄之以邑;以国听者,禄之以国。”然则诛降戮服,非古人用兵之道明矣。

贬正排贤。

《郑书》曰:“恶直丑正,实蕃有徒。”古文《尚书》易之曰:“简贤附势,实緐有徒。”然则贬正排贤,事相因乎?夫方正不容,楚所以亡;不求贤以自辅,晋所以替。贾谊曰:“正人什倍,邪僻无由来。”刘向曰:“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周礼》有廉正之文,有议贤之典。正而贬之,贤而排之,其谓之何?文王明夷,则主可知矣;仲尼旅人,则国可知矣。

陵孤逼寡,

《释名·释亲属》曰:“无父曰孤。孤,顾也,顾望无所瞻见也。无夫曰寡。寡,踝也。踝踝,单独之言也。”绎其名,思其义,天下之可悯者,孰如孤寡乎?吊死问疾,以养孤孀,汤所以兴也。不敢侮鳏寡,文王所以造西土也。以孤寡而陵逼之,古人所谓“虐无告”也,不仁甚矣。

弃法受赂。

《记》曰:“大臣法,小臣廉。”此互文见义耳,未有不廉而能守法者也。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甚至不问是非,不辨曲直,富者生而贫者死。《书》云:“狱货非宝,惟府辜功。”报以庶尤,可不戒与!

以直为曲,以曲为直。

曲直,古语谓之枉直。孔子之告哀公也,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其告季康子也,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老子》亦云:“举枉与直,如何不得。举直与枉,勿与遂往。”然则曲之与直,其可倒乎?汉桓帝之世,童谣有之:“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其后梁冀、李固之事应之,遂成乱阶,竟亡汉室,是可鉴矣。

入轻为重,

卫公孙鞅曰:“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生,重者不来。”此法家之言,非圣王之制。《韩非子》言:“殷之法,刑弃灰于街者。子贡以为重,问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乃法家托仲尼之言以为重,孔子必无是言也。《吕刑》曰:“上刑适轻下服。”《传》曰:“重刑有可亏减,则之轻,服下罪。”又曰:“下刑适重上服。”《传》曰:二人有二罪,则之重而轻并数。”是知圣王之制,有减重为轻者,亦有以重兼轻者,必无入轻为重者也。与其入轻为重,无宁出重为轻。《夏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见杀加怒。

太公《六韬》曰:“伏羲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弗喜。又何怒乎?《邓析子》曰:“怒而便诛,不必值罪。”子羔为政,刖人之足。后有难,刖者脱之,曰:“断足,固我罪也。临当论刑,君愀然不乐,见于颜色。此臣之所以脱君也。”以是推之,见杀而加怒,死者有知,其有深恨乎?

知过不改,知善不为。

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淮南子》曰:“圣人之于善也,无小而不举。其于过也,无微而不改。”故《太玄》曰:“拂恶从淑,救凶也。”虽然,苟不知之,君子无讥焉。知过不改,是谓暴无伤也。知善不为,是谓善无益也。《鬻子》曰:“知善不信谓之狂,知恶不改谓之惑。”

自罪引他,

禹汤罪己,兴也勃焉。桀纣罪人,亡也忽焉。己实有罪而引他人以自解,岂君子之道乎?齐江斅有门客通赃利,躬自引咎。魏崔光虽见诬谤,终不自申曲直。君子之用心,固如是也。自罪而引他者,可以愧矣。

壅塞方术。

方,犹道也。方之训道,见于经传者,不可胜数。然则方术犹道术也。考《汉书·艺文志》,凡数术百九十家,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职也。是故大幽五行,题曰神农;长柳占梦,本之黄帝。至于风后孤虚,羨门式法,孰非古仙圣之遗书。不能疏通,又从而壅塞之,其亦甚矣。

讪谤圣贤,

千人曰英,倍英曰贤。万人曰杰,倍杰曰圣。然则圣人、贤人,所谓出类拔萃者也。讪之谤之,获罪于名教大矣。昔孙卿子历诋天下贤人,以自是其愚,其流弊为李斯。《吕氏春秋》备说非六王五伯,以为尧有不慈之名,舜有不孝之行,禹有淫湎之意,汤武有放杀之事,五伯有暴乱之谋。辨若此,不如无辨。放言高论,君子慎诸。

侵陵道德。

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王大。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夫道之大也,德之尊也,如之何其侵陵之。凡好陵骂辱人者,《列子》所谓浚谇也,非君子之道也。陈成子曰:“多陵人者,皆不在。”况敢侵陵道德之土?

射飞逐走,发蛰惊栖。填穴覆巢,伤胎破卵。

古者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屠罗。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虫未蛰,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杀胎,不夭夭,不覆巢。是以山不槎蘗,泽不伐夭,鱼禁鲲鲡,兽长麑虞,鸟翼鷇卵,虫舍蚳蝝,蕃庶物也。刳胎杀夭,则麒鳞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

愿人有失,

三代鼎钟,皆出于圣人之制。其款识,不曰“永用享”,则曰“子子孙孙永宝用”,是故喜得而恶失者,人之情也。一物且然,而况其大者乎?且人之失,于己何益?明人之薄而己不得厚,扬人之辱而己不得荣,只为识者之所笑耳。

毁人成功。

《释名》曰:“功,攻也。”攻治之乃成也。夫功而克底于成,其亦非一手一足之烈矣。成之难,毁之易,君子悯焉。《易·象传》曰:“汔至,亦未井,未有成也。羸其瓶,是以凶也。”《正义》曰:“水未及用,则井功未成。”世之毁人成功者,其能无羸瓶之凶哉!

危人自安,减人自益。

《公羊传》曰:“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为也。”《燕策》引古谚曰:“厚者不毁人以自益,仁者不危人以要名。”夫人危矣,己未必安。人减矣,己未必益。黄雀螳螂,所宜深鉴者也。

以恶易好,

“同盟之人,咸归于好”,齐桓公所以命诸侯也。“式相好兮,无相尤兮”,诗人忠厚之意盖如此。本相好而易之以相尤,其谓之何?杨子曰:“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君子慎所修焉。”

以私废公。

《申鉴》之论政体也,曰:“有公赋,无私求。有公用,无私费。有公役,无私使。有公赐,无私惠。有公怒,无私怨。私求则下烦而无度,是谓伤情;私费则官耗而无限,是谓伤制;私使则民挠扰而无节,是谓伤义;私惠则下虚望而无准,是谓伤正;私怨则下疑惧而不安,是谓伤德。”世之以私废公者,宜思此言。

窃人之能,

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窃人之能乎?孔子曰:“取人善以自为己,是谓盗也。君子之盗,岂必当财币乎?”《颜氏家训》曰:“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虽轻贱者,必归功焉。窃人之财,刑辟之所处。窃人之美,鬼神之所责。”

蔽人之善。

孔子曰:“匿人之善者,是谓蔽贤也。”《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夫人有善而蔽之,所谓“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也。汉诏曰:“蔽贤受显戮。”

形人之丑,讦人之私。

鄙夫鄙妇,会于墙阴,明日或扬其言矣。此丑之不可掩也。小人闲居为不善,人之视已,如见其肺肝然,此私之不可匿也。虽然,老子有言:“凡当世之士,聪明深察而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辨宏大而危者,好发人之恶者也。”夫丑亦人之丑,私亦人之私,于己何与乎?自儒者以精义自命,以求胜为心,于是形人之丑,托于禹鼎之象物,讦人之私,托于《春秋》之诛意也。适足伤于高而薄于行矣,于乡曲之儇子何讥?

耗人货财,

鼂错有言:“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是以武有七德,丰财其一。非丰己之财,乃丰人之财也。不务丰之而务耗之,或倚势力而渔夺百姓,侵牟万民,或恃心计而兼并农人,要射时利,使彼终岁勤动而积之,不崇朝而散之,有不干鬼神之怒者乎?”

离人骨肉。

骨肉之恩,粲而不殊,离则不祥莫大焉。《淮南子》曰:“水火相憎,彗在其间,五味以和。骨肉相爱,谗贼间之,而父子相危。”昔李义山之《赋怪物》,有谗灵焉,曰:“谗之状,能使亲为疏、同为殊,使父脍其子、妻羹其夫。”乌呼,可畏哉!

侵人所爱,

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孔子将行,雨而无盖。门人曰:“商也有之。”孔子曰:“商之为人也,甚吝于财。吾闻与人交,推其长者,违其短者,故能久也。”夫以一盖之微,而圣贤相与之深也,然且不敢轻假焉,庸有侵人之爱者乎?李文饶之赋《通犀带》也,其辞曰:“美服珍玩,近于祸机。虞公减而垂棘返,壮武残而龙剑飞。”先哲所以闻义则服,防患以微。昭侯委佩而去,宣子辞环而归,其可为侵人所爱者戒矣。

助人为非。

立是废非,古之道也。君子之与人也,将以讲去其非而趋于是也。非而助之,无是非之心矣。语曰:“无助天为虐。”夫助天为虐且不可,况助人为非乎?

逞志作威,

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待下,人莫逾之。如之何逞志而作威乎?逞志究欲,倚势作威,譬之其犹国狗之瘈矣。

辱人求胜。

楚远启疆有言:“耻匹夫,不可以无备。”盖好荣而恶辱者,人之情也。我务辱人,人亦务辱我矣。智襄子戏韩康子而侮段规,是以有晋阳之难。《礼》曰:“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里谚曰:“让礼一寸,得礼一尺。”君子求胜己,不求胜人。故求不辱于人,不求辱人。

败人苗稼,

昔纣以六月发民逐禽,民谏曰:“君践一日之苗,而民百日不食。”旨哉言乎!是以汉章帝诏曰:“方春所过,无得有所伐杀。车可引避,引避之。马可辍解,辍解之。”夫帝王之行,犹戒慎如此,况士庶人乎?季子皋葬其妻,犯人之禾,先儒以恃宠虐民非之。高柴之贤,以此一节,蒙讥千古。可不谨欤?

破人婚姻。

匹配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是以周公制礼,有媒氏之官。管子治齐,有掌媒之职。诚重之也。夫婚媒之结,义无逼迫。彼则简择而求,此则可意乃许,而以一言破之,斯言之痛,甚于矛戟矣。夫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女宪》曰:“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乃或巧为谗构,致相仳离。生抱失合之忧,死连同穴之誓。人之无良,一至此乎?凡朋友受妻子之托,有司听男女之讼,尚其慎旃。

苟富而骄,

《曾子》曰:“富以苟,不如贫以誉。”是富固不可苟也。苟而得富,又以骄人,其可乎?《说苑·敬慎篇》曰:“官不与势期,而势自至。势不与富期,而富自至。富不与贵期,而贵自至。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骄不与罪期,而罪自至。”乌乎,可谓深切著明矣。

苟免无耻。

《尸子》曰:“众以亏形为辱,君子以亏义为辱。”《曾子》曰:“生以辱,不如死以荣。”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昔者卫国乱,高子皋出走,郭门闭,守门者曰:“于彼有缺。”子皋曰:“君子不逾。”曰:“于彼有窦。”子皋曰:“君子不隧。”若苟免而无耻,则何所而不可。

认恩推过,

郭象之注《庄子》曰:“圣人之在天下,煖然若阳春之自和,故蒙泽者不谢;凄然若秋霜之自降,故凋落者不怨。”大哉言乎!人能以此存心,则何认恩推过之有乎?《淮南子》曰:“树黍者不获稷,树怨者无报德。”有小丈夫者,欲使恩必归己,过必归人。子夏有言:“与人以实,虽疏必密。与人以虚,虽戚必疏。”吾见其徒劳而已矣。

嫁祸卖恶。

楚昭王之时,有云夹日而飞,大史州犁曰:“将虐于王身,以令尹司马说焉则可。”令尹司马闻之,宿戒沐浴,将自以身祷之焉,昭王不可。孔子曰:“知道。”乃世之小人,惟知利己,移祸于人,若嫁女然,归恶于人,若卖物然。乌乎,己则嫁之,谁其取之;己则卖之,谁其买之。《庄子》曰:“鲁酒薄而邯郸围。”《淮南子》曰:“楚王亡其猿而林木为之残,宋君亡其珠而池中鱼为之殚。”事固可以若是,悲夫!

沽买虚誉,

《越绝书》曰:“名过实者减。”《韩诗外传》曰:“名过其实者损。”是故虚誉乃君子所畏也。《颜氏家训》曰:“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吾人诚不能忘名,亦当以立名为事,岂可窃哉?其在《周易》中孚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传》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注曰:“飞音者,音飞而实不从之谓也。忠笃内丧,华美外扬,虚声无实,何可久长?”此可为沽誉者戒矣。

包贮险心。

刘子《新论》曰:“天地阴阳之难明,犹可以术数揆。至于人也,心居于内,情伏于衷,非可以算数测也。凡人之心,险于山川,难知于天。喜不必爱,怒不必憎,笑不必乐,泣不必哀,其藏情隐行,未易测也。”乌乎,知言哉!人藏其心,不可测度。发戈矛于谈笑之中,布陷阱于揖让之地。太行孟门,岂云崭绝。涉世之士,可弗慎诸?

挫人所长,护己所短。

“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崔子玉所铭之坐右者也。人有长而挫之,己有短而护之,非君子之用心矣。金楼子之戒子也,曰:“有善鲜不自伐,有能寡不自矜。伐则掩人,矜则陵人。掩人者,人亦掩之。陵人者,人亦陵之。”然则挫人而护己,何益之有哉?《荀子》曰:“无用吾之所短,遇人之所长。”斯善于自全者矣。

乘威迫胁,

汉贾山曰:“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是故乘威迫胁者,不仁之甚者也。为其所迫胁者,侧目而视,侧耳而听,重足而立,挤于沟壑而不能自存。颜子曰:“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吾见其立败矣。

纵暴杀伤。

古者国君春田不围泽,大夫不掩群。虽于禽兽,犹不敢多所杀伤,况人乎?乃后之居民上者,如狼牧羊,考一连十,考十连百。义纵一日杀四百馀人,尹赏捕轻薄少年数百人,尽内虎穴中。纵暴杀伤,一至于此。虎哉虎哉,角而翼也。

无故翦裁,

《太公金匮》载武王《衣之铭》曰:“桑蚕苦,女工难,得新捐故后必寒。”古天子之尊,犹惜一衣,今乃士庶之家,衣阿锡而曳齐纨矣。《抱朴子·讥惑》之篇有曰:“冠履衣服,袖袂裁制,日月改易,无复一定。乍长乍短,一广一狭,忽高忽卑,或粗或细,所饰无常,以同为快。好事者朝夕放效,所谓京辇贵大眉,远方皆半额也。余实凡夫,拙于随俗,无所捐者,未尝易也。诚以为不急耳。”世之无故翦裁者,宜思此言。

非礼烹宰。

无故不杀,礼有明文。至于烹宰,亦自有法式。《周官·内饔》:“掌割烹煎和之事,辨体名肉物。”注曰:“体名,脊胁肩臂臑之属。肉物,胾燔之属。”是古人于烹宰,非苟而已也。后世务穷口腹,烹宰之事,多不依礼。寒芳苓之巢龟,脍西海之飞鳞,臛江东之潛鼍,臇汉南之鸣鹑。一匕箸之间,红肌绮散,素肤雪落。尝闻《南史》钟岏之言曰:“之就脯,骤于屈申。蟹之将糖,躁扰弥甚。”苟有人心,可以已矣。

散弃五谷,

《管子》曰:“五谷食米,民之司命也。”又曰:“凡五谷者,万物之主也。”鲁哀公赐孔子桃与黍,孔子先饭黍而后啗桃,重五谷之长也。谚曰:“黍稷无成,不能为荣。”是以古之明君,贱珠玉而贵五谷。今有一钧之金,人必宝而藏之,乃粒米狠戾而不知惜。史称西汉之末,天下旱蝗,至以黄金一觔,易粟一斛,宜何宝欤?

劳扰众生。

《荀子》有言:“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是以古之为政者,务安静之,不务劳扰之也。《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文子》曰:“上多事,则下多态。以事生事,又以事止事,譬扬火而使无焚。以智生患,又以智备之,譬挠水而欲其清。”

破人之家,取其财宝。

宋之鄙人,得璞玉而献之子罕,子罕不受,曰:“尔以玉为宝,我以不受子玉为宝。”宋国之长者曰:“子罕非无宝也,所宝者异也。”今以百金与抟黍以示儿子,儿子必取抟黍矣。以和氏之璧与百金以示鄙人,鄙人必取百金矣。以和氏之璧与道德之至言以示贤者,贤者必取至言矣。其智弥精,其取弥精。其智弥粗,其取弥粗。然则人有财宝,至破其家以求之,非惟不仁之甚,抑亦无识之尤。

决水放火,以害民居。

“奠厥攸居”,《殷盘》之言也。“尚宅尔宅”,《周诰》之辞也。尺蚓穿堤,能漂一邑;寸烟泄突,致灰千室。古人之所慎者,决之放之,坐使空桑之里变成洪川,阿房之官化为焦土,乌乎惨矣!

紊乱规模,以败人功。

古之君子,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乃规模甫定,我从而紊乱之,人将何以图功哉?是以荀子曰:“使贤者为之,则与不肖者规之。使智者虑之,则与愚者论之。虽欲立,得乎哉?”《太玄》曰:“不度规之,鬼即訾之。”彼好紊人之规模者,其犹鬼矣。

损人器物,以穷人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管子》曰:“女必有一针一刀,耕者必有一耒一耜一铫,行服连辖輂者必有一斤一锯一锥一凿。”《荀子》曰:“鲁人以榶,卫人用柯,齐人用一革。土地形制不同者,械用备饰,不可不异也。是以圣人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如之何其损之?”夫借邑人之车而锲其轴,阳虎所以为盗也。损人器物者,君子以为有盗心矣。

见他荣贵,愿他流贬。见他富有,愿他破散。

孔子曰:“富而能富人者,欲贫而不可得也。贵而能贵人者,欲贱而不可得也。达而能达人者,欲穷而不可得也。”反是而言之,吾知见人荣贵而愿其流贬者,其人必不贵矣,见人富有而愿其破散者,其人必不富矣。

见他色美,起心私之。

美男破老,美女破舌,古人所戒也。见人色美而遽起私之之心,此心一萌,易内窃妻,不知其所终极矣。《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南史·沈宪传》则曰:“目见可欲,心能不乱。”圣人以礼防民,宜用《老子》之言。是故深宫固门,阍寺守之,男不入,女不出。君子以礼制心,宜用《南史》之言。故曰“美者自美,吾不见其美”。

负他货财,愿他身死。

生相怜,死相捐,非君子之道也。古人一言之许,生死不相背负,况负其货财乎?己实负之,乃愿其速死而不吾责,非惟不义,抑亦不仁。考《周官》朝士有听属责之法。凡本主死亡,归受之数相抵冒者,以其地之人,相比近,能为证者来,乃为治之,是古人之立法周矣。

干求不遂,便生咒恨。

《荀子》曰:“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吕氏春秋》曰:“敬人而不必见敬,爱人而不必见爱。君子必在己者,不必在人者也。”学者苟达此意,则凡干求之不遂者,皆无恨矣。孔子曰:“君子求诸己。”《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由是言之,岂惟其终可以不恨,抑亦其始可以不求。

见他失便,便说他过。

尝闻刘子《新论》之论通塞曰:“命有否泰,遇有屈伸。邀泰遇伸,不尽叡智。遭否会屈,不专肤蔽。何者?否泰由命,屈伸在遇也。命至于屈,才通理壅;遇及于伸,才壅迹通。通之来也,非其力所招;壅之至也,非其智所回。”又闻《颜氏家训》之言曰:“世见躁竞得官,便谓弗索何获。不知时运之来,不求亦至也。见静退未遇者,便谓弗为胡成。不知风云不与,徒求无益也。”审此两家之言,则知得失无常,不皆自取,成败论人,君子勿为。

见他体相不具而笑之,

申徒嘉,兀者也,与子产同师伯昏无人。子产谓之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申徒嘉曰:“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然则笑人形体之不具者,适自明其所见之小而已矣。昔卫灵公有臣曰公孙吕,身长七尺,面长三尺,而名动天下。楚孙叔敖,突秃长左,而以楚霸。禹跳汤偏,无损于圣。伊尹、孔子,面无须眉。愿世人勿以形体相天下士也。

见他才能可称而抑之。

刘孔才之论材能也,曰:“人材不同,能各有异。自任之能,清节之材也。立法之能,治家之材也。计策之能,术家之材也。人事之能,智意之材也。行事之能,谴让之材也。权奇之能,伎俩之材也。司察之能,臧否之材也。威猛之能,豪杰之材也。是知人有一材,即有一能。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天之生材,以为国家之用。人皆称之,我独抑之,如国家何?”

埋蛊厌人,

周天子之官,有庶氏官,掌除毒蛊,以攻说禬之,嘉草攻之,而翦氏之职,又掌凡庶蛊之事。盖圣人深恶此事,故置此两官以治之也。考之载籍,蛊盖有二。《汉书·江充传》:“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因言宫中有蛊气,遂掘蛊于太子宫,得桐木人。”此行蛊之一法。《汉律》蛊人者弃市,殆谓此也。顾野王《舆地志》曰:“江南数郡,有畜蛊者,主人行之以杀人。行饮食中,人不觉也。其家绝减,则飞游妄走,中之则毙。”此行蛊之又一法。今苗人行蛊者,聚诸毒虫于一器中,互相噉食,所馀一虫即蛊。正合古人制字,“皿虫为蛊”之意,是此风亦古矣。葛洪《方》曰:“人得蛊,欲知姓名,取蘘荷叶著病人卧席下,立呼蛊主名。”岂即古者以嘉草攻之之遗法欤?牧民君子,宜修庶氏之职,严左道之诛,庶可以除毒蛊而致嘉祥也。

用药杀树。

柞氏掌攻草木。夏日至,令刊阳木而火之,冬日至,令剥阴木而水之,亦以有妨种植故耳。苟其不然,则召伯之甘棠,勿宜翦伐;武子之嘉树,足供游誉,何为而杀之乎?夫断一树不以其时,孔子惜之。乃至以乌喙狼牙之毒,代斧斤之用,不仁甚矣。

恚怒师傅,

《记》曰:“善学者,师逸而功倍,又从而庸之。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夫怨之不已,至于恚怒,斯不善学之尤者矣。《吕氏春秋》曰:“君子之学也,说义必称师以论道,听从必尽力以光明。听从不尽力,命之曰背;说义不称师,命之曰叛。背叛之人,贤主弗内之于朝,君子不与交友。”

抵触父兄。

尝读《将仲子》之诗,一则曰“畏我父母”,再则曰“畏我诸兄”。虽在《变风》,而犹知名分之严,伦纪之重,君子有取焉。至于后世,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于是有公行抵触者,不曰“昔之人无闻知”,即曰“夫子未出于正”也。甚者父子异部,更相毁誉,兄儒弟墨,遂至相杀。噫,甚矣!

强取强求,好侵好夺。

《汉律》有受赇枉法之科,《周书》有敚攘矫虔之戒。《申鉴》曰:“太上不空市,其次不偷窃,其次不掠夺。上以功德绥民,下以财力奉上,是以上下相与。空市则民不与,民不与则为巧诈而取之,谓之偷窃。偷窃则民备之,备之而不得,则暴迫而取之,谓之掠夺。”夫强取强求,则掠夺也;好侵好夺,则偷窃也。《易林》曰:“季蛇叔虎,黩货无厌。”其此之谓乎?管夷吾有言:“釜鼓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吾殊惧其卒矣。

虏掠致富,

货悖而入,亦悖而出,未有虏掠而可以致富也。《列子》书言:“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国氏曰:‘吾善为盗。’向氏大喜,遂逾垣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以赃获罪,没其先居之财。国氏曰:“嘻,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筑吾垣,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鼇,亡非盗也。夫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亡殃。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世之以虏掠致富者,是为宋向氏矣。

巧诈求迁。

《抱朴子》曰:“佞者鼓珍赂为劲羽,无高而不到矣;乘朋党为舟楫,无远而不济矣。持之以夙兴侧立,加之以先意承旨。其利口谀辞也,似辨;其道听途说也,似学;其心险貌柔也,似仁;其行污言洁也,似廉;其好说人短也,似忠;其不知忌讳也,似直。”兹言可谓尽巧诈之情状矣。古诗云:“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斯疾世之辞,非笃论也。急趋者无善迹,戒之戒之。

赏罚不平,

《韩非子》曰:“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徐干《中论》曰:“圣人不敢以亲戚之恩而废刑罚,不敢以怨雠之忿而废庆赏。若是者,何也?惟其平也。虽然,岂独治国者有赏罚哉?居官之士大夫,居家之君子,何莫无之?赏罚失其平,内不可以治一家,外不可以治一官一邑。”

逸乐过节。

武王《席之铭》曰:“安乐必敬。”《觞之铭》曰:“乐极则悲。”《太玄·乐上九》曰:“极乐之几,不移日而悲。”是故逸乐不可过也。孔子曰:“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非惟损德,抑亦伤生。《吕氏春秋》曰:“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命之曰招蹙之机。肥酒厚肉,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

苛虐其下,

《吕氏春秋》曰:“令苛则不听,禁多则不行。”《淮南子》曰:“水浊者鱼噞,令苛者民乱。”是以《太玄·法次七》曰:“密网离于渊,不利于鳞。”测曰:“密网离渊,苛法张也。”苛则未有不虐者。《周书》曰:“民善之,则畜也;不善之,则雠也。”贾谊之书曰:“与民为仇者,有迟有速,而民必报之。”昔郑子阳好严,有过而折弓者,恐必死,遂应猘狗而弒子阳,此亦苛虐者之炯戒矣。

恐吓于他。

恐吓者,古人所谓恐猲也。《赵策》曰:“以秦权恐猲诸侯。”《汉书·王莽传》曰:“各为权势,恐猲良民。”并是冯藉威灵,侵凌善类,与古圣王无畏宁尔之言,不大谬欤!昔汉世葛魁侯戚,坐缚家吏恐猲。平城侯礼,坐恐猲取鸡。皆以得罪失侯,垂戒史策,毋以炎炎大言为得计也。

怨天尤人,

太公曰:“知天者不怨天,知己者不怨人。”夫不怨不尤,孔子言之,孟子又言之。读孔孟之书,而怀怨尤之意,何欤?其故皆由于生生之厚,所食不过果腹,而食前方丈未餍也。所居不过容膝,而大夏耽耽未足也。于是所赋于天者常苦其不给,而怨之矣;所求于人者常患其不得,而尤之矣。是以《老子》有言曰:“事天治人莫若啬。”

诃风骂雨。

《君雅》曰:“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资冬祈寒,小民亦惟曰怨。”此言民情之难得耳。君子遇疾风、迅雷、甚雨,虽夜必兴,衣服冠而坐,盖古人敬天如此。《管子》曰:“风,漂物者也。风之所漂,不避贵贱美恶。雨,濡物者也。雨之所堕,不避大小强弱。风雨至公而无私,所行无常乡,人虽遇漂、濡而莫之怨也。故曰‘风雨无乡,而怨怒不及也’。”然则诃骂而及于风雨,其为忮心,亦太甚矣。

斗合争讼,

《周易》有讼卦,其初六曰:“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太玄》有《争首》,其初一曰:“争不争,隐冥。”测曰:“争不争,道之素也。”是争讼为古人所慎,故皆于其始谨之。欲其不争不讼也,不解散之而反斗合之,岂非成人之恶之小人乎?斗,读如钩心斗角之斗,或以持兵曰斗释之,失其义矣。考之《说文》,斗本训遇,故有构合之义,异乎争斗之斗也。

妄逐朋党。

欧阳子曰:“始为朋党之说者谁欤?以愚考之,盖起于战国,吴起相楚,禁朋党以厉百姓。其后从人横人,假此名以互相倾轧。苏秦说赵肃侯曰:‘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张仪说齐湣王曰:‘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朋党之说,由此遂滋。自汉唐以下,迨于有明,纷纷者无非战国之馀祸也。士生大道,为公之世。乃挟门户之私见,袭标榜之馀论。立朝者分牛李,讲学者异朱陆,其不容于圣世明矣。”

用妻妾语,违父母训。

《管子》曰:“教护家事,父母之则也。”又曰:“爱亲善养,思敬奉教,子妇之常也。”《荀子》有言:“孝子所以不从命惟三:从命则亲危,不从命则亲安,孝子不从命,乃衷;从命则亲辱,不从命则亲荣,孝子不从命,乃义;从命则禽兽,不从命则修饰,孝子不从命,乃敬。苟非此三者,而用妻妾之语,违父母之训,则视私妻子而不顾父母之养者,罪又甚焉。”《礼》曰:“子有二妾,父母爱一人焉,子爱一人焉,由衣服饮食,由执事,毋敢视父母所爱,虽父母没,不衰。”又曰:“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悦,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妇之礼焉,没身不衰。”古之君子,不以妻妾之故,得罪于父母,盖如此。若乃溺床第之私情,而违义方之明训,非特其子不子,抑亦其妇不妇。子夏曰:“古之嫁者,不及舅姑,谓之不幸。夫妇,学于舅姑者也。”

得新忘故,

孔子曰:“亲者无失其为亲,故者无失其为故。”又曰:“卒遇故人,曾无旧言,吾鄙之。”圣人之笃于故旧如此,不思旧姻求尔新,特诗人之所太息也。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晏子曰:“衣莫若新,人莫若故。”晋文公至河,令曰:“篷豆捐之,席蓐捐之,手足胼胝,面目犁黑者后之。”咎犯闻之而哭。楚昭王与吴战而败,亡其踦屦,已行三十步,复还取之,曰:“吾悲与之偕出而不与之偕反。”于是楚俗无相弃者。吾愿后之君子,长存楚王求屦之心,毋蹈晋公捐蓐之习也。

口是心非。

《老子》曰:“轻诺必寡信。”《庄子》曰:“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也。”盖訾讆之人,习舌调吻,口诺之而心已之,口誉之而心毁之,往往然矣。《周书》曰:“荣华之言后有茅。”《国语》曰:“言之大甘,其中必苦。”知言哉!《易林》所谓“言与心诡,西行东望”,《潛夫论》所谓“言方行圆,口正心邪,行与言谬,心与口违”者也。

贪冒于财,欺罔其上。

《管子》曰:“日益之而患少者,惟忠。日损之而患多者,惟欲。多忠少欲,人臣之广道也。”夫多忠少欲,事本相因。欲少则忠多矣,欲多则忠少矣。未有贪冒于财,而不欺罔其上者也。《南史·恩幸传》论曰:“左臂挥金,右手判字。纸由铜落,笔由利染。”乌乎!贪冒之徒,古今一辙也。

造作恶语,谗毁平人。

不观刘子《新论》之论四畏乎,曰:“鸟之曲喙跂距者,羽类畏之;兽之方喙钩爪者,毛群畏之;鱼之哆唇锯齿者,鳞族畏之;人之利口谗谄者,人共畏之。谗疾之人,必好闻人恶,恶闻人善。妒才智之在己前,忌富贵之在己上。犹喉中有噎,吞之思入;目上有翳,决之愿去。吞决之情深,则萋斐之辞作。故扬娥眉者为丑女之所妒,行贞洁者为谗邪之所嫉。”乌乎,谗人罔极,古今同慨。点素成缁,引寸至尺,造作之辞,何其工欤!平人蒙此,亦云冤矣。

毁人称直,

孔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讦以为直,子贡之所恶也。是曰是,非曰非,斯谓之直。毁人之名,以成己之名,吾党之直者异于是。昔国武子好尽言以招人过,是以见杀于齐。晋范文子喜直言,武子击之以杖,曰:“非徒危身,又将危父。”《离骚》云:“鲧悻直以亡身。”吾惧其为羽渊之续矣。

骂神称正。

应劭作《风俗通》称:“琅琊青州六郡及渤海都邑,乡亭聚落,皆有城阳景王祠。历载弥久,莫之匡纠。唯乐安太傅陈蕃,济南相曹操,一切禁绝,肃然政清。又会稽俗多淫祀,太守司空第五伦到官,先禁绝之。民初恐怖,颇摇动不安。伦敕之愈急,后遂断,无复祸祟。”世之骂神称正者,岂非借口于此等事哉?然而孔子之言,止曰“敬鬼神而远之”,远之则可,骂之则不可也。《礼》曰:“淫祀无福。”而又曰“有,其举之莫敢废也”,则知古人于此亦云慎矣。昔羿之死也,祀为宗布,此人鬼血食之权舆。嗣是尧之五吏,祀为五厉。高阳次子,号曰百虫。丹朱降神,房后是仪。杜伯冤死,是为杜主。齐有天主地主兵主之祭。秦有诸布诸严诸逑之祠。王充有言:“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精神为之也,皆人思念存想所致。”夫自古至今之久,四海之人之众,而人人皆有是思念存想。志之所至,气亦至焉,安得不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也?是故祭非其鬼,事诚可耻。骂神称正,实亦非宜。惟圣人知鬼神之情状,是以男巫女巫,及凡以神仕者,列于春官。苟神而可骂,则圣人不以神道设教矣。

弃顺效逆,

孔子称《易》,逆数也。然颐传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咸传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明夷传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家人传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又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涣传曰:“初六之吉,顺也。”是凡爻之吉者,皆以顺而得之,未有逆而得吉者也。蒙传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渐传曰:“利用御寇,顺相保也。”夫利用者以其顺,而勿用者以其不顺,则顺吉而逆凶,居可知矣。其于比曰:“舍逆取顺,失前禽也。”于小过曰:“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顺逆之理,深切著明。故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奈何弃顺而效逆乎?

背亲向疏。

《葛藟》之诗曰:“谓他人父,亦莫我顾。谓他人母,亦莫我有。谓他人昆,亦莫我闻。”《杕杜》之诗曰:“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此亲疏之辨也。《曲礼》曰:“夫礼者,所以定亲疏也。”自高祖至玄孙,谓之九族。而《异义》用夏侯、欧阳等说,以为九族者,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郑君驳之,明九族皆同姓也。读《尔雅·释亲》一篇,别之曰母党,曰妻党,曰昏姻。则孰亲孰疏,可以了然。向背之间,不待辨矣。是以曾子曰:“亲戚不悦,不敢外交。近者不亲,不敢求远。”《太玄》曰:“亲非其肤,其志龃龉。”

指天地以证鄙怀,引神明而鉴猥事。

卫定姜曰:“无神何告?若有,不可诬也。”天地鬼神,昭布森列。米盐之事,渎告于灵场。中冓之言,肆陈于秘祝。天厌之,神明殛之。

施与后悔,

可以与,可以无与,君子审焉。既已与之,而复悔之,斯小人矣。《中说》曰:“轻施者,必好夺。”其谓是乎?楚与郑金,既而悔之,与之盟曰:“无以铸兵。”君子是以知其不遂霸也。

假借不还。

假借古有二法:有生子者,有不生子者。生子谓之称责,不生子谓之取予。小宰之职,以八成经邦治,四曰听称责以傅别,《疏》谓举责生子,六曰听取予以书契,《疏》谓直贷不出子。是古之假借,有此二科。而傅别书契,则皆券书也。《泉府职》云:“凡民之贷者,以国服为之息。”此是贷而生子者。又云:“凡赊者,祭祀无过旬日,丧纪不过三月。”此是贷而不生子者,故为期甚严。然或贷或赊,要无不还之理。不然,则傅别书契谓何也?王符言:“王侯贵戚,不肯偿责,小民守门,号哭啼呼,曾无怵惕惭怍哀矜之意。苟崇聚酒徒无行之人,传空引满,啁啾骂詈,或殴击责主人,与群盗攻剽劫人无异。”其言可谓切矣。《颜氏家训》曰:“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况钱币乎?”

分外营求,

孟子有“求在我,求在外”之说。求在我者,分内者也。求在外者,分外者也。《物理论》曰:“悬千金于市,市人不敢取者,分定也。委一钱于路,童儿争之者,分未定也。夫分之所在,童儿知之,而士大夫或不知,盖有所蔽矣。”《颜氏家训》曰:“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良田十顷,堂室才蔽风雨,车马仅代杖策。畜财数万,以拟吉凶急速。不啻此者,以义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

力上施设。

《抱朴子》曰:“量才而授者,不求功于器外。揆能而受者,不负责于力尽。凡于力上施设者,皆于器外求功也。非惟不足以集事,抑亦非所以养生。”《管子》曰:“毋代马走,使尽其力。毋代鸟飞,使弊其羽。”邓析子曰:“责疲者以举千钧,责兀者以及走兽。”斯逆理而求之,犹倒裳而索领。

淫欲过度,

淫为大罚,固也。夫妇居室,人之大伦,而亦必受之以节。苟过其度,非保身之道,养德之方也。《春秋繁露》曰:“君子甚爱气,而谨游于房。是故新壮者十日而一游于房,中年者倍新壮,始衰者倍中年,中衰者倍始衰,大衰者以月当新壮之日,而上与天地同节矣。”

心毒貌慈。

唐李义甫状貌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阴贼,微忤意旨,辄加倾陷。时人以其柔而害物,谓之李猫。宋蔡元庆对人喜笑,溢于颜面,虽见所甚恨者,亦亲厚无间,人莫能测,谓之笑面夜叉。以是知心毒貌慈,非人类也。

秽食喂人,

夫饮食者,鬼神飨其气,君子食其味。无亦择其柔嘉,选其馨香,洁其酒醴,静其巾羃,如之何以秽食喂人也。《子华子》曰:“所贵乎嗜粱肉者,非腐鼠之谓也。所贵乎饮醪醴者,非败酒之谓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鱼馁肉败而以馁人,是兽畜之矣。”

左道惑众。

《周书》云:“以左道事君者,诛。”《王制》云:“执左道以乱政,杀。”注:“谓若今巫蛊及俗禁。”实则左道所包者广。《汉·杜钦传》曰:“是背经术,惑左道也。”若然,则凡不合于经术者,皆左道矣。董子曰:“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僻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夫民知所从,则何惑之有?是故经正民兴,乃治左道之大端也。

短尺狭度,轻秤小升。

《管子》曰:“有权衡之称,不可欺以轻重。有寻丈之数,不可差以长短。”《尹文子》曰:“平准之法,律度权量是也。古天子巡守,必同律度量衡。而每岁仲春之月,有同度量、钧衡石、角斗甬、正权概之政。岂可故为短狭轻小之物,以相欺乎?”隋赵煚,因冀州俗薄,市井多奸诈,为铜斗铁尺,置之于肆,百姓便之。此居官者所宜知也。元费榕刻铭于斛之四面,曰:“出以是,入以是,子孙永如是。”此居家者所宜法也。

以伪杂真,采取奸利。

《司市》之职:“以贾民禁伪而除诈。”注:“谓贾民者,胥师、贾师之属。”必以贾民为之者,知物之情伪与实诈也。又曰:“凡市伪饰之禁,在民者十有二,在商者十有二,在贾者十有二,在工者十有二。”盖禁伪除诈,具有条目,此古之时所以商通物而不豫,工致牢而不伪也。若夫杂糅真伪,以罔市利。县牛首于门,买马肉于内,白骨疑象,武夫类玉,古称奸富为下,此又甚焉,必不容于商悫民敦之世。

压良为贱,

《周官·司厉》之职曰:“其奴,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稾。”郑司农曰:“谓坐为盗贼而为奴者。今之为奴婢,古之罪人也。”以是言之,古者非为盗贼,不为奴婢,平人而以盗贼待之,庸可乎?故又曰:“凡有爵者,不为奴。”注云:“有爵,谓命士以上也。”然则压良为贱,古有明禁矣。

谩蓦愚人。

古者三赦之法,三曰蠢愚。注:“谓生而痴童昏者。”是蠢愚之人,圣人尤哀怜之,乃从而谩蓦之乎?谩者,欺其所不知。蓦者,穷其所不能。庸知夫妇之愚,亦有可以与知,可以与能者,圣人亦有所不知不能者。沾沾焉予智自雄,亦大可笑矣。

贪婪无厌,

鹧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斯达者之言也。贪而无厌,君子病之。《庄子》曰:“平为福,有馀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故《记》曰:“志不可满,欲不可极。”《太玄·争次八》曰:“狼盈口,矢在其后。”

咒诅求直。

《周官·司盟》之职:“有狱讼者,则使之盟诅。”注:“谓不信则不敢听此盟诅,所以省狱讼。”盖古者民情犹质,不敢矫诬也。至于后世,情伪益滋,无情之辞,不特欺人,且以欺神。自知不直而咒诅以求直,是则罔中于信,以覆诅盟,三苗之遗风矣。昔秦惠文王作《诅楚文》,以诅楚怀王。然六国之亡,楚最无罪。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秦诅楚邪,楚诅秦邪?

嗜酒悖乱,

旨酒之戒,具于诗书矣。尝读《魏书·高允传》,有《酒训》焉,其辞曰:“酒之为状,变惑情性。虽曰哲人,孰能自竞。在官者,殆于政也。为下者,慢于令也。聪达之士,荒于听也。柔顺之伦,兴于诤也。久而不悛,致于病也。岂止于病,乃损其命。”谚亦有云:“其益如毫,其损如刀。”言所益者,止于一味之益,不亦寡乎?言所损者,夭年乱志。夭乱之损,不亦夥乎?乌呼,此若言深切著明矣。《太玄》曰:“酒作失德,鬼睒其室。”可畏哉!《书大传》曰:“古者圣帝之治天下也,五十以下,非烝社不敢游饮。”《汉律》:“二人以上,无故群饮酒,罚金四两。”是以王肃《家训》曰:“凡为主人饮客,使有酒色而已,无使至醉。若为人所强,必退席长跽,称父诫以辞之。”士诚若是,吾知免于悖乱之祸也。

骨肉忿争。

孔子曰:“忿数者,狱之所由生也。”古之君子,在丑夷不争,况骨肉之间乎?《颜氏家训》曰:“兄弟不睦,则子姪不爱。子姪不爱,则群从疏薄。群从疏薄,则僮仆为雠敌。如此则行路皆踖其面而蹈其心,谁救之哉?”凡骨肉忿争者,宜思此言也。

男不忠良,女不柔顺。不和其室,不敬其夫。每好矜夸,常行妒忌。无行于妻子,失礼于舅姑。

男以忠良为主,女以柔顺为先。男不忠良,男之罪也;女不柔顺,女之愆也。其下所陈,皆分承男女言之。虽然,《大戴礼》曰:“女者,如也。女子者,言如男子之教者也。”是故男不和其室,则女不敬其夫矣。男每好矜夸,则女常行妒忌矣。男无行于妻子,则女失礼于舅姑矣。曹大家曰:“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方斯二者,其用一也。”斯盖《女诫》之书,故其言若此。《易》言“妇道无成”,《诗》言“刑于寡妻”,修身齐家之君子,亦知影直之由于形正乎?

轻嫚先灵,

《礼》曰:“事死者如事生,思死者似不欲生。忌日必哀,称讳如见亲。”盖古人之不忘其先如此。后之人,忽追远之心,肆矫诬之语,乃至如宋孝武,见高祖所遗葛灯笼麻绳,拂而笑曰:“田舍翁得此以为过矣。”轻嫚之意,伊于何底,神灵其无恫乎?

违逆上命。

子夕嗜芰,子木有羊馈而无芰荐。君子曰:“违而道。”谷阳竖爱子反之劳也,而献饮以毙于鄢。君子曰:“从而逆。”是上命亦不必尽从乎?虽然,有乱命,有治命。苟治命而不从,无贵有臣子矣。《内则》曰:“子妇孝者敬者,父母舅姑之命,勿逆勿怠。若饮食之,虽不嗜,必尝而待。加之衣服,虽不欲,必服而待。”《女诫》曰:“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一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夫家庭之间,犹且如此,况于君上之命乎?

作为无益,

斯义也,王符《浮侈》之篇,言之备矣。曰:“或取好土作丸,卖之以弹。外不可以御寇,内不可以禁鼠。或坐作竹簧,削锐其头,有伤害之象。傅以蜡蜜,有甘舌之类。或作泥车瓦狗马骑倡俳,诸戏弄小儿之具。此等之俦,无益于世。而坐食嘉谷,消费白日,毁败成功。以完为破,以牢为朽,以大为小,以易为难,皆宜禁者也。乌呼,琼艘瑶楫,无涉川之用。金弧玉弦,无激矢之能。”《太玄》务次五曰:“蜘蛛之务,不如蚕之纶。”测曰:“蜘蛛之务,无益人也。”作为无益,其蜘蛛之务乎?

怀挟外心。

《说苑》曰:“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子思子曰:“百心不可得一人,一心可得百人。”是知用心以专一为主。故君子内其国而外诸夏,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若有外心,是二之也。昔公叔相韩而又善齐,翟璜为魏王之臣而善于韩,斯盖战国之风,不可以语君子之道。

自咒咒他,

“时日曷丧,予及女偕亡”,此悲痛之辞,非可以恒情论也。若非有深仇宿怨,而袭巫觋之故智,为咒诅之妄言,如《论衡·问孔篇》所称“雷击杀我,水火烧溺我,墙屋压填我”,苟有鬼神,吾知其必自受之。

偏憎偏爱。

鸤鸠之养七子也,旦从上而下,莫从下而上,平均如一。诗人歌之曰:“鸤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盖以兴人君之德,养其国人,亦当平均如一也。然则憎爱其可偏乎?《太玄》曰:“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不爱人者,及其胥馀。”此亦极言之耳。其实爱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方为得爱憎之平。不然,未有不流于偏者。

越井越灶,

民非水火不生活,故井灶重焉。《周书》曰:“黄帝作井,始蹭灶亨谷为粥,蒸谷为饭,燔肉为炙。”《管子》曰:“五和时节,饮于黄后之井,以裸兽之火爨。八举时节,饮于青后之井,以羽兽之火爨。七举时节,饮于赤后之井,以毛兽之火爨。九和时节,饮于白后之井,以介虫之火爨。六行时节,饮于黑后之井,以鳞兽之火爨。”古人之重井灶如此,是以国无疥疠,民无夭札。今委之厮养,不知敬慎,逾而越之,其亵甚矣。《太玄》曰:“外其井灶,三岁见背。”可不慎乎?若谓灶神名隗,井鬼名琼,斯则巫砚之谈,市井之见,君子致谨,初不以此。

跳食跳人。

古者席地而坐,食时俎豆皆置之地,寝处亦然。《士昏礼》有布席之文,无设床之事也。故以跳食跳人为戒,殆亦古之遗言欤?《曲礼》曰“毋踖席”,况跳食乎?君子行不履影,况跳人乎?故曰足容重。

损子堕胎,

《吕氏春秋》数商纣之罪曰:“剖孕妇以观其化。”秦惠王诅楚怀王之恶曰:“刑戮孕妇。”古人之于禽兽也,不废、不卵、不杀胎、不夭夭,而况于人乎?昔越之东,有沐之国者,其长子生,则解而食之,谓之宜弟。斯禽兽之俗,岂可施之华夏?后汉张奂拜武威太守,其俗,凡二月、五月产子,及与父母同月生者,悉杀之。奂示以义方,严加赏罚,风俗遂改。魏郑浑迁邵陵令,民生子无以相活,率皆不举。浑重去子之法,民初畏罪,后稍丰给,无不举赡。后之为民父母者,宜以此为法矣。

多行隐僻。

《曲礼》曰:“孝子不服合。”疏:“谓不行事于暗中也。”《太玄》曰:“昼人之祸少,夜人之祸多。”盖昼为阳,夜为阴,阴凶故祸多,阳吉故祸少。世之多行隐僻者,是夜人也,吾惧其多祸也。《管子》曰:“道之在天者,日也。其在人者,心也。”人心即天日,何隐僻之有?若夫阴行其善,则有之矣。

晦腊歌舞,朔旦号怒。

一月之终为晦,一岁之终为腊。一月之始为朔,一日之始为旦。君子于晦、腊不歌不舞,于朔、旦不号不怒,盖亦乐以迎来,哀以送往之义。《礼》曰:“乐以迎来,哀以送往。”故禘有乐而尝无乐。说者谓春夏阳,故有乐;秋冬阴,故无乐。推是言之,晦、腊亦阴也,其可以歌舞乎?朔、旦亦阳也,其可以号怒乎?干阴阳之和,而失哀乐之正,君子慎之。

对北涕唾及溺,

古以东向为尊,而朝廷之礼,则以南面为上。故曰君必南乡,答阳之义也。臣之北面,答君也。古之君子,不敢对北涕唾及溺,避君位也。齐景公使师开鼓琴曰:“室夕东方之声薄,西方之声扬。”大匠曰:“立室以宫矩。”司空曰:“立宫以城矩。”公问晏子曰:“先君太公,立城曷为?”夕对曰:“周之建国,国之西方,以尊周也。”夫天子之国在西,而诸侯不敢背之建国。然则人君之位在北,士大夫敢对之涕唾及溺乎?若谓不敢触忤玉晨,斯道家之说矣。

对灶吟咏及笑。

古有五祀之神,今士庶之家所奉者,独灶耳。《礼器·记》曰:“灶者,老妇之祭。”应劭曰:“五祀之神,王者所祭。古之神圣,有功德于民,非老妇也。”夫一家生命,皆系于灶,取精多用物宏矣。其有神灵,亦固其所。对之吟笑,夫岂其宜?

又以灶火烧香,

《云麓漫钞》谓古者无烧香之事。《尚书》柴望,《礼记》燔柴,皆是焚柴升烟以降神。后世烧香,盖起于佛道。《西溪丛话》谓行香起于后魏及江左齐梁间。燃香熏手,或以香末散行,谓之行香。然考之《三国志》,孙策谓张津著绛帕头,烧香读道书。则烧香之由来久矣。梁天监初,何佟之议曰:郁鬯萧光,所以达神。与用香一义。请南郊明堂用沈香,北郊用上和香,则已缘饰经义,垂为祀典。夫礼有其举之,莫之敢废。虽圣人复生,不废烧香矣。戒用灶火,避不洁也。

秽柴作食。

昔师旷食饭,谓是劳薪所爨。晋平公使视之,果然车辋。晋荀勖常在帝坐进饭,曰:“此是劳薪所爨。”帝遣问膳夫,曰:“实用故车脚。”夫薪之劳逸,至于异味,则薪之秽洁,岂遂无殊。世无知味者,故不觉耳。以享鬼神,神必吐之。

夜起裸露,

尝读《南唐书·隐者传》:“许坚每沐浴,不脱衣就溪涧,出而叹之。或问其故,则言天象昭布,虽白昼亦常参列,人自昧之耳,岂可裸裎乎?”其事虽过,然意则善矣。吾人虽不必如此,然夜起而辄裸露,则非慎独之道。唐子曰:“君子不以昏行易操,不以夜寤易容。相在尔室,其可忽诸?”

八节行刑。

郑众《周礼说》:“古者以二至二分观云气,青为虫,白为丧,赤为兵荒,黑为水,黄为丰。”众之此言,盖出占候之书。虽言分至,不言启闭。然《左氏》称“分至启闭,必书云物”,则八节一也。夫上天方以是日垂象,示人祸福。善承天者,宜乎恐惧修省,敬迓祥和。而顾恣行刑戮,可乎?

唾流星,指虹蜺。

流星者,奔星也。《尔雅》云:“彗星为欃枪,奔星为彴约。”而应劭云:“欃枪,奔星也。”则误合为一,非《雅》义矣。虹蜺者,雄为虹,雌为蜺。盖以明暗之殊,为雌雄之别也。《诗》云:“蝀在东,莫之敢指。”则流星之不可唾,亦必古语矣。

辄指三光,久视日月。

《鹖冠子》曰:“天者诚,日其德也。日,诚出诚入,南北有极。故莫弗以为法则。天者信,月其刑也。月信死信生,终则有始。故莫弗以为政。天者明,星其稽也。列星不乱,各以序行。故小大莫弗以为章。”以是言之,日月三光,可不敬乎?三光古有二说,许叔重注《淮南》云:“三光,日月星也。”郑康成注《乡饮酒义》曰:“三光,三大辰也。”说者以《尔雅》大辰房心尾及大火谓之大辰,北极谓之北辰,当三大辰之数。此文既言“三光”,又言“日月”,若从许义,于文为复,宜用郑义矣。

春日燎猎,

《春秋》:“桓七年春二月己亥,焚咸丘。”杜注曰:“焚,火田也。讥尽物,故书。”考《尔雅》“火田为狩”,似法得火田。然说《尔雅》者,李巡、孙炎皆云“放火烧草,守其下风”,则直焚其一丛一聚,非谓焚其一泽也。《王制》曰:“昆虫未蛰,不以火田。”方春和时,百物生长,而纵火焚燎,是宜为《春秋》所讥。而《周礼》仲春乃有火弊之法。其书晚出,或不尽周公之制乎?

对北恶骂,

对北之义,详见于前矣。《说文》曰:“持刀骂詈则有罚。”此疑汉制如此。骂必有罚,而况对北乎?

无故杀龟打蛇,

天子无故不杀牛,诸侯无故不杀羊,大夫无故不杀犬豕,是无故而杀,固不可矣。此独云“龟”“蛇”者,于小物之中,举其尤不可者也。《考工记》曰:“龟蛇四斿,以象营室也。”是此二物,上应列星,垂于天象。王莽铸当五十大泉,北周武帝铸五行大布,其背并有北斗龟蛇之象。龟、蛇二物,与北斗同尊,无故杀之,取咎必矣。

如是等罪,司命随其轻重,夺其纪算,算尽则死。死有馀责,乃殃及子孙。

司命,即司过之神,说见前矣。馀庆馀殃,圣人著之《周易》。《大戴礼》曰:“逆天地者,罪及五世。诬文武者,罪及四世。逆人伦者,罪及三世。诬鬼神者,罪及二世。”此即“殃及子孙”之谓也。《太玄·积上九》曰:“小人积非,至于苗裔。”则又非可以世计矣。是故晋乐盈之亡,黶之咎也。秦王离之败,翦之孽也。汉陈平曰:“吾世即废,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其后曾孙何,坐法国除,竟不得续封。乌呼,世之士大夫,慎无有阴祸哉!

又诸横取人财者,乃计其妻子家口以当之,渐至死丧。若不死丧,则有水火、盗贼、遗亡器物、疾病、口舌诸事,以当妄取之直。

此谓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王符有言:“以仁义费于彼者,天必赏之于此。以邪取于前者,天必裒之于后。”非虚语也。

又枉杀人者,是易刀兵而相杀也。

刘孔才曰:“交气疾争者,为易口而自毁。并辞竞说者,为贷手以自殴。况枉杀人乎?”譬之易刀兵而相杀,不为过矣。夫天道神明,人不可以独杀。是以韩非仰药,而李斯卒具五刑;晁错诛夷,而袁盎竟中刺客,亦可以鉴矣。

取非义之财者,譬如漏脯救饥,鸩酒止渴,非不暂饱,死亦及之。

《燕策》云:“人之饥,所以不食鸟喙者,以为虽偷充腹而与饿死同患也。”《后汉书·霍谞传》曰:“疗饥于附子,止渴于耽毒,未入肠胃,已绝咽喉。”并与漏脯鸩酒取喻相近。《吕氏春秋》曰:“今有声于此,耳听之必慊,已听之则使人聋,必弗听。有色于此,目视之必慊,已视之则使人盲,必弗视。有味于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则使人瘖,必弗食。”夫聋盲瘖,未至死也,然且弗为,乃蹈必死之路,而取非义之财。至如《盐铁论》所称“食荝充肠”者,可谓蹖矣。

夫心起于善,善虽未为,而吉神已随之。或心起于恶,恶虽未为,而凶神已随之。

《黄帝素问》曰:“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荀子》亦曰:“心者,形之君也,神明之主也。”是故天地之神明,实吾心之神明而已矣。以吾心之善,召天地之和气,而吉神随之。以吾心之不善,召天地之戾气,而凶神随之。《周书》曰:“维彼幽心是生包,维彼大心是生雄,维彼忌心是生胜。”其气之相感,若虎魄之拾芥,磁石之引针,曷其奈何不慎。

其有曾行恶事,后自改悔。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久久必获吉庆。所谓转祸为福也。

此太上之勉人改过也。《易》曰:“无咎者,善补过也。”《春秋传》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自非义而动、背义而行以下,皆是恶事。至是复以改悔勉之,盖《书》终《秦誓》之意也。帝颛顼曰:“功莫大于去恶而为善,罪莫大于去善而爵恶。”人果能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安有不获吉庆者哉?《太玄·释上九》曰:“今狱后谷,终说桎梏。”此之谓也。然祸可转为福,则福亦可转为祸。善乎刘昼之言曰:“人有祸必惧,惧必有敬,敬则有福,福则有喜,喜则有骄,骄则有祸。”以是而言,祸之与福,盖若循环,君子慎所以转之者。

故吉人语善、视善、行善,一日有三善,三年天必降之福。凶人语恶、视恶、行恶,一日有三恶,天必降之祸。胡不勉而行之?

孔子之戒颜渊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此曰“语善、视善、行善”,行,即动也。视听同类,举视足以该听也。然则一日三善,即孔门为仁之目矣。《盐铁论》曰:“好行善者,天助以福,符瑞是也。”《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好行恶者,天报以祸,妖菑是也。《春秋》曰:“应是而有夭菑。”然则善恶祸福,自本经训,不得谓是道家之说矣。降福以三年为期,亦有三年而不得福者,德远而后兴也。降祸不言三年,盖不待三年,然亦有三年而不得祸者,恶远而后弃也。《传》曰:“吉凶由人。”《太玄》曰:“吉人吉其凶,凶人凶其吉。”篇末言此以勉人,其意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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