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论 未知的“一”
可以说当人类第一次把自己想成为“我”的时候,一个“你”的念头已经暗含其中了。而且随着那暗含的意思,就引来了“我”到哪里止,“非我”“别人”自哪里始的问题。这当然一定也带出来了关于死的想法:当“我”停止存在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人类最古老的神话,4000年历史的苏美尔史诗《吉尔伽美什》和埃及亡灵书,讲的是爱情和别离、死亡和永生,也即统一和分割、时间和无时间。
这些思想后来演变成了各种一元论哲学。个体分立和时间流逝乃被看作是虚幻的,是不完美视角一个特征,是我们所感知到的那个“屏幕现实”的产物。隐藏在我们瞬息万变的感官体验背后的那个真正的根基性真相被想象成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统一整体,诸如伊西斯或潘神之类的女神或男神象征。万物,主观和客观的都算上,是被什么统合起来的,又是被什么区分开来的,这个问题似乎自古以来就备受人类关注。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明显就是“没有任何东西”——不存在任何客观或主观的个体,每一样事物和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囫囵整体的一部分。
一个让人头疼的事实是,同样还是这个答案,现在出现在了我们最先进的科学理论中:出现在量子力学中,也应用到宇宙中。现代科学把我们与人类起源密切联系起来——而且我们已经看到,这份遗产几千年来如何一直是灵感的源泉,又如何在现代科学的发展中成为负担。
然而,当量子力学显示出它的一元论根基之后,当科学家们毫不犹豫地开始将它运用到自己的研究工作中,以便搞懂物质、空间和时间的时候,仍旧有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存在:我们把它当作大自然根基来宣扬的这个“太一”是什么?它是如何与古人的一元论信仰相联系的?对于以传统方式把宇宙分解为粒子或弦的做法,它又意味着什么?对于我们人类来说,生活在一元论的宇宙中意味着什么?以及最后:我们能确信它是正确的吗?或者说,它有没有可能是错误的?
“太一”是什么?
在即将证实“量子霸权”之时——在量子计算机性能超越经典计算机的那一刻,量子计算的真正硬件仍然成谜。在马克斯·普朗克最初的量子假说过了120年之后,对于量子力学到底是关于什么的仍然没有统一意见。如果本书是正确的,那么量子力学就事关“太一”,这是个古代的哲学概念,它把一切有可能发生的事物都统合在一起。这是个有3000年历史的古老思想,从人类最早蹒跚学步起就伴随着人类,历经人类否定科学和宗教迫害的至暗岁月,贯穿人类一些最伟大的文化成就,一路来到现代科学和量子引力的发展过程中。
但“太一”究竟是什么?在宇宙的“电影胶卷”上记录着什么?如果它储存着有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事物,那么这些可能发生的事物是遵循逻辑的吗?也就是说,“太一”的特性会是遵循不言自明的道理的,还是一套受到某些制约的物理可能性吗?那个“电影胶卷”又是什么,是“放映机”本身吗?“太一”是物质性的吗?它是精神还是信息?它是数学吗?这些都不是?还不存在简单的回答。所有这些观点的立场都有各自的拥护倡导者。
Deutsch 2010, p. 551.
Galen Strawson, “Consciousness Isn’t a Mystery. It’s Matter,” New York Times, 16 May 2016, https://www.nytimes.com/2016/05/16/opinion/consciousness-isnt-a-mystery-its-matter. html. Harris, Annaka. Conscious (p. 89). Harper. Kindle Edition.
这是个尴尬的局面。一方面,正像量子计算开创者戴维·多伊奇急切呼吁的:“我们非弄懂这个东西不可,……因为不这样的话,在物理学的每一个基础分支中我们都像是一边计划着远征月球,一边却仍然认为地球是平的。”
然而另一方面,就像哲学家盖伦·斯特劳森(Galen Strawson)感叹的那样,物理学“告诉我们的大量事实,都是关于物理现实中可以用数学方式描述的结构,是它用数字和方程等表达的事实……但是关于把这个结构充实变现的那个东西的内在本质,它却一丁点也没有告诉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物理学默不作声”。斯特劳森继续追问:“物理现实本质上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构成了由物理学显示出来的那种样子?”
至少截至目前,斯特劳森的这种抱怨是完全正确的。
Lloyd 2013.
Lloyd 2007, p. 3.
Seth Lloyd. Interview with Robert Lawrence Kuhn, Sep 12, 2021.
Seth Lloyd. Interview with Robert Lawrence Kuhn, Sep 12, 2021.
为宇宙是由信息构成的这个假说大力呼吁的一位头面人物是塞思·劳埃德(Seth Lloyd),他是一位量子信息科学的开拓者,也是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位机械工程教授。劳埃德相信,把宇宙比作量子计算机是恰如其分的
。他在《编程宇宙》(Programming the Universe)一书中写道,“宇宙是由比特数位构成的”
。“实际上每样事物都在进行计算”
。劳埃德在一次采访中解释他的想法说:“提到真正的计算机,在社会中我们习惯说它的硬件和软件。但是……这种区分其实不像人们以为的那么精准……粒子才是那个条形码。”
劳埃德思索宇宙的方式是以计算理论中一个根本性概念为根基的。1936年,英国数学家艾伦·图灵(Alan Turing)发明了“图灵机”,这是“万能计算机”的一个抽象数学模型。图灵的一生是个悲剧: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是密码破译员,在破解截获到的纳粹与他们的战斗人员之间的加密通讯文件中做出了至关重要的贡献,因此也就是在终极意义上为盟军胜利做出了贡献。然而战争之后图灵的同性恋问题被知晓,他的性取向被当作一项罪行受到迫害,他被判接受强制荷尔蒙治疗,这最终把他赶上了自杀之路。直到2013年,加上斯蒂芬·霍金的支持,伊丽莎白二世女王才赐予了他死后赦免。
Wheeler 1990, p. 5.
在他的许多其他成就中,图灵为信息科学的基础做出了巨大贡献。跟现代计算机一样,“图灵机”配备了一个全能装置,由它所运行的软件决定具体做什么工作。几年后德国工程师康拉德·楚塞(Konrad Zuse)——在从纳粹军方获得的资金支持下于1941年建造了第一台可编程计算机——更进一步提出,宇宙可以被理解为“计算太空”。后来卡尔·弗里德里希·冯·魏茨泽克在德国和约翰·惠勒在美国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思想,在惠勒推出“一切源于比特”的口号时达到顶峰,他宣称“每一个粒子、每一个场或力,甚至是时空连续体本身——它的功能、它的意义、它的整个存在这件事本身,都是从机器设备给‘是与否’这种二元选择题生成的答案中得出的——哪怕在某些情况下是间接得出的,都只是比特数位而已”
。
用技术术语来说,叫做“同位自旋双重体(Isospin Doublet)”。
事实上,计算机科学家们使用成串的0和1,也就是用所谓的“比特数位”来编码海量信息,这些信息可以模拟或再现复杂的行为。在量子计算中,经典比特数位被“量子比特(Q-Bit)”取代,它可以被理解为以粒子自旋指向上或下来储存信息。迄今这一信息概念仍然描述的是物质是如何组织起来的,而不是物质本身是什么。然而在某些情况下,对粒子自旋的量子比特描述可做通用化以确定粒子本身。比如第6章中已经提到过,沃纳·海森堡1932年就已经指出,构成原子核的质子和中子它们的行为是如此相像,以至于可以把它们理解为同一粒子个体的两种状态——这是对量子自旋或量子比特的一种完美比喻。有意思的是,这么一来,质子和中子之间明显的物质性差别就被降低到只是在量子比特(Q-Bit)中储存的不同信息。这样的类比论证也适用于电子之间的差别和中微子之间的差别
。那个假设的大统一理论是1970年代以来由粒子理论学家们发展起来的,为的是最终能够把宇宙中的一切物质统一起来。这个理念被运用到了极致,因为现在所有已知粒子都被看作是一个粒子(或者叫量子场)的不同状态。在这一情况下,既然宇宙在我们看来是什么样子是由这个硬件里储存的信息而不是硬件本身决定的,那么“关于宇宙的硬件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就确实变得越来越无关紧要了。就像同一个USB存储器可以储存不同的电影或歌曲,由此带来完全不同的体验或情绪宣泄,或者像不同品牌的计算机可以播放同样的电影,勾起同样的体验或情绪宣泄;而不论它们里面是怎么构造的,硬件的内在本质变得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这个硬件是怎么组织起来的,它究竟储存了和处理了什么信息而已。
它与柏拉图的著作《蒂迈欧篇》就接近到这种程度。在那篇著作中该哲学家发展出的概念是:每一样我们体验为外部现实的东西都是由烙印在“存在的助产士”中的信息图样产生的。正如劳埃德强调的,“一台量子计算机可以模拟任何局地量子系统”,意思是说“标准模型和(想必)……量子引力”——换句话说,一切事物——实际“可以直接由一个量子……机器人再现出来”。
Lloyd 2013.
Lloyd 2007, Prologue, Location 53.
Lloyd 2007, p. 3.
Tegmark 1996.
Tegmark 1996.
根据劳埃德,这一景象可以解释为什么宇宙看起来如此复杂,而物理学中的实际法则显得又是相当简单。“原因是,许多复杂、有序的结构可以从短小的计算机程序中产生出来,尽管要经过冗长的计算”
,劳埃德写道。“一开始是比特数位,”
劳埃德解释道,接着就把他的想法充实起来说,“宇宙一经开始,它就开始了计算。起初它产生的是简单图案,都是些基本粒子,并建立起物理学的根本性法则。到了一定时候,随着它处理了越来越多的信息,宇宙甩出越来越多巧妙复杂的结构形来。”根据劳埃德的说法,例子包括:“星系、恒星和行星。生命、语言、人类、社会、文化——所有这一切的存在都仰赖于物质和能量自身所具备的信息处理能力。”
一段简单的计算机程序可以产生复杂到难以想象的结构,有个著名的例子就是那个曼德勃罗集合,由很短的一段程序产生出来的分形图,可以层出不穷地显示出新的美观图案。在一篇1996年的文章中,迈克斯·泰格马克把这一思想运用到极致,提出宇宙的确“事实上几乎不含任何信息”
。泰格马克论证说,“量子退相干与某些非线性系统的标准混沌行为一起,会使宇宙在任何碰巧目前生活在其中有自我意识的子系统眼中极其复杂,哪怕它是处在大爆炸之后不久的一个相当简单的状态之中”
。事实上,如果我们再次回到柏拉图的“洞穴”,各样东西的影子不是因为有什么被添加进太阳的光亮中,而是因为光线被屏蔽打不到洞穴的墙上,正像在木头上刻出艺术品的做法是把木头挖掉而不是往木头上添加任何东西。如果这不止是个不严谨的类比,也许“太一”更接近于一张空画布,或是一个没有安放电影胶卷的放映机灯泡?
这些论点真的意味着“信息是第一位”的吗?说到底,只有当我们拥有合适的软件和操作系统,能把信息从硬件中提取出来并对它进行处理的时候,信息才具备了它的意义。如果说我们能够从存储棒中回放一部最近的卖座电影,或者一首莱昂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的歌曲,这并非就把那个存储棒变成了“信息”。存储棒依然是一块金属,它的功能配置是由构成它的那些粒子的确切状态赋予的。只有在合适的软件帮助下,以及另一个硬件装置来回放它,我们才能把这一功能配置解读为“信息”,也就是我们想要欣赏的那部影片或歌曲。与此类似,如果我们想要看一个中微子或电子是如何行为的,我们需要其他量子场,例如力载体或“规范”量子场来调解它们的效应。信息需要以物理的方式被纳入之后才能有用。举个极端点的例子,没人会被一段贝多芬的交响乐殴打致死,除非它可能是被涂写在一块石头上。
Tegmark 2008.
Tegmark 2008.
Tegmark 2008.
认为宇宙仅是信息而已的想法,其可以说最激进的版本是由迈克斯·泰格马克提出的。他写道:“我来把这个想法推向极端,并论证我们的宇宙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就是数学。”
他的解释是,“虽然物理学教科书中的习惯说法是,外部现实是用数学来描述的”,他则更是跨出了(至少)一步之遥,并声称“现实就是数学”
。泰格马克的论点与劳埃德那个以图灵万能计算机为基础的看法相似。“如果两个结构间(存在一对一的吻合),那就没有道理说它们不是一般无二了”
,泰格马克写道。任何其他东西,诸如物质、思想、空间和时间都被他当作“包袱”抛弃掉。泰格马克承认,“人可以争辩,我们宇宙的构成成分是可以由数学结构完美描绘的,但也有一些特性是它描述不了,也无法以抽象的不带包袱的方式描述”,但是他坚持“不过,那些把宇宙搞得无法用数学来定义的添枝加叶,也没有任何可观察到的效应”。这个说法正确吗?这些把宇宙搞得非数学化的“添枝加叶”,果真是观察不到的吗?我们要说的是,描述宇宙的数学结构是以物质形式存在着的,正是物质形式的存在才使宇宙能被观察到。这提醒人们警觉到,泰格马克的提法把现实与用来描述它的模型混淆了起来,使它成了一个哲学家们所称的“范畴错误”的最佳范例。
因此,似乎更正确的是,不是认为信息是第一位的,而是把它当作谈论那个内在硬件、那个“太一”是如何组织起来的一种方便说法。这个故事里还有另一重曲折: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和体验,都仅以这个世界在我们的心灵意识中存在或反映到什么程度为限。对我们来说,只有我们意识到的东西才是存在着的,而意识可以说就是经过了加工的信息。所以如果一切事物仅仅存在于我们的心灵意识中,而且如果我们的心灵意识不是别的,只是信息,这是不是又意味着一切事物都是信息?看来就像我们在绕着圈子奔跑,还使自己离我们的实际体验和观察越来越远。跟我们讨论意识对物质的优先关系时一样,当我们想要找出物质和信息哪个是第一位时,我们就撞上了一个“鸡与蛋”的问题。
物质和信息的“鸡与蛋”问题:哪个是更本质性的,物质还是信息?物质在意识体验中得到反映,这可以说是大脑对信息进行处理的一个结果。然而信息是要以物理形式在物质中呈现的。
也许这个问题根本就问错了。也许我们不应该纠结,“放映机现实”究竟是像电子书、存储棒或硬盘上储存的那种信息,还是像屏幕上显示的砖头、椅子或房子那种物质。也许我们应该做的是反过来:把屏幕上的经典物理现实理解为有关量子领域的信息;把从银幕上体验到的电影情节视为告诉我们放映机室里有什么信息,而不是把电影胶卷看作是在银幕上展现的故事情节的信息。
当我与H. 迪特尔·蔡赫探讨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写信给我道:
H. D.
H. D.
“在这种情况下我只把(‘真实’)想成是‘物理上真实’……因此对于我来说,比方说,宪法也不是真实的,除非它被‘真实化’在纸上或物质性的大脑中……”
蔡赫,2016年2月19日,致本书作者的电子邮件。但是当问到他会不会把量子力学波函数说成是“物质性的”时,他否认了:“虽然我不会把波函数称作‘物质性的’,但我会说它是‘真实的’……这与‘只是数学’或‘只是信息’这种说法是完全两码事。”
蔡赫,2016年2月19日,致本书作者的电子邮件。
Zeh 2002.
正如蔡赫在为一本祝贺约翰·惠勒90岁生日的书撰写的特邀章节“波函数:现实还是数位”(The Wave Function: It or Bit)中所声称的:“如果把‘它’(现实世界)从操作主义意义上来理解,而把波函数看作‘数位’(对潜在操作结果的不完整认知),则这种或那种的‘它’也许真的会‘从数位’中显现……”这段话的原文是“If ‘it’(reality) is understood in the operationalist sense,while the wave function is regarded as ‘bit’(incomplete knowledge about the outcome of potential operations),then one or the other kind of ‘it’ may indeed emerge ‘from bit’...”(现实世界是无法彻底掌握的,用波函数对它作的描述只能是近似的,不可能面面俱到,因此它所呈现出来的现实只能是这样或那样的,与实际真相总是有所不同……)蔡赫承认,为了实用目的,这种思维套路是有用的:“我预料在未来一段时间里,物理学家描述他们的实验时仍将使用这种实用性语言。” 但是他接下来拿这一务实态度与一种对现实的基础寻根究底的方式做对比:“然而,如果对‘它’的描述不一定非要从操作上行得通,而是用普遍有效的概念来描述即可,那么对‘它’来说波函数就仍然是唯一可用的选项……不管你怎么转来转去:‘太初’有波函数。”
以这种方式来看,我们最终达致的对量子力学的理解就与玻尔的观点截然相反。这个新观点不是把波函数当成一个提供信息的工具,告诉我们日常生活中的经典物体会有何种表现,它所揭示的恰恰正相反:必须把经典物体——空间、时间和物质看作是内在量子现实的信息。经典物体的表现允许我们把这一根本性现实的可能性空间压缩限制,我们对量子宇宙了解到的越多,我们就越能更好地理解“太一”究竟是什么。这里我们又可以强调与柏拉图的思想并行不悖,他把通向真理的道路比作是艰难跋涉脱离那个洞穴,也与披着纱巾的伊西斯的隐喻并行不悖,那块纱巾对于下面藏着什么向我们透露了有限的一些信息。
从一元论的视角来看,在日常生活这种“银幕现实”中体验到的物质和信息都透露出那个隐态现实,那个根本性的“一”的相关信息。
粒子和宇宙
我们这本书的出发点是认识到如果“一切即一”,那么把宇宙想成是由粒子构成的就不再有意义,而相反的看法才是真实的:不管多么庞大复杂的粒子汇聚,都不是别的,只是望向那包罗万物的“太一”的一个特定视角而已。这样一种观点不亚于把对物理学基础的探索做了上下翻转。根据本书论点,符合逻辑的结论就是,物理学只有建立在量子宇宙学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粒子或弦的基础上才能向前进。到了某个点——研究人员遭遇到的那些挥之不去的微调问题也许表明这个点已经达到了——对越来越小的距离和越来越高的能量进行探究,再也不会帮助我们离物理学的基础更接近些。
这就引发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粒子物理学在未来能扮演什么角色。将来继续向粒子加速器投资几十亿美元还有意义吗,或者这笔钱最好投资给科学的其他分支?应该强调的是,粒子物理学仍将是重要的。除非已经完全理解了粒子物理学是如何以及为什么没能揭示宇宙的本质,并且为暗能量和希格斯质量拿出自然解释,否则对究竟在哪一步走错了,以及对“越小就越具根本性”这一逻辑的极限在哪里进行调查研究,它就将一直为我们理解“下面到底在发生些什么”做出不可或缺的贡献。然而,在这项事业中粒子物理学将不得不接受一个新的、较为逊色一点的角色,它将再也不能声称自己是“理解宇宙的高招”了。相反,粒子物理学将越来越聚焦于它所采用的那天真的还原论为什么以及在哪里失败了。
粒子物理学仍然将以这一新角色作为基础物理学的一个重要支柱,但是必须在量子信息、量子基础以及宇宙学研究方面强化努力,作为对自身的补充支持。物理学中的各种分支学科,有好多至今被视为基本上互不关联,将需要它们紧密合围起来以便揭秘大自然的根基。哪一项具体实验可能在这场大拼搏的各个阶段中扮演关键角色必须进行评估,评估的依据是有哪些具体需要考察的悬而未决的问题,以及诚实的成本收益分析。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一种古代思想真的掌握着通往物理学未来的钥匙,那么古代思想和现代物理学是如何关联着的呢?是什么让希腊哲学家,东亚贤哲、东方神秘学家和中世纪思想家拿出那些如此令人惊叹地接近现代物理学的思想,而对那些使现代物理学成为可能的先进实验手段却连一丝一毫都不知晓呢?如果我们允许放飞猜想,那么我们所了解的量子现实和意识变迁状态之间令人惊讶的相似之处,现在也许能提供一些解释。
也许,受试者在“意识变迁状态”中体验到一种量子整体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这包括人们所知道的从时间开始之时就有的“神秘体验”。要不就是,也许人类不知怎么保留了一些原始时代“与大自然一体”的潜意识记忆,那时候个体意识还没有充分发展起来——这可以说是像天堂一样的状态,就像“人类的堕落”诠释中所提示的那样,或者就像在爱留根纳或谢林的著作中讨论的那样。这样一种记忆也许接下来在异端宗教、神秘信仰团体和秘密社团中得到了培育。或者,在“意识变迁状态”中可以体验到的自我意识消失感,使这种记忆保持鲜活,或时不时把它唤醒。
也许从另一个方向进行论证会更加有道理。也许是因为我们的祖先丝毫不知道量子力学,所以一种建立在多重个体代理基础之上的本体论首先就显现出来。也许对于我们最早的祖先来说,从他们的体验来看没错——一切就是“一”,而这种在世界上有许多自我的意识只是在越来越多地把自己视作个体之后才冒出来的;也是因为这种自我认知在描述和预测他们日常生活中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变得越来越成功,因为人类社会的演化渐渐远离了大自然,通过劳动分工打造出了以文化驱动的现代国家。
Tome Weiler, private communication.
关于为什么人类几千年来一直思考着的各种一元论哲学,且它们的核心思想会与量子力学貌似提示着的东西惊人地相似,当然也存在着更多的通俗解释。比如说,我的一个朋友薛西斯·塔塔(Xerxes Tata),夏威夷大学理论粒子物理学家,在谈另一件事时提到过,能供人类用来理解大自然的可能只有一套有限的概念。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基本相同的一些想法在大不相同的领域,诸如宗教、理论物理或抽象数学中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一个比上面这种论点更绝对一点的版本是由我的朋友以及心灵导师,范德堡大学的另一位粒子理论家汤姆·韦勒(Tom Weiler)提出来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一切是‘一’,要么一切不是‘一’。你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是正确的。”
汤姆是我所遇到过的最幽默的人之一,所以他关于相对机会的说法也许不是很认真的。但不管具体机会是什么样的,反正我不同意。比如说可以用一个类似的论点来质疑爱因斯坦的天才:“时空几何学要么是由爱因斯坦的方程确定的,要么不是。”所以正像爱因斯坦对广义相对论的发现,需要从日常生活体验中抽象出巨大的一跃,一元论也是如此。对于我来说,一个大胆到能宣称整个宇宙是一个单一体的思想是怎么被想出来的,尤其是在缺乏任何可观察的证据的情况下,它始终是一个深奥的不解之谜。它好像是在告诉我们:它是深深埋藏在我们自身里的,因为我们自身是这一奇妙宇宙中有意识的居民。
“太一”和我们
丝毫不用怀疑,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我们会看到越来越多的大型量子系统得到实现,我们自己也将越来越多地依赖那类技术装备,它们稳扎稳打地利用从量子信息技术获得的新知识见解。量子力学将进入我们的日常生活,使我们的日常生活本身变得越来越“量子化”。如果“太一”是这个我们即将进入的量子世界的硬件,那么它也会变得对我们来说更加重要和有意义。生活在一个从其最根基层面上来讲是个“一”的宇宙中,对我们来说将是什么样的感觉?这场理解宇宙的革命将对我们的日常生活做出什么样的反馈?它能不能,从某些意义上,把我们变成更好一点的人类?
我们生活在一个全球挑战的时代:受到新的疫情大流行的威胁,面对着前所未有的全球气候变化以及世界人口越来越多,貌似这些问题不可能由单独的社会群体或民族国家凭一己之力解决。然而,人类似乎没有团结起来面对这些挑战。反而,各个社会变得越来越碎片化和两极分化。在这一局面下一元论能有什么帮助呢?如果一元论意味着单独个体的理念是幻象,大自然是由互动着的网络主宰着的,那么这样一种哲学能不能使我们变得不那么自我,而更多地增加对彼此和我们自然环境的意识?它能不能支持我们共同努力而不是互相作对呢?
Harrison 2013, p. 45.
Harrison 2013, p. 58.
保罗·哈里森,那位建立并主持“世界泛神主义运动”(这是个代表宗教版本的一元论信仰者的社团)的英国环境论者,认为是可以的。哈里森在他的《泛神论的各种元素》(Elements of Pantheism)一书中写道,“泛神论的‘神’是一切万物的共同体。它不是‘他’,也不是‘她’,也不是‘它’。它是‘我们’,而且是在最广阔和最包容意义上的我们,包容从石头到藻类,从蝴蝶到人类,到恒星和行星的一切东西”
。哈里森希望泛神主义可以说服我们“这个地球是我们能够找到或建成我们的乐园的唯一一个地方”
,并劝导我们要有相应的行为举止。
这种愿望并不是毫无事实依托的。正像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过的,在历史进程中,一元论的功能就像是进步思想和人类权利的触发器,它启发了文艺复兴时代宽容和原创性的知识分子氛围,就像从启蒙运动以后的历次科学革命以及从18世纪以后的一些政治革命。一元论与通常说的科学或自然一样,不会给我们提供一个道德指南。我们现在十分清楚,美丽的大自然能有多慈悲仁怀就能有多残酷无情。我们既能够俯拾即是地在大自然中找到个体之间相互支持的例子,也能够俯拾即是地找到强大的个体生机蓬勃,弱小的个体黯然消失的例子。正如历史已经证明了,一元论的思想和对大自然的赞美也曾胡作非为,为种族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正名。为了避开这些倒退,我们必须要依靠道德价值观,它们在历史进程中通过协调我们的社会关系而涌现,并且经受住了考验。
再者,大自然不为任何特定伦理观念背书,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任何不属于大自然的一部分东西。从科学视角来看,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场并不比一条公路或一座发电厂更“大自然”。基因工程、核能和交响乐与树木、海洋和甲虫一样同属大自然的一部分。没错,人类总想要改变他们的环境,且这么做的时候并不总是把它变得更宜居些。但是其他类的生物,甚至就是无生命的自组织进程,例如病毒、洪水、湍流、地震或火山活动,也都是这样的。从我们所知的一切来说,宇宙并不关心我们或我们面临的问题,就连人类的存在与否也一样。尽管如此,不论好坏各种科学概念会改变我们感觉和行为举止的方式。
没错,一元论也被用来作排斥而不是包容事物,被当作独一无二的真理,期待使其他都臣服或消失。宗教原教旨主义者和政治极端主义者都利用过这一逻辑先把一元论转化为二元论,再最终将其转化为各种种族灭绝意识形态。与此类似,一元论曾被滥用于伪科学神秘主义。重要的是要记在心里,尊重大自然意味着,我们既不应该把一切事情做绝,但更加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接受大自然本来的样子——也就是说,人不应该把自己的一些先入为主的理念投射到大自然中去。科学的否定者们有时赞赏歌德对待大自然的那种感情用事的方式,因为它好像允许他们把个人想法认定为好的或“自然的”。不是这么回事。科学和技术是读懂大自然和认识大自然本来面目的唯一方法。只有当一元论能够保持对多样性不带偏见的开放态度,包容整合性的视角时,它才能成为一个人类未来的哲学指导原则。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完全没有希望期待一元论能使我们变得不那么自私,更加开放和宽容。说到底,一元论把关注焦点从个体转移到个体成员之间的相互依存网络上。特别是对大多数(如果还不是全部)宗教和科学一视同仁有影响作用的一元论精神,可以帮助为不同背景和信仰的个体找到一个能够共享的共同立足点,它可以发展成为一种催化剂,促进宗教理解、宽容与和平。这样一个思想境界可以切实支持我们与地球合作,维护地球——如果这能够成为普遍共识,成为人类文化一个不可分割的部分。
如果任何这样的努力要想获得成功,只有当一元论,以及在普遍意义上的科学,能令人信服地被传达到整个人口的绝大部分当中的时候。如果有很大一部分人类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不论是在经济上还是在知识上,排除在一元论或在普遍意义上的科学的见解和利益之外,就会点燃动乱不安。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一元论,虽然深深植根于我们的心理传承之中,但一直都是一小群地位优越的人物所占有的奢侈品,他们包括埃及法老和他的祭司们,雅典、亚历山大或罗马的哲学家,佛罗伦萨文艺复兴时代围绕在美第奇家族周围的学者和艺术家圈子,荷兰黄金时代的启蒙运动哲学家和科学家以及伦敦皇家学会的成员们,或者歌德的魏玛时代的诗人和思想家们。历史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我们,在号称普世有效的哲学思想面前,感觉被排斥在外的社会群体会转向宗教狂热、极端意识形态,以及,通常来说,一种二元世界观。一神论宗教的兴起和古典时代的衰落,佛罗伦萨文艺复兴时期原教旨主义传教士萨伏那罗拉的兴起,20世纪和21世纪的政治极端主义,都是这方面的例子。就在最近,万维网,原本开发出来给CERN粒子物理学家使用的一种工具,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有效地把全球各地的人类连接了起来,已经既成为了一个对每个人都开放的知识和信息的重要来源,与此同时也是块孕育伪科学和阴谋理论的场地。
为了要从一元论受益,关键是要让它变得更有包容性。只有当科学是透明的,对非科学家主流人群是明白易懂的时候,它才能帮助人类从它那令人惊恐的威胁旁边躲闪过去。一元论既可以是一线希望也可以是这场拼搏中的一个风险。只有当我们经受住这一挑战,认识到我们都是一个本质上单一体的各个侧面,我们自己和与我们切身相关的生态环境都连接在一起,最终与整个宇宙连接在一起,我们才可能真的准备得较充分了些,可以维护好我们的行星并共同面对未来危机。
当然没人说这是件容易的事。拥抱宇宙,既把它看作一个本质性的单一体,是“太一”,又看作是它呈现给我们的这种多样性;这不是个简单的任务,不论是对于科学来说,还是对日常生活来说都是如此。但它是个任务,这项任务激发了我们的一些最有创造力和最崇高的思想。它是值得一试的!
它有可能是错的吗?
但是让我们回到科学。如果一元论果真是个万能准则,遍及宇宙,连接宇宙,那么我们必须要问一个科学问题:它有可能是错的吗?
当然有可能!如果一元论再一次被视为科学概念,这就使它变得易受伤害。每种科学理论都应该做出经得起实验考验的预测。而且每一个理论,如果有实验证据证明与它相反,或如果它在自己的应用范围内就是不能对重要事实作出解释,就都应该被取代掉。这是说如果它没有成果。本书的主要信息是,一元论的确在科学上卓有成果:量子力学一被认真看待,一元论就直接跟进,提供了一个思想理论框架用于最近的量子引力研究,以及一个所需要的新视角,用以处理粒子物理学和宇宙学方面的一些本质性问题。我希望我已经成功地指出了,有坚实可靠的证据表明,一元论至少是个有希望有前景的假说。作为一名科学家,我不能肯定地说一元论究竟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谁也不能。但是要用来定义我们现有物理学的基础的话,我把它看作是有最佳动机和最佳前景的候选准则。
物质、信息和视角之间的具体关系,以及与此类似的,意识、时间和我们感知为我们经典生活环境的显现,这些问题都远远没有得到解决。它们将定义21世纪的科学和哲学问题。“太一”,一个有3000年历史的古老哲学概念,一方面超越了经典物理学,但同时又是完美的自然主义,最大限度地独立于观察者之外;另一方面却又与我们的切身体验如此亲密无间,现在正在取得具体的科学意义。在这趟精彩旅程中它将扮演一个主要角色。在基础物理学正面临着严重危机,多元宇宙概念被论证为“物理学中最危险的想法”的时代,在全部的科学努力可能都岌岌可危,物质、空间和时间被随手放弃而不再视为现实世界的本质性因素的时代,用一个既新兴又古老的不同视角去望向宇宙也许会有帮助——用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谢林的话来说,“再一次把翅膀借给物理学”。把“太一”请回科学,此正其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