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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建省

解决了东北问题之后，朱棣又将目光转向了西南地区。

一提起大西南，大家想到的基本都是三省一市，也就是云南省、贵州省、四川省和重庆市。可是在永乐十一年（1413年）之前，西南地区还只有云南和四川两省，那时重庆还只是四川的一部分，贵州也并未建省，现在属于贵州省的那片土地被分成五块，其中四块被纳入了云南、广西、四川和湖南的管辖范围，剩下的一块则被大大小小的土司头人所占据。贵州土司对当地的掌控力极强，就连军事力量强大的元朝对此地也只能采取羁縻政策，无法直接控制。

早在一百多年前的元朝时期，忽必烈的孙子元成宗就曾派遣著名的“金头将军”刘深征讨一个名为“八百媳妇国”的国家，这个国家的位置大概在今天的泰国北部，想要攻打这个国家，就必须路过顺元（今贵州省贵阳市）的周边地区。

当刘深率军来到顺元之后，他立刻联系当地土司，表示大军即将出发征讨“八百媳妇国”，希望大家能帮忙凑点粮草。土司们不太情愿，但刘深兵多将广，他们也担心会惹出麻烦，最终勉强同意借道，并且反复告诫刘深管好自己的军队，否则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刘深是一员勇将，在蒙古灭南宋的过程中立有大功，无论是忽必烈还是元成宗，对他也一直是礼敬有加，现在来到这穷乡僻壤，当地土著居然敢威胁他，老刘心里这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决定暂时不走了，以土司为自己凑的军粮不足为借口，希望他们能帮着再从民间征收一些。

面对如此不知好歹的刘深，土司们也生气了，但他们并未表现出来，反而乖乖地替元军征粮，刘深以为这些土司已经屈服，心里不禁有些飘飘然。可就在他放松警惕时，水东土司宋隆济和水西女土司奢节率军朝元军冲杀过来。面对突如其来的战斗，刘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数次整合军队无果后，只得率领残兵败将退到山中据险而守，土司大军熟悉地理环境，他们也不进攻，只是把这几座山团团围住，没过几日，刘深的军中就断粮了，史书的记载是：“军中乏粮，人自相食。”

没有粮食并且已经开始吃人了，这仗还怎么打呢？没过多久，刘深就带着一些亲随突围而去，原本打算用于征讨“八百媳妇国”的大军有八成以上埋骨顺元。土司们得理不饶人，立刻率军追击，打得勇将刘深弃地千里，他本人最终也因此被处死。

元廷丢了千里领土，自然不能善罢甘休，于是调集精兵强将，准备灭掉顺元一带的土司，可这帮土司战斗力惊人，不但数次打垮元廷大军，还将顺元城给毁了，当地最高军政长官悉数被杀。

两年之后，宋隆济和奢节之间爆发内讧，元军统帅刘国杰趁机进军，这才艰难地击败了土司大军，杀死了宋隆济和奢节。当时有人向刘国杰提议，土司大军新败，不如一鼓作气直接把水东土司和水西土司彻底消灭。刘国杰不但坚决否定了这个提议，还将提议者大骂了一通。刘国杰之所以会这样做，内里固然有元廷内部派系矛盾激化的原因，但也有当地土司力量太强的缘故。最终，刘国杰选择了抬高其他土司地位的做法，用以制衡强大的水西土司和水东土司。可即便是水西土司和水东土司的发展受限，元廷也没捞到好处，终元一朝，他们在贵州所能控制的范围也仅限顺元一带。

在元朝时，贵州的土司们还处于群雄逐鹿的状态；到了明朝，贵州的土司们已经基本划分好了地盘，水西安氏、思州田氏、播州杨氏和水东宋氏成为当地无可争议的巨无霸。朱元璋对此非常担忧，贵州一带虽没有建省，却是他经略西南的重要地区，如果不能把这块地盘牢牢握在掌中，云南、四川、广西和湖南等地都不会有安全感。出于这种顾虑，朱元璋决定不计血本地开发贵州，并于洪武四年（1371年）设立贵州卫（今贵州省贵阳市）和永宁卫（今四川省泸州市叙永县）。当时的永宁不属贵州卫管辖，可朱元璋考虑到开发贵州的重要性，还是将永宁卫放在了贵州卫下面，以便统筹管理。

洪武六年（1373年），播州杨氏接受明朝领导，朱元璋在此地设立宣慰司。洪武十四年（1381年），朱元璋准备出兵攻打云南，打云南要经过贵州，所以在出兵之前，朱元璋设立贵州都司，同时又设立了普安、尾洒、普定、黄平、乌撒、水西、平越七卫，连同之前的贵州卫和永宁卫一起全部划进贵州都司。

如同朱棣设立奴儿干都司，贵州都司也只是一个临时衙门，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行政单位，朱元璋深知贵州和中原各省的不同，所以他暂不打算在贵州建省，只是以驻军为形式逐步改善当地对朝廷的印象，加强其与中原各地的联系，改善与中原王朝的关系。

当傅友德的南征大军收复云南后，在建设云南的同时也在建设贵州都司，平溪卫、龙里卫、平越卫和镇西卫等二十余座卫所相继设立，军人及家属的总人数接近六十万，而此时贵州都司的平民总数还不足二十万。

朱元璋整天搞大动作，安、田、杨、宋四大土司感到非常不安，汉人移民与少数民族之间的摩擦、冲突也越来越多。有鉴于此，朱元璋颁布了减免、抵扣、延时和代缴等一系列税收政策，意在拉拢四大土司，希望他们能够与朝廷同心同德，大家齐心协力共同治理好贵州都司。除此之外，朱元璋还将少数民族聚居的地区重点标注，默认四大土司自治，如果遇到饥荒年月，朝廷还会从湖、广地区调集粮草供应贵州都司，搭桥修路等费用统一由贵州都司支出，经费不足时则由内地富庶省份（如江、浙）赞助。

自宋朝之后，盐铁专营一向是朝廷增加收入的不二法宝，朱元璋为了更好地拉拢四大土司，甚至连这项特权都放弃了，他定下政策，只要商人愿意将粮食运往贵州都司，当地官衙可以按市场价以盐引付账。所谓盐引，就是买盐的凭证，商人们按照市价拿到盐引之后，完全可以加价出售，因为盐是非常紧俏的物资。

朱元璋付出这么多，目的是什么？还不是维持贵州都司的和平与稳定。可土司们对此并不买账，他们始终认为朱元璋的目的就是在贵州都司建立有效统治，并不是真心与他们共治。当时的贵州有一位传奇女子名叫奢香，很多人应该都听过这个名字，她是彝族土司宣慰使陇赞·蔼翠（安氏族人）的妻子，丈夫去世之后，奢香得到四大土司的支持，成为新任宣慰使。

与奢香搭班子的明朝都督名叫马烨，此人是马皇后的亲侄子，更是朱元璋的铁杆粉丝，他一直想找机会为大明立功。马烨深知朱元璋为贵州各土司不服王化的事情所烦恼，所以他希望自己能想到办法解决掉这些土司，为朱元璋分忧。奢香身为安氏人，又有四大土司支持，更是一个弱女子，还有比她更合适的突破口吗？于是在奢香上任后没多久，马烨就找了个借口把她给抓了起来，不但脱光她的衣服进行羞辱，还派衙役对她动刑，这就是“裸挞奢香”的由来。

马烨的行为激怒了四大土司，但奢香的好友刘淑贞劝大家冷静，她本人则亲自前往南京求见朱元璋，希望他能惩处肆意妄为的马烨。朱元璋为了稳住四大土司，最终不得不忍痛杀了马烨，全然不顾他是马皇后的亲侄子。虽然有人考证说这个故事靠不住，但我认为这至少可以说明一点，那就是四大土司与大明朝廷始终处于离心离德的状态，双方更像是同床异梦的未婚男女，由于没有婚姻关系的约束，所以只要有一点波折，他们就会陷入相互怀疑、相互指责的境地，并且随时可以分道扬镳。

面对这种难题，朱棣有一种“狗咬刺猬，无处下口”的感觉，他只是默默地在暗中布局，等待解决问题的时机。到了永乐八年（1410年），思州田氏爆发内讧，这让朱棣看到了解决贵州土司问题的希望。

思州（今贵州省铜仁市部分地区）本是田氏的基本盘，朝廷很难介入，但在元末时期，元朝的统治者趁乱对田氏内部进行分化，从而将整个思州分成了两部分，嫡系子孙占据的部分还叫思州，旁系子孙占据的部分则改称为思南。看到这段记载时，我想到了春秋时期晋国的翼城、曲沃之争，大宗占据翼城，小宗占据曲沃，双方你争我夺，展开了一场近七十年的内讧，最后的结果是小宗连杀大宗五位国君，夺了他们的正统地位。

思州被一分为二之后，田氏的嫡系和旁系也像晋国的大宗和小宗那样开始内讧，进而发展至刀兵相见，一家人谁也不服谁，打得天地变色、血流成河。从结果来看，田氏嫡系的战斗力似乎更强一些，旁系被打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为求自保，旁系开始积极地寻找外援，从割据巴蜀的明玉珍到镇守云南的元廷梁王，他们都为思州田氏嫡系站过台。旁系非常精明，他们并没有把自己的地盘割让给外援们，只是向他们承诺：“只要您愿意与我携手灭掉思州田氏，我愿意把他们的某某地盘割让给您，咱们两家共占思州。”

面对不知天高地厚的旁系，思州嫡系被激怒了，他们不断下狠手打击思南旁系，思南旁系则始终按照老规矩拉外援，在明玉珍和元廷梁王退出历史舞台之后，他们立刻又抱上了朱元璋的大粗腿，朱元璋去世之后，他们又先后与朱允炆和朱棣建立了联系。也正是因为思南田氏旁系愿意与朝廷打交道，所以朝廷在思南建立了宣慰司，这是一个介于省与州之间的军事机构，但同时也拥有一定的行政职能。

永乐八年（1410年），思南旁系田宗鼎成为思南宣慰使，与他搭班子的朝廷官员是宣慰副使黄禧。据史书记载，田宗鼎狂傲无礼，他认为黄禧水平太差，根本没资格跟自己搭班子，于是他频繁地向朱棣打小报告，希望能把黄禧给换掉。黄禧也是个官场老油条，他在得知此事后也不甘示弱，他也不停地向朱棣上疏弹劾田宗鼎目无尊长、图谋不轨，希望朱棣能够明察秋毫。

这种囫囵官司很难判定，朱棣也有些伤脑筋，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朱棣决定将黄禧调任，以安田宗鼎之心，避免与思南田氏产生隔阂。黄禧由思南宣慰副使高升为辰州（今湖南省怀化市）知府，也算是给他一点安慰。

永乐九年（1411年），田宗鼎又与思州宣慰使田琛发生争执，这本来只是田氏嫡系和旁系之间的日常争斗，可由于调任的黄禧怨恨田宗鼎，于是便在背地里支持田琛，双方最初只是打口水仗，后来争斗升级，田琛在黄禧的支持下率军攻打思南，田宗鼎抵挡不住，只得携家眷逃往南京。攻下思南之后，田琛觉得自己已经终结了田氏的嫡系与旁系之争，于是便亲手杀了田宗鼎的弟弟，并挖了旁系的祖坟，还将田宗鼎母亲的尸体挖出来暴尸荒野。

田宗鼎逃到南京之后哭着向朱棣告状，说自己被田琛和黄禧这两个混蛋给害惨了，现在祖坟被挖，有家不能回，晚上睡着了都会哭醒，求朱棣为自己做主。

思南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朱棣面子上也挂不住，于是他责令田琛和黄禧回京接受质询，田、黄二人大概也知道自己这事做得有些过分，于是对朱棣的命令阳奉阴违，今天说这里有叛乱，平定了就去；明天说自己得了重病，有所好转了再去，反正就是用各种方式拖延时间，暗地里则联络各地土司，希望他们能配合自己一起造反。

永乐十一年（1413年），朱棣以田氏飞扬跋扈、屡屡触犯朝廷禁令为由，派老将顾成领兵五万前往征伐。田琛和黄禧一直在联系其他土司，这帮地头蛇本来答应得好好的，同意一起出兵，可事到临头，这些老滑头一个个都打了退堂鼓。田、黄二人看看自己手里的兵力，再对比一下朝廷的实力，觉得不能拿鸡蛋往石头上碰，最终只得乖乖投降。

田、黄二人被带回南京之后一个劲儿地向朱棣讨饶，表示自己过去是被猪油蒙了心，但从未想过要背叛大明，只是希望自保，现在已经幡然悔悟：希望陛下能给忠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在地方当封疆大吏时都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派头，被抓回朝廷了就说自己是忠臣，这忠臣未免也太随意了。朱棣下令将二人囚禁，然后命令顾成务必要收拾好残局，不要让各方失控。顾成的扫尾工作做得不错，思州和思南逐渐安定下来，朱棣心里也有了底气，于是开始秋后算账。

首先倒霉的是田琛和黄禧，这两人罪孽深重，哪怕被囚禁在南京还不忘与思州暗通消息，以至于顾成在当地扫尾时遇到了一些抵抗，这种行为极其恶劣，必须处死，以儆效尤。田宗鼎是受害者，朱棣并未过分苛责他，同意他回到思南官复原职，但要求他不得报复思州嫡系，田宗鼎不听，认为思南旁系遭受了重大损失，必须从思州嫡系那里找补回来。朱棣屡次相劝，田宗鼎毫不妥协，最后朱棣发火了，他虽然恢复了田宗鼎的官职，却又把他软禁在南京，每月的俸禄照发不误，除非田宗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否则决不允许他回思南，当地的日常工作则由田宗鼎的祖母代为处理。

田宗鼎失去了自由，整天在家里骂骂咧咧，说自己的祖母当初与黄禧通奸，朱棣居然信任这种人，真是老糊涂了。当锦衣卫把相关情况上报给朱棣后，朱四爷动了怒，几天之后，田宗鼎的祖母递上了一封奏折，内容是弹劾田宗鼎与亲生母亲乱伦，事败之后又亲手将其缢杀，简直是禽兽不如。朱棣接到奏折之后连审都没审，直接命人将田宗鼎收监，并亲手为他写下了十二字判词：“尤为凶骜，绝灭伦理，罪不可赦。”几天之后，田宗鼎被开刀问斩。

上述内容虽然记录于正史之中，但其中机缘巧合的地方太多，我认为可以按“七分实，三分虚”来对待，田宗鼎、田琛和黄禧自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事情之所以会发展到这一步，朱棣肯定也一直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可能是布局数年，否则哪能这么轻易地就将三个罪魁祸首一起干掉了呢？只用巧合来解释显然无法服众。

思州和思南发生惊天巨变，四大土司中实力排第二的田氏逐渐被边缘化，几年之后就销声匿迹了，这给另外三大土司带来了极大的危机感，他们开始瑟瑟发抖，不知道下一个倒霉蛋会是谁。

拿下思州之后，顾成又借口被田琛和黄禧煽动造反的苗普亮潜逃至水东地区，于是向朱棣举报水东宋氏窝藏反贼、图谋不轨，朱棣接到奏折后勃然大怒，严令宋氏进京请罪。在万般无奈之下，宋氏割让出一大片土地向朝廷请罪，朱棣将其并入顺元。

当顾成把脏活干得差不多的时候，朱棣宣布废除思州宣慰司与思南宣慰司，并设立贵州承宣布政使司，正式建制为省，以“贵州”为省名。水东土司与水西土司得以保留，但名义上归贵州布政司管辖，朝廷有权力安排监察官员。

至此，播州杨氏早降，思州田氏除名，水西安氏和水东宋氏臣服，大明朝廷已经基本控制了整个贵州。在先后设立了都指挥使司和承宣布政使司之后，朱棣又于永乐十四年（1416年）设立提刑按察使司，同时在户部和刑部报备。至此，明朝的三司制度在贵州地区尽数设立，那个完全没有平原、交通极度不便的贵州省完全体就此诞生，能够通过数年布局，最终抓住时机一举击溃土司势力，并在面临诸多困难的情况下促成贵州建省，朱棣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