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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兰忽失温之战

永乐十一年（1413年）九月，当陈诚率队离开南京前往西域后，朱棣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因为出使西域只能算是后招，并不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自己必须先在战场上打出威风，陈诚那边的外交工作才能更好地展开。

同年十月，也就是陈诚离开后的一个月，阿鲁台遣使加强与大明的联系，并将自己的儿子也先孛罗送过来当人质。与此同时，一向与阿鲁台关系密切的朵颜三卫也献上三千骏马，表达了自己对马哈木的担忧，同时告诉朱棣，马哈木三万大军已至胪朐河（今蒙古国克鲁伦河），希望朱棣能帮助他们渡过此次难关。

朱棣对胪朐河并不陌生，当初邱福征讨本雅失里时就是在胪朐河兵败被杀。胪朐河已经接近鞑靼的统治核心区域，双方随时都有可能正式开战，但朱棣并不着急，他还在等着看贤义王太平、安乐王把秃孛罗的反应。

据情报得知，拥立傀儡大汗是瓦剌三位领袖共同决定的，可朱棣对此并不太相信，因为太平和把秃孛罗做事风格比较保守，他们绝不敢像马哈木那样半公开地得罪自己，这事多半是马哈木挑头，太平和把秃孛罗随声附和。对于这样的老滑头，朱棣同样十分重视，如果只是收拾马哈木一个，那么等马哈木战败，太平和把秃孛罗必然会立刻向自己服软，然后联手瓜分马哈木的地盘，这对大明而言是非常不利的。此时马哈木肯定也在鼓动太平和把秃孛罗一起向鞑靼动手，但这两人担心朱棣会出面干涉，如果大明按兵不动，太平和把秃孛罗就没有了推搪的理由，或许会半推半就地跟着马哈木一起行动，到那时，朱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瓦剌三王全部给收拾了。

果然，当马哈木发现大明这边没有动静，便立刻对太平和把秃孛罗说：“朱棣是个乱臣贼子，大明内部有许多人不服他，东部（倭寇）和南部（安南）也有许多敌对势力，他根本拿不出多少兵马来解决草原的问题，只要我们坚定信念，他很快就会退缩的。”

太平和把秃孛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说话，能混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可都不是傻子，什么东南局势不稳，朱棣地位不牢，你马哈木编出这种毫无可信度的谎话不就是想把我们绑上战车，跟你一起攻打鞑靼吗？虽然看穿了马哈木的小花招，但太平和把秃孛罗并未戳穿，否则一旦把话说绝，马哈木不管不顾地独自去攻打阿鲁台怎么办？如果马哈木胜利了，他的实力会成倍增加，太平和把秃孛罗以后肯定不会有丝毫安全感；如果马哈木失败了，瓦剌的实力大减，鞑靼的实力势必大增，届时阿鲁台就是第二个马哈木，太平和把秃孛罗则变成了如今阿鲁台的角色，只能战战兢兢地等着挨打。想通了这些关节，再加上朱棣确实毫无反应，太平和把秃孛罗只得被迫跟着马哈木一起出发，准备找到阿鲁台的主力，然后一击制胜。

瓦剌三王的动向很快被大明斥候得知，朱棣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奏报，得知瓦剌三王全部出动，朱棣大喜过望，同年十一月，他带领直属部队离开南京前往北平，与此同时，宁夏、陕西和山西一带的精兵也集结起来前往北平，而北平与河北等地的精兵则集结起来前往辽东，如果阿鲁台抵挡不住，这股力量就可以给他一些支持。

永乐十二年（1414年）二月，阿鲁台再度派出使者前往北平求见朱棣，并向他禀报了瓦剌三王的最新动向，朱棣心中已经有了腹稿，所以对阿鲁台使者送来的情报并不在意。三月上旬，朱棣率领集结完毕的十万精兵（号称五十万）从北平出发，此次随行的还有皇太孙朱瞻基，这也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北伐大军的行军速度并不快，朱棣有过多次北伐经历，他深知在草原上与蒙古人交战，中原军队是绝对抢不到主动权的，只能稳扎稳打等待对方犯错，或者趁冬春风雪季对方集中在一起时寻求主力决战。最重要的一点是：朱棣此次出征并不一定要真正与瓦剌三王交锋，哪怕只是逼迫对方撤军，那么他们也很难再度组织起攻势了，阿鲁台则可以获得喘息之机，草原上的平衡格局又将重现。

出于这种考虑，朱棣将主要精力用于教育皇太孙朱瞻基上，跟他讲解北伐的注意事项，或者聊一聊自己过去数次北伐的成败得失。朱瞻基非常聪明，每当朱棣问话时他总能答得又快又准，这给了朱棣不小的慰藉，于是朱棣笑着对身边的文臣说：“瞻基这孩子是我家的‘太平天子’。”意思是他不仅能守城，遇到战争也能应对自如。

朱棣的心情极好，可瓦剌三王的心情就不太好了，马哈木从胪朐河一直搜索至兴和（今乌兰察布兴和县）一带，始终没能找到阿鲁台的主力部队，太平和把秃孛罗对此极度不满，加之得到了朱棣率军五十万出征的消息，心里就更郁闷了。

四月中旬的某天夜里，太平和把秃孛罗来到马哈木的大营，敦促他赶快想办法，要么尽快解决来自大明的威胁，要么立刻撤军，总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阿鲁台没找到，还要被明军好一顿收拾，这是何苦来哉？

马哈木也是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撒，但他又得罪不起太平和把秃孛罗，只得按下心中不爽，温言安抚二人，表示自己已经有了应对明军的策略，过不了多久就能战胜明军，然后顺势灭掉阿鲁台，光明的未来就在前方。

这种空洞且毫无诚意的说辞根本无法打动太平和把秃孛罗，可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无法置身事外，最后也只得对马哈木表示信任，希望他能言而有信，尽快找到克敌制胜的方法，他们把仅剩的一点家底全带出来了，现在的瓦剌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

阿鲁台躲在靠近大明边境的地方冷眼旁观，朱棣的某些举动他一直没看明白，马哈木的不臣之心已是昭然若揭，可朱棣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北伐大军四平八稳，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来打仗的，倒是与朱棣上一次攻打本雅失里时的举动有些相像，难道他以为瓦剌三王像本雅失里那样好欺负吗？

四月二十九日，当朱棣的军队抵达清水源（今内蒙古苏尼特左旗）时，阿鲁台的使者再次求见，他详细介绍了瓦剌三王目前的情况，希望朱棣能够尽快收拾这帮乱臣贼子，否则草原局势将在瞬间失控。对于阿鲁台的请求，朱棣倒是满口应了下来，但他命令使者回禀阿鲁台，要求他尽快率军前往胪朐河，明军将与他在此处会师，双方一同向瓦剌三王发动攻击。使者回去之后将朱棣的话复述了一遍，阿鲁台也是一口答应，表示自己即日起就将点齐大军前往胪朐河，静待朱棣的前来。话是这样说的，事却不能这样办，阿鲁台答应得挺痛快，可他始终摆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样子，整日在大明边境线上游走，打定主意要耗到战争结束。

当朱棣来到胪朐河之后，并没有发现阿鲁台的军队，心里非常不高兴，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命令大军原地休整，然后派出探马四处打探。一日之后，北伐大军再度出发，朝着擒胡山方向行进，并于五月初抵达。

从三月上旬到五月上旬，朱棣率领北伐大军东奔西跑，却连敌人的影子也没见到，但朱棣始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根本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因为他很清楚，对明军而言，无仗可打并不是坏消息，但对瓦剌而言，带着军队在茫茫大草原上四处游荡，可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继续这样耗下去，着急上火的只会是瓦剌三王，自己只要等他们放出信号，然后追过去决战就行。

大草原上依然悄然无声，但战争的气氛却逐渐浓烈起来，因为马哈木始终找不到阿鲁台，他开始变得有些心浮气躁，决定将主力集结起来，好好地与明军打一仗。时间来到五月下旬，瓦剌三王将主力集结于忽兰忽失温（今蒙古国温都尔汗西北），释放出决战的信号，朱棣得知此事后立刻命大军朝忽兰忽失温进发，最终于六月初七赶到了战场。

战场形势不容乐观，因为瓦剌三王已经优先选好了战场，他们将军队驻扎在高山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明军，似乎随时都会俯冲杀入明军的阵营。当我看到这个记载时，心里想起了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的街亭之战，马谡将军队带到高山之上，只等张郃大军路过，然后一举冲杀而下，结果张郃将高山重重包围，又断掉了水源供应，马谡因此大败，街亭丢失，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功败垂成。

朱棣看到这个情景时估计也想到了街亭之战，所以他也趁着瓦剌大军没反应过来，就将几座高山重重围困，然后将神机营放到阵前，朝着从山上冲下的骑兵射击。“砰砰”一阵枪响过后，瓦剌骑兵冲阵失败，不得不退回山上，朱棣也不着急，反正就这样围着，看谁先撑不住。经过一番休整之后，瓦剌骑兵再次冲阵，又被神机营击退。

瓦剌三王在山上看着这一切，气得眼珠子都红了，他们本以为朱棣这种马上皇帝肯定会有武人的骄傲，看见山上有骑兵就会率军对冲，却没想到朱棣如此无赖，根本不与骑兵短兵相接。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下了决心，必须得把明军拖下水，否则这仗没法打。可具体该如何实施呢？三人都没有主意。最后还是只能重复之前的打法，命令骑兵再冲一次，结果不出意料，又没能成功。

仗打到这个份上，瓦剌三王已经有些打不下去了，骑兵冲出去只能给明军当靶子，自己退缩防守，对方还不闻不问，既然朱棣如此“不思进取”，那还是想办法突围吧，可就在这时，朱棣下令攻山。自家人知自家事，朱棣有把握挡住山上骑兵的几次冲锋，可如果他们一门心思想要突围而去，朱棣还真没把握留住他们。虽说朱棣并不打算重创瓦剌，但也不敢下令放行，因为战场上的局势变化太快，对方又是来去如风的骑兵。在双方对峙的情况下，率先后撤的军队最容易出现哗变，所谓的撤退就很容易演变为溃退，朱棣不想冒这个险，所以干脆命令攻山，只盯着一面打，瓦剌三王如果识趣，自然会从另一面突围。

攻山自然会有损耗，但同样也会有更多斩获，明军强攻半日，杀死十多位瓦剌王子，大小头领几十位，己方仅折损了一名蒙古籍将领。这就是朱棣第二次北伐中最著名的忽兰忽失温之战，最终明军大获全胜。

忽兰忽失温之战有两个事件值得注意，第一个事件是神机营的出现，这是中国首次出现火器与骑兵配合的成功案例；第二个事件是皇太孙朱瞻基被宦官忽悠着跑到前线观战，差点被瓦剌骑兵活捉，幸得朱棣搭救才躲过一劫，至于那个忽悠皇太孙跑到前线观战的宦官，在不久之后就畏罪自尽了。

瓦剌三王突围而去，朱棣自然不会下令追赶，他命令大军加速打扫战场，然后启程回国。这次速度非常快，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回到了北平。朱棣为何如此着急回国呢？因为他心里还想着阿鲁台，当初说的是双方兵合一处共同对抗瓦剌，可阿鲁台并未出现，现在自己已经击败了瓦剌三王，焉知阿鲁台不会从背后捅自己一刀呢？保险起见，还是赶紧撤军为妙。

平心而论，第二次北伐结束得有些草率，史书在关键处语焉不详，给后世留下了许多谜团。比如，神机营的出现改变了战局，可从明初的火器概况来看，比强弓硬弩也好不了多少，在某些特定时刻甚至更不好用，而在忽兰忽失温之战中火器被吹得神乎其神，而且面对的是蒙古重骑兵，这就很令人怀疑。

再比如，朱瞻基是一个聪明人，更是一个有主见的人，他怎么会被一个宦官忽悠着跑到前线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呢？真要是被朱棣知道他敢这样自行其是，那必然会留下极其恶劣的印象，朱瞻基是疯了吗？事后还没等朱棣审问，忽悠朱瞻基前往前线观战的宦官就自尽了，这举动看起来倒不像宦官，而更像是死士。

最后，几乎所有史料都说忽兰忽失温是一场大捷，可在提及具体的战功时，几乎所有史料都在含糊其词，得出的结论是“杀敌数千”，学术界也有人认为明军与瓦剌的战损相当，只不过朱棣兵多将广，所以这依然是一场大胜。

上面这三个问题随便拿出一个放到论坛上都会引来五花八门的猜测，可谁也不敢下定论，在洪武和永乐两朝，如此离奇的北伐实在是罕见。不管怎么说，后世的争论都只是细节，无可争议的基本事实是朱棣击退了瓦剌三王，马哈木更是遭受重创，一年后兵败被杀，太平和把秃孛罗则彻底收心，基本放弃了与大明针锋相对的策略，转而安心地做起了生意。但“按下葫芦起了瓢”，瓦剌被削弱，就意味着鞑靼即将开始崛起，草原世界根本就静不下来，朱棣还有的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