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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背后的隐忧

大多数史料在谈及永乐十八年（1420年）时，都会把目光放到迁都北京和设立东厂这两件事情上。可实际上这年二月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白莲教在益都卸石棚寨（今山东青州市境内）发动叛乱。很多对历史不太了解的读者都会有一个刻板印象，认为底层叛乱这种事只会在王朝末期发生，而叛乱一旦发生，该王朝被灭亡的结局就已经注定，实际上这种观点是不对的。朱棣在位时期被称为“永乐盛世”，但这只是后世史学家下的定义，意思是说对比大明王朝的其他时期，朱棣在位期间的大多数百姓过得都还算不错，但这并不代表所有百姓都过得很好，也不代表没人造反。

一个王朝从建立到灭亡，从强大到衰落，始终都有底层叛乱的影子伴随，它们之间的关系就好像一对孪生兄弟，哥哥出生了，弟弟自然也会在不久后出生。就拿明朝来说，从1368年朱元璋建立大明，一直到1424年朱棣去世，在这短短五十六年的时间里，大明就有过一百一十多次底层叛乱的记载，如果算上没被统计在册的，这个数字还会更多。之所以没人大肆宣传这些底层叛乱，是因为这些叛乱大多不成规模，而且朱元璋和朱棣在位期间，整个大明还算是稳中有升，所以大家都把功绩放在了第一位。

此次白莲教叛乱的持续时间并不长，两个多月之后就被完全镇压，但我依然认为应该专门拿出一个小节来讲解这件事，主要有两个原因，浅层原因是话题性和传奇性，深层原因则是国策导致的经济问题。

此次白莲教叛乱之所以会有更高的知名度，完全是因为他们拥有一位名叫唐赛儿的女性领袖。在底层叛乱中男性领袖屡见不鲜，但女性领袖就十分罕见了，简单数一下，也只有西汉迟昭平和唐朝陈硕真等寥寥数人，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唐赛儿，自然值得大书特书。在唐赛儿叛乱失败之后，立刻就有人把她的故事搬上了戏曲舞台，后来还有人将唐赛儿的生平事迹写进小说，近代甚至还出现了相关的电视剧和电影，你说这知名度能不高吗？

其中还有一个大家没有说出口的原因，那就是在我国传统中（尤其是宋之后），女性给人的印象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朱老四真是太有“本事”了，居然能把温顺娴熟的女人都逼得造反，可见真是不得民心啊。

唐赛儿是山东滨州蒲台县人，生于建文元年（1399年），史书说她自幼贫苦，经常饱一顿饥一顿，但又说她十五岁便拥有了超群的武艺，这两条记载其实是冲突的，穷文富武，如果唐赛儿连饭都吃不饱，她哪来的力气和资金去练武呢？这条史料说明她肯定不是从小练武，可唐赛儿在十五岁时便拥有了超群的武艺，如果不是从小练武，她又怎么会如此厉害呢？

据我揣测，唐赛儿应该是出身于一个中等以上的富户之家，家中有大量的金钱供她自幼练武，但没过几年唐赛儿的家族就败落了，她自然也失去了练武的机会，所谓的“武艺超群”显然不是事实，毕竟女人和男人的身体素质差距太大。

唐赛儿的家族是如何败落的，史书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我认为与靖难之役有极大的关联，朱棣和朝廷大军多次在山东交战，把好端端的齐鲁大地祸害得不成样子。战争结束后，朱棣大概是对山东人民也有些嫉恨，因为在整个靖难之役过程中，山东人民始终站在朝廷一方和他作对，所以当朱棣开始筹划迁都时，先是挖运河，又是修宫殿，据说从山东征调了数十万民夫。

山东固然是北方大省，可再大它也只是一个省，哪经得起朱棣这样折腾呢？而且山东人民的运气也不太好，那段时间的山东接连发生水灾、旱灾，唐赛儿的家族应该就是在这一系列事件中逐渐败落。

当唐赛儿十八岁时，她嫁给了一个名叫林三的人，林三是什么身份，史书尚无记载，只记载了林三的死因，据说是因为唐赛儿的父亲被官府抓去服役，唐赛儿觉得自己的父亲年事已高，不应该再服役，于是和丈夫林三冲进官府找人理论，结果被官差所杀，罪名是林三冲击官府，抢劫官粮，可见林三家里也没什么势力，要么和唐赛儿一样是个破落户，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穷苦百姓。

林三去世后，唐赛儿的父母没过多久也去世了，无依无靠的唐赛儿为了活下去，被迫加入了白莲教，之所以说被迫，是因为自大明建国以来，白莲教始终都背负着污名。朱元璋很可能早在做游方僧时就已经加入了白莲教，即便当时没有加入，也会在投靠郭子兴后加入，因为郭子兴就是白莲教中人，如果朱元璋没有加入白莲教，他绝不会把养女马氏嫁给朱元璋。

正因为朱元璋是白莲教中人，所以他对这类底层宗教非常了解，与白莲教相似的还有摩尼教和明教，他们对底层民众的影响力极大。在底层拥有了极大的群众基础之后，宗教高层就会想方设法地将影响力往官衙和朝堂进行渗透，一旦渗透成功，他们必然会像其他修成正果的宗教那样登堂入室；如果渗透失败，他们就会找机会推翻该朝政权，再造天下。

当朱元璋还是一名造反者的时候，他巴不得天下多出几个类似于白莲教这样的势力，因为这有助于推翻元朝，可当朱元璋成为一名执政者之后，他的态度就转变了，并且开始对这类底层宗教严防死守，甚至不惜下狠手打压。就这样，白莲教在大明的官方宣传中变成了万恶之首，唐赛儿加入这样的组织，在当时多少有点良家妇女进入黑社会的意思。

在谈及唐赛儿起兵叛乱的原因时，史书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大意是说唐赛儿在加入白莲教之后偶然捡到了一个石匣子，里面装着兵书和宝剑，唐赛儿因此武功大进，同时学会了排兵布阵，更拥有一身神鬼莫测的法术，她对着剪出来的纸人轻轻一吹，就可以将其变成真正的战士。正因为拥有了这些本事，所以唐赛儿开始积极、主动地拉拢蒲台县当地的底层百姓，后又把目标群体扩大到整个滨州，进而扩张至整个山东，唐赛儿向他们讲述朱棣的残暴与邪恶，希望大家能够团结起来，推翻这个无道的王朝。

这种说辞一望可知是假的，首先，这世界上并没有剪纸成兵的法术；其次，此次白莲教叛乱虽然由唐赛儿领衔，但她并不是唯一的主角。根据《明实录》记载，在唐赛儿起兵之后，山东各地有十余位白莲教信徒先后赶往蒲台县接受唐赛儿的领导，其中有一个名叫宾鸿的领袖，他曾在安丘一带起兵攻打县城；还有一个名叫董彦杲的领袖，他曾在莒州率众攻打县城，可见这帮人在当地都是赫赫有名的地头蛇，此次叛乱几乎席卷了整个山东。

大家想想，如此规模的叛乱，怎么可能仅仅是为了给唐赛儿的丈夫和父母报仇呢？只能说这是导火索之一，但不能把这事说成是目的。唐赛儿等人虽然最终拉拢了不少人参与叛乱，但这并不是百姓受了她的蛊惑，而是他们真的活不下去了。从靖难之役到准备迁都，就连唐赛儿那种较为富足的家庭都顶不住了，普通百姓的生活应该会是什么样子？恐怕饥荒、逃难早已成为普遍现象，在这种背景下，百姓为求活命，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还用得着唐赛儿去蛊惑吗？这只不过是传统史书对唐赛儿这样一位底层叛乱领袖的习惯性抹黑罢了。

山东百姓为什么会活不下去呢？按照前面的说法自然是因为朱棣厌恶他们，可大家别忘了，山东不稳，整个华东甚至华北都有可能出问题，朱棣是皇帝，他绝不会因为个人的好恶而置大明安危于不顾。山东百姓谋生艰难，固然有朱棣个人的好恶在内，但同样也是当时大明财政危机的一个缩影。

据说朱棣登基之后在国库内发现了不少金银，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大搞“撒钱行动”。为了造出一支超级舰队，朱棣从全国各地调集能工巧匠，更是在福建大搞专项建筑；为了编纂《永乐大典》，朱棣也从全国各地收集书籍，甚至不惜重金购买孤本；再加上大量赏赐日本等友好邻国，同时又用巨额赏赐分化鞑靼和瓦剌，后来又兴兵北伐，在维持越南治理方面也支出甚多，迁都北京又要建造宫殿群……大家可以算算，这一桩桩、一件件地累积起来，朱元璋和朱允炆就是留座金山也不够他折腾啊。

大明的经济逐渐下行，这一点并不是秘密，户部尚书夏原吉就曾频繁上疏希望朱棣能躬行节俭，否则民变难以抑制，结果遭到朱棣当场斥责，让他不要危言耸听。骂过之后没几天，朱棣又找到夏原吉，说在哪里哪里要搞个大工程，让他拨点款，夏原吉当场顶撞，表示国家早就没钱了，再这样下去只能加税，朱棣无可奈何，只得骂骂咧咧地结束对话。

朝廷钱不多，但朱棣的想法很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内阁学士杨士奇建议朱棣加大宝钞的发行力度，这样或许可以渡过难关。这一做法带来的影响极其恶劣，后世不少人痛骂杨士奇是奸臣，竟然用这种方法吸食民脂民膏，但在我看来，杨士奇顶多就是个从犯，要不是朱棣“上有所好”，哪会有官员做出这种荒唐事呢？

当唐赛儿叛乱的消息传至北京后，朱棣勃然大怒，严令山东各地方官率军镇压，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解决一切问题。最初平叛大军打得并不好，唐赛儿率军左闪右躲，搞得朝廷很没有面子。朱棣在北京巴巴地等着捷报传来，可过了一个月都没传来好消息。怒不可遏的朱棣立刻让平叛大军主帅柳升从边军调遣精兵强将进入山东，两个多月后，山东各地叛乱均被镇压，捷报传至北京，朱棣下令斩杀所有俘虏，家眷没官为奴。

山东地方军队为何会如此无能呢？其实这是普遍现象，只不过山东这回抓住了唐赛儿这个“大奖”，所以提前把问题全部暴露出来了。在明朝时期，由于受元朝影响较深，所以部分军制问题并没有得到改善，其中影响最大的就是军警不分家，地方军队不但要负责打仗，还要管理地方治安，这样做最大的坏处就是难以保证军队的纯洁性。

除了地方军队腐化，唐赛儿最终不知去向的事也令朱棣感到十分愤怒，他认为山东各地官员无能，才导致局面糜烂至此，于是将山东各地的参议、按察使、布政使以及出现起义的各县官吏全部处死。后来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小道消息，说唐赛儿已经出家为尼，可能逃到了河北，朱棣便立刻下令逮捕山东与河北地区的尼姑，据说抓了五万多尼姑，结果也没能找到唐赛儿。

朱棣花费巨资用以扬威，其主要目的是淡化靖难夺位的影响，同时尽可能地孤立朝臣，减少他们结党营私的可能性，但此次白莲教起兵叛乱使得朱棣“捂盖子”的做法成为后世的笑柄，这也是朱棣如此痛恨唐赛儿的主要原因，除了痛恨，自然还有些许恐惧。朱棣虽然没有亲身经历波澜壮阔的元末群雄并起时代，但他也不是太平天子，类似于白莲教这样的底层宗教，对统治秩序的破坏力极其惊人，今天只是出了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唐赛儿，谁敢保证明天不会出现一位类似于韩山童、刘福通这样的人物呢？

朱棣很想解决这个问题，但他根本无能为力，只能不断采用高压政策，一旦发现压不住，就立刻采取怀柔政策。朱棣于是亲自编纂了一本名为《孝顺事实》的书，并将它下发给文武群臣以及全天下的学生，书里记载着二百多位孝子的故事。朱棣一边发书一边告诫天下臣民：“汉朝为什么能够得国四百年？因为汉朝人恪守孝道，自上而下井井有条，天下自然大治。孝是百行之本，万善之源，只有孝顺的人才能‘动天地，感鬼神’，大家要好好学习，争取也做个孝顺的人。”

朱棣这是在讲孝吗？不是，他是在给天下臣民洗脑，要求大家凡事以国家为重，皇帝应该做的是孝敬天，群臣和百姓应该做的是孝敬父母和皇帝，大家规规矩矩做事，别整天想东想西，造反这种事情属于大逆不道，老天绝不会保佑反贼。

应该说朱棣的做法确实收到了一些效果，但鸡汤代替不了粮食，如果不想办法解决吃饭问题，像白莲教那样的底层宗教必然会“春风吹又生”，一个唐赛儿倒下去，必然会有千万个唐赛儿站起来，到那时，大明该怎么办呢？朱棣刻意避开了这些问题，他还是想干回自己的老本行，也就是出兵打仗，至于民生问题，留给后人去解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