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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一百三十四

列传第一百三十四

满朝荐 江秉谦 侯震旸 倪思辉 硃钦相 王心一 王允成 李希孔 毛士龙

满朝荐,字震东,麻阳人。万历三十二年进士。授咸宁知县,有廉能声。税监梁永纵其下劫诸生橐,朝荐捕治之。永怒,劾其擅刑税役,诏镌一官。大学士沈鲤等论救,不听。会巡抚顾其志极论永贪残状,乃复朝荐官,夺俸一岁。无何,永遣人蛊巡按御史余懋衡。事觉,朝荐捕获其人。永惧,率众擐甲入县庭。吏卒早为备,无所掠而去。城中数夜惊,言永反,或谓永宜自明,永遂下教,自白不反状,然蓄甲者数百。而朝荐助懋衡操之急,诸恶党多亡去。朝荐追之渭南,颇有所格伤。永惧,使使系书发中,入都讼朝荐劫上供物,杀数人,投尸河中。帝震怒,立遣使逮治,时三十五年七月也。既至,下诏狱搒掠,遂长系。中外论救,自大学士硃赓以下,百十疏。最后,四十一年秋,万寿节将届,用大学士叶向高请,乃与王邦才、卞孔时并释归。

光宗立,起南京刑部郎中,再迁尚宝卿。天启二年,辽东地尽失,海内多故,而廷臣方植党逞浮议。朝荐深虑之,疏陈时事十可忧、七可怪,语极危切。寻进太仆少卿,复上疏曰:

比者,风霾曀晦,星月昼见,太白经天,四月雹,六月冰,山东地震,畿内霪潦,天地之变极矣。四川则奢崇明叛,贵州则安邦彦叛,山东则徐鸿儒乱,民人之变极矣。而朝廷政令乃颠倒日甚。

一乞骸耳,周嘉谟、刘一燝,顾命之元老,以中谗去;孙慎行,守礼之宗伯,以封典去;王纪,执法如山之司寇,以平反去;皆漠不顾惜。独忄卷忄卷于三十疏劾之沈纮,即去而犹加异数焉。祖宗朝有是颠倒乎?一建言耳,倪思辉、硃钦相等之削籍,已重箝口之嗟;周朝瑞、惠世扬等之拂衣,又中一网之计。祖宗朝有是颠倒乎?一边策耳,西部索百万之赀,边臣犹虑其未饱;健儿乞锱铢之饷,度支尚谓其过奢。祖宗朝有是颠倒乎?一弃城耳,多年议确之犯或以庇厚而缓求,旬日矜疑之辈反以妒深而苛督。祖宗朝有是颠倒乎?一缉奸耳,正罪自有常律,平反原无滥条。辽阳之祸,起于袁应泰之大纳降人,降人尽占居民妇女,故辽民发愤,招敌攻城。事发仓卒,未闻有何人献送之说也。广宁之变,起于王化贞之误信西部,取饷金以啖插而不给卒伍,以故人心离散。敌兵过河,又不闻西部策应,遂至手足无措,抱头鼠窜。亦事发仓卒,未闻有何人献送之说也。深求奸细,不过为化贞卸罪地耳。

王纪不欲杀人媚人,反致削籍。祖宗朝有是颠倒乎?若夫阁臣之职,在主持清议。

今章疏有妒才坏政者,非惟不斥也,轻则两可,重则竟行其言矣。有殛奸报国者,非惟不纳也,轻则见让,重则递加黜罚矣。尤有恨者,沈纮贿卢受得进,及受败,又交通跋扈之奄以树威。振、瑾偾裂之祸,皆纮作俑,而放流不加。他若戚畹,岂不当检,何至以阉寺之谗,毙其三仆?三宫分有常尊,何至以倾国之昵,僭逼母仪。

此皆颠倒之甚者也。顾成于陛下者什之一二,成于当事大臣者十之八九。臣诚不忍见神州陆沈,祈陛下终览臣疏,与阁部大臣更弦易辙,悉轨祖宗旧章,臣即从逢、干于地下,犹生之年。

既奏,魏忠贤激帝怒,降旨切责,褫职为民。大学士向高申救甚力,帝不纳。

已,忠贤党撰《东林同志录》,朝荐与焉,竟不复用。崇祯二年荐起故官,未上卒。

江秉谦,字兆豫,歙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除鄞县知县。用廉能征,拟授御史。久不得命,以葬亲归。光宗立,命始下,入台,侃侃言事。

天启元年,首陈君臣虚己奉公之道,规切甚至。户部尚书李汝华建议兴屯,请专遣御史,三年课绩,所垦足抵年例饷银,即擢京卿。秉谦力驳其谬,因言汝华尸素,宜亟罢。汝华疏辨,秉谦再劾之。

沈阳既失,朝士多思熊廷弼,而给事中郭巩独论廷弼丧师误国,请并罪阁臣刘一燝。秉谦愤,力颂廷弼保守危疆功,且曰:“今廷弼勘覆已明,议者犹以一人私情没天下公论,宁坏朝廷封疆,不忘胸中畛域。”章下廷议。会辽阳复失,廷弼旋起经略。巩坐妄议夺官,遂与秉谦为仇。廷弼既镇山海,议遣使宣谕朝鲜发兵牵制。

副使梁之垣请行,廷弼喜,请付二十万金为军赀。兵部尚书张鹤鸣不予,秉谦抗疏争。鹤鸣怒,力诋秉谦朋党。秉谦疏辨,帝不罪。

鹤鸣既抑廷弼,专庇巡抚王化贞,朝士多附会之。帝以经、抚不和,诏廷臣议。

秉谦言:“陛下再起廷弼,委以重寄,曰‘疆场事不从中制’。乃数月以来,廷弼不得措手足,呼号日闻,辨驳踵至。执为词者曰‘经、抚不和,化贞主战,廷弼主守耳,夫廷弼非专言守,谓守定而后可战也。化贞锐意战,即战胜,可无事守乎?

万一不胜,又将何以守?此中利害,夫人知之。乃一则无言不从,一则无策不弃。

岂真不明于战守之说,但从化贞、廷弼起见耳。陛下既命廷弼节制三方,则三方之进战退守当一一听其指挥。乃化贞欲进,则使廷弼从之进,欲退,则使廷弼随之退。

化贞倏进倏退,则使廷弼进不知所以战,退不知所以守。是化贞有节制廷弼之权,而廷弼未尝有节制三方之权也。故今日之事,非经、抚不和,乃好恶经、抚者不和;非战守之议论不合,乃左右经、抚者之议论不合。请专责廷弼,实图战守。”末讥首辅叶向高两可含糊,势必两可掣肘,安能责成功。语极切至。

后朝议方撤廷弼,而化贞已弃广宁遁。秉谦益愤,以职方郎耿如杞附和鹤鸣,力助化贞排廷弼,致封疆丧失,连疏攻之。并援世宗戮丁汝夔故事,乞亟置鹤鸣于法。帝以鹤鸣方行边,不当轻诋,夺秉谦俸半岁,如杞不问。秉谦复上疏言:“鹤鸣一入中枢,初不过卤莽而无远识,既乃至凶狠而动杀机。明知西部间谍俱虚,战守参差难合,乃顾自欺以欺朝廷。何处有机会?而曰机会可乘。何日渡河?而曰渡河必胜。既欲驱经略以出关,而不肯付经略以节制,既欲置廷弼于广宁,而未尝移化贞于何地。破坏封疆之罪,可置弗问哉?且化贞先弃地先逃,犹曰功罪相半。即此一言,纵寸斩鹤鸣,不足赎其欺君误国罪,乃犹敢哆口定他入罪案耶!”当是时,大学士沈纮潜结中官刘朝、乳媪客氏,募兵入禁中,兴内操。给事中惠世扬、周朝瑞等十二人再疏力攻,秉谦与焉,并诋朝及客氏。内外胥怨,遂假劾鹤鸣疏,出秉谦于外。无何,郭巩召还,交通魏忠贤,力沮秉谦。是冬,皇子生,言官被谪者悉召还,独秉谦不与。家居四年,闻忠贤益乱政,忧愤卒。

居数月,忠贤党御史卓迈追劾秉谦保护廷弼,遂削籍。崇祯初,复官。

侯震旸,字得一,嘉定人。祖尧封,监察御史。忤大学士张居正,外转。累官至福建右参政,有廉直声。震旸举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授行人。

天启初,擢吏科给事中。是时,保姆奉圣夫人客氏方擅宠,与魏忠贤及大学士沈纮相表里,势焰张甚。既遣出宫,熹宗思念流涕,至日旰不御食,遂宣谕复入。

震旸疏言:“宫闱禁地,奸珰群小睥睨其侧,内外钩连,借丛炀灶,有不忍言者。

王圣宠而煽江京、李闰之奸,赵娆宠而构曹节、皇甫之变。幺么里妇,何堪数昵至尊哉?”不省。

会辽事棘,经略熊廷弼、巡抚王化贞相牴牾,兵部尚书张鹤鸣右化贞,议者遂欲移廷弼,与化贞画地任事。震旸逆知其必败,疏言:“事势至此,陛下宜遣问经臣。果能加意训练,则进止迟速不从中制,虽撤抚臣,一以付之,无不可者。如不然,则督其条晰陈奏,以听吏议,摭拾残局,专任化贞。此一说也。不则移廷弼密云,而出本兵为经略。鹤鸣素慷慨自命,与其事败同罪,不若挺身报国。此又一说也。不则遂以经略授化贞,择沈深有谋者代任巡抚,以资后劲。此又一说也。不则直移廷弼于登、莱,终其三方布置之策,与化贞相犄角。此又一说也。若复迁延犹豫,必偾国事。”疏上,方有旨集议,而大清兵已破广宁矣。化贞、廷弼相率入关门,犹数奉温旨,责以戴罪立功。

震旸大愤懑,再疏言:“臣言不幸验矣,为今日计,论法不论情。河西未坏以前,举朝所惜者,什七在化贞,今不能为化贞惜也。河西既坏以后,举朝所宽者什九在廷弼,今亦不能为廷弼宽也。策抚臣者,谓宜责令还赴广宁,联属西部。然而廥库已竭,其能赤手效包胥乎?策经臣者,谓宜仍责守关。然所谓守者,将如廷弼前议三十万兵数十万饷,以图后效乎?抑止令率残卒出关外,姑示不杀乎?凡此无一可者。及今不定逃臣之律,残疆其奚赖焉?”其后治失事罪,盖略如震旸疏云。

已,遂劾大学士沈纮结纳奉圣夫人及诸中官为朋党,具发其构杀故监王安状。

忠贤即日传旨谪震旸。震旸陛辞,复上田赋、河渠二议。以逐臣不当建议,再镌二级以归。

震旸在垣八月,章奏凡数十上。崇祯初,召复故官,震旸已前卒。因其子主事峒曾请,特赠太常少卿。

方震旸之论客氏也,给事中祁门倪思辉、临川硃钦相疏继之。帝大恚,并贬三官。大学士刘一燝、尚书周嘉谟等交章论救,皆不纳。御史吴县王心一言之尤切,帝怒,贬官如之。心一同官龙溪马鸣起复抗疏谏,且言客氏六不可留。帝议加重谴,用一燝等言,夺俸一年。

先是,元年正月,客氏未出宫,诏给土田二十顷,为护坟香火赀。又诏魏进忠侍卫有功,待陵工告竣,并行叙录。心一抗疏言:“陛下眷念二人,加给土田,明示优录,恐东征将士闻而解体。况梓宫未殡,先念保姆之香火,陵工未成,强入奄侍之勤劳,于理为不顺,于情为失宜。”不报。至是,与思辉、钦相并贬,廷臣请召还者十余疏。皇子生,诏思辉、钦相、心一、鸣起并复故官。

钦相寻擢太仆少卿。杨涟既劾魏忠贤,钦相亦抗疏极论。五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讨贼杨六、蔡三、钟六等有功。旋以忤忠贤,除名。思辉,崇祯时终南京督储尚书,心一终刑部侍郎,鸣起终南京右都御史。

王允成,字述文,泽州人。万历中举于乡,除获鹿知县。以治行异等,征授南京御史。时甲科势重,乙科多卑下之。允成体貌魁梧,才气飙发,欲凌甲科出其上,首疏论辽左失事诸臣,请正刑辟。

熹宗即位,廷臣方争论“梃击”、“移宫”事,而帝降两谕罪选侍,因言移宫后相安状。大学士方从哲封还上谕。允成陈保治十事,中言:“张差闯宫,说者谓疯癫。青宫岂发疯之地?庞保、刘成岂并疯之人?言念及此,可为寒心。今郑氏四十年之恩威犹在,卵翼心腹寔繁有徒,陛下当思所以防之。比者,圣谕多从中出,当,则开炀灶之端;不当,而臣下争执,必成反汗之势,孰若事无大小,尽归内阁。

至元辅方从哲,屡劾不去。陛下于选侍移宫后,发一敕谕,不过如常人表明心迹耳,从哲辄封还。夫封后之命,都督之命,贬谪周朝瑞之命,何皆不封还?司马昭之心,路人知之矣。”姚宗文阅视辽左,与熊廷弼相失,归而鼓同列攻之。允成恶其奸,再疏论列。

天启元年,疏请恤先朝直臣,列杨天民等三十六人以上,帝纳之。俄陈任辅弼、择经略、慎中枢、专大帅、更戎政、严赏罚数事,末言:“方今最可虑者,陛下孤立禁中。先朝怙权恃宠诸奄,与今日左右近习,互相忌嫉,恐乘机肆毒,彼此相戕。

夫防护禁庭,责在内阁及司礼。务令潜消默化,俾圣躬与皇弟,并得高枕无忧,斯为根本至计。”时韪其言。

已,劾刑部尚书黄克缵倡言保护选侍,贻误贾继春,又曲庇盗宝内侍,至辨御史焦源溥纲常一疏,刺谬特甚。已,极论内降及留中之害,末复规切阁部大臣。忤旨,停俸。给事中毛士龙劾府丞邵辅忠,允成亦偕同官李希孔斥辅忠。已,极言纲纪废弛,请戒姑息、破因循,指斥时事甚悉。

当是时,中贵刘朝、魏进忠与乳媪客氏相倚为奸。允成抗疏历数其罪,略言:“内廷顾命之珰,犬食其余,不蒙帷盖之泽;外廷顾命之老,中旨趣出,立见田里之收。以小马为驰骋之赀,谁启盘于游田之渐;以大臣为释忿之地,谁启咈其耇长之心。刘朝辈初亦不预外事,自沈纮、邵辅忠导之,遂恣肆无忌。浸假而王心一、倪思辉、硃钦相斥矣,浸假而司空用陪推矣,浸假而中旨用考官矣。是易置大臣之权在二竖也。近者弄权愈甚,逐大臣如振落,王纪、满朝荐并削职为编氓。是驱除大臣之权在二竖也。科臣迁改,自有定叙,给假推升,往例皆然。乃恶周朝瑞之正直,忽有不许推用之旨。是转迁百官之权在二竖也。秦籓以小宗继大宗,诸子不得封郡王,祖制昭然。乃部科争之不获,相继而去。是进退诸籓之权在二竖也。招权纳贿,作福作威;二竖弄权于外,客氏主谋于中。王振、刘瑾之祸将复见今日。”

疏入,进忠辈切齿。允成复特疏论秦府滥恩之谬,帝终不省。

三年六月,允成又劾进忠,进忠益恨。明年,赵南星为吏部,知允成贤,调之于北。未几,南星被逐,御史张讷劾南星调允成非法,遂除名。后给事中陈维新复劾允成贪险,诏抚按提问,坐以赃私。庄烈帝嗣位,以允成尝请保护皇弟,识其名,召复故官。未几卒。

当天启初,东林方盛,其主张联络者,率在言路。允成居南,与北相应和,时贵多畏其锋。然谔谔敢言,屡犯近幸,其风采足重云。

李希孔,字子铸,三水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授中书舍人,擢南京御史。给事中姚宗文阅辽东军,排经略熊廷弼,希孔连疏劾之。已,又纠宗文阻抑考选,以“令旨”二字抗言缴还,遏先帝非常之德。泰昌元年冬,陈时政七事。天启改元,与允成劾邵辅忠。已,请宥言官倪思辉、硃钦相、王心一。三年上《折邪议》,以定两朝实录,疏言:

昔郑氏谋危国本,而左袒之者,莫彰著于三王并封之事。今秉笔者不谓非也,且推其功,至与陈平、狄仁杰并。此其说不可解也。当时并封未有旨,辅臣王锡爵盖先有密疏请也。迨旨下礼部,而王如坚、硃维京、涂一臻、王学曾、岳元声、顾允成、于孔兼等苦口力争,又共责让锡爵于朝房。于是锡爵始知大义之不可违,而天下之不我予,随上疏检举,而封事停也。假令如坚等不死争,不责让,将并封之事遂以定,而子以母贵之说,且徐邀定策国老之勋。而乃饰之曰:“旋命旋引咎,事遂以止。”嗟乎,此可为锡爵讳乎哉!且闻锡爵语人曰:“王给事中遗悔否?”

以故事关国本,诸臣稿项黄馘,终锡爵世不复起。不知前代之安刘、复唐者,谁厄王陵,使之不见天日乎?曾剪除张柬之、桓彦范等五人,而令赍志以没乎?臣所以折邪议者,一也。

其次,莫彰于张差闯宫之事。而秉笔者犹谓无罪也,且轻其事,而列王大臣、贯高事为辞。此其说又不可解也。王大臣之徒手而闯至乾清宫门也,冯保怨旧辅高拱,置刃其袖,挟使供之,非实事也。张差之梃,谁授之而谁使之乎?贯高身无完肤,而词不及张敖,故汉高得释敖不问。可与张差之事,造谋主使口招历历者比乎?

昔宽处之以全伦,今直笔之以存实,以戒后,自两不相妨,而奈之何欲讳之?且讳之以为君父隐,可也;为乱贼辈隐,则何为?臣所以折邪议者,二也。

至封后遗诏,自古未有帝崩立后者。此不过贵妃私人谋假母后之尊,以弭罪状。

故称遗诏,以要必行。奈何犹称先志,重诬神祖,而阴为阿附传封者开一面也?臣所以折邪议者,三也。

帝之令德考终,自不宜谓因药致崩,被不美之名。而当时在内视病者,乌可于积劳积虚之后,投攻克之剂。群议汹汹,方蓄疑虑变之深,而遽值先帝升遐,又适有下药之事,安得不痛之恨之,疾首顿足而深望之?乃讨奸者愤激而甚其词,庇奸者借题以逸其罚。君父何人,臣子可以侥幸而尝试乎?臣所以折邪议者,四也。

先帝之继神庙弃群臣也,两月之内,鼎湖再号。陛下孑然一身,怙恃无托,宫禁深閟,狐鼠实繁,其于杜渐防微,自不得不倍加严慎。即不然,而以新天子俨然避正殿,让一先朝宫嫔,万世而下谓如何国体。此杨涟等诸臣所以权衡轻重,亟以移宫请也。宫已移矣,涟等之心事毕矣,本未尝居以为功,何至反以为罪而禁锢之、摈逐之,是诚何心?即选侍久侍先帝,生育公主,诸臣未必不力请于陛下,加之恩礼。今陛下既安,选侍又未尝不安,有何冤抑,而汲汲皇皇为无病之沈吟?臣所以折邪议者,五也。

抑犹有未尽者。神祖与先帝所以处父子骨肉之际,仁义孝慈,本无可以置喙。

即当年母爱子抱,外议喧哗,然虽有城社媒孽之奸,卒不以易祖训立长之序,则愈足见神祖之明圣,与先帝之大孝。何足讳、何必讳,又何可讳?若谓言及郑氏之过,便伤神祖之明,则我朝仁庙监国危疑,何尝为成祖之累。而当时史臣直勒之汗青,并未闻有嫌疑之避也。何独至今而立此一说,巧为奸人脱卸,使昔日不能置之罪,今日不容著之书,何可训也!今史局开,公道明,而坐视奸辈阴谋,辨言乱义,将令三纲紊,九法灭,天下止知有私交,而不知有君父。乞特敕纂修诸臣,据事直书,无疑无隐,则继述大孝过于武、周,而世道人心攸赖之矣。

诏付史馆参酌,然其后卒不能改也。已,又请出客氏于外,请诛崔文升。忌者甚众,指为东林党。未几,卒官,故不与珰祸。

毛士龙,字伯高,宜兴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授杭州推官。熹宗即位,擢刑科给事中,首劾姚宗文阅视乖张。杨涟去国,抗疏请留。天启改元正月疏论“三案”,力言孙慎行、陆梦龙、陆大受、何士晋、马德沣、王之寀、杨涟等有功社稷,而魏浚辈丑正害直之罪。帝是之。

李选侍之移宫也,其内竖刘朝、田诏、刘进忠等五人,以盗赀下刑部狱。尚书黄克缵庇之,数称其冤。帝不从,论死。是年五月,王安罢,魏进忠用事。诏等进重赂,令其下李文盛等上疏鸣冤,进忠即传旨贷死。大学士刘一燝等执奏者再。旨下刑科,士龙抄参者三,旨几中寝。克缵乃陈其冤状,而请付之热审。进忠不从,传旨立释。士龙愤,劾克缵阿旨骫法,不可为大臣,且数朝等罪甚悉。由是进忠及诸奄衔士龙次骨。进忠广开告密,诬天津废将陈天爵交通李承芳,逮其一家五十余人,下诏狱。士龙即劾锦衣骆思恭及诬告者罪。进忠憾张后抑己,诬为死囚孙二所出,布散流言。士龙请究治妖言奸党并主使逆徒,进忠益憾。

至九月,士龙劾顺天府丞邵辅忠奸贪,希孔、允成亦劾之,辅忠大惧。朝等因诱以超擢,令攻士龙。辅忠遂讦士龙官杭州时盗库纳妓,进忠从中下其疏。尚书周嘉谟等言两人所讦,风闻,请宽贷。进忠不从,削士龙籍,辅忠落职闲住。进忠后易名忠贤,显盗国柄,恨士龙未已。四年冬,令其私人张讷劾之,再命削籍。明年三月入之汪文言狱词,谓纳李三才贿三千,谋起南京吏部,下抚按提讯追赃,遣戍平阳卫。已而辅忠起用,骤迁兵部侍郎。六年十二月,御史刘徽复摭辅忠前奏,劾士龙纳访犯万金,下法司逮治。士龙知忠贤必杀己,夜中逾墙遁,其妾不知也,谓有司杀之,被发号泣于道,有司无如之何。士龙乃潜至家,载妻子浮太湖以免。

庄烈帝嗣位,忠贤伏诛。朝士为士龙称冤,诏尽赦其罪。士龙始诣阙谢恩,且陈被陷之故。帝怜之,命复官致仕,竟不召用。至崇祯十四年,里人周延儒再相,始起漕储副使,督苏、松诸郡粮。明年冬,入为太仆少卿。又明年春,擢左佥都御史。时左都御史李邦华、副都御史惠世扬皆未至,士龙独掌院事。帝尝语辅臣:“往例御史巡方,类微服访民间。近高牙大纛,气凌巡抚,且公署前后皆通窦纳贿,每奉使,富可敌国,宜重惩。”士龙闻,劾逮福建巡按李嗣京。十月谢病归。国变后卒。

赞曰:满朝荐,健令也,出死力以抗凶锋,幽深牢而弗悔。及跻言路,益发愤时事,庶几强立不反者欤。江秉谦、侯震旸之论经抚,李希孔之论“三案”,皆切中事理。王允成直攻刘朝、魏进忠,而不与杨、左、周、黄诸人同难。毛士龙顾以谲免。盖忠贤杀人皆成于附阉邪党,彼其甘心善类,授之刃而假手焉且加功者,罪直浮于忠贤已。

列传第一百三十五

刘綎(乔一琦) 李应祥(童元镇) 陈璘(吴广) 邓子龙 马孔英

刘綎,字省吾,都督显子。勇敢有父风,用廕为指挥使。

万历初,从显讨九丝蛮。先登,擒其酋阿大。以功迁云南迤东守备,改南京小教场坐营。

十年冬,缅甸犯永昌、腾越,巡抚刘世曾请济师。明年春,擢綎游击将军,署腾冲守备事。缅甸去云南远,自其酋莽瑞体以兵服诸番,势遂强,数扰边境。江西人岳凤者,商陇川,骁桀多智,为宣抚多士宁记室,士宁妻以妹。凤诱士宁往见瑞体,潜与子曩乌鸩杀之,并杀其妻子,夺金牌印符,受瑞体伪命,代士宁为宣抚。

瑞体死,子应里嗣。凤结耿马贼罕虔、南甸土舍刀落参、芒市土舍放正堂,与应里从父猛别、弟阿瓦等,各率象兵数十万攻雷弄、盏达、干崖、南甸、木邦、老姚、思甸诸处,杀掠无算。窥腾越、永昌、大理、蒙化、景东、镇沅、元江。已,陷顺宁,破盏达,又令曩乌引缅兵突猛淋。指挥吴继勋等战死。邓川土官知州何钰,凤僚婿也,使使招之,凤絷献应里。

当是时,车里、八百、孟养、木邦、孟艮、孟密、蛮莫皆以兵助贼,贼势益盛。

黔国公沐昌祚闻警,移驻洱海,巡抚刘世曾亦移楚雄。大征汉土军数万,令参政赵睿壁蒙化,副使胡心得壁腾冲,陆通霄壁赵州,佥事杨际熙壁永昌,与监军副使傅宠、江忻督参将胡大宾等分道进击。大小十余战,积级千六百有奇,猛别、落参皆殪。参将邓子龙击斩罕虔于姚关。应里趣凤东寇姚关,北据湾甸、芒市。会綎至军,军大振。凤惧,乃令妻子及部曲来降,綎责令献金牌印符及蛮莫、孟密地。乃以送凤妻子还陇川为名,分兵趋沙木笼山,据其险,而己驰入陇川境。凤度四面皆兵,遂诣军门降。綎复率兵进缅,缅将先遁,留少兵陇川。綎攻之,凤子曩乌亦降。綎乃携凤父子往攻蛮莫,乘胜掩击。贼窘,缚缅人及象马来献,蛮莫平。遂招抚孟养贼,贼将乘象走,追获之。复移师围孟琏,生擒其魁。

云南平,献俘于朝。帝为告谢郊庙,受百官贺。大学士申时行以下,悉进官廕子。綎亦进副总兵,予世廕。乃改孟密安抚司为宣抚,增设安抚二,曰蛮莫,曰耿马,长官司二,曰孟琏,曰孟养;千户所二,一居姚关,一居猛淋。皆名之曰“镇安”。命綎以副总兵署临元参将,移镇蛮莫。初,凤降本以计诱,而巡抚世曾称阵擒,遂行献俘礼,叙功及阁部。

未几,缅人复大举寇孟密。孟密兵战败,贼遂围五章。把总高国春率五百人援,破贼数万,连摧六营,为西南战功第一,进官,世廕副千户。綎亦优叙。蛮莫设安抚,以土官思顺有功,特授之。綎纳其重贿,又纵部将谢世禄等淫虐,思顺大怨。

綎,将家子。父显部曲多健儿,綎拥以自雄。征缅之役,勒兵金沙江,筑将台于王骥故址,威名甚盛。然性贪,御下无法。兵还至腾冲,甲而噪,焚民居。綎在蛮莫,闻之驰至,犒以金钱,始定。思顺恐祸及,叛归莽酋。诏革纟廷任,以游击候调。

无何,罗雄变起。罗雄者,曲靖属州也,者氏世为知州。嘉靖时,者浚嗣职,杀营长而夺其妻,生子继荣。浚年老无他子,继荣得袭职,遂弑浚。妖僧王道、张道以继荣有异相,奉为主。用符术练丁甲,煽聚徒党,独外弟隆有义不从。十三年冬,继荣分党四剽,广西师宗、陆凉诸府州咸被患。巡抚刘世曾檄调汉土军,属监司程正谊、郑璧等分御之。会綎解官至沾益,世曾喜,令与裨将刘绍桂、万鏊分道讨。綎直捣继荣寨,拔之,获其妻妾数人,继荣逸去。綎连克三砦,斩王道、张道,追亡至阿拜江。隆有义部卒斩继荣首以献,贼尽平。时首功止五十余级,而抚降者万余人,论者称其不妄杀。初,綎破继荣,有论其私财物者,功不录。世曾为辨诬,乃赐白金。寻用为广西参将,移四川。

二十年召授五军三营参将。会朝鲜用师,綎请率川兵五千赴援,诏以副总兵从征。至则倭已弃王京遁,綎趋尚州乌岭。岭亘七十里,峭壁通一线,倭拒险。别将查大受、祖承训等间道逾槐山,出乌岭后。倭大惊,遂移驻釜山浦。纟廷及承训等进屯大邱、忠州,以金罗水兵布釜山海口,朝鲜略定。未几,倭遣小西飞纳款,遂犯咸安、晋州,逼全罗。提督李如松急遣李平胡、查大受屯南原,祖承训、李宁屯咸阳,綎屯陕川,扼之。倭果分犯,请将并有斩获。倭乃从釜山移西生浦,送王子归朝鲜。帝命撤如松大军还,止留綎及游击吴惟忠合七千六百人,分扼要口。总督顾养谦力主尽撤,綎、惟忠亦先后还。

属播酋杨应龙作乱,擢綎四川总兵官。綎戍朝鲜二年,劳甚,觊勘功优叙,乃贿御史宋兴祖。兴祖以闻,法当褫。部议綎功多,请尽革云南所加功级,以副总兵镇四川。寻以应龙输款,而青海寇数扰边,特设临兆总兵官,移綎任之。

二十四年三月,火落赤、真相、昆都鲁、歹成、他卜囊等掠番窥内地。綎部将周国柱等击之莽剌川脑,斩首百三十有奇,获马牛杂畜二万计。帝为告郊庙宣捷。

綎等进秩予廕有差。

明年五月,朝鲜再用师。诏綎充御倭总兵官,提督汉土兵赴讨。又明年二月抵朝鲜,则杨镐、李如梅已败。经略邢玠乃分军为三,中董一元,东麻贵,西则綎,而陈璘专将水兵。綎营水源。倭亦分三路,西行长据顺天,壕砦深固。綎欲诱执之,遣使请与期会。使者三反,綎皆单骑俟道中。行长觇知之,乃信,期以八月朔定约。

至期,綎部卒泄其谋,行长大惊,逸去。綎进攻失利。监军参政王士琦怒,缚其中军。綎惧,力战破之,贼退不敢出。诸将三道进,綎挑战破之,驱贼入大城。已,贼闻平秀吉死,将遁。綎夜半攻夺栗林、曳桥,斩获多。石曼子引舟师救,陈璘邀击之海中。行长遂弃顺天,乘小艘遁。

班师,进綎都督同知,世廕千户。遂移师征杨应龙。会四川总兵官万鏊罢,即以綎代之。时兵分八道,川居其四。川东又分为二,以綦江道最要,令綎当之。应龙熟綎才,颇惧,益兵守要害。二十八年正月,诸将克丁山、铜鼓、严村,遂直捣楠木、山羊、简台三峒。峒绝险,贼将穆照等众数万连营,诸将惮之。綎分兵攻其三面,大战于李汉坝,生擒其魁,余贼奔入峒。乘势克三关,直捣峒前,焚之,贼多死。尽克三峒,擒穆照及贼魁吴尚华。是日,綎督战,左持金,右挺剑,大呼曰:“用命者赏,不用命者齿剑!”斗死者四十人,遂大捷。应龙乃遣子朝栋、惟栋及其党杨珠统锐卒数万,由松坎、鱼渡、罗古池三道并进。綎伏万人罗古,待松坎贼;以万人伏营外,待鱼渡贼;而别以一军策应。贼果至,伏尽起。綎率部下转战,斩首数百,追奔五十里。贼聚守石虎关,纟廷亦掘堑守。

初,綎闻征播命,逗遛,多设难以要朝廷。言官交劾,议调南京右府佥书。綎至是闻之,即辞任。总督李化龙以平播非綎不可,固留之,力荐于朝。纟廷乃复受事,逾夜郎旧城,攻克贼滴泪、三坡、瓦窑坪、石虎诸隘,直抵娄山关。娄山万峰插天,丛箐中一径才数尺,贼设木关十三座,排栅置深坑,百险俱备。綎分奇兵为左右路,间道趋关后,而自督大军仰攻,夺其关,追至永安庄,两路军亦会。綎老将持重,虑贼冲突,联诸营:一据娄山关为老营,一据白石口为腰营,一据永安庄为前营。都指挥王芬者,勇而寡谋,每战辄请为前锋,连胜有轻敌心,独营松门垭之冲,距大营数里。贼方有乌江之胜,谋再夺娄山。适穆照遣使泄芬孤军状,贼乃袭杀芬,守备陈大刚、天全招讨杨愈亦死,失亡士卒二千人。綎闻,亲率骑卒往救,部将周以德、周敦吉分两翼夹攻,贼始大奔,追至养马城而还。是日,应龙几被获,乃不敢窥娄山。綎惩前失,答刂近关坚壁,且请济师。逾十余日,克后水囤,营于冠子山。寻会马孔英、吴广诸军,逼海龙囤下,与诸将共平贼,綎功为多。

初,李化龙荐綎,言官谓綎尝纳应龙贿,宜夺官从军。部议谪为事官,戴罪办贼。綎德化龙,使使赍玉带一、黄金百、白金千投化龙家,为化龙父所叱。投巡按御史崔景荣家,亦如之。化龙、景荣并奏其事,诏革綎任,永不收录,没其物于官。

已,录平播功,进左都督,世廕指挥使。

三十六年,云南阿克反,起綎讨贼总兵官。未至,贼已平,寝前命。四十年,四川建昌倮乱,命綎为总兵官讨之。偕参政王之机分八道督诸将攻,而己居中节制,克桐槽、沈渣、阿都、厦卜、越北诸砦,大小五十六战,斩馘三千三百有奇,诸倮巢穴一空。

綎为将,数被黜抑,性骄恣如故。尝拳殴马湖知府詹淑,淑改调,綎夺禄半年。

久之,以军政拾遗罢归。

四十六年,帝念辽警,召为左府佥书。明年二月,经略杨镐令綎及杜松、李如柏、马林四路出师。綎兵四万,由宽佃,副使康应乾监之,游击乔一琦别监朝鲜军并进。綎镇蜀久,好用蜀兵。久待未至,遂行。而所分道独险远,重冈叠岭,马不成列。次深河,连克牛毛、马家二砦。大清兵五百守董鄂路,闻纟廷军至,逆战。

綎纵兵围数重,大清兵众寡不敌,失二裨将,伤五十人,余溃围出。綎已深入三百里,杜松军覆犹不知。复整众进,遇大清兵,綎引军登阿布达里冈,将布阵,大清兵亦登冈,出其上,而别以一军趋綎西。冈上军自高驰下,奋击綎军,綎殊死战。

趋綎西者复从旁夹击,綎军不能支。大清兵乘势追击,遇綎后二营军。未及陈,复为大清兵所乘,大溃,綎战死。养子刘招孙者,最骁勇,突围,手格杀数人,亦死。

士卒脱者无几。

时应乾及朝鲜军营富察之野,大清遂移师邀之。应乾兵及朝鲜兵列械将战,狂风骤起,扬沙石。应乾发火器,反击己营,大乱。大清兵趋击,大破之,掩杀几尽,应乾以数百骑免。一琦亦为大清兵所破,走入朝鲜营。朝鲜都元帅姜弘立、副元帅金景瑞惧,率众降,一琦投崖死。杨镐闻杜松、马林师败,驰召綎及李如柏还。骑未至,綎已覆,独如柏全。事闻,帝遣中使祭阵亡将士,恤綎家。

綎于诸将中最骁勇。平缅寇,平罗雄,平朝鲜倭,平播酋,平倮,大小数百战,威名震海内。綎死,举朝大悚,边事日难为矣。綎所用镔铁刀百二十斤,马上轮转如飞,天下称“刘大刀”。天启初,赠少保,世廕指挥佥事,立祠曰“表忠”。一琦,字伯珪,上海人。

李应祥,湖广九溪卫人。以武生从军,积功至广西思恩参将。

万历七年,巡抚张任大征十寨,应祥与有功。即其地设三镇,筑城列戍。应祥方职营建,会擢松潘副总兵,当事者奏留之,以新秩莅旧任。从总兵王尚文大破马平贼韦王明,寻以署都督佥事,入为五军营副将。

十三年,改南京左府佥事,出为四川总兵官。松、茂诸番列砦四十八,岁为吏民患。王廷瞻抚蜀时,尝遣副将吴子忠击破丢骨、人荒、没舌三砦,诸酋乃降。故事,诸番岁有赏赉,番恃强要索无已。其来堡也,有下马、上马、解渴、过堡酒及热衣气力偏手钱;戍军更番,亦奉以钱,曰新班、架梁、放狗、屣草、挂彩。廷瞻一切除之,西陲稍靖。仅六七年,势复猖獗。是年夏,杨柳番出攻普安堡,犯归水崖、石门坎,遂入金瓶堡,杀守将。巡抚雒遵属应祥讨之。提卒三千入茂州,克一岩。番恃险,剽如故。

无何,遵罢,徐元泰代。檄谕之,使三反,番不应。窥蒲江关,断归水崖、黄土坎道,筑墙五哨沟,绝东南声援。见官军少,相顾笑曰:“如此磨子兵,奈我何?”

磨子者,谓屡旋转而数不增也。其冬突平夷堡,掠良民,刳其肠,绕二牛角,牛奔,肠寸裂。明年正月,遂围蒲江关,砲毁雉堞。守将硃文达出,斩数十人。贼稍解,东南路始通。

元泰决计大征。诸路兵悉集,乃命游击周于德将播州兵为前锋,游击边之垣将酉阳兵为后拒,故总兵郭成将叙、马兵扼其吭,参将硃文达将平茶兵击其胁,而应祥居中节制,参议王凤监之。应祥令军中各树赤、白帜一,良民陷贼者徒手立赤帜下,熟番不附贼者徒手立白帜下,即免罪。番虽多,遇急不相救。国师喇嘛者,狡猾,联姻青海酋丙兔与湾仲、占柯等,刻木连大小诸姓,歃血诅盟。至是,邀湾仲、占柯先犯归化以尝官军。于德诱擒喇嘛、湾仲,守备曹希彬复击斩占柯。丢骨、人荒、没舌三砦最强,于德皆攻克,复连破卜洞王诸砦。文达、成、之垣亦各拔数砦,与于德军合,遂攻破蜈蚣、茹儿诸巢。嘉靖初,之垣祖轮以指挥讨茹儿贼,被杀,漆其头为饮器。及是六十年,之垣乃得之,以还葬焉。

贼屡北,窘,悉弃辎重饵官军。官军不顾,斩关入,贼多死,河东平。寻渡河而西,连破西坡、西革、歪地、乾沟、树底诸巢。有小粟谷者,首乱,觇大军西,不设备。郭成夜袭之,大获。牛尾砦尤险恶,将士三路夹攻,火其栅,斩酋合儿结父子。河西亦平。诸军得所积稞粟,留十日,尽焚其砦,以六月班师。其逃穷谷者,求偏头结赛乞降,应祥令埋奴设誓,然后许之。埋奴者,番人反接其奴,献军前,呼天而誓,即牵至要路,掘坎埋之,露其首,凡埋二十三人。偏头结赛雅善天竺僧,僧言岁在鸡犬,番有厄。偏头信之,预匿山谷中,逸贼以为神,迹而拜求之,故偏头为之请。是役也,焚碉房千六百有奇,生擒贼魁三十余人,俘馘以千余计。自是群番震惊,不敢为患,边人树碑记绩焉。

建昌、越巂诸卫,番倮杂居。建昌逆酋曰安守,曰五咱,曰王大咱,与越巂邛部黑骨夷并起为乱。巡抚徐元泰议讨,征兵万八千。仍以文达、之垣分将,应祥统之,副使周光镐监其军。十一月,光镐先渡泸,黑骨与大咱已据相岭,焚三峡桥;五咱等亦寇礼州、德昌二所。时征兵未集,光镐先设疑,以尝相岭贼,贼果退据桐槽。桐槽者,大咱巢穴也。已而诸道兵尽抵越巂,应祥令文达攻五咱,之垣攻大咱,姑置黑骨夷弗问。夜半走三百里抵礼州,贼半渡,文达击败之,遂渡河捣其巢。之垣亦屡破桐槽,大咱亡入山峪中。

无何,五咱据磨旗山挑战。官军夹击,贼退保毛牛山。山延袤六七百里,连大小西番界,文达兵大破之。五咱西遁,与安守合,结砦西溪。会所征盐井剌马兵三千至,狰狞跳跃,类非人形,诸番所深畏。应祥侦贼将劫营,乃潜移己营,而令剌马兵屯其处。夜分贼来袭,剌马起击之,伏尸狼籍。诸将遂进攻西溪,逐北至磨砦七板番,连兵图五咱,而令裨将田中科营麦达,逼安守。会谍者报守谋袭中科,应祥夜饮材官高逢胜三巨觥,令率敢死士三百疾趋七十里,抵麦达而伏。守夜至,遇伏被擒。守为群寇魁,守殪,西南邛笮、苴兰、靡莫诸酋皆震怖。商山四堡番乞降于之垣,大小七板番乞降于文达,各埋奴道左,呼号顿首,誓世世不敢叛。五咱势穷,走昌州,亦为裨将王言所获。

土木安四儿者,居连昌城中,潜剽掠于外。至是知祸及,率党数百人走据虚郎沟。诸军既灭五咱,应祥遣之北,示将讨黑骨者,四儿遂弛备。将士忽还军袭之,获四儿。

复讨大咱。初,大咱败,匿所亲普雄酋姑咱所。大军至,姑咱惧,密告裨将王之翰,之翰搜得大咱;而黑夷酋阿弓等七人在大孤山,亦先为之翰所擒。于是建昌、越巂诸番尽平。上首功二千有奇,抚降者三千余人。时万历十五年七月也。

邛部属夷腻乃者,地近马湖。其酋撒假与外兄安兴、木瓜夷白禄、雷坡贼杨九乍等,数侵掠内地。巡抚曾省吾议讨之。会有都蛮之役,不果。乃建六堡,益戍兵千二百人,而诸蛮鸱张如故。及建、越兴师,又藏纳叛人。元泰乃令都指挥李献忠等分剿。贼诈降,诱执献忠等三将,杀士卒数千人,势益猖獗。应祥等师旋,元泰益征播州、酉阳诸土兵,合五万人,令应祥督文达、之垣及周于德诸将三道入,故总兵郭成亦从征。十一月,于德首败白禄兵,追至马蝗山,悬索以登,贼溃。乘势攻木瓜夷,射杀白禄。追至利济山,雪深数尺,于德先登,复大败贼,毁其巢。初,撒假与九乍率万人据山,播州兵击走之。至是,文达复破之大田坝,合于德兵追逐,所向皆捷。游击万鏊蹑击撒假于鼠囤,获其妻子。郭成复至三宝山大战,生擒撒假。

安兴据巢守,文达、鏊分道入,获其母妻。安兴掷金于途,以缓追者,遂得脱。已,诸军深入,竟获之。他夷倮畏威降者二千余人,悉献还土田,愿修职贡,兵乃罢。

凡斩首一千六百九十余,俘获七百三十有奇,以其地置屏山县。论功,应祥屡加都督同知,元泰亦至兵部尚书。

当是时,蜀中剧寇尽平,应祥威名甚著。御史傅霈按部,诘应祥冒饟。应祥贿以千金,为所奏,罢职。兵部举应祥佥书南京右府,给事中薛三才持不可。

二十八年大征播州。贵州总兵官童元镇逗遛,总督李化龙劾之,荐应祥代。时分兵八道,贵州分乌江、兴隆二道。诏元镇充为事官,由乌江入,应祥由兴隆入,诸道克二月望进兵。应祥未受事,副将陈寅等已连克数囤,拒贼四牌高囤下,别遣兵从间道直捣龙水囤。他将蔡兆吉又自乾坪抵箐冈,过四牌。贼首谢朝俸营其地,四面峭壁深箐,前二关。贼从高鼓噪,官军殊死战,俘朝俸妻子,乘势抵河畔。会乌江败书闻,敛兵不进者旬日。及应祥受任,益趣诸将急渡。寅等乃取他道渡河,而潜为浮桥以济师。诸军渡,贼失险,乞降者相继,应祥悉受之。贼所恃止黄滩一关,壁立,众死守。会贼徒石胜俸等率万余人降,告曰:“去黄滩三十里有三关,入播门户也,先袭破之,则黄滩孤难守。”应祥然其计,令偕陈寅率精卒四千夜抵关下。胜俸以数十骑诱开门,歼其戍卒。黄滩贼惧。寅督诸将渡河攻关前,胜俸由坟林暗渡袭关后,贼乃大败。应祥直抵海龙囤,合诸道兵共灭杨应龙。

播既平,还镇铜仁。明年,改镇四川。播遗贼吴洪、卢文秀等恶有司法严,而遵义知县萧鸣世失众心。洪等遂称应龙有子,聚众为乱。应祥偕副使傅光宅捕之,尽获。应祥寻卒于官。以平播功,赠左都督,世廕千户。

应祥为将,谋勇兼资,所至奏绩。平蜀三大寇,功最多。

童元镇,桂林右卫人。万历中为指挥,从讨平乐贼莫天龙有功,屡迁游击将军。

高江瑶反,从呼良朋破平之。历永宁、浔、梧参将,进副总兵。擢署都督佥事,为广西总兵官。未几,改广东。

二十三年,总督陈大科以元镇熟蛮事,仍移广西。岑溪西北为上、下七山,介苍藤间,有平田、黎峒、白板、九密等三十七巢。东南为六十三山,有孔亮、陀田、桑园、古榄、鱼修等百余巢,与广东罗旁接。山险箐深,环数百里无日色,贼首潘积善等据之,久为民患。及罗旁平,积善惧,乞降。为设参将于大峒,兵千余戍之。

其后,将领多掊克,士卒又疲弱,贼复生心,时出剽。会岁饥,粤东亡命浪贼数百人潜入七山,诱诸瑶为乱。元镇先以参将戍岑溪,得诸瑶心。至是,积善及其党韦月咸愿招抚自效,六十三山诸瑶多受约束。有讹言将剿北科瑶者,诸瑶谓绐己,大恨,遂与孔亮山贼攻月,杀之,火大峒参将署。督抚陈大科、戴耀属元镇讨之。时副将陈璘、参将吴广罢官里居,大科起令将兵,与元镇并进。贼伐大木塞道,环布箛签,元镇佯督军开道,而潜从小径上。孔亮山贼凭高,弩矢雨下。诸军用火器攻,大破之。俘馘千五百有奇,余招抚复业。时府江韦扶仲等亦据险乱,元镇与参政陆长庚谋,募瑶为间,乘夜获其妻子,诱出劫,伏兵擒之。余党悉平。元镇以功增秩赐金。

会日本破朝鲜。廷议由浙、闽泛海捣其巢,牵制之,乃改元镇浙江。既而事寝,移镇贵州。

二十八年,李化龙大征杨应龙,令元镇督永顺、镇雄、泗城诸土军,由乌江进。

元镇惮应龙,久驻铜仁不进,屡趣乃行。时刘綎、吴广诸军已进,群贼议分兵守,其党孙时泰曰:“兵分则力薄。乘官军未集,先破其弱者,余自退矣。”应龙善之。

闻元镇发乌江,应龙喜曰:“此易与耳。”谋纵之渡江,密以计取。监军按察使杨寅秋言乌江去播不远,宜俟诸道深入,与俱进,元镇不从。于是永顺兵先夺乌江,贼遣千余人沿江叫骂以诱之。诸军既济,复夺老君关。前哨参将谢崇爵乘势督泗城及水西兵再拔河渡关。三月望,贼以步骑数千先冲水西军,军中驱象出战,贼多伤。

俄驾象者毙,象反走,掷火器者又误击己营,阵乱。泗城兵先走,崇爵亦走,争浮桥,桥断,杀溺死者数千人。

河渡既败,乌江相去六十里,犹未知。明日,参将杨显发永顺兵三百出哨,道遇贼数万,咸为水西装。永顺兵不之疑,贼掩杀三百人,亦袭其装,直趋乌江。乌江军信为水西、永顺军,不设备,遂为贼所破,争先渡江。贼先断浮桥,士卒多溺死,显及二子与焉。元镇所部三万人,不存什一,将校止崇爵等三人,江水为不流。

贵阳闻警,居民尽避入城,远近震动。化龙用上方剑斩崇爵,益征兵,檄镇雄土官陇澄邀贼归路。陇澄者,即安尧臣,水西安疆臣弟也。军不与元镇合,独全,当事颇疑其通贼。寅秋以镇雄去播止二日,令捣巢立效,澄许之。河渡未败时,澄已遣部将刘岳、王嘉猷攻拔苦竹关及半坝岭。暨败,二将移新站。贼伏兵大水田,别以五千人来袭,败还。嘉猷乃扬声捣大水田,而潜以一军拔大夫关,直抵马坎,断贼归路,与疆臣合,贼遂遁。会都指挥徐成将兵至,合泗城土官岑绍勋兵,再克河渡关。贼将张守钦、袁五受据长箐、万丈林,永顺兵击破之,生擒守钦。攻清潭洞,复擒五受。会朝议责元镇败状,令李应祥并将其军,遂合水西、镇雄诸部,直抵海龙囤,竟灭贼。

兵初兴,元镇坐逗遛,谪为事官。及是,逮至京,下吏,罪当死。法司援前岑溪功,谪戍烟瘴。遇赦,广西巡抚戴耀为请,部议不许,竟卒于戍所。

陈璘,字朝爵,广东翁源人。嘉靖末,为指挥佥事。从讨英德贼有功,进广东守备。与平大盗赖元爵及岭东残寇。万历初,讨平高要贼邓胜龙,又平揭阳贼及山贼钟月泉,屡进署都指挥佥事,佥书广东都司。

官军攻诸良宝,副将李成立战败。总督殷正茂请假璘参将,自将一军。贼平,授肇庆游击将军,徙高州参将。总督凌云翼将大征罗旁,先下令雕剿。璘所破凡九十巢。已,分十道大征。璘从信宜入,会诸军,覆灭之,以其地置罗定州及东安、西宁二县。即迁璘副总兵,署东安参将事。未几,余孽杀吏民,责璘戴罪办贼。璘会他将硃文达攻破石牛、青水诸巢,斩捕三百六十余人,授俸如故。

时东安初定,璘大兴土木,营寺庙,役部卒,且勒其出赀。卒咸怒,因事倡乱,掠州县,为巡按御史罗应鹤所劾,诏夺璘官。既而获贼,乃除罪,改狼山副总兵。

璘有谋略,善将兵,然所至贪黩,复被劾褫官。废久之,朝士多惜其才,不敢荐。二十年,朝鲜用兵,以璘熟倭情,命添注神机七营参将,至则改神枢右副将。

无何,擢署都督佥事,充副总兵官,协守蓟镇。明年正月诏以本官统蓟、辽、保定、山东军,御倭防海。会有封贡之议,暂休兵,改璘协守漳、潮。坐贿石星,为所奏,复罢归。

二十五年,封事败,起璘故官,统广东兵五千援朝鲜。明年二月,擢御倭总兵官,与麻贵、刘綎并将。部卒次山海关鼓噪,璘被责。寻令提督水军,与贵、綎及董一元分道进,副将陈蚕、邓子龙,游击马文焕、季金、张良相等皆属焉,兵万三千余人,战舰数百,分布忠清、全罗、庆尚诸海口。初,贼泛海出没,官军乏舟,故得志。及见璘舟师,惧不敢往来海中。会平秀吉死,贼将遁,璘急遣子龙偕朝鲜将李舜臣邀之。子龙战没,蚕、金等军至,邀击之,倭无斗志,官军焚其舟。贼大败,脱登岸者又为陆兵所歼,焚溺死者万计。时綎方攻行长,驱入顺天大城。璘以舟师夹击,复焚其舟百余。石曼子西援行长,璘邀之半洋,击杀之,歼其徒三百余。

贼退保锦山,官军挑之不出。已,渡匿乙山。崖深道险,将士不敢进。璘夜潜入,围其岩洞。比明,砲发,倭大惊,奔后山,凭高以拒。将士殊死攻,贼遁走。璘分道追击,贼无脱者。论功,璘为首,綎次之,贵又次之。进璘都督同知,世廕指挥佥事。

师甫旋,会有征播之役。命璘为湖广总兵官,由偏桥进,副将陈良玭由龙泉,受璘节制。二十八年二月,军次白泥,杨应龙子朝栋率众二万渡乌江迎战。璘前御之,而分两翼蹑其后。贼少挫,追奔至龙溪山,贼合四牌贼共拒。四牌在江外,与江内七牌皆五司遗种、九股恶苗,素助贼。璘广招抚,乃进军龙溪。侦知贼有伏,令游击陈策用火器击之,贼据险,矢石雨下。璘先登,斩小校退者以徇,把总吴应龙等陷阵,贼大溃,退四牌保儿囤。璘二裨将逼之,中伏。璘募死士从应龙等奋击,贼复溃,奔据囤巅,夜由山后遁。黎明追及于袁家渡,复败之。四牌之贼遂尽。

三月望,诸军为浮桥渡江。知贼将张佑、谢朝俸、石胜俸等营七牌野猪山,璘即夜发抵苦练坪。前锋与战,后军至,夹击之,贼败逃深箐,官军遂入苦菜关。会童元镇乌江师败,璘惧,请退师,总督李化龙不可。璘乃进营楠木桥,次湄潭。贼悉聚青蛇、长坎、玛瑙、保子四囤,地皆绝险,而青蛇尤甚。璘议,同日攻则兵力弱,止攻一囤,则三囤必相助,乃先攻三囤,次及青蛇。良玭师亦来会,令伏囤后,别以一军守板角关,防贼逸。璘督诸将力攻三日,贼死伤无算,三囤遂下。青蛇四面陡绝,璘围其三面,购死士从玛瑙后附葛至山背举砲,贼惶骇,诸军进攻,焚其茅屋。贼退入囤内,木石交下。将士冒死上,毁大栅二重,前后击之,贼大败,斩首一千九百有奇,七牌之贼亦尽。

乃分兵六道,攻克大小三渡关,乘胜抵海龙囤下。诸将俱攻囤前,独水西安疆臣攻其后,相持四十余日。其下受贼重贿,多与通,且潜以火药遗贼,故贼不备。

其后璘知之,与监军者谋,令疆臣退一舍,璘移其处,置铁牌百余,距囤丈许,贼强弩无所施,又为箛板于栅前,贼每夜出劫,为钉伤,不敢复出。应龙势穷,相聚哭。化龙初有令,诸将分日攻。六月六日,璘与吴广当进兵。璘夜四更衔枚上,贼鼾睡,斩其守关者,树白帜,鸣砲,贼大惊溃散,应龙自焚。广军亦至,贼尽平。

遂移师讨皮林。皮林在湖、贵交,与九股苗相接。有吴国佐者,洪州司特峒寨苗也,桀黠无赖,其从父大荣以叛诛,国佐收其妾。黎平府持之急,遂反,自称“天皇上将”,其党石纂太称“太保”,合攻上黄堡,诱败参将黄冲霄,追至永从县,杀守备张世忠,炙而啖之,掠屯堡七十余,焚五开南城,陷永从,围中潮所。

时方征播州,未暇讨。既平播,偏沅巡抚江鐸命璘与良玭合兵讨之,良玭失利。明年,鐸移驻靖州,命璘率副将李遇文等七道进,璘擒苗酋银贡等。游击宋大斌攻破特峒,焚之。国佐逃天浦四十八寨,复入古州毛洞,追获之。石纂太逃广西上岩山,指挥徐时达诱缚之。贼党杨永禄率众万余屯白冲。游击沈弘猷等夹攻,生擒永禄。

诸苗悉平。

征播时,璘投贿李化龙家。会刘綎使为化龙父所麾,璘使走。化龙疏于朝,綎获罪,璘独免。后兵部尚书田乐推璘镇贵州,给事中洪瞻祖遂劾璘营求。帝以璘东西积战功,卒如乐议。贵东西二路苗:曰仲家苗,盘踞贵龙、平新间,为诸苗巨魁;在水硍山介铜仁、思石者曰山苗,红苗之羽翼也。自平播后,贵州物力大屈,苗益生心,剽掠无虚日。三十三年冬,巡抚郭子章请于朝。明年四月,令璘军万人攻水硍,游击刘岳督宣慰安疆臣兵万人攻西路,并克之。乃令璘移新添,独攻东路,复克之。生获酋十二人,斩首三千余级,招降者万三千余人,部内遂靖。改镇广东,卒官。先叙平播功,加左都督,世廕指挥使。既卒,以平苗功,赠太子太保,再廕百户。

吴广,广东人。以武生从军,累著战功,历福建南路参将,坐事罢归。会岑溪瑶反,总督陈大科檄广从总兵童元镇讨之。将士少却,广手斩一卒以徇,遂大破之。

论功,复故官。

万历二十五年,以副总兵从刘綎御倭朝鲜,领水军与陈璘相犄角,俘斩甚众。

甫班师,大征播州,擢广总兵官,以一军出合江。副将曹希彬以一军出永宁,受广节制。广屯二郎坝,大行招徠。贼骁将郭通绪迎战,将士袭走之。陶洪、安村、罗村三砦土官各出降,他部来归者数万,广择其壮者从军。通绪扼穿崖囤,广督土汉军击破之。刘綎、马孔英已入播,广犹顿二郎,总督李化龙趣之。乃议分四哨进攻崖门,别遣永宁女土官奢世续等督夷兵二千,扼桑木垭诸要害,以防饟道。诸将连破数囤,进营母猪塘。杨应龙惧,令通绪尽发关外兵拒敌。广伏砲手五百于磨抢垭外南冈下,而遣裨将赵应科挑战。垭夹两山中,甚隘,通绪横槊冲应科,应科佯北。

通绪追出垭,遇伏,急旋马,中砲坠,方跃上他马,伏兵攒刺之殪,余贼大奔。官军逐北,贼尽降,遂薄崖门。径小止容一骑,贼众万余出关拒战。希彬悬赏千金,士攀崖竞进,追至第四关,关上男妇尽哭。贼党自杀其魁罗进恩,率万余人出降。

其第一关犹拒不下,广乘夜疾进,夺其关,关内民争献牛酒。刘綎、马孔英已入关,李应祥、陈璘犹在关外。广合希彬军连战红碗、水土崖、分水关皆捷,遂进营水牛塘,应龙大惧。知广军孤深入,谋欲袭之,乃遣人诈降。广测其诈,坚壁以待,应龙拥众三万直冲大营,诸将殊死战。会他将来援,贼乃退。广遂与诸道军逼海龙囤。

贼诈令妇人乞降,哭囤上,又诈报应龙仰药死,广信之。已,知其诈,急烧第二关,夺三山,绝贼樵汲,贼益窘。旋与陈璘从囤后登,应龙急自焚死。获其子朝栋,出应龙尸烈焰中。广中毒矢,失声,绝而复苏,遂以本官镇四川。逾年卒。

初,广之顿二郎也,有言其受贿养寇者,诏谪充为事官。后论功赠都督同知,世廕千户。

邓子龙,丰城人。貌魁梧,骁捷绝伦。嘉靖中,江西贼起,掠樟树镇。子龙应有司募,破平之。累功授广东把总。

万历初,从大帅张元勋讨平巨盗赖元爵。已,从平陈金莺、罗绍清。贼魁黄高晖逸,子龙入山生获之。迁铜鼓石守备。寻擢署都指挥佥事,掌浙江都司。被论当夺职,帝以子龙犯轻,会麻阳苗金道侣等作乱,擢参将讨之。大破贼,解散其党。

五开卫卒胡若卢等火监司行署,挞逐守备及黎平守。靖州、铜鼓、龙里诸苗咸响应为乱。子龙火其东门以致贼,而潜兵入北门,贼遂灭。

十一年闰二月,缅甸犯云南。诏移子龙永昌。木邦部耿马奸人罕虔与岳凤同为逆,说缅酋莽应里内侵,虔从掠千崖、南甸。已,引渡查理江,直犯姚关,湾甸土知州景宗真及弟宗材助之。子龙急战攀枝树下,阵斩宗真、虔,生获宗材。虔子招罕、招色奔三尖山,令叔罕老率蒲人药弩手五百阻要害,子龙饵蒲人以金,尽知贼间道。乃命裨将邓勇等提北胜、蒗渠诸番兵,直捣贼巢,而预伏兵山后夹击。夜半上,生擒招罕、招色、罕老及其党百三十余人,斩首五百余级,尖山巢空,乃抚流移数千人。会刘綎亦俘岳凤以献。帝悦,进子龙副总兵,予世廕。无何,缅人复寇猛密,把总高国春大破之。子龙以犄角功,亦优叙。自是,蛮人先附缅者,多来附。

永昌、腾冲夙号乐土,自岳、罕猖乱,始议募兵,所募多亡命,乃立腾冲、姚安两营。刘綎将腾军,子龙将姚军,不相能,两军斗。帝以两将皆有功,置不问。

既而綎罢,刘天俸代;天俸逮,遂以子龙兼统之。子龙抑腾兵,每工作,辄虐用之,而右姚兵。及用师陇川,子龙故为低昂,椎牛飨士,姚兵倍腾兵,腾兵大不堪,欲散去。副使姜忻令他将辖之,乃定。而姚兵久骄,因索饷作乱,由永昌、大理抵会城,所过剽掠。诸兵夹击之,斩八十四级,俘四百余人,乱始靖。子龙坐褫官下吏。

十八年,孟养贼思{固}叛。子龙方对簿,巡抚吴定请令立功自赎,帝许之。

命未至,定已与黔国公沐昌祚遣将却之。无何,丁改十寨贼普应春、霸生等作乱,势张甚。定大征汉土军,令子龙军其右,游击杨威军其左,大破之,斩首一千二百级,招降六千六百人。帝为告谢郊庙,宣捷受贺,复子龙副总兵,署金山参将事。

先是,猛广土官思仁烝其嫂甘线姑,欲妻之,弗克。偕其党丙测叛归缅,数导入寇。

二十年攻孟养,犯蛮莫,土同知思纪奔等练山。子龙击败之,乃去。子龙寻被劾罢归。

二十六年,朝鲜用师。诏以故官领水军,从陈璘东征。倭将渡海遁,璘遣子龙偕朝鲜统制使李舜臣督水军千人,驾三巨舰为前锋,邀之釜山南海。子龙素慷慨,年逾七十,意气弥厉,欲得首功,急携壮士二百人跃上朝鲜舟,直前奋击,贼死伤无算。他舟误掷火器入子龙舟,舟中火,贼乘之,子龙战死。舜臣赴救,亦死。事闻,赠都督佥事,世廕一子,庙祀朝鲜。

马孔英者,宣府塞外降丁也,积战功为宁夏参将。

万历二十年,哱拜反,引套寇入掠,孔英屡击败之。卜失兔入下马关,从麻贵邀击,大获。进本镇副总兵。二十四年九月,着力兔、宰僧犯平虏、横城。孔英偕参将邓凤力战,斩首二百七十有奇,赐金币。令推大将缺,乃擢署都督佥事,以总兵官莅旧任,寻进秩为真。二十七年,着力兔、宰僧复犯平虏、兴武,孔英与杜桐等分道袭败之。再入,又败之。

会大征播州杨应龙。诏发陕西四镇兵,令孔英将以往。兵分八道,孔英道南川,独险远,去应龙海龙囤六七百里。未至,重庆推官高折枝监纪军事,请独当一面。

乃与参将周国柱先以石砫宣抚马千乘兵破贼金筑,复督酉阳宣抚冉御龙败贼于官坝。

孔英至军,平茶、邑梅兵亦集,军容甚壮。先师期一日入真州,用土官郑葵、路麟为乡道,别遣边兵千扼明月关。诸军鼓行前,连破四寨,次赤崖,抵清水坪、封宁关,破贼营十数,逼桑木关,关内民降者日千计。折枝结三大砦处之,禁杀掠,降者日众,贼益孤。关为贼要害,山险箐深,贼凭高拒。乃令千乘、御龙出关左右,国柱捣其中。贼用标枪药矢,锐甚。官军殊死战,夺其关,逐北至风坎关,贼复大败。连破九杵、黑水诸关,苦竹、羊崖、铜鼓诸寨。国柱攻金子坝,无一人,疑有伏,焚空砦十九,严兵以待,贼果突出,击败之。孔英乃留王之翰兵守白玉台,卫饟道,平茶、邑梅兵守桑木关,而亲帅大军进营金子坝。

应龙闻桑木关破,大惧,遣弟世龙及杨珠以锐卒劫之翰营。之翰走,杀饟卒无算。平茶兵来援,贼始退,孔英还击世龙,复却。裨将刘胜奋击,贼乃奔。官军进朗山口,由郎山进蒙子桥,深箐蓊翳,贼处处设伏,悉剿平之。应龙益惧,遣其党诈降,谋为内应,折枝尽斩之,伏以待。珠果夜劫营,伏发,贼惊溃,追奔至高坪。

已,夺贼养马城,直抵海龙第二关下,贼守兵益多。孔英军已深入,而诸道未有至者。酉阳、延绥兵皆退,贼蹑杀官军六十人。居数日,刘綎兵至,乃合兵连克海崖、海门诸关。贼走保囤上,竟覆灭。

初,总督李化龙克师期,诸将莫利先入。孔英所将边卒及诸土兵,皆犷悍,监纪折枝勇而有谋,故师独先。八道围海龙,诸将以囤后易攻,争走其后,孔英独壁关前。录功,进都督同知,世廕千户。

久之,以总兵官镇贵州。平金筑、定番叛苗,生擒首恶阿包、阿牙等。已而欲袭黄柏山苗。苗知之,先发,败官兵,匿不报。又诱执苗酋石阿四,称阵擒冒功。

为巡抚胡桂芳所劾,罢归卒。

赞曰:播州之役,诸将用命,合八道师,历时五月,仅乃克之,可谓劳矣。刘綎勇略冠诸将,劳最多,其后死事亦最烈。邓子龙始事姚安,名与綎幹,垂老致命,庙祀海隅。昔人谓“武官不惜死”,两人者盖无愧于斯言也夫。

列传第一百三十六

梅之焕 刘策(徐缙芳 陈一元) 李若星 耿如杞(胡士容) 颜继祖(王应豸等) 李继贞 方震孺 徐从治(谢琏 余大成等

梅之焕,字彬父,麻城人,侍郎国桢从子也。年十四为诸生。御史行部阅武,之焕骑马突教场。御史怒,命与材官角射,九发九中,长揖上马而去。

万历三十二年举进士,改庶吉士。居七年,授吏科给事中。东厂太监李浚诬拷商人,之焕劾其罪。寻上言:“今天下民穷饷匮,寇横兵疲。言官舍国事争时局,部曹舍职掌建空言,天下尽为虚文所束缚。有意振刷者,不曰生事,则曰苛求。事未就而谤兴,法未伸而怨集,豪杰灰心,庸人养拙,国事将不可为矣。请陛下严综核以责实事,通言路以重纪纲,别臧否以惜人才,庶于国事有济。”时朝臣部党角立,之焕廉觚自胜,尝言:“附小人者必小人,附君子者未必君子。蝇之附骥,即千里犹蝇耳。”时有追论故相张居正者,之焕曰:“使今日有综名实、振纪纲如江陵者,讠翕訿之徒敢若此耶?”其持平不欲傅会人如此。出为广东副使,擒诛豪民沈杀烈女者,民服其神。海寇袁进掠潮州,之焕扼海道,招散其党,卒降进。改视山东学政。天启元年以通政参议召迁太常少卿,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丁内外艰,家居。当此之时,魏、客乱政,应山杨涟首发忠贤之奸。忠贤恚甚,拷杀涟。

由此悍然益诛锄善类,忄买慀楚人矣。谓涟被逮时,过麻城,涟罪人也,之焕与盘桓流涕,当削籍,其实涟未尝过麻城也。无何,逆党梁克顺诬以赃私,诏征赃。

庄烈帝即位,乃免征,起故官,巡抚甘肃。大破套寇,斩首七百余级,生得部长三人,降六百余人。明年春,寇复大入,患豌豆创,环大黄山而病。诸将请掩之,之焕不可,曰:“幸灾不仁,乘危不武,不如舍之,因以为德焉。”遂不战。逾月,群寇望边城搏颡涕泣而去。冬,京师戒严,有诏入卫。且行,西部乘虚犯河西。之焕止留,遣兵伏贺兰山后,邀其归路,大兵出水泉峡口,再战再败之,斩首八百四十有奇,引军东。俄悍卒王进才杀参将孙怀忠等以叛,走兰州。之焕遂西定其变,复整军东。明年五月抵京师,已后时矣,有诏之焕入朝。翌日又诏之焕落职候勘,温体仁已柄政矣。初,体仁讦钱谦益,之焕移书中朝,右谦益。至是,体仁修隙,之焕遂得罪。

之焕虽文士,负材武,善射,既废,无所见。所居县,阻山多盗。之焕无事,辄率健儿助吏捕,无脱者。先是,甘肃兵变,其溃卒畏捕诛,往往亡命山谷间,为群盗,贼势益张。至是,贼数万来攻麻城,望见之焕部署,辄引去。帝追叙甘肃前后功,复之焕官,廕子,然终不召。明年病卒。

刘策,字范董,武定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由保定新城知县入为御史,疏劾太仆少卿徐兆魁,复力争熊廷弼行勘及汤宾尹科场事。宾尹虽家居,遥执朝柄,嗾其党逐攻者孙振基、王时熙。

已而给事中刘文炳劾两淮巡盐御史徐缙芳,言策入叶向高幕,干票拟;策同官陈一元,向高姻亲,顾权利。时策按宣、大,疏言:“文炳为汤宾尹死友,代韩敬反噬。昔年发奸如振基、时熙辈,今皆安在?”向高亦以策无私交,为辨雪。文炳、策屡疏相诋,南京御史吴良辅言:“文炳一疏而弹御史缙芳、一元、策及李若星,再疏而弹词臣蔡毅中、焦竑及监司李维桢,他波及尚多。人才摧残甚易,清品如策,雅望如竑,不免诋斥,天下宁有完人?”策复诋文炳倚方从哲为冰山,苟一时富贵,不顾清议。一元论铨政,尝讥切向高,时按江西,见文炳疏,愤甚,遂揭文炳阴事。

且曰:“向高行矣。今秉政者从哲,文炳乡人,奴颜婢膝,任好为之。”御史马孟桢亦言:“敬关节实真,既斥两侍郎、两给谏谢之矣。乃伉直之刘策,攻击不休,而同发奸之张笃敬复驱除将及,何太甚也!”疏入,帝皆不省。策愤,谢病去。时攻兆魁、廷弼、宾尹辈者,党人率指目为东林,以年例出之外。至四十六年秋,在朝者已无可逐,乃即家徙策为河南副使,策辞疾不赴。

天启元年春,起天津兵备。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召拜兵部右侍郎,协理戎政。五年冬,党人劾策为东林遗奸,遂削籍。崇祯二年夏,起故官,兼右佥都御史,总理蓟、辽、保定军务。大清兵由大安口入内地,策不能御,被劾。祖大寿东溃,策偕孙承宗招使还。明年正月与总兵张士显并逮,论死,弃市。

缙芳,晋江人。为御史,首为顾宪成请谥,劾天津税监马堂九大罪,有敢言名。

巡两淮,颇通宾客赂遗,被劾,坐赃。天启中,遣戍。

一元,侯官人。在江西,振饥有法。移疾去。天启初,起历应天府丞。御史余文缙劾向高,及一元,遂落职。崇祯初,复官。温体仁柄国,恶其附东林,而以为己门生也,引嫌不召。卒于家。

李若星,字紫垣,息县人。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历知枣强、真定。擢御史,首劾南京兵部尚书黄克缵。巡视库藏,陈蠹国病商四弊,请得稽十库出纳,以杜侵渔,不报。巡按山西,请撤税使。因再劾克缵为沈一贯私人、汤宾尹死友,宜罢,不从。

还朝,出为福建右参议,移疾归。

天启初,起官陕西,召为尚宝少卿,再迁大理右少卿。三年春,以右佥都御史巡抚甘肃。陛辞,发魏忠贤、客氏之奸。明年,遣将丁孟科、官维贤击河套松山诸部镇番,斩首二百四十余级。捷闻,未叙,有传若星将起义兵清君侧之恶者。忠贤闻之,即令许显纯入之汪文言狱词,诬其贿赵南星,得节钺。五年三月遂除若星名,下河南抚按提问。明年,狱上,杖之百,戍廉州。

庄烈帝即位,赦还。崇祯元年,起工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理河道。追论甘肃功,进秩二品。黄河大决,淹泗州,没睢宁城。若星请修祖陵,移睢宁县治他所,从之。都城戒严,遣兵入卫。病归,遭父忧。久之,召为兵部右侍郎。十一年,以本官兼右佥都御史,代硃燮元总督川、湖、云、贵军务,兼巡抚贵州。讨安位余孽安陇璧及苗仲诸贼有功。

福王时,解职。以乡邑残破,寓居贵州。桂王迁武冈,召为吏部尚书。未赴,遭乱,死于兵。

耿如杞,字楚材,馆陶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除户部主事。

天启初,以才历职方郎中。军书旁午,日应数十事。出为陕西参议,迁遵化兵备副使。当是时,逆奄窃柄,谄子无所不至,至建祠祝禧。巡抚刘诏悬忠贤画像于喜峰行署,率文武将吏五拜三稽首,呼九千岁。如杞见其像,冕旒也,半揖而出。

忠贤令诏劾之,逮下诏狱,坐赃六千三百,论死。

时又有胡士容者,蓟州参议也,数忤其乡官崔呈秀,呈秀衔之。将为忠贤建祠,士容又不奉命。及士容迁江西副使,道通州,遂诬以多乘驿马,侵盗仓储,捕下诏狱掠治,坐赃七千,论死。

至秋,将行刑,而庄烈帝即位,崔、魏相继伏诛。帝曰:“厂卫深文,附会锻炼,朕深痛焉。其赦耿如杞,予复原官。胡士容等改拟。”于是如杞上疏言:“臣自入镇抚司,五毒并施,缚赴市曹者,日有闻矣。幸皇上赦臣以不死,惊魂粗定,乞放臣还家养疾。”帝不许,立擢如杞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

插汉虎墩兔据顺义王地,为边患,战款无定策。如杞言守边为上,修塞垣,缮战垒,铲山堑谷,事有绪矣。二年,京师戒严,如杞率总兵官张鸿功以勍卒五千人赴援,先至京师。军令,卒至之明日,汛地既定,而后乃给饷。如杞兵既至,兵部令守通州,明日调昌平,又明日调良乡,汛地累更,军三日不得饷,乃噪而大掠。

帝闻之,大怒,诏逮如杞、鸿功,廷臣莫敢救者。四年竟斩西市。

方如杞之为职方郎也,与主事鹿善继党张鹤鸣,排熊廷弼而庇王化贞,疆事由是大坏,及是得罪。

士容既释出狱,二年除陕西副使,进右参政,卒于官。士容初令长洲,捕豪恶,筑娄江石塘,有政声。

福王时,赠如杞右佥都御史。子章光,进士,尚宝卿。士容,字仁常,广济人。

颜继祖,漳州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历工科给事中。崇祯元年正月,论工部冗员及三殿叙功之滥,汰去加秩寄俸二百余人。又极论魏党李鲁生、霍维华罪状。

又有御史袁弘勋者,劾大学士刘鸿训,锦衣张道浚佐之。继祖言二人朋邪乱政,非重创,祸无极。帝皆纳其言。

迁工科右给事中。三年,巡视京城十六门濠堑,疏列八事,劾监督主事方应明旷职。帝杖斥应明。外城庳薄,议加高厚,继祖言时绌难举赢而止。再迁吏科都给事中,疏陈时事十大弊。忧归。

八年起故官,上言:“六部之政筦于尚书,诸司之务握之正郎,而侍郎及副郎、主事止陪列画题,政事安得不废?督抚诸臣获罪者接踵,初皆由会推。然会推但六科掌篆者为主,卿贰、台臣罕至。且九卿、台谏止选郎传语,有唯诺,无翻异,何名会推?”帝称善。

寻擢太常少卿,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分兵扼境上,河南贼不敢窥青、济。

劾故抚李懋芳侵军饷二万有奇,被旨嘉奖。十一年,畿辅戒严,命继祖移驻德州。

时标下卒仅三千,而奉本兵杨嗣昌令,五旬三更调。后令专防德州,济南由此空虚。

继祖屡请敕诸将刘泽清、倪宠等赴援,皆逗遛不进。明年正月,大清兵克济南,执德王。继祖一人不能兼顾,言官交章劾继祖,继祖咎嗣昌,且曰:“臣兵少力弱,不敢居守德之功,不敢不分失济之罪。请以爵禄还朝廷,以骸骨还父母。”帝不从,逮下狱,弃市。

终崇祯世,巡抚被戮者十有一人:蓟镇王应豸,山西耿如杞,宣府李养冲,登莱孙元化,大同张翼明,顺天陈祖苞,保定张其平,山东颜继祖,四川邵捷春,永平马成名,顺天潘永图,而河南李仙风被逮自缢,不与焉。

王应豸,掖县人。为户部主事,谄魏忠贤,甫三岁,骤至巡抚,加右都御史。

崇祯二年春,蓟卒索饷,噪而甲,参政徐从治谕散其众。应豸置毒饭中,欲诱而尽杀之,诸军复大乱。帝命巡按方大任廉得其克饷状,论死。

李养冲,永年人。历兵部右侍郎,巡抚宣府,崇祯二年既谢事,御史吴玉劾其侵盗抚赏银七万,及冒功匿败诸状。论死,毙于狱。

张翼明,永城人。以兵部右侍郎巡抚大同。崇祯元年,插汉虎墩兔入犯,杀掠万计。翼明及总兵官渠家桢不能御,并坐死。

陈祖苞,海宁人。崇祯十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明年坐失事系狱,饮鸩卒。帝怒祖苞漏刑,锢其子编修之遴,永不叙。

张其平,偃师人。历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十一年冬,坐属邑失亡多,与继祖骈死西市。

马成名,溧阳人。潘永图,金坛人,与成名为姻娅。崇祯十四年冬,成名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永平。永图亦起昌平兵备佥事,未浃岁,至巡抚。畿辅被兵,成名、永图并以失机,十六年斩西市。余自有传。

李继贞,字征尹,太仓州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除大名推官,历迁兵部职方主事。天启四年秋,典试山东,坐试录刺魏忠贤,降级,已而削籍。

崇祯元年,起武选员外郎,进职方郎中。时军书旁午,职方特增设郎中,协理司事。继贞干用精敏,尚书熊明遇深倚信之,曰:“副将以下若推择,我画诺而已。”

四年,孔有德反山东,明遇主抚,继贞疏陈不可,且请调关外兵入剿。明遇不能从,后讫用其言灭贼。初,延绥盗起,继贞请发帑金,用董抟霄人运法,籴米输军前。

且令四方赎锾及捐纳事例者,输粟于边,以抚饥民。又言:“兵法抚、剿并用,非抚贼也,抚饥民之从贼者耳。今斗米四钱,已从贼者犹少,未从贼而势必从贼者无穷。请如神庙特遣御史振济故事,赍三十万石以往,安辑饥民,使不为贼,以孤贼势。”帝感其言,遣御史吴甡以十万金往。继贞少之,帝不听,后贼果日炽。

继贞为人强项,在事清执,请谒不得行。大学士周延儒,继贞同年生,属总兵官于继贞。继贞瞠目谢曰:“我不奉命,必获罪。刑部狱甚宽,可容继贞也。”延儒衔之。已,加尚宝寺卿。当迁,帝辄令久任。田贵妃父弘遇以坐门功求优叙不获,屡疏诋继贞,帝不听。中官曹化淳欲用私人为把总,继贞不可;乃嘱戎政尚书陆完学言于尚书张凤翼以命继贞,继贞亦不可,凤翼排继贞议而用之。化淳怒,与弘遇日伺其隙,谗之帝,坐小误,贬三秩。会叙甘肃功,继贞请起用故巡抚梅之焕,帝遂发怒,削继贞籍。已,论四川桃红坝功,复官,致仕。

十一年用荐起,历两京尚宝卿。明年春召对,陈水利屯田甚悉,迁顺天府丞。

寻超拜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巡抚天津,督蓟、辽军饷。乃大兴屯田,列上经地、招佃、用水、任人、薄赋五议。白塘、葛沽数十里间,田大熟。

十四年冬,诏发水师援辽,坐战舰不具,除名。明年夏,召为兵部添注右侍郎。

得疾,卒于途。是夕,星陨中庭。赠右都御史,官一子。

方震孺,字孩未,桐城人,移家寿州。万历四十一年进士。由沙县知县入为御史。

熹宗嗣位,逆珰魏忠贤内结客氏。震孺疏陈三朝艰危,言:“宫妾近侍,嚬笑易假,窥瞷可虑。中旨频宣,恐蹈斜封隐祸。”元年陈《拔本塞源论》曰:“曩者梃击之案,王之寀、陆大受、张庭、李俸悉遭废斥,而东林如赵南星、高攀龙、刘宗周诸贤,废锢终身,亟宜召复。至杨涟之争移宫,可幸无罪,不知何以有居功之说,又有交通之疑?将使天下后世谓尧、舜在上,而有交通矫旨之阉宦。”疏入,直声震朝廷。其春巡视南城。中官张晔、刘朝被讼,忠贤为请,震孺不从,卒上闻,忠贤益恚怨。

辽阳既破,震孺一日十三疏,请增巡抚,通海运,调边兵,易司马。日五鼓挝公卿门,筹画痛哭,而自请犒师。是时,三岔河以西四百里,人烟绝,军民尽窜,文武将吏无一骑东者。帝壮其言,发帑金二十万震孺犒师。六月,震孺出关,延见将士,吊死扶伤,军民大悦。因上言:“河广不七十步,一苇可航,非有惊涛怒浪之险,不足恃者一。兵来,斩木为排,浮以土,多人推之,如履平地,不足恃者二。

河去代子河不远,兵从代子径渡,守河之卒不满二万,能望其半渡而遏之乎?不足恃者三。沿河百六十里,筑城则不能,列栅则无用,不足恃者四。黄泥洼、张叉站冲浅之处,可修守,今地非我有,不足恃者五。转眼冰合,遂成平地,间次置防,犹得五十万人,兵从何来?不足恃者六。”又言:“我以退为守,则守不足;我以进为守,则守有余。专倚三岔作家,万一时事偶非,榆关一线遂足锁蓟门哉?”疏入,帝命震孺巡按辽东,监纪军事。

震孺按辽,居不庐、食不火者七月。议者欲弃三岔河,退守广宁,震孺请驻兵振武。军法不严,震孺请敕宁前监军,专斩逃军逃将。并从其言。然是时,经抚不和,疆事益坏。震孺再疏言山海无外卫,宜亟驻兵中前,以为眼目,不省。

明年正月,任满,候代前屯,而大清兵已再渡三岔河。先锋孙得功不战,而呼于振武曰“兵败矣”,遂走。巡抚王化贞在广宁,亦仓皇走。列城闻之皆走,惟震孺前屯无动。当是时,西平守将罗一贯已战死,参将祖大寿拥残兵驻觉华岛上。于是震孺召水师帅张国卿相与谋曰:“今东师四外搜粮,闻祖将军在岛上有米豆二十余万,兵十余万,人民数万,战舰、器仗、马牛无数,东师即媾得岛兵,得岛兵以攻榆关,岂有幸哉?”于是震孺、国卿航海见大寿,慷慨语曰:“将军归,相保以富贵;不归,震孺请以颈血溅将军。”大寿泣,震孺亦泣,遂相携以归,获军民辎重无算。

有主事徐大化者,忠贤党也,劾震孺曰“攘差”。都御史邹元标奋笔曰:“方御史保全山海,无过且有社稷功。”给事中郭兴治遂借道学以逐元标。元标去,震孺亦即罢归。明年,忠贤、广微兴大狱,再募劾方御史者,兴治再论震孺河西赃私。

逮问掠治,坐赃六千有奇,拟绞。而扬州守刘鐸咒诅之狱又起,遂诬震孺与交通,坐大辟,系狱。有逻卒时时佐震孺饮啖,问之,则曰:“小人有妻,闻公精忠,手治以献者也。”辄报珰曰:“某病革,某濒死。”珰以是防益疏。

明年,庄烈帝嗣位,得释还。八年春,流贼犯寿州,州长吏适迁秩去,震孺倡士民固守,贼自是不敢逼寿州。巡抚史可法上其功,用为广西参议。寻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广西。京师陷,福王立南京,即日拜疏勤王。马士英、阮大铖惮之,敕还镇。震孺竟郁郁忧愤而卒。

徐从治,字仲华,海盐人。母梦神人舞戈于庭,寤而生。从治举万历三十五年进士,除桐城知县。累官济南知府,以卓异迁兗东副使,驻沂州。

天启元年,妖贼徐鸿儒反郓城,连陷邹、滕、峄县。从治捕得其党之伏沂者杀之,请就家起故总兵杨肇基主兵事,而献捣贼中坚之策,遂灭鸿儒。事详《赵彦传》。

从治警敏通变,其御贼类主剿不主抚,故往往灭贼。旋以右参政分守济南。录功,从治最,进右布政使,督漕江南。妖贼再起,巡抚王惟俭奏留从治,仍守沂。

按臣主抚,从治议不合,遂告归。

中外计议调,崇祯初,以故秩饬蓟州兵备。蓟军久缺饷,围巡抚王应豸于遵化。

从治单骑驰入,阴部署夷丁、标兵,分营四门,按甲不动,登城而呼曰:“给三月粮,趣归守汛地,否将击汝!”众应声而散。其应变多类此。进秩左布政使,再请告归。

四年,起饬武德兵备。孔有德反山东,巡抚余大成檄从治监军。明年正月驰赴莱州,而登州已陷。大成削籍,遂擢从治右副都御史代之,与登莱巡抚谢琏并命。

诏琏驻莱州,从治驻青州,调度兵食。从治曰:“吾驻青,不足镇莱人心;驻莱,足系全齐命。”乃与琏同受事于莱。

有德者,辽人。与耿仲明、李九成、毛承禄辈皆毛文龙帐下卒也。文龙死,走入登州。登莱巡抚孙元化官辽久,素言辽人可用,乃用承禄为副将,有德、仲明为游击,九成为偏裨,且多收辽人为牙兵。是年,大凌河新城被围,部檄元化发劲卒泛海,趋耀州盐场,示牵制。有德诡言风逆,改从陆赴宁远。十月晦,有德及九成子千总应元统千余人以行,经月抵吴桥,县人罢市,众无所得食。一卒与诸生角,有德抶之,众大哗。九成先赍元化银市马塞上,用尽无以偿,适至吴桥。闻众怨,遂与应元谋,劫有德,相与为乱,陷陵县、临邑、商河,残齐东,围德平。既而舍去,陷青城、新城,整众东。

余大成者,江宁人也。不知兵。初为职方,尝奏发大学士刘一燝私书,齮之去。

后又以事忤魏忠贤,削籍归,有清执名。而巡抚山东,则白莲妖贼方炽,又有逃兵之变,皆不能讨。及闻有德叛,即托疾数日不能出,不得已遣中军沈廷谕参将陶廷鑨往御,则皆败而走。大成恐,遂定议抚,而元化军亦至。

元化者,故所号善西洋大砲者也,至是亦主抚,檄贼所过郡县无邀击。贼长驱,无敢一矢加者。贼佯许元化降。元化师次黄山馆而返,贼遂抵登州。元化遣将张焘率辽兵驻城外,总兵张可大率南兵拒贼。元化犹招降贼,贼不应。五年正月战城东,辽兵遽退,南兵遂败。焘兵多降贼,贼遣之归,士民争请拒勿内,元化不从,贼遂入。日夕,城中火起,中军耿仲明、都司陈光福等导贼入自东门,城遂陷。可大死之。元化自刎不殊,与参议宋光兰、佥事王征及府县官悉被执。大成驰入莱州。

初,登州被围,朝廷镌大成、元化三级,令办贼。及登失守,革元化职,而以谢琏代。有德既破登州,推九成为主,己次之,仲明又次之。用巡抚印檄州县饷,趣元化移书求抚于大成曰:“畀以登州一郡,则解。”大成闻于朝。帝怒,命革大成职,而以从治代。

先是,贼攻破黄县,知县吴世扬死之。至是,攻莱,从治、琏与总兵杨御蕃等分陴守。御蕃,肇基子。肇基,从治所共剿灭妖贼邹、滕者也。御蕃积战功至通州副总兵。会登州陷,兵部尚书熊明遇奏署总兵官,尽将山东兵,与保定总兵刘国柱、天津总兵王洪兼程进。遇贼新城,洪先走。御蕃拒之二日,不胜,突围出,遂入莱城,从治、琏倚以剿贼。贼攻莱不下,分兵陷平度,知州陈所问自经。贼益攻莱,辇元化所制西洋大砲,日穴城,城多颓。从治等投火灌水,穴者死无算。使死士时出掩击之,毁其砲台,斩获多。而明遇卒惑大成抚议也,命主事张国臣为赞画往抚之,曰“安辑辽人之在山东者”,以国臣亦辽人也。国臣先遣废将金一鲸入贼营,已而国臣亦入,为贼移书,遣一鲸还报曰:“毋出兵坏抚局。”从治等知其诈,叱退一鲸,遣间使三上疏,言贼不可抚。最后言:“莱城被围五十日,危如累卵。日夜望援兵,卒不至,知必为抚议误矣。国臣致书臣,内抄诏旨并兵部谕帖,乃知部臣已据国臣报,达圣听。夫国臣桑梓情重,忍欺圣明而陷封疆。其初遣一鲸入贼营,何尝有止兵不攻之事?果止兵,或稍退舍,臣等何故不乐抚?特国臣以抚为贼解,而贼实借抚为缓兵计。一鲸受贼贿,对援师则诳言贼数万,不可轻进;对诸将则诳言贼用西洋砲攻,城将陷矣,赖我招抚,贼即止攻。夫一鲸三入贼营,每入,贼攻益急。而国臣乃云贼嗔我缒城下击,致彼之攻。是使贼任意攻击,我不以一矢加遗,如元化断送登城,然后可成国臣之抚耶?当贼过青州,大成拥兵三千,剿贼甚易。

元化遗书谓‘贼已就抚,尔兵毋东’,大成遂止勿追,致贼延蔓。今贼视臣等犹元化,乃为贼解,曰吴桥激变有因也,一路封刀不杀也,闻天子诏遂止攻掠也。将谁欺!盈庭中国臣妄报,必谓一纸书贤于十万兵,援师不来,职是故矣。臣死当为厉鬼以杀贼,断不敢以抚谩至尊,淆国是,误封疆,而戕生命也。”疏入,未报。

当是时,外围日急,国柱、洪及山东援军俱顿昌邑不敢进,两抚臣困围城中。

于是廷议更设总督一人,以兵部右侍郎刘宇烈任之。调蓟门、四川兵,统以总兵邓,调密云兵,统以副将牟文绶,以右布政使杨作楫监之,往援莱。三月,宇烈、作楫、国柱、洪、及监视中官吕直,巡按御史王道纯,义勇副将刘泽清,新兵参将刘永昌、硃廷禄,监纪推官汪惟效等并集昌邑。、国柱、洪、泽清等至莱州,马步军二万五千,气甚盛。而宇烈无筹略,诸师懦怯,抵沙河,日十辈往议抚,纵还所获贼陈文才。于是贼尽得我虚实,益以抚愚我,而潜兵绕其后,尽焚我辎重。

宇烈惧,遂走青州,撤三将兵就食。等夜半拔营散,贼乘之,大败。洪、国柱走青、潍,走昌邑,泽清接战于莱城,伤二指,亦败走平度,惟作楫能军。三将既败,举朝哗然,而明遇见官军不可用,抚议益坚。

先是,登州总兵可大死,以副将吴安邦代之,安邦尤怯钝。奉令屯宁海,规取登州。仲明扬言以城降,安邦信之,离城二十五里而军。中军徐树声薄城被擒,安邦走还宁海。登既不能下,而贼困莱久,琏、从治、御蕃日坚守待救。至四月十六日,从治中砲死,莱人大临,守陴者皆哭。

山东士官南京者,合疏攻宇烈,请益兵。于是调昌平兵三千,以总兵陈洪范统之,洪范亦辽人。明遇日跂望曰:“往哉,其可抚也。”天津旧将孙应龙者,大言于众曰:“仲明兄弟与我善,我能令其缚有德、九成来。”巡抚郑宗周予之兵二千,从海道往。仲明闻之,伪函他死人头绐之曰:“此有德也。”应龙率舟师抵水城。

延之入,猝缚斩之,无一人脱者。贼得巨舰,势益张。岛帅黄龙攻之不克而还。遂破招远,围莱阳。知县梁衡固守,贼败去。

宇烈复至昌邑,洪范、文绶等亦至。莱州推官屈宜阳请入贼营讲抚,贼佯礼之。

宜阳使言贼已受命,宇烈奏得请,乃手书谕贼令解围。贼邀宇烈,宇烈惧不往。营将严正中舁龙亭及河,贼拥之去,而令宜阳还莱,文武官出城开读,围即解。御蕃不可,琏曰:“围且六月,既已无可奈何,宜且从之。”遂偕监视中官徐得时、翟升,知府硃万年出。有德等叩头扶伏,涕泣交颐,琏慰谕久之而还。明日复令宜阳入,请琏、御蕃同出。御蕃曰:“我将家子,知杀贼,何知抚事?”琏等遂出。有德执之,猝攻城,却令万年呼降。万年呼曰:“吾死矣,汝等宜固守。”骂不绝口而死。贼送琏及二中官至登囚之,正中、宜阳皆死。

初,抚议兴,独从治持不可。宇烈诸将信之,而尚书明遇主其议。从治死,琏遂被擒。于是举朝恚愤,逮宇烈下狱,调关外劲卒剿之,罢总督及登莱巡抚不设,专任代从治者硃大典以行。明遇坐主抚误国,罢归,遂绝抚议。八月,大典合兵救莱。兵甫接,贼辄大败,围解。有德走登州,九成杀琏及二中官。大典围登,九成战死。城破,追剿,有德、仲明入海遁。生擒承禄等,斩应元,贼尽平。事详《大典传》。诏赠从治兵部尚书,赐祭葬,廕锦衣百户,建祠曰“忠烈”;赠琏兵部右侍郎,亦赐祭葬,建祠,廕子;以御蕃功多,加署都督同知,总兵,镇登、莱。而宇烈以次年遣戍。琏,字君实,监利人。宇烈,绵竹人,大学士宇亮兄也。其戍也,人以为失刑。大成逮下狱,遣戍。赦还,卒于家。

元化,字初阳,嘉定人。天启间举于乡。所善西洋砲法,盖得之徐光启云。广宁覆没,条备京、防边二策。孙承宗请于朝,得赞画经略军前。主建砲台教练法,因请据宁远、前屯,以策干王在晋,在晋不能用。承宗行边,还奏,授兵部司务。

承宗代在晋,遂破重关之非,筑台制砲,一如元化言。还授元化职方主事,已,元化赞画袁崇焕宁远。还朝,寻罢。

崇祯初,起武选员外郎,进职方郎中。崇焕已为经略,乞元化自辅,遂改元化山东右参议,整饬宁前兵备。三年,皮岛副将刘兴治为乱,廷议复设登莱巡抚,遂擢元化右佥都御史任之,驻登州。明年,岛众杀兴治,元化奏副将黄龙代,汰其兵六千人。及有德反,朝野由是怨元化之不能讨也。贼纵元化还,诏逮之。首辅周延儒谋脱其死,不得也;则援其师光启入阁图之,卒不得,同张焘弃市。光兰、征充军。

赞曰:疆圉多故,则思任事之臣。梅之焕诸人,风采机略尚大异于巽懦恇怯之徒,而牵于文法,或废或死,悲夫!叛将衡行,缚而斩之,一偏裨力耳。中挠抚议,委坚城畀之,援师观望不进,徒扰扰焉。设官命将,何益之有?抚议之误国也,可胜言哉!

列传第一百三十七

硃燮元(徐如珂 刘可训 胡平表 卢安世 林兆鼎) 李枟(史永安刘锡元)王三善(岳具仰等 硃家民) 蔡复一(沈儆炌)(袁善 周鸿图 段伯炌胡从仪

硃燮元,字懋和,浙江山阴人。万历二十年进士。除大理评事。迁苏州知府、四川副使,改广东提督学校。以右参政谢病归。起陕西按察使,移四川右布政使。

天启元年,就迁左。将入觐,会永宁奢崇明反,蜀王要燮元治军。永宁,古兰州地。奢氏,倮罗种也,洪武时归附,世为宣抚使。传至崇周,无子,崇明以疏属袭,外恭内阴鸷,子寅尤骁桀好乱。时诏给事中明时举、御史李达征川兵援辽,崇明父子请行,先遣土目樊龙、樊虎以兵诣重庆。巡抚徐可求汰其老弱,饷复不继,龙等遂反。杀可求及参政孙好古、总兵官黄守魁等,时举、达负伤遁。时九月十有七日也。贼遂据重庆,播州遗孽及诸亡命奸人蜂起应之。贼党符国祯袭陷遵义,列城多不守。

崇明僭伪号,设丞相五府等官,统所部及徼外杂蛮数万,分道趋成都。陷新都、内江,尽据木椑、龙泉诸隘口。指挥周邦太降,冉世洪、雷安世、瞿英战死。成都兵止二千,饷又绌。燮元檄征石砫、罗纲、龙安、松、茂诸道兵入援,敛二百里内粟入城。偕巡按御史薛敷政、右布政使周著、按察使林宰等分陴守。贼障革裹竹牌钩梯附城,垒土山,上架蓬荜,伏弩射城中。燮元用火器击却之,又遣人决都江堰水注濠。贼治桥,得少息,因斩城中通贼者二百人,贼失内应。贼四面立望楼,高与城齐,燮元命死士突出,击斩三贼帅,燔其楼。

既而援兵渐集。登莱副使杨述程以募兵至湖广,遂合安绵副使刘芬谦、石主女土官秦良玉军败贼牛头镇,复新都。他路援兵亦连胜贼。然贼亦愈增,日发冢,掷枯骸。忽自林中大噪,数千人拥物如舟,高丈许,长五十丈,楼数重,牛革蔽左右,置板如平地。一人披发仗剑,上载羽旗,中数百人挟机弩毒矢,旁翼两云楼,曳以牛,俯瞰城中,城中人皆哭。燮元曰:“此吕公车也。”乃用巨木为机关,转索发砲,飞千钧石击之,又以大砲击牛,牛返走,败去。

有诸生陷贼中,遣人言贼将罗象乾欲反正。燮元令与象乾俱至,呼饮戍楼中,不脱其佩刀,与同卧酣寝。象乾誓死报,复缒而出。自是,贼中举动无不知。乃遣部将诈降,诱崇明至城下。伏起,崇明跳免。会诸道援军至,燮元策贼且走,投木牌数百锦江,流而下,令有司沉舟断桥,严兵待。象乾因自内纵火,崇明父子遁走泸州,象乾遂以众来归。城围百二日而解。

初,朝廷闻重庆变,即擢燮元佥都御史,巡抚四川,以杨愈懋为总兵官,而擢河南巡抚张我续总督四川、贵州、云南、湖广军。未至而成都围解,官军乘势复州县卫所凡四十余,惟重庆为樊龙等所据。其地三面阻江,一面通陆,副使徐如珂率兵绕出佛图关后,与良玉攻拔之。崇明发卒数万来援,如珂迎战,檄同知越其杰蹑贼后,杀万余人。监军佥事戴君恩令守备金富廉攻斩贼将张彤,樊龙亦战死。帝告庙受贺,进君恩三官。燮元所遣他将复建武、长宁,获伪丞相何若海,泸州亦旋复。

先是,国祯陷遵义,贵州巡抚李枟已遣兵复之。永宁人李忠臣尝为松潘副使,家居,陷贼,以书约愈懋为内应,事觉,合门遇害。贼即用其家僮绐愈懋,袭杀之,并杀顺庆推官郭象仪等,再陷遵义,杀推官冯凤雏。

当是时,崇明未平,而贵州安邦彦又起。安氏世有水西,宣慰使安位方幼,邦彦以故得倡乱。朝议录燮元守城功,加兵部侍郎,总督四川及湖广荆、岳、郧、襄、陕西汉中五府军务,兼巡抚四川,而以杨述中总督贵州军务,兼制云南及湖广辰、常、衡、永十一府,代我续共办奢、安二贼。然两督府分阃治军,川、贵不相应,贼益得自恣。三年,燮元谋直取永宁,集将佐曰:“我久不得志于贼,我以分,贼以合也。”乃尽掣诸军会长宁,连破麻塘坎、观音庵、青山崖、天蓬洞诸砦。与良玉兵会,进攻永宁。击败奢寅于土地坎,追至老军营、凉伞铺,尽焚其营。寅被二枪遁,樊虎亦中枪死。复追败之横山,入青岗坪,抵城下,拔之,擒叛将周邦太,降贼二万。副总兵秦衍祚等亦攻克遵义。崇明父子逃入红崖大囤,官军蹙而拔之。

连拔天台、白崖、楠木诸囤,抚定红潦四十八砦。贼奔入旧蔺州城,五月为参将罗象乾所攻克。崇明父子率余众走水西龙场客仲坝,倚其女弟奢社辉以守。初,贼失永宁,即求救于安邦彦。邦彦遣二军窥遵义、永宁,燮元败走之。总兵官李维新等遂攻破客仲巢,崇明父子窜深箐。维新偕副使李仙品、佥事刘可训、参将林兆鼎等捣龙场,生擒崇明妻安氏、弟崇辉,寅、国祯皆被创走。录功,进燮元右都御史。

时蜀中兵十六万,土、汉各半。汉兵不任战,而土兵骄淫不肯尽力。成都围解,不即取重庆;重庆复,不即捣永宁;及永宁、蔺州并下,贼失巢穴,又纵使远窜。

大抵土官利养寇,官军效之,贼得展转为计。崇明父子方窘甚,燮元以蜀已无贼,遂不穷追。永宁既拔,拓地千里。燮元割膏腴地归永宁卫,以其余地为四十八屯,给诸降贼有功者,令岁输赋于官,曰“屯将”,隶于叙州府,增设同知一人领之。

且移叙州兵备道于卫城,与贵州参将同驻,蜀中遂靖。而邦彦张甚。

四年春陷贵州,巡抚王三善军没。明年,总理鲁钦败于织金,贵州总督蔡复一军又败。廷臣以三善等失事由川师不协助,议合两督府。乃命燮元以兵部尚书兼督贵州、云南、广西诸军,移镇遵义;而以尹同皋代抚四川。燮元赴重庆,邦彦侦知之。六年二月,谋乘官军未发,分犯云南、遵义,而令寅专犯永宁。未行,寅被杀,乃已。寅凶淫甚,有阿引者,受燮元金钱,乘寅醉杀之。寅既死,崇明年老无能为,邦彦亦乞抚,燮元闻于朝,许之,乃遣参将杨明辉往抚。燮元旋以父丧归,偏沅巡抚闵梦得来代。

先是,贵州巡抚王瑊谓督臣移镇贵阳有十便,朝议从之。梦得乃陈用兵机宜,请自永宁始,次普市、摩泥、赤水,百五十里皆坦途,赤水有城可屯兵,进白岩、层台、毕节、大方仅二百余里。我既宿重兵,诸番交通之路绝,然后贵阳、遵义军克期进,贼必不能支。疏未报,梦得召还,代以尚书张鹤鸣,议遂寝。鹤鸣未至,明辉奉制书,仅招抚安位,不云赦邦彦。邦彦怒,杀明辉,抚议由此绝。鹤鸣视师年余,未尝一战,贼得养其锐。

崇祯元年六月,复召燮元代之,兼巡抚贵州,仍赐尚方剑。录前功,进少保,世廕锦衣指挥使。时寇乱久,里井萧条,贵阳民不及五百家,山谷悉苗仲。而将士多杀降报功,苗不附。燮元招流移,广开垦,募勇敢;用梦得前议,檄云南兵下乌撒,四川兵出永宁,下毕节,而亲率大军驻陆广,逼大方。总兵官许成名、参政郑朝栋由永宁复赤水。邦彦闻之,分守陆广、鸭池、三岔诸要害,别以一军趋遵义,自称四裔大长老,号崇明大梁王,合兵十余万,先犯赤水。燮元授计成名,诱贼至永宁,乃遣总兵官林兆鼎从三岔入。副将王国祯从陆广入,刘养鲲从遵义入,合倾其巢。邦彦恃勇,拟先破永宁军,还拒诸将,急索战。四川总兵官侯良柱、副使刘可训遇贼十万于五峰山、桃红坝,大破之。贼奔据山巅。诸将乘雾力攻,贼复大败。

又追败之红土川,邦彦、崇明皆授首,时二年八月十有七日也。捷闻,帝大喜。以成名与良柱争功,赏久不行。

乌撒安效良死,其妻安氏招故沾益土酋安远弟边为夫,负固不服。燮元乘兵威胁走边,遂复乌撒。燮元以境内贼略尽,不欲穷兵,乃檄招安位,位不决。燮元集将吏议曰:“水西地深险多箐篁,蛮烟僰雨,莫辨昼夜,深入难出。今当扼其要害,四面迭攻,贼乏食,将自毙。”于是攻之百余日,斩级万余。养鲲复遣人入大方,烧其室庐。位大恐,三年春,遣使乞降。燮元与约四事:一、贬秩,二、削水外六目地归之朝廷,三、献杀王巡抚者首,四、开毕节等九驿。位请如约,率四十八目出降。燮元受之,贵州亦靖。遂上善后疏曰:“水西自河以外,悉入版图。沿河要害,臣筑城三十六所,近控蛮苗,远联滇、蜀,皆立邸舍,缮邮亭,建仓廪,贼必不敢猝入为寇。鸭池、安庄傍河可屯之土,不下二千顷,人赋土使自赡,盐酪刍茭出其中。诸将士身经数百战,咸愿得尺寸地长子孙,请割新疆以授之,使知所激劝。”

帝报可。

初,崇明、邦彦之死,实川中诸将功,而黔将争之。燮元颇右黔将,屡奏于朝,为四川巡按御史马如蛟所劾。燮元力求罢,帝慰留之。其冬讨平定番、镇宁叛苗,乃通威清等上六卫及平越、清平、偏桥、镇远四卫道路,凡一千六百余里,缮亭障,置游徼。贵阳东北有洪边十二马头,故宣慰宋嗣殷地也。嗣殷以助邦彦被剿灭,乃即其地置开州,又奏复故施秉县,招流民实之。

四年,阿迷州土官普名声作乱,陷弥勒州曲江所,又攻临安及宁州,远近震动。

巡抚王伉、总兵官沐天波不能御,伉逮戍。燮元遣兵临之,遂就抚。

龙场坝者,邻大方,邦彦以假崇明。崇明既灭,总兵侯良柱欲设官屯守以自广。

而安位谓己故地,数举兵争,燮元不之禁。会燮元劾良柱不职;良柱亦讦燮元曲庇安氏,纳其重贿。章下四川巡按御史刘宗祥。宗祥亦劾燮元受贿,且以龙场、永宁不置邑卫为欺罔。帝以责燮元,燮元乃上言:“御夷之法,来则安之,不专在攻取也。今水西已纳款,惟明定疆界,俾自耕牧,以输国赋。若设官屯兵,此地四面孤悬,中限河水,不利应援,筑城守渡,转运烦费。且内激蔺州必死之斗,外挑水西扼吭之嫌,兵端一开,未易猝止,非国家久远计。”帝犹未许。后勘其地,果如所议。论桃红坝功,进少师,世廕锦衣指挥使。一品六年满,加左柱国。再议平贼功,世廕锦衣指挥佥事。

十年,安位死,无嗣,族属争立。朝议又欲郡县其地,燮元力争。遂传檄土目,布上威德。诸蛮争纳土,献重器。燮元乃裂疆域,众建诸蛮。复上疏曰:水西有宣慰之土,有各目之土。宣慰公土,宜还朝廷。各目私土,宜畀分守,籍其户口,征其赋税,殊俗内响,等之编氓。大方、西溪、谷里、北那要害之地,筑城戍兵,足销反侧。夫西南之境,皆荒服也,杨氏反播,奢氏反蔺,安氏反水西。

滇之定番,小州耳,为长官司者十有七,数百年来未有反者。非他苗好叛逆,而定番性忠顺也,地大者跋扈之资,势弱者保世之策。今臣分水西地,授之酋长及有功汉人,咸俾世守。虐政苛敛,一切蠲除,参用汉法,可为长久计。

因言其便有九:

不设郡县置军卫,因其故俗,土汉相安,便一。地益垦辟,聚落日繁,经界既正,土酋不得侵轶民地,便二。黔地荒确,仰给外邦,今自食其地,省转输劳,便三。有功将士,酬以金则国币方匮,酬以爵则名器将轻,锡以土田,于国无损,便四。既世其土,各图久远,为子孙计,反侧不生,便五。大小相维,轻重相制,无事易以安,有事易以制,便六。训农治兵,耀武河上,俾贼遗孽不敢窥伺,便七。

军民愿耕者给田,且耕且守,卫所自实,无勾军之累,便八。军耕抵饷,民耕输粮,以屯课耕,不拘其籍,以耕聚人,不世其伍,便九。

帝咸报可。无何,所抚土目有叛者,诸将方国安等军败,燮元坐贬一秩。已,竟破灭之。十一年春卒官,年七十三。

燮元长八尺,腹大十围,饮啖兼二十人。镇西南久,军赀赎锾,岁不下数十万,皆籍之于官。治事明决,军书络绎,不假手幕佐。行军务持重,谋定后战,尤善用间。使人各当其材,犯法,即亲爱必诛;有功,厮养不遗赏也。驭蛮以忠信,不妄杀,苗民怀之。初官陕西时,遇一老叟,载与归,尽得其风角、占候、遁甲诸术。

将别,语燮元曰:“幸自爱,他日西南有事,公当之矣。”内江牟康民者,奇士也,兵未起时,语人曰:“蜀且有变,平之者硃公乎?”已而果然。

徐如珂,字季鸣,吴县人。万历二十三年进士。除刑部主事,历郎中。主事谢廷赞疏请建储。帝怒,尽贬刑曹官,如珂降云南布政司照磨。累迁南京礼部郎中、广东岭南道右参议。暹罗贡使馈犀角、象牙,如珂不受。天启元年,迁川东兵备副使。击杀奢崇明党樊龙,复重庆。奉檄捣蔺州土城,贼借水西兵十万来援,前军少却,捍子军覃懋勋挽白竹弩连中之,贼大溃。转战数十里,斩首万余级,遂拔蔺州,崇明父子窜水西去。乃召如珂为太仆少卿,转左通政。

魏忠贤逐杨涟,如珂郊饯之,忠贤衔甚。迁光禄卿,修公廨竣,疏词无所称颂。

六年九月,廷推南京工部右侍郎,遂削籍。归里三月,治具饮客。顷之卒。崇祯初,以原推起用,死岁余矣。寻录破贼功,赐祭葬,进秩一等,官一子。

刘可训,澧州人。万历中举乡试。历官刑部员外郎。天启元年,恤刑四川。会奢崇明反,围成都,可训佐城守有功,擢佥事,监军讨贼。崇明走龙场坝,可训督诸将进剿,功最多。总督硃燮元汇奏文武将吏功,盛推可训,乃迁威茂兵备参议。

崇祯元年,改叙泸副使,仍监诸将军。二年,与总兵侯良柱破贼十万众于五峰山,斩崇明及安邦彦。御史毛羽健言:“可训将孤军,出入蛮烟瘴雨者多年。初无守土责,因奉命录囚,而乃见危授命,解围成都,奏捷永宁,扫除蔺穴,逆寅授首。五路大战,十道并攻,皆抱病督军,誓死殉国。畀以节钺,谁曰不宜?”帝颇纳其言。

未几,畿辅被兵,可训率师入卫。三年五月恢复遵化,擢右佥都御史,巡抚顺天、永平,督蓟镇边务。兵部尚书梁廷栋嘱私人沈敏于可训,敏遂交关为奸利。御史水佳允劾可训,落职归。后叙四川平寇功,复官,世廕锦衣千户。未及起用,卒于家。

胡平表,云南临安人。万历中举于乡,历忠州判官。天启元年秋,樊龙陷重庆,平表缒城下,诣石砫土官秦良玉乞师,号泣不食饮者五昼夜,良玉为发兵。巡抚硃燮元檄平表监良玉军。会擢新郑知县,燮元奏留之,改重庆推官,监军兼副总兵,尽护诸军将。战数有功,擢四川监军佥事,兼理屯田。迁贵州右参议。崇祯元年,总督张鹤鸣言:“平表偏州小吏,慷慨赴义。复新都,解成都围,连战白市驿、马庙,进据两岭,俘斩无算。夺二郎关,擒贼帅黑蓬头,追降樊龙,遂克重庆。用六千人败奢、安二酋十万兵。请以本官加督师御史衔,赐之专敕,必能枭逆贼首献阙下。”部议格不行,乃进秩右参政,分守贵宁道,廕子锦衣世千户。久之,擢贵州布政使。四年大计,坐不谨落职。十三年,督师杨嗣昌荐之,诏以武昌通判监标下军事。嗣昌卒,乃罢归。

卢安世,贵州赤水卫人。万历四十年举于乡,为富顺教谕。天启初,奢崇明反,遣贼逼取县印,署令弃城走。安世收印,率壮士击斩贼。无何,贼数万猝至,安世单骑斗,手馘数人,诣上官请兵复其城。帝用大学士孙承宗言,超擢佥事,监军讨贼,屡战有功。五年四月,总督硃燮元上言:“自遵义五路进兵,永宁破巢之后,大小数百战,擒获几四万人,降贼将百三十四人,招抚群贼及土、汉、苗仲二十九万三千二百余人,皆监司李仙品、刘可训、郑朝栋及安世等功,武将则林兆鼎、秦翼明、罗象乾,土官则陈治安、冉绍文、悦先民等。”帝纳之。安世进贵州右参议,迁四川副使、遵义监军,功复多。崇祯初,予世廕武职,进右参政。久之,解官,归卒。

林兆鼎,福建人。天启中,为四川参将,积功至总兵官,都督同知。崇祯三年,遣将讨定番州苗,连破十余寨,擒其魁。四年,遣将讨湖广苗黑酋,攻拔二百余寨。

加左都督,召佥南京右府。卒,赠太子少保。

李枟,字长孺,鄞人。曾祖循义,衡州知府。祖生威,凤阳推官。枟登万历二十九年进士,授行人,擢御史。例转广东盐法佥事,历山东参议、陕西提学副使、山东参政、按察使。

四十七年秋,擢右佥都御史,巡抚贵州。贵州宣慰同知安邦彦者,宣慰使尧臣族子。尧臣死,子位幼,其母奢社辉代领其事。社辉,永宁宣抚奢崇明女弟也,邦彦遂专兵柄。会朝议征西南兵援辽,邦彦素桀黠,欲乘以起事,诣枟请行,枟谕止之。邦彦归,益为反谋。枟累疏请增兵益饷,中朝方急辽事,置不问。

会枟被劾,乃六疏乞休。天启元年始得请,以王三善代。而奢崇明已反重庆,陷遵义,贵阳大震,枟遂留视事。时城中兵不及三千,仓库空虚。枟与巡按御史史永安贷云南、湖广银四万有奇,募兵四千,储米二万石,治战守具,而急遣总兵官张彦方,都司许成名、黄运清,监军副使硃芹,提学佥事刘锡元等援四川。屡捷,遂复遵义、绥阳、湄潭、真安、桐梓。

二年二月,或传崇明陷成都,邦彦遂挟安位反,自称罗甸王。四十八支及他部头目安邦俊、陈其愚等蜂起相应,乌撒土目安效良亦与通。邦彦首袭毕节,都司杨明廷固守,击斩数百人。效良助邦彦陷其城,明廷败殁。贼遂分兵陷安顺平坝,效良亦西陷沾益,而邦彦自统水西军及罗鬼、苗仲数万,东渡陆广河,直趋贵阳,别遣王伦等下甕安,袭偏桥,以断援兵。洪边土司宋万化纠苗仲九股陷龙里。

枟、永安闻变,亟议城守。会籓臬、守令咸入觐,而彦方镇铜仁,运清驻遵义。

城中文武无几人,乃分兵为五,令锡元及参议邵应祯、都司刘嘉言、故副总兵刘岳分御四门,枟自当北门之冲。永安居谯楼,团街市兵,防内变。学官及诸生亦督民兵分堞守。贼至,尽锐攻北城,枟迎战,败之。转攻东门,为锡元所却。乃日夕分番驰突,以疲官兵。为三丈楼临城,用妇人、鸡犬厌胜术。云、永安烹彘杂斗米饭投饲鸡犬,而张虎豹皮于城楼以祓之,乃得施砲石,夜缒死士烧其楼。贼又作竹笼万余,土垒之,高逾睥睨。永安急撤大寺钟楼建城上,贼弃笼去,官军出烧之。

数出城邀贼粮,贼怒,尽发城外冢,遍烧村砦。又先后攻陷广州、普定、威清、普安、安南诸卫。贵阳西数千里,尽为贼据。

初被围,彦方、运清来救,败贼于新添。贼诱入龙里,二将皆败,乃纵之入城曰“使耗汝粮”,城中果大困。川贵总督张我续、巡抚王三善拥兵不进,枟、永安连疏告急,诏旨督责之。会彦方等出战频得利,贼退保泽溪,乃遣裨将商士杰等率九千人分控威清、新添二卫,且乞援兵。贼谓城必拔,沿山列营栅隔内外,间旬日一来攻,辄败去。副总兵徐时逢、参将范仲仁赴援,遇贼甕城河。仲仁战不利,时逢拥兵不救,遂大败,诸将马一龙、白自强等歼焉,援遂绝。贼闻三善将进兵,益日夜攻击,长梯蚁附,城几陷者数矣。枟奋臂一呼,士卒虽委顿,皆强起斫贼,贼皆颠踣死城下。王三善屡被严旨,乃率师破重围而进。十二月七日,抵贵阳城下,围始解。枟乃辞兵事,解官去。三善既破贼,我续无寸功,乾没军资六十万,言官交劾,解职候勘。

我续,邯郸人,刑部尚书国彦子。其后夤缘魏忠贤起户部侍郎,进尚书,名丽逆案云。

方官廪之告竭也,米升直二十金。食糠核草木败革皆尽,食死人肉,后乃生食人,至亲属相啖。彦方、运清部卒公屠人市肆,斤易银一两。枟尽焚书籍冠服,预戒家人,急则自尽,皆授以刀缳。城中户十万,围困三百日,仅存者千余人。孤城卒定,皆枟及永安、锡元功。熹宗用都御史邹元标言,进枟兵部右侍郎,永安太仆少卿,锡元右参政。及围解,当再叙功,御史蒋允仪言安位袭职时,枟索其金盆,致启衅。章下贵州巡按侯恂核,未报,御史张应辰力颂枟功。恂核上,亦白其诬。

帝责允仪。

初,永安遣运清往新添、平越趣援兵,惧其不济,欲出城督之。锡元疑永安有去志,以咨枟,枟止永安。及锡元当绝食时,议发兵护枟、永安出城,身留死守,永安亦疑锡元。而运清因交构其间,三人遂相失。永安诋锡元议留身守城,欲输城于贼,枟亦与谋,两人上章辨。吏部尚书赵南星、左都御史孙玮等力为三人解,而言永安功第一,当不次大用;枟已进官,当召还;锡元已进参政,当更优叙。诏可之。然枟竟不召,锡元亦无他擢,二人并还里。独永安在朝,连擢太常卿、右佥都御史,巡抚宁夏,再以兵部右侍郎总督三边,枟及诸将吏功,迄不叙。六年秋,御史田景新颂枟功,不纳。

崇祯元年,给事中许誉卿再以金盆事劾枟。帝召咨廷臣,独御史毛羽健为枟解,吏部尚书王永光等议如羽健言,给事中余昌祚诋羽健曲庇。帝下川贵总督硃燮元等再核,羽健乃上疏曰:“安、奢世为婚姻,同谋已久。奢寅寇蜀,邦彦即寇黔,何用激变?当贵阳告急,正广宁新破之日,举朝皇皇,已置不问。后知枟不死,孤城尚存,始命王三善往救,至则围已十月。安酋初发难,崇明欲取成都作家,邦彦欲图贵阳为窟,西取云南,东扰偏、沅、荆、襄,非枟扼其冲,东南尽涂炭。乃按臣永安不二三载跻卿贰,督师三边,枟则投闲林壑,又以永安谤书为枟罪。案金盆之说发自允仪,当年已自承风闻,何至今犹执为实事?”贵州人亦争为枟颂冤。燮元乃偕巡按御史越洪范交章雪其枉,枟事始白。

九年冬,叙守城功,进一秩,赉银币。久之,卒于家。

锡元,长洲人。崇祯中,任宁夏参政。

永安,武定人。共枟城守,功多。以在边时建魏忠贤祠,后为御史甯光先论罢,不为人所重云。

王三善,字彭伯,永城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由荆州推官入为吏部主事。齐、楚、浙三党抨击李三才,三善自请单骑行勘,遂为其党所推。历考功文选郎中,进太常少卿。

天启元年十月,擢右佥都御史,代李枟巡抚贵州。时奢崇明已陷重庆。明年二月,安邦彦亦反,围贵阳。枟及巡按御史史永安连章告急,趣三善驰援。三善始驻沅州,调集兵食。已次镇远,再次平越,去贵阳百八十里,方遣知府硃家民乞兵四川。兵未至,不敢进。疏请便宜从事,给空名部牒,得随才委任。帝悉报可。

至十二月朔,知贵阳围益困,集众计曰:“失城死法,进援死敌,等死耳,盍死敌乎?”乃分兵为三:副使何天麟等从清水江进,为右部;佥事杨世赏等从都匀进,为左部;自将二万人,与参议向日升,副总兵刘超,参将杨明楷、刘志敏、孙元谟、王建中等由中路,当贼锋。舟次新安,抵龙头营。超前锋遇贼,众欲退,斩二人乃定。贼酋阿成骁勇,超率步卒张良俊直前斩其头,贼众披靡。三善等大军亦至,遂夺龙里城。诸将议驻师观变,三善不可,策马先。邦彦疑三善有众数十万,乃潜遁,余贼退屯龙洞。官军遂夺七里冲,进兵毕节铺。元模、明楷连败贼,其渠安邦俊中砲死,生获邦彦弟阿伦,遂抵贵阳城下,贼解围去。云、永安请三善入城,三善曰:“贼兵不远,我不可即安。”营于南门外。明日,破贼泽溪,贼走渡陆广河。居数日,左右二部兵及湖广、广西、四川援兵先后至。

三善以二万人破贼十万,有轻敌心,欲因粮于敌。举超为总兵官,令渡陆广,趋大方,捣安位巢,以世赏监之;总兵官张彦方渡鸭池,捣邦彦巢,以天麟监之。

汉、土兵各三万。别将都司线补衮出黄沙渡。克期并进。超等至陆广,连战皆捷,彦方部将秦民屏亦破贼五大寨,诸将益轻敌。邦彦先合崇明、效良兵诱官军深入。

三年正月,超渡陆广,贼薄之,独山土官蒙诏先遁,官军大败,争渡河,超走免,明楷被执,诸将姚旺等二十六人歼焉。贼遂攻破鸭池军,部将覃弘化先逃,诸营尽溃,彦方退保威清,惟补衮军独全。

诸苗见王师失利,复蜂起。土酋何中尉进据龙里,而邦彦使李阿二围青岩,断定番饷道,令宋万化、吴楚汉为左右翼,自将趋贵阳,远近大震。三善急遣游击祁继祖等取龙里,王建中、刘志敏救青岩。继祖燔上、中、下三牌及贼百五十砦,建中亦燔贼四十八庄,龙里、定番路皆通。三善又夜遣建中、继祖捣楚汉八姑荡,燔庄砦二百余,薄而攻之。贼溺死无算。万化不知楚汉败,诈降,三善佯许,而令诸将卷甲趋之。万化仓皇出战,被擒,邦彦为夺气。群苗复效顺,三善给黄帜,令树营中。邦彦望见不敢出,增兵守鸭池、陆广诸要害。

时崇明父子屡败,邦彦救之,为川师败走。总理鲁钦等剿擒中尉,彦方亦追贼鸭池,而贼复乘间陷普安。总督杨述中驻沅州,畏贼。朝命屡趣,始移镇远。议与三善左,三善屡求退,不许。会崇明为川师所窘,逃入贵州龙场,依邦彦。三善议会师进讨,述中暨诸将多持不可。三善排群议,以闰十月,自将六万人渡乌江,次黑石,连败贼,斩前逃将覃弘化以徇。贼乃栅漆山,日遣游骑掠樵采者。军中乏食,诸将请退师。三善怒曰:“汝曹欲退,不如斩吾首诣贼降!”诸将乃不敢言。三善募壮士逼漆山。绯衣峨冠,肩舆张盖,自督阵,语将士曰:“战不捷,此即吾致身处也。”旁一山颇峻,麾左军据其颠。贼仓皇拔栅争山,将士殊死战,贼大败,邦彦狼狈走。

三善渡渭河,降者相继。师抵大方,入居安位第。位偕母奢社辉走火灼堡,邦彦窜织金,先所陷将杨明楷乃得还。位窘,遣使诣述中请降。述中令缚崇明父子自赎,三善责并献邦彦,往返之间,贼得用计为备。三善以贼方平,议郡县其地,诸苗及土司咸惴恐,益合于邦彦。三善先约四川总兵官李维新灭贼,以饷乏辞。

三善屯大方久,食尽,述中弗为援,不得已议退师。四年正月,尽焚大方庐舍而东,贼蹑之。中军参将王建中、副总兵秦民屏战殁。官军行且战,至内庄,后军为贼所断。三善还救,士卒多奔。陈其愚者,贼心腹,先诈降,三善信之,与筹兵事,故军中虚实贼无不知。至是遇贼,其愚故纵辔冲三善坠马,三善知有变,急解印绶付家人,拔刀自刎,不殊,群贼拥之去。骂不屈,遂遇害。同知梁思泰、主事田景猷等四十余人皆死。贼拘监军副使岳具仰以要抚,具仰遣人驰蜡书于外,被杀。

三善倜傥负气,多权略。家中州,好交四方奇士侠客,后辄得其用。救贵阳时,得邸报不视,曰:“吾方办贼,奚暇及此?且朝议战守纷纷,阅之徒乱人意。”其坚决如此。然性卞急,不能持重,竟败。先以解围功,加兵部右侍郎,既殁,巡按御史陆献明请优恤,所司格不行。崇祯改元,赠兵部尚书,世廕锦衣佥事,立祠祭祀。九年冬,再叙解围功,赠太子少保。

大方之役,御史贵阳徐卿伯上言:“邦彦招四方奸宄,多狡计。抚臣得胜骤进,视蠢苗不足平。不知泽溪以西,渡陆广河,皆鸟道,深林丛箐,彼诱我深入,以木石塞路,断其邮书,阻饷道,遮援师,则彼不劳一卒,不费一矢,而我兵已坐困矣。”

后悉如其言。

岳具仰,延安人。举于乡,历泸州知州、户部郎中。贵州乱,朝议具仰知兵,用为监军副使。内庄之败,监军四人,其三得脱还,惟具仰竟死。

田景猷,贵州思南人。天启二年甫释褐,愤邦彦反,疏请赍敕宣谕。廷议壮之,即擢职方主事。贼方围贵阳,景猷单骑往,晓以祸福,令释兵归朝。邦彦不听,欲屈景猷,日陈宝玩以诱之,不为动。贼乃留景猷,遣其徒恐以危祸,景猷怒,拔刀击之,其人走免。羁贼中二年,至是遇害。具仰赠光禄卿,景猷太常少卿,并录其一子。

杨明楷者,铜仁乌罗司人。内庄之败,明楷为中军,免死。后从鲁钦讨长田贼,功最,终副总兵。

硃家民,字同人,曲靖人。万历三十四年举于乡,为涪州知州。天启二年官贵阳知府。奉三善命,乞援兵于四川,又借河南兵,共解其围。乃抚伤残,招流移,宽徭赋,远迩悦服。丁父忧,夺情,擢安普监军副使,加右参政。崇祯时,就迁按察使、左布政,以平寇功,加俸一级。久之,致仕归,卒。自邦彦始乱,云、贵诸土酋尽反,攻陷安南等上六卫,云南路断。其后路虽通,群苗犹出没为患。家民率参将许成名等讨平盘江外阿野、鲁颇诸砦,于是相度盘江西坡、板桥、海子、马场诸要害,筑石城五,宿兵卫民。又于其间筑六城,廨舍庐井毕备。群苗惕息,行旅晏然。盘江居云、贵交,两山夹峙,一水中绝,湍激迅悍,舟济者多陷溺。家民仿澜沧桥制,冶铁为纟亘三十有六,长数百丈,贯两崖之石而悬之,覆以板,类于蜀之栈,而道始通。

蔡复一,字敬夫,同安人。万历二十三年进士。除刑部主事,历兵部郎中。居郎署十七年,始迁湖广参政,分守湖北。进按察使、右布政使,以疾归。光宗立,起故官,迁山西左布政使。

天启二年,以右副都御史抚治郧阳。岁大旱,布衣素冠,自系于狱,遂大雨。

奢崇明、安邦彦反,贵州巡抚王三善败殁,进复一兵部右侍郎代之。兵燹之余,斗米值一金,复一劳徠拊循,人心始定。寻代杨述中总督贵州、云南、湖广军务,兼巡抚贵州,赐尚方剑,便宜从事。复一乃召集将吏,申严纪律,遣总理鲁钦等救凯里,斩贼众五百余。贼围普定,遣参将尹伸、副使杨世赏救,却之,捣其巢,斩首千二百级。发兵通盘江路,斩逆酋沙国珍及从贼五百。钦与总兵黄钺等复破贼于汪家冲、蒋义寨,斩首二千二百,长驱织金。织金者,邦彦巢也,缘道皆重关叠隘,木石塞山径,将士用巨斧开之,或攀藤穿窦而入。贼战败,遁深箐,斩首复千级。

穷搜不得邦彦,乃班师。是役也,焚贼巢数十里,获牛马、甲仗无算。复一以邻境不协讨,致贼未灭,请敕四川出兵遵义,抵水西,云南出兵沾益,抵乌撒,犄角平贼。帝悉可之。因命广西、云南、四川诸郡邻贵州者,听复一节制。

五年正月,钦等旋师渡河。贼从后袭击,诸营尽溃,死者数千人。时复一为总督,而硃燮元亦以尚书督四川、湖广、陕西诸军,以故复一节制不行于境外。钦等深入,四川、云南兵皆不至。复一自劾,因论事权不一,故败。巡按御史傅宗龙亦以为言,廷议移燮元督河道,令复一专督五路师。御史杨维垣独言燮元不可易,帝从之,解复一任听勘,而以王瑊为右佥都御史,代抚贵州。

复一候代,仍拮据兵事,与宗龙计,剿破乌粟、螺虾、长田及两江十五砦叛苗,斩七百余级。贼党安效良首助邦彦陷沾益,云南巡抚沈儆炌遣兵讨之,未定,迁侍郎去。代者闵洪学,招抚之,亦未定。及是见云南出师,惧,约邦彦犯曲靖、寻甸。

复一遣许成名往援,贼望风遁。又遣刘超等讨平越苗阿秩等,破百七十砦,斩级二千三百有奇。至十月,复一卒于平越军中。讣闻,帝嘉其忠勤,赠兵部尚书,谥清宪,任一子官。

复一好古博学,善属文,耿介负大节。既殁,橐无遗赀。

瑊既至,见邦彦不易平,欲解去。夤缘魏党李鲁生,迁南京户部右侍郎。崇祯初,被劾归。流贼陷应城,遇害。

沈儆炌,字叔永,归安人。父子木,官南京右都御史。儆炌登万历十七年进士。

历河南左布政使,入为光禄卿。四十七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神宗末,诏增岁贡黄金二千,儆炌疏争。会光宗立,如其请。

云龙州土舍段进志掠永昌、大理,儆炌讨擒之。安邦彦反,诸土目并起。安效良陷沾益,李贤陷平夷,禄千钟犯寻甸、嵩明,张世臣攻武定,邦彦女弟设科掠曲靖,转寇陆凉。儆炌起故参将云南人袁善,令率守备金为贵、土官沙源等驰救嵩明,大破之。贼转寇寻甸,复大败去。乃请复善故官,与诸将分讨贼,数有功。会儆蠙迁南京兵部右侍郎,而代者闵洪学至,乃以兵事委之去。后拜南京工部尚书,为魏忠贤党石三畏所劾,落职闲住。崇祯初,复官,卒于家。子允培,礼科都给事中。

洪学既至,亦任用袁善。贼陷普安,围安南,善攻破之,通上六卫道。王三善之殁,六卫复梗,善护御史傅宗龙赴黔,道复通。已而败安效良于沾益,又败贼于炎方、马龙。七年,御史硃泰祯核上武定、嵩明、寻甸破贼功,大小百三十三战,斩四千六百余级,请宣捷告庙,从之。魏忠贤等并进秩,廕子。善加都督同知,世廕锦衣指挥佥事。崇祯初,卒官。

周鸿图,字子固,即墨人。起家岁贡生,知宿迁县。以侯恂荐,迁贵阳同知,监纪军事,积军功至知府。会匀哈叛苗与邦彦相倚为乱。天启六年春,巡抚王瑊及御史傅宗龙使监胡从仪及都司张云鹏军,分道搜山,所向摧破。会闻鲁钦败,贼复趋龙场助邦彦。已而邦彦屡败,贼返故巢。鸿图、从仪等攻之,破焚一百余寨,斩首千二百余级。鸿图擢副使,分巡新镇道;从仪进副总兵。当是时,鸿图驻平越,辖下六卫,参议段伯炌驻安庄,辖上六卫。千余里间,奸宄屏息,两人力也。鸿图终陕西参政。

伯炌,云南晋宁人。由乡举为镇宁知州。力拒安邦彦,超擢佥事,分巡镇宁。

邦彦寇普定,偕从仪击破之,由此擢参议。

胡从仪,山西人。天启四年,以游击援普定,功多。既而破贼长田。以参将讨平匀哈,后又与诸将平老虫添。崇祯三年,讨平苗贼汪狂、抱角,召为保定总兵官,卒于京邸。赠都督佥事。黔人爱之,为立真将军碑。

赞曰:奢、安之乱,窃发于蜀,蔓延于黔,劳师者几十载。燮元戡之以兵威,因俗制宜,开屯设卫,不亟亟焉郡县其地,以蹈三善之覆辙,而西南由滋永宁,庶几可方赵营平之制羌、韦南康之镇蜀者欤。

列传第一百三十八 孙承宗(子鉁等)

孙承宗,字稚绳,高阳人。貌奇伟,须髯戟张。与人言,声殷墙壁。始为县学生,授经边郡。往来飞狐、拒马间,直走白登,又从纥干、清波故道南下。喜从材官老兵究问险要厄塞,用是晓畅边事。

万历三十二年,登进士第二人,授编修,进中允。“梃击”变起,大学士吴道南以谘承宗。对曰:“事关东宫,不可不问;事连贵妃,不可深问。庞保、刘成而下,不可不问也;庞保、刘成而上,不可深问也。”道南如其言,具揭上之,事遂定。出典应天乡试,发策著其语。撄党人忌,将以大计出诸外,学士刘一景保持,乃得免。历谕德、洗马。

熹宗即位,以左庶子充日讲官。帝每听承宗讲,辄曰“心开”,故眷注特殷。

天启元年进少詹事。时沈、辽相继失,举朝汹汹。御史方震孺请罢兵部尚书崔景荣,以承宗代。廷臣亦皆以承宗知兵,遂推为兵部添设侍郎,主东事。帝不欲承宗离讲筵,疏再上不许。二年擢礼部右侍郎,协理詹事府。

未几,大清兵逼广宁,王化贞弃城走,熊廷弼与俱入关。兵部尚书张鹤鸣惧罪,出行边。帝亦急东事,遂拜承宗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直办事。越数日,命以阁臣掌部务。承宗上疏曰:“迩年兵多不练,饷多不核。以将用兵,而以文官招练;以将临阵,而以文官指发;以武略备边,而日增置文官于幕;以边任经、抚,而日问战守于朝;此极弊也。今天下当重将权,择一沉雄有气略者,授之节钺,得自辟置偏裨以下,勿使文吏用小见沾沾陵其上。边疆小胜小败,皆不足问,要使守关无阑入,而徐为恢复计。”因列上抚西部、恤辽民、简京军、增永平大帅、修蓟镇亭障、开京东屯田数策,帝褒纳焉。时边警屡告,阁部大臣幸旦暮无事,而言路日益纷呶。承宗乃请下廷弼于理,与化贞并谳,用正朝士党护。又请逮给事中明时举、御史李达,以惩四川之招兵致寇者。又请诘责辽东巡按方震孺、登莱监军梁之垣、蓟州兵备邵可立,以警在位之骫骳者。诸人以次获谴,朝右耸然,而侧目怨咨者亦众矣。

兵部尚书王在晋代廷弼经略辽东,与总督王象乾深相倚结。象乾在蓟门久,习知西部种类情性,西部亦爱戴之,然实无他才,惟啖以财物相羁縻,冀得以老解职而已。在晋谋用西部袭广宁,象乾惎之曰:“得广宁,不能守也,获罪滋大。不如重关设险,卫山海以卫京师。”在晋乃请于山海关外八里铺筑重关,用四万人守之。

其僚佐袁崇焕、沈棨、孙元化等力争不能得,奏记于首辅叶向高。向高曰:“是未可臆度也。”承宗请身往决之。帝大喜,加太子太保,赐蟒玉、银币。抵关,诘在晋曰:“新城成,即移旧城四万人以守乎?”在晋曰:“否,当更设兵。”曰:“如此,则八里内守兵八万矣。一片石西北不当设兵乎?且筑关在八里内,新城背即旧城趾,旧城之品坑地雷为敌人设,抑为新兵设乎?新城可守,安用旧城?如不可守,则四万新兵倒戈旧城下,将开关延入乎,抑闭关以委敌乎?”曰:“关外有三道关可入也。”曰:“若此,则敌至而兵逃如故也,安用重关?”曰:“将建三寨于山,以待溃卒。”曰:“兵未溃而筑寨以待之,是教之溃也。且溃兵可入,敌亦可尾之入。今不为恢复计,画关而守,将尽撤籓篱,日哄堂奥,畿东其有宁宇乎?”

在晋无以难。承宗乃议守关外。监军阎鸣泰主觉华岛,袁崇焕主宁远卫,在晋持不可,主守中前所。旧监司邢慎言、张应吾逃在关,皆附和之。

初,化贞等既逃,自宁远以西五城七十二堡悉为哈喇慎诸部所据,声言助守边。

前哨游击左辅名驻中前,实不出八里铺。承宗知诸部不足信,而宁远、觉华之可守,已决计将自在晋发之,推心告语凡七昼夜,终不应。还朝,言:“敌未抵镇武而我自烧宁、前,此前日经、抚罪也;我弃宁、前,敌终不至,而我不敢出关一步,此今日将吏罪也。将吏匿关内,无能转其畏敌之心以畏法,化其谋利之智以谋敌,此臣与经臣罪也。与其以百万金钱浪掷于无用之版筑,曷若筑宁远要害?以守八里铺之四万人当宁远冲,与觉华相犄角。敌窥城,令岛上卒旁出三岔,断浮桥,绕其后而横击之。即无事,亦且收二百里疆土。总之,敌人之帐幕必不可近关门,杏山之难民必不可置膜外。不尽破庸人之论,辽事不可为也。”其他制置军事又十余疏。

帝嘉纳。无何,御讲筵,承宗面奏在晋不足任,乃改南京兵部尚书,并斥逃臣慎言等,而八里筑城之议遂熄。

在晋既去,承宗自请督师。诏给关防敕书,以原官督山海关及蓟、辽、天津、登、莱诸处军务,便宜行事,不从中制,而以鸣泰为辽东巡抚。承宗乃辟职方主事鹿善继、王则古为赞画,请帑金八十万以行。帝特御门临遣,赐尚方剑、坐蟒,阁臣送之崇文门外。既至关,令总兵江应诏定军制,佥事崇焕建营舍,废将李秉诚练火器,赞画善继、则古治军储,沈棨、杜应芳缮甲仗,司务孙元化筑砲台,中书舍人宋献、羽林经历程仑主市马,广宁道佥事万有孚主采木,而令游击祖大寿佐金冠于觉华,副将陈谏助赵率教于前屯,游击鲁之甲拯难民,副将李承先练骑卒,参将杨应乾募辽人为军。

是时,关上兵名七万,顾无纪律,冒饷多。承宗大阅,汰逃将数百人,遣还河南、真定疲兵万余,以之甲所救难民七千发前屯为兵。应乾所募辽卒出戍宁远,咨朝鲜使助声援。犒毛文龙于东江,令复四卫。檄登帅沈有容进据广鹿岛。欲以春防躬诣登、莱商进取,而中朝意方急辽,弗许也。应诏被劾,承宗请用马世龙代之,以尤世禄、王世钦为南北帅,听世龙节制,且为世龙请尚方剑。帝皆可之。世龙既受事,承宗为筑坛,拜行授钺礼。率教已守前屯,尽驱哈喇慎诸部,抚场犹在八里铺。象乾议开水关,抚之关内,承宗不可,乃定于高台堡。

时大清兵委广宁去,辽遗民入居之。插汉部以告有孚,有孚谋挟西部乘间歼之,冒恢复功。承宗下檄曰:“西部杀我人者,致罚如盟言。”是役也,全活千余人。

帝好察边情,时令东厂遣人诣关门,具事状奏报,名曰“较事”。及魏忠贤窃政,遣其党刘朝、胡良辅、纪用等四十五人赍内库神砲、甲仗、弓矢之属数万至关门,为军中用,又以白金十万,蟒、麒麟、狮子、虎、豹诸币颁赉将士,而赐承宗蟒服、白金慰劳之,实觇军也。承宗方出关巡宁远,中路闻之,立疏言:“中使观兵,自古有戒。”帝温旨报之。使者至,具杯茗而已。

鸣泰之为巡抚也,承宗荐之。后知其无实,军事多不与议。鸣泰怏怏求去,承宗亦引疾。言官共留承宗,诋鸣泰,巡关御史潘云翼复论劾之。帝乃罢鸣泰,而以张凤翼代。凤翼怯,复主守关议。承宗不悦,乃复出关巡视。抵宁远,集将吏议所守。众多如凤翼指,独世龙请守中后所,而崇焕、善继及副将茅元仪力请守宁远,承宗然之,议乃定。令大寿兴工,崇焕、满桂守之。先是,虎部窃出盗掠,率教捕斩四人。象乾欲斩率教谢虎部,承宗不可。而承宗所遣王楹戍中右,护其兵出采木,为西部朗素所杀。承宗怒,遣世龙剿之。象乾恐坏抚局,令郎素缚逃人为杀楹者以献,而增市赏千金。承宗方疏争,而象乾以忧去。

承宗患主款者挠己权,言督师、总督可勿兼设,请罢己,不可,则弗推总督。

并请以辽抚移驻宁远。帝命止总督推,而凤翼谓置己死地也,因大恨。与其乡人云翼、有孚等力毁世龙,以撼承宗。无何,有孚为蓟抚岳和声所劾,益疑世龙与崇焕构陷,乃共为浮言,挠出关计。给事中解学龙遂极论世龙罪。承宗愤,抗疏陈守御策,言:“拒敌门庭之中,与拒诸门庭外,势既辨。我促敌二百里外,敌促我二百里中,势又辨。盖广宁,我远而敌近;宁远,我近而敌远。我不进逼敌,敌将进而逼我。今日即不能恢辽左,而宁远、觉华终不可弃。请敕廷臣杂议主、客之兵可否久戍,本折之饷可否久输,关外之土地人民可否捐弃,屯筑战守可否兴举,再察敌人情形果否坐待可以消灭。臣不敢为百年久计,只计及五年间究竟何如。倘臣言不当,立斥臣以定大计,无纡回不决,使全躯保妻子之臣附合众喙,以杀臣一身而误天下也。”复为世龙辩,而发有孚等交构状。

有孚者,故侍郎世德子也,为广宁理饷同知。城陷逃归,象乾题为广宁道佥事,专抚插汉,乾没多。至是以承宗言被斥。凤翼亦以忧归,喻安性代。而廷臣言总督不可裁,命吴用先督蓟、辽,代象乾。承宗恶本兵越彦多中制,称疾求罢,举彦自代以困之,廷议不可而止。

时宁远城工竣,关外守具毕备。承宗图大举,奏言:“前哨已置连山大凌河,速畀臣饷二十四万,则功可立奏。”帝命所司给之。兵、工二部相与谋曰:“饷足,渠即妄为,不如许而不与,文移往复稽缓之。”承宗再疏促,具以情告。帝为饬诸曹,而师竟不果出。

初,方震孺、游士任、李达、明时举之谴,承宗实劾之,后皆为求宥。复称杨镐、熊廷弼、王化贞之劳,请免死遣戍,朝端哗然。给事中顾其仁、许誉卿,御史袁化中交章论驳,帝皆置弗省。会承宗叙五防效劳诸臣,且引疾乞罢,乃遣中官刘应坤等赍帑金十万犒将士,而赐承宗坐蟒、膝襕,佐以金币。

当是时,忠贤益盗柄。以承宗功高,欲亲附之,令应坤等申意。承宗不与交一言,忠贤由是大憾。会忠贤逐杨涟、赵南星、高攀龙等,承宗方西巡蓟、昌。念抗疏帝未必亲览,往在讲筵,每奏对辄有入,乃请以贺圣寿入朝面奏机宜,欲因是论其罪。魏广微闻之,奔告忠贤:“承宗拥兵数万将清君侧,兵部侍郎李邦华为内主,公立齑粉矣!”忠贤悸甚,绕御床哭。帝亦为心动,令内阁拟旨。次辅顾秉谦奋笔曰:“无旨离信地,非祖宗法,违者不宥。”夜启禁门召兵部尚书入,令三道飞骑止之。又矫旨谕九门守阉,承宗若至齐化门,反接以入。承宗抵通州,闻命而返。

忠贤遣人侦之,一襆被置舆中,后车鹿善继而已,意少解。而其党李蕃、崔呈秀、徐大化连疏诋之,至比之王敦、李怀光。承宗乃杜门求罢。

五年四月,给事中郭兴治请令廷臣议去留,论冒饷者复踵至,遂下廷臣杂议。

吏部尚书崔景荣持之,乃下诏勉留,而以简将、汰兵、清饷三事责承宗。奏报,承宗方遣诸将分戍锦州、大小凌河、松、杏、右屯诸要害,拓地复二百里,罢大将世钦、世禄,副将李秉诚、孙谏,汰军万七千余人,省度支六十八万。而言官论世龙不已。至九月,遂有柳河之败,死者四百余人,语详《世龙传》。于是台省劾世龙并及承宗,章疏数十上。承宗求去益力,十月始得请。先已屡加左柱国、少师、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遂加特进光禄大夫,廕子中书舍人,赐蟒服、银币,行人护归。而以兵部尚书高第代为经略。无何,安性亦罢,遂废巡抚不设。

初,第力扼承宗,请撤关外以守关内。承宗驳之,第深憾。明年,宁远被围,乃疏言关门兵止存五万,言者益以为承宗罪。承宗告户部曰:“第初莅关,尝给十一万七千人饷,今但给五万人饷足矣。”第果以妄言引罪。后忠贤遣其党梁梦环巡关,欲傅致承宗罪,无所得而止。承宗在关四年,前后修复大城九、堡四十五,练兵十一万,立车营十二、水营五、火营二、前锋后劲营八,造甲胄、器械、弓矢、砲石、渠答、卤楯之具合数百万,拓地四百里,开屯五千顷,岁入十五万。后叙宁远功,廕子锦衣世千户。

庄烈帝即位,在晋入为兵部尚书,恨承宗不置,极论世龙及元仪荧惑枢辅坏关事,又嗾台省交口诋承宗,以沮其出。二年十月,大清兵入大安口,取遵化,将薄都城,廷臣争请召承宗。诏以原官兼兵部尚书守通州,仍入朝陛见。承宗至,召对平台。帝慰劳毕,问方略。承宗奏:“臣闻袁崇焕驻蓟州,满桂驻顺义,侯世禄驻三河,此为得策。又闻尤世威回昌平,世禄驻通州,似未合宜。”帝问:“卿欲守三河,何意?”对曰:“守三河可以沮西奔,遏南下。”帝称善,曰:“若何为朕保护京师?”承宗言:“当缓急之际,守陴人苦饥寒,非万全策。请整器械,厚犒劳,以固人心。”所条画俱称旨。帝曰:“卿不须往通,其为朕总督京城内外守御事务,仍参帷幄。”趣首辅韩爌草敕下所司铸关防。承宗出,漏下二十刻矣,即周阅都城,五鼓而毕,复出阅重城。明日夜半,忽传旨守通州。时烽火遍近郊,承宗从二十七骑出东便门,道亡其三,疾驰抵通,门者几不纳。既入城,与保定巡抚解经传、御史方大任、总兵杨国栋登陴固守。而大清兵已薄都城,乃急遣游击尤岱以骑卒三千赴援。旋遣副将刘国柱督军二千与岱合,而发密云兵三千营东直门,保定兵五千营广宁门。以其间遣将复马兰、三屯二城。

至十二月四日,而有祖大寿之变。大寿,辽东前锋总兵官也,偕崇焕入卫。见崇焕下吏,惧诛,遂与副将何可纲等率所部万五千人东溃,远近大震。承宗闻,急遣都司贾登科赍手书慰谕大寿,而令游击石柱国驰抚诸军。大寿见登科,言:“麾下卒赴援,连战俱捷,冀得厚赏。城上人群詈为贼,投石击死数人。所遣逻卒,指为间谍而杀之。劳而见罪,是以奔还。当出捣朵颜,然后束身归命。”柱国追及诸军,其将士持弓刀相向,皆垂涕,言:“督师既戮,又将以大砲击毙我军,故至此。”

柱国复前追,大寿去已远,乃返。承宗奏言:“大寿危疑已甚,又不肯受满桂节制,因讹言激众东奔,非部下尽欲叛也。当大开生路,曲收众心。辽将多马世龙旧部曲,臣谨用便宜,遣世龙驰谕,其将士必解甲归,大寿不足虑也。”帝喜从之。承宗密札谕大寿急上章自列,且立功赎督师罪,而己当代为剖白。大寿诺之,具列东奔之故,悉如将士言。帝优诏报之,命承宗移镇关门。诸将闻承宗、世龙至,多自拔来归者。大寿妻左氏亦以大义责其夫,大寿敛兵待命。

当溃兵出关,关城被劫掠,闭门罢市。承宗至,人心始定。关城故十六里,卫城止二里。今敌在内,关城无可守,卫城连关,可步屟而上也。乃别筑墙,横互于关城,穴之使砲可平出。城中水不足,一昼夜穿凿百井。旧汰牙门将侨寓者千人,穷而思乱,皆廪之于官,使巡行街衢,守台护仓,均有所事。内间不得发,外来者辄为逻骑所得,由是关门守完。乃遣世龙督步骑兵万五千入援,令游击祖可法等率骑兵四营西戍抚宁。三年正月,大寿入关谒承宗,亲军五百人甲而候于门。承宗开诚与语,即日列其所统步骑三万于教场,行誓师礼,群疑顿释。

时我大清已拔遵化而守之。是月四日拔永平。八日拔迁安,遂下滦州。分兵攻抚宁,可法等坚守不下。大清兵遂向山海关,离三十里而营,副将官惟贤等力战。

乃还攻抚宁及昌黎,俱不下。当是时,京师道梗,承宗、大寿军在东,世龙及四方援军在西。承宗募死士沿海达京师,始知关城尚无恙。关西南三县:曰抚宁、昌黎、乐亭,西北三城:曰石门、台头、燕河。六城东护关门,西绕永平,皆近关要地。

承宗饬诸城严守,而遣将戍开平,复建昌,声援始接。

方京师戒严,天下勤王兵先后至者二十万,皆壁于蓟门及近畿,莫利先进。诏旨屡督趣,诸将亦时战攻,然莫能克复。世龙请先复遵化,承宗曰:“不然,遵在北,易取而难守,不如姑留之,以分其势,而先图滦。今当多为声势,示欲图遵之状以牵之。诸镇赴丰润、开平,联关兵以图滦。得滦则以开平兵守之,而骑兵决战以图永。得滦、永则关、永合,而取遵易易矣。”议既定,乃令东西诸营并进,亲诣抚宁以督之。五月十日,大寿及张春、邱禾嘉诸军先抵滦城下,世龙及尤世禄、吴自勉、杨麒、王承恩继至,越二日克之,而副将王维城等亦入迁安。我大清兵守永平者,尽撤而北还,承宗遂入永平。十六日,诸将谢尚政等亦入遵化。四城俱复。

帝为告谢郊庙,大行赏赉,加承宗太傅,赐蟒服、白金,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力辞太傅不受,而屡疏称疾乞休,优诏不允。

朵颜束不的反覆,承宗令大将王威击败之,复赉银币。先以册立东宫,加太保;及《神宗实录》成,加官亦如之。并辞免,而乞休不已。帝命阁臣议去留,不能决。

特遣中书赍手诏慰问,乃起视事。四年正月出关东巡,抵松山、锦州,还入关,复西巡,遍阅三协十二路而返。条上东西边政八事,帝咸采纳。五月以考满,诏加太傅兼食尚书俸,廕尚宝司丞,赉蟒服、银币、羊酒,复辞太傅不受。

初,右屯、大凌河二城,承宗已设兵戍守。后高第来代,尽撤之,二城遂被毁。

至是,禾嘉巡抚辽东,议复取广宁、义州、右屯三城。承宗言广宁道远,当先据右屯,筑城大凌河,以渐而进。兵部尚书梁廷栋主之,遂以七月兴工,工甫竣,我大清兵大至,围数周。承宗闻,驰赴锦州,遣吴襄、宋伟往救。禾嘉屡易师期,伟与襄又不相能,遂大败于长山。至十月,城中粮尽援绝,守将祖大寿力屈出降,城复被毁。廷臣追咎筑城非策也,交章论禾嘉及承宗,承宗复连疏引疾。十一月得请,赐银币乘传归。言者追论其丧师辱国,夺官闲住,并夺宁远世廕。承宗复列上边计十六事,而极言禾嘉军谋牴牾之失,帝报闻而已。家居七年,中外屡请召用,不报。

十一年,我大清兵深入内地。以十一月九日攻高阳,承宗率家人拒守。大兵将引去,绕城纳喊者三,守者亦应之三,曰“此城笑也,于法当破”,围复合。明日城陷,被执。望阙叩头,投缳而死,年七十有六。

子举人鉁,尚宝丞钥,官生铈,生员鋡、镐,从子炼,及孙之沆、之滂、之澋、之洁、之氵宪,从孙之澈、之氵美、之泳、之泽、之涣、之瀚,皆战死。督师中官高起潜以闻。帝嗟悼,命所司优恤。当国者杨嗣昌、薛国观辈阴扼之,但复故官,予祭葬而已。福王时,始赠太师,谥文忠。

赞曰:承宗以宰相再视师,皆粗有成效矣,奄竖斗筲,后先齮扼,卒屏诸田野,至阖门膏斧钅质,而恤典不加。国是如此,求无危,安可得也。夫攻不足者守有余,度彼之才,恢复固未易言,令专任之,犹足以慎固封守;而廷论纷呶,亟行翦除。

盖天眷有德,气运将更,有莫之为而为者夫。

列传第一百三十九

李标(李国普(周道登) 刘鸿训 钱龙锡(钱士升 士晋 成基命)何如宠(兄如申 钱象坤) 徐光启(郑以伟 林钎)文震孟(周炳谟) 蒋德璟 黄景昉 方岳贡邱瑜 瑜子之陶1111

李标,字汝立,高邑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泰昌时,累迁少詹事。天启中,擢拜礼部右侍郎,协理詹事府。标师同邑越南星,党人忌之,列名《东林同志录》中。标惧祸,引疾归。

庄烈帝嗣位,即家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崇祯元年三月入朝。未几,李国普、来宗道、杨景辰相继去,标遂为首辅。帝锐意图治,恒召大臣面决庶政。宣府巡抚李养冲疏言旗尉往来如织,踪迹难凭,且虑费无所出。帝以示标等曰:“边情危急,遣旗尉侦探,奈何以为伪?且祖宗朝设立厂卫,奚为者?”标对曰:“事固宜慎。养冲以为不赂恐毁言日至,赂之则物力难胜耳。”帝默然。同官刘鸿训以增敕事为御史吴玉所纠,帝欲置鸿训于法,标力辩其纳贿之诬。温体仁讦钱谦益引己结浙闱事为词,给事中章允儒廷驳之。帝怒,并谦益将重谴,又欲罪给事中瞿式耜、御史房可壮等。标言:“陛下处分谦益、允儒,本因体仁言,体仁乃不安求罢。

乞陛下念谦益事经恩诏,姑令回籍;于允儒仍许自新,而式耜等概从薄罚。诸臣安,体仁亦安。”帝不从,自是深疑朝臣有党,标等遂不得行其志。是冬,韩爌还朝,标让为首辅,寻与爌等定逆案。

三年正月,爌罢,标复为首辅,累加至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先是,与标并相者六人,宗道、景辰以附珰斥,鸿训以增敕戍,周道登、钱龙锡被攻去,独标在,遂五疏乞休。至三月得请。家居六年卒。赠少傅,谥文节。

李国普,字元治,高阳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由庶吉士历官詹事。天启六年七月,超擢礼部尚书入阁。释褐十四年即登宰辅,魏忠贤以同乡故援之也。然国普每持正论。刘志选劾张国纪以撼中宫,国普言:“子不宜佐父难母,而况无间之父母乎!”国纪乃得免罪。御史方震孺及高阳令唐绍尧系狱,皆力为保全。崇祯初,以登极恩进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国子监生胡焕猷劾国普等褫衣冠,国普荐复之,时人称为长厚。元年五月得请归里,荐韩爌、孙承宗自代。卒,赠太保,谥文敏。宗道、景辰事见《黄立极传》中。

周道登,吴江人。万历二十六年进士。由庶吉士历迁少詹事。天启时,为礼部左侍郎,颇有所争执。以病归。五年秋,廷推礼部尚书,魏忠贤削其籍。崇祯初,与李标等同入阁。道登无学术,奏对鄙浅,传以为笑。御史田时震、刘士祯、王道直、吴之仁、任赞化,给事中阎可陛交劾之,悉下廷议。吏部尚书王永光等言道登党护枢臣王在晋及宗生硃统饰、乡人陈于鼎馆选事,俱有实迹,乃罢归。阅五年而卒。

刘鸿训,字默承,长山人。父一相,由进士历南京吏科给事中。追论故相张居正事,执政忌之,出为陇右佥事。终陕西副使。

万历四十一年,鸿训登第,由庶吉士授编修。神、光二宗相继崩,颁诏朝鲜。

甫入境,辽阳陷。朝鲜为造二洋舶,从海道还。沿途收难民,舶重而坏。跳浅沙,入小舟,飘泊三日夜,仅得达登州报命。遭母丧,服阕,进右中允,转左谕德,父丧归。天启六年冬,起少詹事,忤魏忠贤,斥为民。

庄烈帝即位,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遣行人召之。三辞,不允。

崇祯元年四月还朝。当是时,忠贤虽败,其党犹盛,言路新进者群起抨击之。诸执政尝与忠贤共事,不敢显为别白。鸿训至,毅然主持,斥杨维垣、李恒茂、杨所修、田景新、孙之獬、阮大铖、徐绍吉、张讷、李蕃、贾继春、霍维华等,人情大快。

而御史袁弘勋、史褵、高捷本由维垣辈进,思合谋攻去鸿训,则党人可安也。弘勋乃言所修、继春、维垣夹攻表里之奸,有功无罪,而诛锄自三臣始;又诋鸿训使朝鲜,满载貂参而归。锦衣佥事张道浚亦讦攻鸿训,鸿训奏辩。给事中颜继祖言:“鸿训先朝削夺。朝鲜一役,舟败,仅以身免。乞谕鸿训入直,共筹安攘之策。至弘勋之借题倾人,道浚之出位乱政,非重创未有已也。”帝是之。给事中邓英乃尽发弘勋赃私,且言弘勋以千金贽维垣得御史。帝怒,落弘勋职候勘。已而高捷上疏言鸿训斥击奸之维垣、所修、继春、大铖,而不纳孙之獬流涕忠言;谬主焚毁《要典》,以便私党孙慎行进用。帝责以妄言,停其俸。史褷复佐捷攻之。言路多不直两人,两人遂罢去。

七月,以四川贼平,加鸿训太子太保,进文渊阁。帝数召见廷臣。鸿训应对独敏,谓民困由吏失职,请帝久任责成。以尚书毕自严善治赋,王在晋善治兵,请帝加倚信。帝初甚向之。关门兵以缺饷鼓噪,帝意责户部,而鸿训请发帑三十万,示不测恩,由是失帝指。

至九月而有改敕书之事。旧例,督京营者,不辖巡捕军。惠安伯张庆臻总督京营,敕有“兼辖捕营”语,提督郑其心以侵职论之。命核中书贿改之故,下舍人田佳璧狱。给事中李觉斯言:“稿具兵部,送辅臣裁定,乃令中书缮写。写讫,复审视进呈。兵部及辅臣皆当问。”十月,帝御便殿,问阁臣,皆谢不知。帝怒,令廷臣劾奏;尚书自严等亦谢不知,帝益怒。给事中张鼎延、御史王道直咸言庆臻行贿有迹,不知谁主使。御史刘玉言:“主使者,鸿训也。”庆臻曰:“改敕乃中书事,臣实不预知。且增辖捕卒,取利几何,乃行重贿?”帝叱之。阅兵部揭有鸿训批西司房语,佳璧亦供受鸿训指,事遂不可解,而侍郎张凤翔诋之尤力。阁臣李标、钱龙锡言鸿训不宜有此,请更察访。帝曰:“事已大著,何更访为?”促令拟旨。标等逡巡未上,礼部尚书何如宠为鸿训力辩,帝意卒不可回。乃拟旨,鸿训、庆臻并革职候勘。无何,御史田时震劾鸿训用田仰巡抚四川,纳贿二千金;给事中阎可陛劾副都御史贾毓祥由赂鸿训擢用。鸿训数被劾,连章力辩,因言“都中神奸狄姓者,诡诓庆臻千金,致臣无辜受祸。”帝不听,下廷臣议罪。

明年正月,吏部尚书王永光等言:“鸿训、庆臻罪无可辞,而律有议贵条,请宽贷。兵部尚书王在晋、职方郎中苗思顺赃证未确,难悬坐。”帝不许。鸿训谪戍代州,在晋、思顺并削籍,庆臻以世臣停禄三年。觉斯、鼎延、道直、玉、时震以直言增秩一级。

鸿训居政府,锐意任事。帝有所不可,退而曰:“主上毕竟是冲主。”帝闻,深衔之,欲置之死。赖诸大臣力救,乃得稍宽。七年五月卒戍所。福王时,复官。

钱龙锡,字稚文,松江华亭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由庶吉士授编修,屡迁少詹事。天启四年擢礼部右侍郎,协理詹事府。明年改南京吏部右侍郎。忤魏忠贤,削籍。

庄烈帝即位,以阁臣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皆忠贤所用,不足倚,诏廷臣推举,列上十人。帝仿古枚卜典,贮名金瓯,焚香肃拜,以次探之,首得龙锡,次李标、来宗道、杨景辰。辅臣以天下多故,请益一二人,复得周道登、刘鸿训,并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明年六月,龙锡入朝,立极等四人俱先罢,宗道、景辰亦以是月去。标为首辅,龙锡、鸿训协心辅理,朝政稍清。寻以蜀寇平,加太子太保,改文渊阁。

帝好察边事,频遣旗尉侦探。龙锡言:“旧制止行于都城内外,若远遣恐难委信。”海寇犯中左所,总兵官俞咨皋弃城遁,罪当诛。帝欲并罪巡抚硃一冯。龙锡言:“一冯所驻远,非弃城者比,罢职已足蔽辜。”瑞王出封汉中,请食川盐。龙锡言:“汉中食晋盐,而瑞籓独用川盐,恐奸徒借名私贩,莫敢讥察。”故事,纂修实录,分遣国学生采事迹于四方,龙锡言“实录所需在邸报及诸司奏牍,遣使无益,徒滋扰,宜停罢。”乌撒土官安效良死,其妻改适沾益土官安边,欲兼有乌撒,部议将听之。龙锡言:“效良有子其爵,立其爵以收乌撒,存亡继绝,于理为顺。

安边淫乱,不可长也。”帝悉从之。明年,帝以漕船违禁越关,欲复设漕运总兵官。

龙锡言:“久裁而复,宜集廷臣议得失。”事竟止。廷议汰冗官,帝谓学官尤冗。

龙锡言:“学官旧用岁贡生,近因举人乞恩选贡,纂修占缺者多,岁贡积至二千六百有奇,皓首以殁,良可悯。且祖宗设官,于此稍宽者,以师儒造士需老成故也。”

帝亦纳之。言官邹毓祚、韩一良、章允儒、刘斯琜获谴,并为申救。

御史高捷、史褷既罢,王永光力引之,颇为龙锡所扼,两人大恨。逆案之定,半为龙锡主持,奸党衔之次骨。及袁崇焕杀毛文龙,报疏云:“辅臣龙锡为此一事低徊过臣寓。”复上善后疏言:“阁臣枢臣,往复商确,臣以是得奉行无失。”时文龙拥兵自擅,有跋扈声,崇焕一旦除之,即当宁不以为罪也。其冬十二月,大清兵薄都城。帝怒崇焕战不力,执下狱,而捷、褷已为永光引用。捷遂上章,指通款杀将为龙锡罪,且言祖大寿师溃而东,由龙锡所挑激。帝以龙锡忠慎,戒无过求。

龙锡奏辩,言:“崇焕陛见时,臣见其貌寝,退谓同官‘此人恐不胜任’。及崇焕以五年复辽自诡,往询方略,崇焕云:‘恢复当自东江始。文龙可用则用之,不可用则去之易易耳。’迨崇焕突诛文龙,疏有‘臣低徊’一语。臣念文龙功罪,朝端共知,因置不理。奈何以崇焕夸诩之词,坐臣朋谋罪?”又辩挑激大寿之诬,请赐罢黜。帝慰谕之,龙锡即起视事。捷再疏攻,帝意颇动。龙锡再辩,引疾,遂放归。

时兵事旁午,未暇竟崇焕狱。

至三年八月,褷复上疏言:“龙锡主张崇焕斩帅致兵,倡为款议,以信五年成功之说。卖国欺君,其罪莫逭。龙锡出都,以崇焕所畀重贿数万,转寄姻家,巧为营干,致国法不伸。”帝怒,敕刑官五日内具狱。于是锦衣刘侨上崇焕狱词。帝召诸臣于平台,置崇焕重辟。责龙锡私结边臣,蒙隐不举,令廷臣议罪。是日,群议于中府,谓:“斩帅虽龙锡启端,而两书有‘处置慎重’语,意不在擅杀,杀文龙乃崇焕过举。至讲款,倡自崇焕,龙锡始答以‘酌量’,继答以‘天子神武,不宜讲款’。然军国大事,私自商度,不抗疏发奸,何所逃罪?”帝遂遣使逮之。十二月逮至,下狱。复疏辩,悉封上崇焕原书及所答书,帝不省。时群小丽名逆案者,聚谋指崇焕为逆首,龙锡等为逆党,。更立一逆案相抵。谋既定,欲自兵部发之,尚书梁廷栋惮帝英明,不敢任而止。乃议龙锡大辟,且用夏言故事,设厂西市以待。

帝以龙锡无逆谋,令长系。

四年正月,右中允黄道周疏言龙锡不宜坐死罪。忤旨,贬秩调外,而帝意浸解矣。夏五月大旱,刑部尚书胡应台等乞宥龙锡,给事中刘斯琜继言之,诏所司再谳。

乃释狱,戍定海卫。在戍十二年,两遇赦不原。其子请输粟赎罪,会周延儒再当国,尼不行。福王时,复官归里。未几卒,年六十有八。

钱士升,字抑之,嘉善人。万历四十四年殿试第一,授修撰。天启初,以养母乞归。久之,进左中允,不赴。高邑赵南星、同里魏大中受珰祸,及江西同年生万燝杖死追赃,皆力为营护,破产助之,以是为东林所推。

崇祯元年起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明年以詹事召。会座主钱龙锡被逮,送之河干,即谢病归。四年,起南京礼部右侍郎,署尚书事。祭告凤阳陵寝,疏陈户口流亡之状甚悉。六年九月,召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明年春入朝。

请停事例,罢鼓铸,严赃吏之诛,止遣官督催新旧饷,第责成于抚按。帝悉从之。

帝操切,温体仁以刻薄佐之,上下嚣然。士升因撰《四箴》以献,大指谓宽以御众,简以临下,虚以宅心,平以出政,其言深中时病。帝虽优旨报闻,意殊不怿也。

无何,武生李璡请括江南富户,报名输官,行首实籍没之法。士升恶之,拟旨下刑部提问,帝不许,同官温体仁遂改轻拟。士升曰:“此乱本也,当以去就争之。”

乃疏言:“自陈启新言事,擢置省闼。比来借端幸进者,实繁有徒,然未有诞肆如璡者也。其曰缙绅豪右之家,大者千百万,中者百十万,以万计者不能枚举。臣不知其所指何地。就江南论之,富家数亩以对,百计者什六七,千计者什三四,万计者千百中一二耳。江南如此,何况他省。且郡邑有富家,固贫民衣食之源也。地方水旱,有司令出钱粟,均粜济饥,一遇寇警,令助城堡守御,富家未尝无益于国。

《周礼》荒政十二,保富居一。今以兵荒归罪于富家朘削,议括其财而籍没之,此秦皇不行于巴清、汉武不行于卜式者,而欲行圣明之世乎?今秦、晋、楚、豫已无宁宇,独江南数郡稍安。此议一倡,无赖亡命相率而与富家为难,不驱天下之民胥为流寇不止。或疑此辈乃流寇心腹,倡横议以摇人心,岂直借端幸进已哉!”疏入,而璡已下法司提问。帝报曰:“即欲沽名,前疏已足致之,毋庸汲汲。”前疏谓《四箴》也。士升惶惧,引罪乞休,帝即许之。

士升初入阁,体仁颇援之。体仁推毂谢升、唐世济,士升皆为助。文震孟被挤,士升弗能救,论者咎之。至是乃以谠言去位。

弟士晋,万历中由进士除刑部主事。恤刑畿辅,平反者千百人。崇祯时,以山东右布政擢云南巡抚。筑师宗、新化六城,浚金针、白沙等河,平土官岑、侬两姓之乱,颇著劳绩。已而经历吴鲲化讦其营贿,体仁即拟严旨,且属同官林钎弗泄,欲因弟以逐其兄。命下,而士晋已卒,事乃已。士升,国变后七年乃卒。

成基命,字靖之,大名人,后避宣宗讳,以字行。万历三十五年进士。改庶吉士,历司经局洗马,署国子监司业事。天启元年,疏请幸学不先白政府,执政者不悦,令以原官还局,遂请告归。寻起少詹事。累官礼部右侍郎兼太子宾客,改掌南京翰林院事。六年,魏忠贤以基命为杨涟同门生,落职闲住。

崇祯元年,起吏部左侍郎。明年十月,京师戒严,基命请召还旧辅孙承宗,省一切浮议,仿嘉靖朝故事,增设枢臣,帝并可之。逾月,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庶吉士金声荐僧申甫为将。帝令基命阅其所部兵,极言不可用,后果一战而败。袁崇焕、祖大寿入卫,帝召见平台,执崇焕属吏,大寿在旁股栗。基命独叩头请慎重者再,帝曰:“慎重即因循,何益?”基命复叩头曰:“敌在城下,非他时比。”帝终不省。大寿至军,即拥众东溃,帝忧之甚。基命曰;“令崇焕作手札招之,当归命也。”时兵事孔棘,基命数建白,皆允行。及戒严,召对文华殿,帝言法纪废弛,宜力振刷。基命曰:“治道去太甚,譬理乱丝,当觅其绪,骤纷更益扰乱。”帝曰:“慢则纠之以猛,何谓纷更?”其后温体仁益导帝以操切,天下遂大乱。

三年二月,工部主事李逢申劾基命欲脱袁崇焕罪,故乞慎重。基命求罢,帝为贬逢申一秩。韩爌、李标相继去,基命遂为首辅,与周延儒、何如宠、钱象坤共事。

以恢复永平叙功,并加太子太保,进文渊阁。至六月,温体仁、吴宗达入,延儒、体仁最为帝所眷,比而倾基命,基命遂不安其位矣。方崇焕之议罪也,基命病足不入直。锦衣张道浚以委卸劾之,工部主事陆澄源疏继上。基命奏辩曰:“澄源谓臣当两首廷推,皆韩爌等欲藉以救崇焕。当廷推时,崇焕方倚任,安知后日之败,预谋救之。其说祖逢申、道浚,不逐臣不止,乞放归。”帝慰留之。卒三疏自引去。

基命性宽厚,每事持大体。先是,四城未复,兵部尚书梁廷栋衔总理马世龙,将更置之,以撼枢辅承宗,基命力调剂,世龙卒收遵、永功。尚书张凤翔、乔允升、韩继思相继下吏,并为申理。副都御史易应昌下诏狱,以基命言,改下法司。御史李长春、给事中杜齐芳坐私书事,将置重典。基命力救,不听,长跪会极门,言:“祖宗立法,真死罪犹三覆奏,岂有诏狱一讯遽置极刑?”自辰至酉未起。帝意解,得遣戍。逢申初劾基命,后以砲炸下狱拟戍,帝犹以为轻,亦以基命言得如拟。为首辅者数月,帝欲委政延儒,遂为其党所逐。八年卒于家。赠少保,谥文穆。

何如宠,字康侯,桐城人。父思鰲,知栖霞县,有德于民。如宠登万历二十六年进士,由庶吉士累迁国子监祭酒。天启时,官礼部右侍郎,协理詹事府。五年正月,廷推左侍郎,魏广微言如宠与左光斗同里友善,遂夺职闲住。

崇祯元年,起为吏部右侍郎。未至,拜礼部尚书。宗籓婚嫁命名,例请于朝。

贫者为部所稽,自万历末至是,积疏累千,有白首不能完家室,骨朽而尚未名者。

用如宠请,贫宗得嫁娶者六百余人。大学士刘鸿训以增敕事,帝怒不测,如宠力为剖析,得免死戍边。明年冬,京师戒严,都人桀黠者,请以私财聚众助官军,朝议壮之。如宠力言其叵测,不善用,必启内衅。帝召问,对如初。帝出片纸示之,则得之侦事,与如宠言合,由是受知。十二月,命与周延儒、钱象坤俱以本官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帝欲族袁崇焕,以如宠申救,免死者三百余口。累加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

四年春,副延儒总裁会试。事竣,即乞休,疏九上乃允。陛辞,陈惇大明作之道。抵家,复请时观《通鉴》,察古今理乱忠佞,语甚切。六年,延儒罢政,体仁当为首辅。而延儒憾体仁排己,谋起如宠以抑之,如宠畏体仁,六疏辞,体仁遂为首辅。

如宠性孝友。母年九十,色养不衰。操行恬雅,与物无竞,难进易退,世尤高之。十四年卒。福王时,赠太保,谥文端。

兄如申,与如宠同举进士。官户部郎中,督饷辽东。有清操,军士请复留二载。

终浙江右布政使。

钱象坤,字弘载,会稽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进谕德,转庶子。泰昌改元,官少詹事,直讲筵。讲毕,见中官王安与执政议事,即趋出。

安使人延之,坚不入。天启中,给事中论织造,语侵中贵,诏予杖,阁臣救不得。

象坤语叶向高讲筵面奏之,乃免。时行立枷法,惨甚,象坤白之帝,多所宽释。再迁礼部右侍郎兼太子宾客。

四年七月,向高辞位。御史黄公辅虑象坤柄政,请留向高,诋象坤甚力。象坤遂辞去。六年,廷推南京礼部尚书。魏忠贤私人指为缪昌期党,落职闲住。

崇祯元年,召拜礼部尚书,协理詹事府。明年冬,都城被兵,条御敌三策。奉命登陴分守,祁寒不懈。帝觇知,遂与何如宠并相。明年,温体仁入,象坤其门生,让而居其下。累加少保,进武英殿。象坤在翰林,与龙锡、谦益、士升并负物望,有“四钱”之目。及体仁相,无附和迹。

四年,御史水佳允连劾兵部尚书梁廷栋,廷栋不待旨即奏辩。廷栋故出象坤门,佳允疑象坤泄之,语侵象坤。延儒以廷栋尝发其私人赃罪,恶之,并恶象坤。象坤遂五疏引疾去,廷栋落职。给事中吴执御、傅朝佑称象坤难进易退,不当以门生累,不听。家居十年,无病而卒。赠太保,谥文贞,廕一子中书舍人。

徐光启,字子先,上海人。万历二十五年举乡试第一,又七年成进士。由庶吉士历赞善。从西洋人利玛窦学天文、历算、火器,尽其术。遂遍习兵机、屯田、盐策、水利诸书。

杨镐四路丧师,京师大震。累疏请练兵自效,神宗壮之,超擢少詹事兼河南道御史。练兵通州,列上十议。时辽事方急,不能如所请。光启疏争,乃稍给以民兵戎械。

未几,熹宗即位。光启志不得展,请裁去,不听。既而以疾归。辽阳破,召起之。还朝,力请多铸西洋大砲,以资城守。帝善其言。方议用,而光启与兵部尚书崔景荣议不合,御史邱兆麟劾之,复移疾归。天启三年起故官,旋擢礼部右侍郎。

五年,魏忠贤党智铤劾之,落职闲住。

崇祯元年召还,复申练兵之说。未几,以左侍郎理部事。帝忧国用不足,敕廷臣献屯盐善策。光启言屯政在乎垦荒,盐政在严禁私贩。帝褒纳之,擢本部尚书。

时帝以日食失验,欲罪台官。光启言:“台官测候本郭守敬法。元时尝当食不食,守敬且尔,无怪台官之失占。臣闻历久必差,宜及时修正。”帝从其言,诏西洋人龙华民、邓玉函、罗雅谷等推算历法,光启为监督。

四年春正月,光启进《日躔历指》一卷、《测天约说》二卷、《大测》二卷、《日躔表》二卷、《割圜八线表》六卷、《黄道升度》七卷、《黄赤距度表》一卷、《通率表》一卷。是冬十月辛丑朔日食,复上测候四说。其辩时差里差之法,最为详密。

五年五月,以本官兼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与郑以伟并命。寻加太子太保,进文渊阁。光启雅负经济才,有志用世。及柄用,年已老,值周延儒、温体仁专政,不能有所建白。明年十月卒。赠少保。

郑以伟,字子器,上饶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累迁少詹事。泰昌元年,官礼部右侍郎。天启元年,光宗祔庙,当祧宪宗,太常少卿洪文衡以睿宗不当入庙,请祧奉玉芝宫,以伟不可而止,论者卒是文衡。寻以左侍郎协理詹事府。四年,以伟直讲筵,与珰忤,上疏告归。崇祯二年,召拜礼部尚书。久之,与光启并相,再辞,不允。以伟修洁自好,书过目不忘,文章奥博,而票拟非其所长。尝曰:“吾富于万卷,窘于数行,乃为后进所藐。”章疏中有“何况”二字,误以为人名也,拟旨提问,帝驳改始悟。自是词臣为帝轻,遂有馆员须历推知之谕,而阁臣不专用翰林矣。以伟累乞休,不允。明年六月,卒官,赠太子太保。御史言光启、以伟相继没,盖棺之日,囊无余赀,请优恤以愧贪墨者。帝纳之,乃谥光启文定,以伟文恪。

其后二年,同安林钎为大学士,未半岁而卒。亦有言其清者,得谥文穆。钎,字实甫,万历四十四年殿试第三人,授编修。天启时,任国子司业。监生陆万龄请建魏忠贤祠于太学旁,具簿醵金,强钎为倡。钎援笔涂抹,即夕挂冠棂星门径归,忠贤矫旨削其籍。崇祯改元,起少詹事。九年由礼部侍郎入阁,有谨愿诚恪之称。

久之,帝念光启博学强识,索其家遣书。子骥入谢,进《农政全书》六十卷。

诏令有司刊布,加赠太保,其孙为中书舍人。

文震孟,字文起,吴县人,待诏征明曾孙也。祖国子博士彭,父卫辉同知元发,并有名行。震孟弱冠以《春秋》举于乡,十赴会试。至天启二年,殿试第一,授修撰。

时魏忠贤渐用事,外廷应之,数斥逐大臣。震孟愤,于是冬十月上《勤政讲学疏》,言:“今四方多故,无岁不蹙地陷城,覆军杀将,乃大小臣工卧薪尝胆之日。

而因循粉饰,将使祖宗天下日销月削。非陛下大破常格,鼓舞豪杰心,天下事未知所终也。陛下昧爽临朝,寒暑靡辍,政非不勤,然鸿胪引奏,跪拜起立,如傀儡登场已耳。请按祖宗制,唱六部六科,则六部六科以次白事,纠弹敷奏,陛下与辅弼大臣面裁决焉。则圣智日益明习,而百执事各有奋心。若仅揭帖一纸,长跪一诺,北面一揖,安取此鸳行豸绣、横玉腰金者为?经筵日讲,临御有期,学非不讲,然侍臣进读,铺叙文辞,如蒙师诵说已耳。祖宗之朝,君臣相对,如家人父子。咨访军国重事,闾阎隐微,情形毕照,奸诈无所藏,左右近习亦无缘蒙蔽。若仅尊严如神,上下拱手,经传典谟徒循故事,安取此正笏垂绅、展书簪笔者为?且陛下既与群臣不洽,朝夕侍御不越中涓之辈,岂知帝王宏远规模?于是危如山海,而阁臣一出,莫挽偷安之习;惨如黔围,而抚臣坐视,不闻严谴之施。近日举动,尤可异者。

邹元标去位,冯从吾杜门,首揆冢宰亦相率求退。空人国以营私窟,几似浊流之投;詈道学以逐名贤,有甚伪学之禁。唐、宋末季,可为前鉴。”疏入,忠贤屏不即奏。

乘帝观剧,摘疏中“傀儡登场”语,谓比帝于偶人,不杀无以示天下,帝颔之。一日,讲筵毕,忠贤传旨,廷杖震孟八十。首辅叶向高在告,次辅韩爌力争。会庶吉士郑鄤疏复入,内批俱贬秩调外。言官交章论救,不纳。震孟亦不赴调而归。六年冬,太仓进士顾同寅、生员孙文豸坐以诗悼惜熊廷弼,为兵马司缉获。御史门克新指为妖言,波及震孟,与编修陈仁锡、庶吉士郑鄤并斥为民。

崇祯元年以侍读召。改左中允,充日讲官。三年春,辅臣定逆案者相继去国,忠贤遗党王永光辈日乘机报复,震孟抗疏纠之。帝方眷永光,不报。震孟寻进左谕德,掌司经局,直讲如故。五月,复上疏曰:“群小合谋,欲借边才翻逆案。天下有无才误事之君子,必无怀忠报国之小人。今有平生无耻,惨杀名贤之吕纯如,且藉奥援思辩雪。永光为六卿长,假窃威福,倒置用舍,无事不专而济以狠,发念必欺而饰以朴,以年例大典而变乱祖制,以考选盛举而摈斥清才。举朝震恐,莫敢讼言。臣下雷同,岂国之福!”帝令指实再奏。震孟言:“杀名贤者,故吏部郎周顺昌。年例则抑吏科都给事中陈良训,考选则摈中书舍人陈士奇、潘有功是也。”永光窘甚,密结大奄王永祚谓士奇出姚希孟门,震孟,希孟舅也。帝心疑之。永光辩疏得温旨,而责震孟任情牵诋。然群小翻案之谋亦由是中沮。

震孟在讲筵,最严正。时大臣数逮系,震孟讲《鲁论》“君使臣以礼”一章,反覆规讽,帝即降旨出尚书乔允升、侍郎胡世赏于狱。帝尝足加于膝,适讲《五子之歌》,至“为人上者,奈何不敬”,以目视帝足,帝即袖掩之,徐为引下。时称“真讲官”。既忤权臣,欲避去。出封益府,便道归,遂不复出。

五年,即家擢右庶子。久之,进少詹事。初,天启时,诏修《光宗实录》,礼部侍郎周炳谟载神宗时储位臲卼及“妖书”、“梃击”诸事,直笔无所阿。其后忠贤盗柄,御史石三畏劾削炳谟职。忠贤使其党重修,是非倒置。震孟摘尤谬者数条,疏请改正。帝特御平台,召廷臣面议,卒为温体仁、王应熊所沮。

八年正月,贼犯凤阳皇陵。震孟历陈致乱之源,因言:“当事诸臣,不能忧国奉公,一统之朝,强分畛域,加膝坠渊,总由恩怨。数年来,振纲肃纪者何事,推贤用能者何人,安内攘外者何道,富国强兵者何策?陛下宜奋然一怒,发哀痛之诏,按失律之诛,正误国之罪,行抚绥之实政,宽闾阎之积逋。先收人心以遏寇盗,徐议浚财之源,毋徒竭泽而渔。尽斥患得患失之鄙夫,广集群策群力以定乱,国事庶有瘳乎!”帝优旨报之,然亦不能尽行也。

故事,讲筵不列《春秋》。帝以有裨治乱,令择人进讲。震孟,《春秋》名家,为体仁所忌,隐不举。次辅钱士升指及之,体仁佯惊曰:“几失此人!”遂以其名上。及进讲,果称帝旨。

六月,帝将增置阁臣,召廷臣数十人,试以票拟。震孟引疾不入,体仁方在告。

七月,帝特擢震孟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预政。两疏固辞,不许。阁臣被命,即投刺司礼大奄,兼致仪状,震孟独否。掌司礼者曹化淳,故属王安从奄,雅慕震孟,令人辗转道意,卒不往。震孟既入直,体仁每拟旨必商之,有所改必从,喜谓人曰:“温公虚怀,何云奸也?”同官何吾驺曰:“此人机深,讵可轻信?”

越十余日,体仁窥其疏,所拟不当,辄令改,不从,则径抹去。震孟大愠,以诸疏掷体仁前,体仁亦不顾。

都给事中许誉卿者,故劾忠贤有声,震孟及吾驺欲用为南京太常卿。体仁忌誉卿伉直,讽吏部尚书谢升劾其与福建布政使申绍芳营求美官。体仁拟以贬谪,度帝欲重拟必发改,已而果然。遂拟斥誉卿为民,绍芳提问。震孟争之不得,弗然曰:“科道为民,是天下极荣事,赖公玉成之。”体仁遽以闻。帝果怒,责吾驺、震孟徇私挠乱。吾驺罢,震孟落职闲住。

方震孟之拜命也,即有旨撤镇守中官。及次辅王应熊之去,忌者谓震孟为之。

由是有谮其居功者,帝意遂移。震孟刚方贞介,有古大臣风,惜三月而斥,未竟其用。

归半岁,会甥姚希孟卒,哭之恸,亦卒。廷臣请恤,不允。十二年,诏复故官。

十五年,赠礼部尚书,赐祭葬,官一子。福王时,追谥文肃。二子秉、乘。乘遭国变,死于难。

周炳谟,子仲觐,无锡人。父子义,嘉靖中庶吉士,万历中仕至吏部侍郎,卒谥文恪。炳谟,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当重修《光宗实录》时,炳谟已先卒。崇祯初,赠礼部尚书,谥文简。父子皆以学行称于世。

蒋德璟,字申葆,晋江人。父光彦,江西副使。德璟,天启二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

崇祯时,由侍读历迁少詹事,条奏救荒事宜。寻擢礼部右侍郎。时议限民田,德璟言:“民田不可夺,而足食莫如贵粟。北平、山、陕、江北诸处,宜听民开垦,及课种桑枣,修农田水利。府县官考满,以是为殿最。至常平义仓,岁输本色,依令甲行之足矣。”十四年春,杨嗣昌卒于军,命九卿议罪。德璟议曰:“嗣昌倡聚敛之议,加剿饷、练饷,致天下民穷财尽,胥为盗,又匿失事,饰首功。宜按仇鸾事,追正其罪。”不从。

十五年二月,耕耤礼成,请召还原任侍郎陈子壮、祭酒倪元璐等,帝皆录用。

六月,廷推阁臣,首德璟。入对,言边臣须久任,蓟督半载更五人,事将益废弛。

帝曰:“不称当更。”对曰:“与其更于后,曷若慎于初。”帝问:“天变何由弭?”

对曰:“莫如拯百姓。近加辽饷千万,练饷七百万,民何以堪!祖制,三协止一督、一抚、一总兵,今增二督、三抚、六总兵,又设副将数十人,权不统一,何由制胜!”

帝颔之。首辅周延儒尝荐德璟渊博,可备顾问,文体华赡,宜用之代言。遂擢德璟及黄景昉、吴甡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同入直。延儒、甡各树门户,德璟无所比。性鲠直,黄道周召用,刘宗周免罪,德璟之力居多。开封久被围,自请驰督诸将战,优诏不允。

明年,进《御览备边册》,凡九边十六镇新旧兵食之数,及屯、盐、民运、漕粮、马价悉志焉。已,进《诸边抚赏册》及《御览简明册》。帝深嘉之。诸边士马报户部者,浮兵部过半,耗粮居多,而屯田、盐引、民运,每镇至数十百万,一听之边臣。天津海道输蓟、辽岁米豆三百万,惟仓场督臣及天津抚臣出入,部中皆不稽核。德璟语部臣,合部运津运、各边民运、屯、盐,通为计画,饷额可足,而加派之饷可裁。因复条十事以责部臣,然卒不能尽厘也。

一日召对,帝语及练兵。德璟曰:“《会典》,高皇帝教练军士,一以弓弩刀枪行赏罚,此练军法。卫所总、小旗补役,以枪胜负为升降。凡武弁比试,必骑射精娴,方准袭替,此练将法。岂至今方设兵?”帝为悚然。又言:“祖制,各边养军止屯、盐、民运三者,原无京运银。自正统时始有数万,迄万历末,亦止三百余万。今则辽饷、练饷并旧饷计二千余万,而兵反少于往时,耗蠹乃如此。”又言:“文皇帝设京卫七十二,计军四十万。畿内八府,军二十八万。又有中部、大宁、山东、河南班军十六万。春秋入京操演,深得居重驭轻势。今皆虚冒。且自来征讨皆用卫所官军,嘉靖末,始募兵,遂置军不用。至加派日增,军民两困。愿宪章二祖,修复旧制。”帝是之,而不果行。

十七年,户部主事蒋臣请行钞法,言岁造三千万贯,一贯价一两,岁可得银三千万两。侍郎王鰲永赞行之。帝特设内宝钞局,昼夜督造,募商发卖,无一人应者。

德璟言:“百姓虽愚,谁肯以一金买一纸。”帝不听。又因局官言,责取桑穰二百万斤于畿辅、山东、河南、浙江。德璟力争,帝留其揭不下,后竟获免。先以军储不足,岁佥畿辅、山东、河南富户,给值令买米豆输天津,多至百万,民大扰。德璟因召对面陈其害,帝即令拟谕罢之。

二月,帝以贼势渐逼,令群臣会议,以二十二日奏闻。都御史李邦华密疏云辅臣知而不敢言。翼日,帝手其疏问何事。陈演以少詹事项煜东宫南迁议对,帝取视默然。德璟从旁力赞,帝不答。

给事中光时亨追论练饷之害。德璟拟旨:“向来聚敛小人倡为练饷,致民穷祸结,误国良深。”帝不悦,诘曰:“聚敛小人谁也?”德璟不敢斥嗣昌,以故尚书李待问对。帝曰:“朕非聚敛,但欲练兵耳。”德璟曰:“陛下岂肯聚敛。然既有旧饷五百万,新饷九百余万,复增练饷七百三十万,臣部实难辞责。且所练兵马安在?蓟督练四万五千,今止二万五千。保督练三万,今止二千五百;保镇练一万,今止二百;若山、永兵七万八千,蓟、密兵十万,昌平兵四万,宣大、山西及陕西三边各二十余万,一经抽练,原额兵马俱不问,并所抽亦未练,徒增饷七百余万,为民累耳。”帝曰:“今已并三饷为一,何必多言!”德璟曰:“户部虽并为一,州县追比,仍是三饷。”帝震怒,责以朋比。德璟力辩,诸辅臣为申救。尚书倪元璐以钞饷乃户部职,自引咎,帝意稍解。明日,德璟具疏引罪。帝虽旋罢练饷,而德璟竟以三月二日去位。给事中汪惟效、检讨傅鼎铨等交章乞留,不听。德璟闻山西陷,未敢行。及知廷臣留己,即辞朝,移寓外城。贼至,得亡去。

福王立于南京,召入阁。自陈三罪,固辞。明年,唐王立于福州,与何吾驺、黄景昉并召。又明年以足疾辞归。九月,王事败,而德璟适病笃,遂以是月卒。

黄景昉,字太稚,亦晋江人。天启五年进士。由庶吉士历官庶子,直日讲。崇祯十一年,帝御经筵,问用人之道。景昉言“近日考选不公,推官成勇、硃天麟廉能素著,乃不得预清华选。”又言“刑部尚书郑三俊四朝元老,至清无俦,不当久系狱。”退复上章论之,三俊旋获释,勇等亦俱改官。

景昉寻进少詹事。尝召对,言:“近撤还监视中官高起潜,关外辄闻警报,疑此中有隐情。臣家海滨,见沿海将吏每遇调发,即报海警,冀得复留。触类而推,其情自见。”帝颔之。十四年以詹事兼掌翰林院。时庶常停选已久,景昉具疏请复,又请召还修撰刘同升、编修赵士春,皆不报。

十五年六月召对称旨,与蒋德璟、吴甡并相。明年并加太子少保,改户部尚书、文渊阁。南京操江故设文武二员,帝欲裁去文臣,专任诚意伯刘孔昭。副都御史惠世扬迟久不至,帝命削其籍。景昉俱揭争,帝不悦,遂连疏引归。唐王时,召入直,未几,复告归。国变后,家居十数年始卒。

方岳贡,字四长,谷城人。天启二年进士。授户部主事,进郎中。历典仓库,督永平粮储,并以廉谨闻。

崇祯元年,出为松江知府。海滨多盗,捕得辄杖杀之。郡东南临大海,飓潮冲击,时为民患,筑石堤二十里许,遂为永利。郡漕京师数十万石,而诸仓乃相距五里,为筑城垣护之,名曰“仓城”。他救荒助役、修学课士,咸有成绩,举卓异者数矣。薛国观败,其私人上海王陛彦下吏,素有隙,因言岳贡尝馈国观三千金,遂被逮。士民诣阙讼冤,巡抚黄希亦白其诬,下法司谳奏。一日,帝晏见辅臣,问:“有一知府积俸十余年,屡举卓异者谁也?”蒋德璟以岳贡对。帝曰:“今安在?”

德璟复以陛彦株连对,帝颔之。法司谳上,言行贿无实迹,宜复官。帝奖其清执,报可。

无何,给事中方士亮荐岳贡及苏州知府陈洪谧,乃擢山东副使兼右参议,总理江南粮储。所督漕艘,如期抵通州。帝大喜。吏部尚书郑三俊举天下廉能监司五人,岳贡与焉。帝趣使入对,见于平台,问为政何先,对曰:“欲天下治平,在择守令;察守令贤否,在监司;察监司贤否,在巡方;察巡方贤否,在总宪。总宪得人,御史安敢以身试法。”帝善之,赐食,日晡乃出。越六日,即超擢左副都御史。尝召对,帝适以事诘吏部尚书李遇知。遇知曰:“臣正纠驳。”岳贡曰:“何不即题参?”

深合帝意。翼日,命以本官兼东阁大学士,时十六年十一月也。故事,阁臣无带都御史衔者,自岳贡始。

岳贡本吏材。及为相,务勾检簿书,请核赦前旧赋,意主搜括,声名甚损。十七年二月命以户、兵二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漕运、屯田、练兵诸务,驻济宁。

已而不行。

李自成陷京师,岳贡及邱瑜被执,幽刘宗敏所。贼索银,岳贡素廉,贫无以应,拷掠备至。搜其邸,无所有,松江贾人为代输千金。四月朔日与瑜并释。十二日,贼既杀陈演等,令监守者并杀二人,监守者奉以缳,二人并缢死。

邱瑜,宜城人。天启五年进士。由庶吉士授检讨。崇祯中,屡迁少詹事。襄阳陷,瑜上恤难宗、择才吏、旌死节、停催征、苏邮困、禁劳役六事。帝采纳焉。历礼部左右侍郎。因召对,言:“督师孙传庭出关,安危所系,慎勿促之轻出。俾镇定关中,犹可号召诸将,相机进剿。”帝不能从。十七年正月以本官兼东阁大学士,同范景文入阁。都城陷,受拷掠者再,搜获止二千金,既而被害。

瑜子之陶,年少有干略。李自成陷宜城,瑜父民忠骂贼而死。之陶被获,用为兵政府从事,寻以本府侍郎守襄阳。襄阳尹牛亻全,贼相金星子,其倚任不如也。

之陶以蜡丸书贻传庭曰:“督师与之战,吾诡言左镇兵大至,摇其心,彼必返顾。

督师击其后,吾从中起,贼可灭也。”传庭大喜,报书如其言,为贼逻者所得。传庭恃内应,连营前进,之陶果举火,报左兵大至。自成验得其诈,召而示以传庭书,责其负己。之陶大骂曰:“吾恨不斩汝万段,岂从汝反耶!”贼怒,支解之。

赞曰:庄烈帝在位仅十七年,辅相至五十余人。其克保令名者,数人而已,若标等是也。基命能推毂旧辅以定危难,震孟以风节显,德璟谙悉旧章。以陆喜之论薛莹者观之,所谓侃然体国,执正不惧,斟酌时宜,时献微益者乎。至于扶危定倾,殆非易言也。呜呼,国步方艰,人材亦与俱尽,其所由来者渐矣。

列传第一百四十 杨嗣昌 吴甡

杨嗣昌,字文弱,武陵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改除杭州府教授。迁南京国子监博士,累进户部郎中。天启初,引疾归。

崇祯元年,起河南副使,加右参政,移霸州。四年,移山海关饬兵备。父鹤,总督陕西被逮,嗣昌三疏请代,得减死。五年夏,擢右佥都御史,巡抚永平、山海诸处。嗣昌父子不附奄,无嫌于东林。侍郎迁安郭巩以逆案谪戍广西,其乡人为讼冤。嗣昌以部民故,闻于朝,给事中姚思孝驳之,自是与东林郄。

七年秋,拜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军务。时中原饥,群盗蜂起,嗣昌请开金银铜锡矿,以解散其党。又六疏陈边事,多所规画。帝异其才。

以父忧去,复遭继母丧。

九年秋,兵部尚书张凤翼卒,帝顾廷臣无可任者,即家起嗣昌。三疏辞,不许。

明年三月抵京,召对。嗣昌通籍后,积岁林居,博涉文籍,多识先朝故事,工笔札,有口辨。帝与语,大信爱之。凤翼故柔靡,兵事无所区画。嗣昌锐意振刷,帝益以为能。每对必移时,所奏请无不听,曰:“恨用卿晚。”嗣昌乃议大举平贼。请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四正,四巡抚分剿而专防;以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隅,六巡抚分防而协剿;是谓十面之网。而总督、总理二臣,随贼所向,专征讨。福建巡抚熊文灿者,讨海贼有功,大言自诡足办贼。嗣昌闻而善之。

会总督洪承畴、王家桢分驻陕西、河南。家桢故庸材,不足任,嗣昌乃荐文灿代之。

因议增兵十二万,增饷二百八十万。其措饷之策有四,曰因粮,曰溢地,曰事例,曰驿递。因粮者,因旧额之粮,量为加派,亩输粮六合,石折银八钱,伤地不与,岁得银百九十二万九千有奇;溢地者,民间土田溢原额者,核实输赋,岁得银四十万六千有奇;事例者,富民输资为监生,一岁而止;驿递者,前此邮驿裁省之银,以二十万充饷。议上,帝乃传谕:“流寇延蔓,生民涂炭,不集兵无以平寇,不增赋无以饷兵。勉从廷议,暂累吾民一年,除此腹心大患。其改因粮为均输,布告天下,使知为民去害之意。”寻议诸州县练壮丁捍本土,诏抚按饬行。

贼攻淅川,左良玉不救,城陷。山西总兵王忠援河南,称疾不进,兵噪而归。

嗣昌请逮戮失事诸帅,以肃军令,遂逮忠及故总兵张全昌。良玉以六安功,落职戴罪自赎。

嗣昌既建“四正六隅”之说,欲专委重文灿,文灿顾主抚议,与前策牴牾。帝谯让文灿,嗣昌亦心望。既已任之,则曲为之解,乃上疏曰:“网张十面,必以河南、陕西为杀贼之地。然陕有李自成、惠登相等,大部未能剿绝,法当驱关东贼不使合,而使陕抚断商、雒,郧抚断郧、襄,安抚断英、六,凤抚断亳、颍,而应抚之军出灵、陕,保抚之军渡延津。然后总理提边兵,监臣提禁旅,豫抚提陈永福诸军,并力合剿。若关中大贼逸出关东,则秦督提曹变蛟等出关协击。期三月尽诸剧寇。巡抚不用命,立解其兵柄,简一监司代之;总兵不用命,立夺其帅印,简一副将代之;监司、副将以下,悉以尚方剑从事。则人人效力,何贼不平。”乃克今年十二月至明年二月为灭贼之期。帝可其奏。

是时,贼大入四川,朝士尤洪承畴纵贼。嗣昌因言于帝曰:“熊文灿在事三月,承畴七年不效。论者绳文灿急,而承畴纵寇莫为言。”帝知嗣昌有意左右之,变色曰:“督、理二臣但责成及时平贼,奈何以久近藉之口!”嗣昌乃不敢言。文灿既主抚议,所加饷天子遣一侍郎督之,本藉以剿贼,文灿悉以资抚。帝既不复诘,廷臣亦莫言之。

至明年三月,嗣昌以灭贼逾期,疏引罪,荐人自代。帝不许,而命察行间功罪,乃上疏曰:“洪承畴专办秦贼,贼往来秦、蜀自如,剿抚俱无功,不免于罪。熊文灿兼办江北、河南、湖广贼,抚刘国能、张献忠,战舞阳、光山,剿抚俱有功,应免罪。诸巡抚则河南常道立、湖广余应桂有功,陕西孙传庭、山西宋贤、山东颜继祖、保定张其平、江南张国维、江西解学龙、浙江喻思恂有劳,郧阳戴东旻无功过,凤阳硃大典、安庆史可法宜策励图功。总兵则河南左良玉有功,陕西曹变蛟、左光先无功,山西虎大威、山东倪宠、江北牟文绶、保定钱中选有劳无功,河南张任学、宁夏祖大弼无功过。承畴宜遣逮,因军民爱戴,请削宫保、尚书,以侍郎行事。变蛟、光先贬五秩,与大弼期五月平贼,逾期并承畴逮治。大典贬三秩,可法戴罪自赎。”议上,帝悉从之。

嗣昌既终右文灿,而文灿实不知兵。既降国能、献忠,谓抚必可恃。嗣昌亦阴主之,所请无不曲徇,自是不复言“十面张网”之策矣。是月,帝御经筵毕,嗣昌奏对有“善战服上刑”等语,帝怫然,诘之曰:“今天下一统,非战国兵争比。小丑跳梁,不能伸大司马九伐之法,奈何为是言?”嗣昌惭。

当是时,流贼既大炽,朝廷又有东顾忧,嗣昌复阴主互市策。适太阴掩荧惑,帝减膳修省,嗣昌则历引汉永平、唐元和、宋太平兴国事,盖为互市地云。给事中何楷疏驳之,给事中钱增、御史林兰友相继论列,帝不问。

六月,改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仍掌兵部事。嗣昌既以夺情入政府,又夺情起陈新甲总督,于是楷、兰友及少詹事黄道周抗疏诋斥,修撰刘同升、编修越士春继之。帝怒,并镌三级,留翰林。刑部主事张若麒上疏丑诋道周,遂镌道周六级,并同升、士春皆谪外。已而南京御史成勇、兵部尚书范景文等言之,亦获谴。嗣昌自是益不理于人口。

我大清兵入墙子岭、青口山,蓟辽保定总督吴阿衡方醉,不能军,败死。京城戒严,召卢象升帅师入卫。象升主战,嗣昌与监督中官高起潜主款,议不合,交恶。

编修杨廷麟劾嗣昌误国,嗣昌怒,改廷麟职方主事监象升军,而戒诸将毋轻战。诸将本恇怯,率藉口持重观望,所在列城多破。嗣昌据军中报,请旨授方略。比下军前,则机宜已变,进止乖违,疆事益坏云。象升既阵亡,嗣昌亦贬三秩,戴罪视事。

十二年正月,济南告陷,德王被执,游骑北抵兗州。二月,大清兵北旋,给事中李希沆言:“圣明御极以来,北兵三至。己巳之罪未正,致有丙子;丙子之罪未正,致有今日。”语侵嗣昌。御史王志举亦劾嗣昌误国四大罪,请用丁汝夔、袁崇焕故事。帝怒,希沆贬秩,志举夺官。初,帝以嗣昌才而用之,非廷臣意,知其必有言,言者辄斥。嗣昌既有罪,帝又数逐言官,中外益不平。嗣昌亦不自安,屡疏引罪,乃落职冠带视事。未几,以叙功复之。

先是,京师被兵,枢臣皆坐罪。二年,王洽下狱死,复论大辟。九年,张凤翼出督师,服毒死,犹削籍。及是,亡七十余城,而帝眷嗣昌不衰。嗣昌乃荐四川巡抚傅宗龙自代。帝命嗣昌议文武诸臣失事罪,分五等:曰守边失机,曰残破城邑,曰失陷籓封,曰失亡主帅,曰纵敌出塞。于是中官则蓟镇总监邓希诏、分监孙茂霖,巡抚则顺天陈祖苞、保定张其平、山东颜继祖,总兵则蓟镇吴国俊、陈国威,山东倪宠,援剿祖宽、李重镇及他副将以下,至州县有司,凡三十六人,同日弃市。而嗣昌贬削不及,物议益哗。

当戒严时,廷臣多请练边兵。嗣昌因定议: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兵十七万八千八百有奇,三总兵各练万,总督练三万,以二万驻怀来,一万驻阳和,东西策应。

余授镇监、巡抚以下分练。延绥、宁夏、甘肃、固原、临兆五镇兵十五万五千七百有奇,五总兵各练万,总督练三万,以二万驻固原,一万驻延安,东西策应。余授巡抚、副将以下分练。辽东、蓟镇兵二十四万有奇,五总兵各练万,总督练五万,外自锦州,内抵居庸,东西策应。余授镇监、巡抚以下分练。汰通州、昌平督治二侍郎,设保定一总督,合畿辅、山东、河北兵,得十五万七千有奇,四总兵各练二万,总督练三万,北自昌平,南抵河北,闻警策应。余授巡抚以下分练。又以畿辅重地,议增监司四人。于是大名、广平、顺德增一人,真定、保定、河间各一人。

蓟辽总督下增监军三人。议上,帝悉从之。嗣昌所议兵凡七十三万有奇,然民流饷绌,未尝有实也。

帝又采副将杨德政议,府汰通判,设练备,秩次守备,州汰判官,县汰主簿,设练总,秩次把总,并受辖于正官,专练民兵。府千,州七百,县五百,捍乡土,不他调。嗣昌以势有缓急,请先行畿辅、山东、河南、山西,从之。于是有练饷之议。初,嗣昌增剿饷,期一年而止。后饷尽而贼未平,诏征其半。至是,督饷侍郎张伯鲸请全征。帝虑失信,嗣昌曰:“无伤也,加赋出于土田,土田尽归有力家,百亩增银三四钱,稍抑兼并耳。”大学士薛国观、程国祥皆赞之。于是剿饷外复增练饷七百三十万。论者谓:“九边自有额饷,概予新饷,则旧者安归?边兵多虚额,今指为实数,饷尽虚糜,而练数仍不足。且兵以分防不能常聚,故有抽练之议,抽练而其余遂不问。且抽练仍虚文,边防愈益弱。至州县民兵益无实,徒糜厚饷。”

以嗣昌主之,事钜莫敢难也。神宗末增赋五百二十万,崇祯初再增百四十万,总名辽饷。至是,复增剿饷、练饷,额溢之。先后增赋千六百七十万,民不聊生,益起为盗矣。

五月,熊文灿所抚贼张献忠反谷城,罗汝才等九营皆反。八月,傅宗龙抵京,嗣昌解部务,还内阁。未几,罗犭英山败书闻。帝大惊,诏逮文灿。特旨命嗣昌督师,赐尚方剑,以便宜诛赏。九月朔,召见平台。嗣昌曰:“君言不宿于家,臣朝受命,夕启行,军资甲仗望敕所司遄发。”帝悦,曰:“卿能如此,朕复何忧。”

翊日,赐白金百、大红絺丝四表里、斗牛衣一、赏功银四万、银牌千五百、币帛千。

嗣昌条七事以献,悉报可。四日召见赐宴,手觞三爵,御制赠行诗一章。嗣昌跪诵,拜且泣。越二日,陛辞,赐膳。二十九日抵襄阳,入文灿军。文灿就逮,嗣昌犹为疏辩云。

十月朔,嗣昌大誓三军,督理中官刘元斌,湖广巡抚方孔炤,总兵官左良玉、陈洪范等毕会。贼贺一龙等掠叶,围沈丘,焚项城之郛,寇光山。副将张琮、刁明忠率京军逾山行九十里,及其巢。先驱射贼,殪绛袍而驰者二人,追奔四十里,斩首千七百五十。嗣昌称诏颁赐。十一月,兴世王王国宁以众千人来归,受之于襄阳,处其妻子樊城。表良玉平贼将军。诸将积骄玩,无斗志。献忠、罗汝才、惠登相等八营遁郧阳、兴安山间,掠南漳、谷城、房、竹山、竹溪。嗣昌鞭刁明忠,斩监军佥事殷大白以徇。檄巡抚方孔炤遣杨世恩、罗万邦剿汝才、登相,全军覆于香油坪。

嗣昌劾逮孔炤,奏辟永州推官万元吉为军前监纪,从之。

当是时,李自成潜伏陕右,贺一龙、左金王等四营跳梁汉东,嗣昌专剿献忠。

献忠屡败于兴安,求抚,不许。其党托天王常国安、金翅鹏刘希原来降,献忠走入川,良玉追之。嗣昌牒令还,良玉不从。十三年二月七日,与陕西副将贺人龙、李国奇夹击献忠于玛瑙山,大破之,斩馘三千六百二十,坠岩谷死者无算。其党扫地王曹威等授首,十反王杨友贤率众降。是月也,帝念嗣昌,发银万两犒师,赐斗牛衣、良马、金鞍各二。使者甫出国门,而玛瑙山之捷至,大悦,再发银五万,币帛千犒师。论功,加太子少保。而湖广将张应元、汪之凤败贼水石坝,获其军师。四川将张令、方国安败之千江河。李国奇、贺人龙等败之寒溪寺、盐井。川、陕、湖广诸将毕集,复连败之黄墩、木瓜溪,军声大振。汝才、登相求抚,献忠持之,敛兵南漳、远安间,杀安抚官姚宗中,走大宁、大昌,犯巫山,为川中患。献忠遁兴安、平利山中,良玉围而不攻,贼得收散亡,由兴安、房县走白羊山而西,与汝才等合。嗣昌以群贼合,其势复张,乃由襄阳赴夷陵,扼其要害。帝念嗣昌行间劳苦,赐敕发赏功银万,赐鞍马二。罢郧阳抚治王鰲永,诏废将猛如虎军前立功。黄得功、宋纪大破贼商城,贺一龙五大部降而复叛。郑嘉栋、贺人龙大破汝才、登相开县。

汝才偕小秦王东奔,登相越开县而西,自是二贼始分。

当是时,诸部士马居山谷,罹炎暑瘴毒,物故十二三。京兵之在荆门、云南兵之在简坪、湖广兵之在马蝗坡者,久屯思归,夜亡多。关河大旱,人相食,土寇蜂起,陕西窦开远、河南李际遇为之魁,饥民从之,所在告警。嗣昌以闻。帝发帑金五万,营医药,责诸将进兵。而陕之长武,川之新宁、大竹,湖广之罗田又相继报陷。嗣昌乃下招抚令,为谕帖万纸,散之贼中。七月,监军孔贞会等大破汝才丰邑坪。其党混世王、小秦王率其下降,贼魁整十万及登相、王光恩亦相继降,于是群贼尽萃于蜀中。嗣昌遂入川,以八月泛舟上,谓川地厄塞,诸军合而蹙之,可尽殄。

而人龙以秦师自开县噪而西归,应元等败绩于夔之土地岭,献忠势复张,汝才与之合。闻督师西,遂急趋大昌,犯观音岩,守将邵仲光不能御,遂突净壁,陷大昌。

嗣昌斩仲光,劾逮四川巡抚邵捷春。贼遂渡河至通江,嗣昌至万县。贼攻巴州不下,嗣昌至梁山,檄诸将分击。贼已陷剑州,趋保宁,将由间道入汉中。赵光远、贺人龙拒之,贼乃转掠,陷梓潼、昭化,抵绵州,将趋成都。十一月,嗣昌至重庆。贼攻罗江,不克,走绵竹。嗣昌至顺庆,诸将不会师。贼转掠至汉州,去中江百里,守将方国安避之去,贼遂纵掠什邡、绵竹、安县、德阳、金堂间,所至空城而遁,全蜀大震。贼遂由水道下简州、资阳。嗣昌征诸将合击,皆退缩。屡征良玉兵,又不至。贼遂陷荣昌、永川。十二月,陷泸州。

自贼再入川,诸将无一邀击者。嗣昌虽屡檄,令不行。其在重庆也,下令赦汝才罪,降则授官,惟献忠不赦,擒斩者赉万金,爵侯。翌日,自堂皇至庖湢,遍题“有斩督师献者,赉白金三钱”,嗣昌骇愕,疑左右皆贼,勒三日进兵。会雨雪道断,复戒期。三檄人龙,不奉令。初,嗣昌表良玉平贼将军,良玉浸骄,欲贵人龙以抗之。既以玛瑙山功不果,人龙愠,反以情告良玉,良玉亦愠,语载良玉、人龙传。

嗣昌虽有才,然好自用,躬亲簿书,过于繁碎。军行必自裁进止,千里待报,坐失机会。王鰲永尝谏之,不纳。及鰲永罢官,上书于朝曰:“嗣昌用师一年,荡平未奏,此非谋虑之不长,正由操心之太苦也。天下事,总挈大纲则易,独周万目则难。况贼情瞬息更变,今举数千里征伐机宜,尽出嗣昌一人,文牒往返,动逾旬月,坐失事机,无怪乎经年之不战也。其间能自出奇者,惟玛瑙山一役。若必遵督辅号令,良玉当退守兴安,无此捷矣。臣以为陛下之任嗣昌,不必令其与诸将同功罪,但责其提衡诸将之功罪。嗣昌之驭诸将,不必人人授以机宜,但核其机宜之当否,则嗣昌心有余闲,自能决奇制胜。何至久延岁月,老师糜饷为哉?”先是,嗣昌以诸将进止不一,纳幕下评事元吉言,用猛如虎为总统,张应元副之。比贼入泸州,如虎及贺人龙、赵光远军至,贼复渡南溪,越成都,走汉州、德阳、绵州、剑州、昭化至广元,又走巴州、达州。诸军疲极,惟如虎军蹑其后。十四年正月,嗣昌知贼必出川,遂统舟师下云阳,檄诸军陆行追贼。人龙军既噪而西,顿兵广元不进,所恃惟如虎。比与贼战开县、黄陵城,大败,将士死亡过半。如虎突围免,马骡关防尽为贼有。

初,贼窜南溪,元吉欲从间道出梓潼,扼归路以待贼。嗣昌檄诸军蹑贼疾追,不得拒贼远,令他逸。诸将乃尽从泸州逐后尘。贼折而东返,归路尽空,不可复遏,嗣昌始悔不用元吉言。贼遂下夔门,抵兴山,攻当阳,犯荆门。嗣昌至夷陵,檄良玉兵,使十九返。良玉撤兴、房兵趋汉中,若相避然。贼所至,烧驿舍,杀塘卒,东西消息中断。郧阳抚治袁继咸闻贼至当阳,急谋发兵。献忠令汝才与相持,而自以轻骑一日夜驰三百里,杀督师使者于道,取军符。以二月十一日抵襄阳近郊,用二十八骑持军符先驰呼城门督师调兵,守者合符而信,入之。夜半从中起,城遂陷。

献忠缚襄王置堂下,属之酒,曰:“吾欲断杨嗣昌头,嗣昌在远。今借王头,俾嗣昌以陷籓伏法。王努力尽此酒。”遂害之。未几,渡汉水,走河南,与贺一龙、左金王诸贼合。嗣昌初以襄阳重镇,仞深沟方洫而三环之,造飞梁,设横互,陈利兵而讥诃,非符要合者不得渡。江、汉间列城数十,倚襄阳为天险,贼乃出不意而破之。嗣昌在夷陵,惊悸,上疏请死,下至荆州之沙市,闻洛阳已于正月被陷,福王遇害,益忧惧,遂不食。以三月朔日卒,年五十四。

廷臣闻襄阳之变,交章论列,而嗣昌已死矣。继咸及河南巡按高名衡以自裁闻,其子则以病卒报,莫能明也。帝甚伤悼之,命丁启睿代督师。传谕廷臣:“辅臣二载辛劳,一朝毕命,然功不掩过,其议罪以闻。”定国公徐允祯等请以失陷城寨律议斩。上传制曰;“故辅嗣昌奉命督剿,无城守专责,乃诈城夜袭之檄,严饬再三,地方若罔闻知。及违制陷城,专罪督辅,非通论。且临戎二载,屡著捷功,尽瘁殒身,勤劳难泯。”乃昭雪嗣昌罪,赐祭,归其丧于武陵。嗣昌先以剿贼功进太子少傅,既死,论临、蓝平盗功,进太子太傅。廷臣犹追论不已,帝终念之。后献忠陷武陵,心恨嗣昌,发其七世祖墓,焚嗣昌夫妇柩,断其尸见血,其子孙获半体改葬焉。

吴甡,字鹿友,扬州兴化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历知邵武、晋江、潍县。天启二年征授御史。初入台,赵南星拟以年例出之,甡乃荐方震孺等,而追论崔文升、李可灼罪,遂得留。后又谏内操宜罢,请召还邹元标、冯从吾、文震孟,乃积与魏忠贤忤。七年二月削其籍。

崇祯改元,起故官。温体仁讦钱谦益,周延儒助之。甡恐帝即用二人,言枚卜大典当就廷推中简用,事乃止。时大治忠贤党,又值京察,甡言此辈罪恶非考功法所能尽,宜先定其罪,毋混察典。御史任赞化以劾体仁谪,甡论救,而力诋王永光媚珰,请罢黜。皆不纳。出按河南。妖人聚徒劫村落,甡遍捕贼魁诛之。奉命振延绥饥,因谕散贼党。帝闻,即命按陕西。劾大将杜文焕冒功,置之法。数为民请命,奏无不允。迁大理寺丞,进左通政。

七年九月,超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甡历陈防御、边寇、练兵、恤民四难,及议兵、议将、议饷、议用人四事。每岁暮扼河防秦、豫贼,连三岁,无一贼潜渡,以闲修筑边墙。八年四月上疏言:“晋民有三苦:一苦凶荒,无计糊口;一苦追呼,无力输租;一苦杀掠,无策保全。由此悉为盗,请蠲最残破地十州县租。”帝即敕议行。户部请税间架,甡力争,弗听。其秋,我大清平察哈尔国,旋师略朔州,直抵忻、代,守将屡败。总督杨嗣昌遣副将自代州往侦,亦败走。甡镌五级,嗣昌及大同巡抚叶廷桂镌三级,俱戴罪视事。先是,定襄县地震者再,甡曰:“此必有东师也。”饬有司缮守具,已而果入。定襄以有备,独不被兵。山西大盗贺宗汉、刘浩然、高加计皆前巡抚戴君恩所抚,拥众自恣。甡阳为抚慰,而密令参将虎大威、刘光祚等图之,以次皆被歼。甡行军树二白旗,胁从及老弱妇女跪其下,即免死,全活甚众。在晋四年,军民戴若慈母。谢病归。

十一年二月,起兵部左侍郎。其冬,尚书杨嗣昌言边关戒严,甡及添注侍郎惠世杨久不至,请改推。帝怒,落职闲住。十三年冬起故官,明年命协理戎政。帝尝问京营军何以使练者尽精,汰者不哗,甡对曰:“京营边勇营万二千专练骑射,壮丁二万专练火器,廪给厚而技与散兵无异。宜行分练法,技精者,散兵拔为边勇,否则边勇降为散兵,壮丁亦然。老弱者汰补,革弊当以渐,不可使知有汰兵意。”

帝然之。又问别立战营,能得堪战者五万否,甡对:“京营兵合堪战。承平日久,发兵剿贼,辄沿途雇充。将领利月饷,游民利剽敚,归营则本军复充伍。今练兵法要在选将,有战将自有战兵,五万非难。但法忌纷更,不必别立战营也。”帝顾兵部尚书陈新甲,令速选将,而谕甡具疏以闻。赐果饵,拜谢出。

十五年六月,擢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周延儒再相,冯铨力为多,延儒许复其冠带。铨果以捐资振饥属抚按题叙,延儒拟优旨下户部。公议大沸,延儒患之。

冯元飙为甡谋,说延儒引甡共为铨地,延儒默援之,甡遂得柄用。及延儒语铨事,甡唯唯,退召户部尚书傅淑训,告以逆案不可翻,寝其疏不覆。延儒始悟为甡绐。

延儒欲起张捷为南京右都御史,甡力尼之。甡居江北,延儒居江南,各树党。延儒引用锦衣都督骆养性,甡持不可。后帝论诸司弊窦,甡言锦衣尤甚,延儒亦言缇骑之害,帝并纳之。

十六年三月,帝以襄阳、荆州、承天连陷,召对廷臣,陨涕谓甡曰:“卿向历岩疆,可往督湖广师。”甡具疏请得精兵三万,自金陵趋武昌,扼贼南下。帝方念湖北,览疏不悦,留中。甡请面对,帝御昭文阁,谕以所需兵多,猝难集。南京隔远,不必退守。甡奏:“左良玉跋扈甚,督师嗣昌九檄征兵,一旅不发。臣不如嗣昌,而良玉踞江、汉甚于曩时,臣节制不行,徒损威重。南京从襄阳顺流下,窥伺甚易,宜兼顾,非退守。”大学士陈演言:“督师出,则督、抚兵皆其兵。”甡言:“臣请兵,正为督、抚无兵耳。使臣束手待贼,事机一失,有不忍言者。”帝乃令兵部速议发兵。尚书张国维请以总兵唐通、马科及京营兵共一万畀甡,又言此兵方北征,俟敌退始可调。帝命姑俟之。甡屡请,帝曰:“徐之,敌退兵自集,卿独往何益?”逾月,延儒出督师,朝受命,夕启行。蒋德璟谓倪元璐曰:“上欲吴公速行,缓言相慰者,试之耳,观首辅疾趋可见。”甡卒迟回不肯行。部所拨唐通兵,演又请留,云关门不可无备。甡不得已,以五月辞朝。先一日出劳从骑,帝犹命中官赐银牌给赏,越宿忽下诏责其逗遛,命辍行入直。甡惶恐,两疏引罪,遂许致仕。

既行,演及骆养性交构之,帝益怒。至七月,亲鞫吴昌时,作色曰:“两辅臣负朕,朕待延儒厚,乃纳贿行私,罔知国法。命甡督师,百方延缓,为委卸地。延儒被纠,甡何独无?”既而曰:“朕虽言,终必无纠者,锦衣卫可宣甡候旨。”甡入都,敕法司议罪。十一月,遣戍金齿。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驰疏救,不从。

明年,行次南康,闻都城变。未几,福王立于南京,赦还,复故秩。吏部尚书张慎言议召用甡,为勋臣刘孔昭等所阻。国变后,久之,卒于家。

赞曰:明季士大夫问钱谷不知,问甲兵不知,于是嗣昌得以才显。然迄无成功者,得非功罪淆于爱憎,机宜失于遥制故耶?吴甡按山右有声,及为相,遂不能有为。进不以正,其能正邦乎?抑时势实难,非命世材,固罔知攸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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