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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探案集上册

世人但喜做高官,执法无难断案难。

宽猛相平思吕杜,严苛尚是恶申韩。

一心清正千家福,两字公平百姓安。

唯有昌平旧令尹,留传案牍后人看。

自来奸盗邪淫无所逃其王法,是非冤抑,必待白于官家。故官清则民安,民安则俗美。举凡游手好闲之辈,造言生事之人,一扫而空之。

无论平民之乐事生业,即间有不肖之徒显干法纪,而见其刑罚难容,罪恶难恕,耳闻目睹,皆赏善罚恶之言,宜无不革面洗心,改除积习。

所以欲民更化,必待宰官清正,未有官不清正,而能化民者也。然官之清,不仅在不伤财不害民而已,要能上保国家,为人所不能为,不敢为之事,下治百姓,雪人所不能雪,不易雪之冤,无论民间细故,即宫闱细事,亦静心审察。有精明之气,有果决之才。而后官声好,官位正,一清而无不清也。故一代之立国,必有一代之刑官。尧舜之时有皋陶;汉高之时有萧何;其申不害、韩非子,则固历代刑名家所祖宗者也。若不察案之由来,事之初起,徒以桁杨刀锯,一味刑求,则虽称快一时,必至沉冤没世,昭昭天报,不爽丝毫。若再因赂而行,为贪起见,辄自动以五木,断以片言,是则身不修,而可治国治民,上清官闱,下安百姓,岂可得哉?闻尝旷览古今,博稽野史,有不能断其无,并不能信其有者,如此书中所编之审案之明,做案之奇,访案之细,破案之神,或因秽乱春宫,或为全其晚节,或图财以害命,或因奸以成仇,或误服毒猝致身亡,或出戏言疑为祸首,莫不无辜牵涉,备受苦刑,使非得一人以平反之。变言易服,细访微行,阳以为官,阴以为鬼,卒致得其情定其案。白其冤,罹其辟,而至奇至怪之狱,终不能明。春风倦人,日闲无事,故特将此书之原原本本,以备录之,以供众览,非敢谓警世醒俗,亦聊供阅者之寂寥云尔!诗曰:

备载离奇事,钦以往代人。

廉明公平者,千古大冤申。

话说这部书,出自唐朝中宗年间,其时武后临朝,四方多事,当朝有一位大臣,姓狄名仁杰,号德英,山西太原县人。其人耿直非常,忠心保国,身居侍郎平章之职。一时在朝诸臣,如姚崇、张柬之等人,皆是他所荐。只因武三思猖乱朝纲,太后欲废中宗立他为嗣,狄仁杰犯颜力争,奏上一本,说陛下立太子,千秋万岁,配食太庙。若立武三思,自古及今,未闻有内侄为天子,姑母可祀于太庙的道理,因此才恍然大悟,除了这个念头,退政与中宗皇帝,就称仁杰为国老,迁为幽州都督,及至中宗即位又加封梁国公的爵位。此皆一生的事节,由唐朝以来,无不人人敬服,说他是个忠臣。殊不知这时多事,皆载在历代史书上,所以后人易于知道。还有未载在国史,而传流在野史上的那些事,说出来更令人敬服,不但是个忠臣,而且是个循吏。

不但是个循吏,而且是个聪明精细、仁义长厚的君子。所以武后自僭位以来,举凡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下至民间奇怪案件,皆由狄公剖断明白。

自从父母生下他来,六七岁上,就天生的聪明。攻书上学,目视十行,自不必说。到了十八岁时节,已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并州官府,闻了他的文名,先举了明经,后调为汴州参军,又升授并州法。那朝廷因他居官清正,就迁他为昌平令尹。到任来,为地方上除暴安良,清理词讼,自是他的余事。手下有四个亲随,一个姓乔叫乔太;一个姓马叫马荣,这两人乃是绿林的豪客,这日他进京公干,遇了他两人要劫他的衣囊行李,仁杰见马荣、乔太皆是英雄气概而且武艺高明。心下想道:“我何不收服他们?将来代皇家出力,做了一番事业,他两人也可相助为理,方不埋没了这身本领。”当时不但不去躲避,反而挺身出来,招呼他两人站下,力劝了一番。

哪知马荣同乔太,十分感激说:“我等为此盗贼,皆因天下纷纷,乱臣当道,徒有这身本领,无奈不遇识者,所以落草为寇,出此下策!既是尊公如此厚义,情愿随鞭执镫,报效尊公。”当时仁杰就将他两人,收为亲随。其余一人姓洪叫洪亮,即是并州人氏。自幼在狄家使唤,其人虽没有那用武的本事,却是一个胆大心细的人。无论何事,皆肯前去,到了办事的时候,又能见机揣度,不至卤莽,此人随他最久。

又有一人,姓陶叫陶干,也是江湖上的朋友。后来改邪归正,为了公门的差役,奈因仇家太多,时常有人来报复,所以他投在狄公麾下,与马荣等人,结为至友。从昌平到任之后,这四人皆代他私行暗访,结了许多疑难案件。

这一日正在后堂,看那些往来的公事,忽听大堂上面,有人击鼓,知道是出了案件,赶着穿了冠带,升坐公堂。两班皂吏齐集在下面,只见有个四五十岁的百姓,形色仓惶,汗流满面,在那堂口不住地呼冤。狄仁杰随令差人,把他带上,在案前跪下问道:“你这人姓甚名谁?有何冤屈?不等堂期控告,此时击鼓何为耶?”那人道:“小人姓孔名叫万德,就在昌平县南门外六里墩居住。家有数间房屋,只因人少房多,故此开了客店。数十年来,安然无事。昨日向晚时节,有两个贩丝的客人,说是湖州人氏。因在外路办货,路过此地,因天色将晚,要在这店中住宿,小人见是路过的客人,当时就将他住下。晚间饮酒谈笑,众人皆知。今早天色将明,他两人就起身而去。

到了辰牌时分,忽然地甲胡德前来报信,说:‘镇口有两个尸首,杀死地下,乃是你家投店的客人,准是你图财害命,将他治死,把尸首托在镇口,贻害别人’。不容小人分辨,复将这两个尸骸,拖到小人家门前,大言恐吓,令我出五百银两,方肯遮掩此事。不然这两人是由你店中出去,何以就在这镇上出了奇案?这不是你移尸灭迹?因此小人情急,特来求大老爷申冤!”狄仁杰听他这番言语,将他这人上下一望,实不是个行凶的模样,无奈是人命巨案,不能听他一面之词,就将他放去。乃道:“汝既说是本地的良民,为何这地甲不说他人,单说是你,想见你也不是良善之辈。本县终难凭信,且将地甲带来核夺。”下面差役一声答应,早见一个三十余岁的人,走上前来,满脸的斜纹,斜穿着一件青夹,到了案前跪下道:“小人乃六里墩地甲胡德见太爷请安,此案乃是在小人营下,今早见这两口尸骸,杀死镇口,当时并不知是何处客人,后来合镇人家,前来观看,皆说是昨晚投在孔家店内的客人,小人因此向他盘问,若不是他图财害命,何以两人皆杀死在镇上?而且孔万德说是动身时,天色将明,彼时镇上也该早有人行路,即使在路,遇见强人,岂无一人过此看见?问镇上店家,又未听见喊救的声音,这是显见的情节,明是他夜间动手,将两人杀死,然后拖到镇口,移尸灭迹,此乃小人的承认,凶手既已在此,求太爷审讯便了。”狄仁杰听胡德这番话,甚是在理。回头望见孔万德实不是个图财害命的凶人,乃道:“你两人供词各一,本县未经相验,也不能就此定夺。且待登场之后,再为审讯。”说着他两人交差带去,随即传令俟候,预备前去相验,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狄仁杰将胡德同孔万德两人,交差带去,预备前往相验,自己退堂,令人传了仵作,发过三梆,穿了元服,当时带了差役人证,直向六里墩而来。所有那一路居民,听说出了命案,皆知道狄公是个清官,必能申冤理枉。一个个成群结队,跟在他轿后前来观看。

到了下午时分,已至镇上,早有胡德的伙计赵三,并镇上的乡绅郭礼文备了公馆,前来迎接。狄公先问了两句寻常的言语,然后下轿说道:“本县且到孔家踏勘一回,然后登场开验。”说着先到了客店门首,果见两个尸身,倒在下面,委是刀伤身死。随即传胡德问道:“这尸首本是倒在此地的吗?”胡德见狄公先问这话,赶着回禀:“太爷恩典,此乃孔万德有意害人,故将杀死尸骸,抛弃在镇口,以便随后抵赖。小人不能牵涉无辜,故仍然搬移在他门前,求太爷明察。”狄公不等他说完,当时喝道:“汝这狗头,本县且不问谁是凶手,你既然是在公人役,岂能知法犯法?可知道移尸该当何罪?无论孔万德有意害人,既经他将尸骸弃在镇口,汝当先行报县说明原故,等本县相验之后,亦能请示标封。汝为何藐视王法,敢将这两口尸骸,移置此处?这有心索诈,已可概见。不然即与他通同谋害,因分赃不平,先行出首,本县先将汝重责一顿,再则严刑拷问。”着令差役,重打了二百刑杖。登时喊叫连天,皮开肉绽。

所有那镇上的百姓,明知孔万德是个冤枉,被胡德诬害,无奈是人命案件,不敢掺入里面。此时见狄公如此办案,众人已是钦服。

说道:“果然名不虚传,好一位精明的清官。”当时将胡德打毕,他仍是矢口不移。狄公也不过为苛求,带着众人到孔家里面,向着孔万德问道:“汝家虽是十数间房屋,但是昨日客人,住在哪里屋内,汝且说明。”孔万德道:“只后进三间,是小人夫妇,同我那女儿居住,东边两间是厨房,这五间房屋,从不住客,唯有前进,同中进,让客居住。昨日那两个客人前来,小人因他是贩丝货的客,不免总有银钱,在前进不甚妥帖,因此请他在中进居住。”说着领了狄公到了中进,指着上首那间房屋,狄公与众人进去细看,果见桌上尚有残肴酒迹,未曾除去,床面前还摆着两个夜壶。看了一遍,实无形迹,恐他所供不实,问道:“汝在这地,既开了数十年客店,往来的过客,自必多住此处,难道昨日只有他两人,以外别无一客吗?”孔万德道:“此外尚有三个客人,一是往山西贩卖皮货的,那两个是主仆两人,由河南至此,现因抱病在此,尚在前进睡卧呢!”狄公当时先将那个皮货客人带来询问,说是姓高名叫清源,历年做此生意,皆在此处投寓。昨日那两个客人,确系天色将明的时节出去,夜间并未听有喊叫,至他为何身死,我等实不知情。复将那个仆人提来,也是如此说法,且言主人有病,一夜未曾安眠,若是出有别故,岂能绝无动静?狄公听众人异口同声,皆说非孔万德杀害,心下更是疑惑,只得复往里面,各处细看了一回,仍然无一点痕迹。

心下说道:“这案明是在外面身死,若是在这屋内,就是那三人帮同抵赖,岂能一点形影没有?”自己疑惑不定,只得出来,到了镇口,果见原杀的地方,鲜血汪汪,冒散在四处,左右一带,并无人家居住。只得将镇里就近的居民,提来审问,皆说不知此情节,因早见过路人来,方才叫唤起来,知道出了这案,因此报了地甲,细细查访,方知是孔家店内客人。狄公心想道:“莫非就是这地甲所为?此时天色已晚,谅也不能相验,我先且细访一夜,看是如何,明早验复再议。”想罢向着那乡绅说道:“本县素来案件,随到随问,随问随结,故此今日得报,随即前来踏勘。但这命案重大,非日间相验,不能妥当。

本县且在此处暂住一宵,明早再行开验。”当时吩咐差役,小心看管,自己到了公馆,与那乡绅郭礼文谈论一番。招呼众人退去,随将洪亮喊来说道:“此案定非孔万德所为,本县唯恐这胡德做了这事,反来自己出首,牵害旁人,你且去细访一会,速速回报。”洪亮当即领命出来,找了那地甲的伙计赵三,并几个值日的差役,说道:“我是随着太爷来办这案件,又没有苦主家,又没有事主,眼见得孔老儿,是个冤枉,我们虽是公门口吃饭的人,也不能无辜啰唣好人,到此时腹中已是饥饿,胡德是此地甲,难道一杯酒饭也不预备?我等也不是白扰的,太爷的清正,谁不晓得?明日回衙之后,总要散给工食,那时我们也要照还,此时当真令我们挨饿不成?”赵三听见洪亮发话,赶着上来招呼道:“洪都头不必生气,这是我们地甲,为案棘手,忘却叫人预备。既是都头与众位饿了,我小人奉请一杯,就在镇上东街酒楼上,胡乱吃一顿吧!”说着另外派了两人看守尸首,自己与大众来到酒楼,那些小二,见是县里的公差,知是为命案来此,赶着上来问长问短,摆上许多酒肴。

洪亮道:“我等不比寻常差役,遇了一件案子,就大吃大喝,拿着事主用钱,然后还索诈些银两走路。你且将寻常的饭菜,端两件上来,吃两杯酒,就算了,共计多少饭银,随后一总给你。”说着大家坐下,洪亮明知胡德被打之后,为乔太、马荣两人押在孔家。当时向着赵三说道:“你家头儿,也太疏忽了。怎么昨日一夜不在家,今日回来,知道这案件,就想孔老儿这许多银两,人家不肯,就生出这个毒计,移尸在他家门首,岂不是心太辣了吗?究竟他昨夜到何处去呢?此乃眼面前地方,怎么连你们巡更,皆梭巡不到。现在太爷打了他二百刑杖,明日还要着他交出凶手呢,你看这不是自讨苦吃吗?”赵三道:“都头你不知内里情节,因诸位头翁,不是外人,故敢说出这话。我们这个地甲,因与孔老儿有仇,凡到年节,他只肯给那几个铜钱,平时想同他挪一文,他皆不行。昨夜胡德正在李小六子家赌钱,输了一身的欠账,到了天亮之时,正是不得脱身,忽然镇上哄闹起来,说出了命案,他访知是孔家出来的人,因此起了这个恶念,想报这仇。这事原晓得不是万德,不过想讹诈他,自己却责罚了一顿,岂不是个害人不成,反害自己吗?但这案件,也真奇怪,明明是天明出的事,我打过正更之后,方才由彼处回来。一觉未醒,就有了这事,孔老儿虽是个悭吝的人,我看这件事,他绝不敢做。”洪亮听了他这番话,也是含糊答应。想道照他说来,这事也不是胡德了,不过想讹诈他几两银子,现在所欲未遂,重责了二百大板,也算得抵了责罪。但是凶手不知是谁,此事倒不易办。当即狼吞虎咽,吃完酒饭,算明账目,招呼他明日在公馆收取。自己别了大众,来到狄公面前,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狄公道:“此案甚是奇异,若不是万德所为,必是这两人先在别处露了银钱,被歹人看见,尾随到此,今早等他起行时节,措手不及,伤了性命。不然何以两人皆杀死在镇口?本县既为民父母,务必为死者申了冤情,方能上对君王,下对百姓,且待明日验后如何,再行核夺便了。”当时洪亮退了出来,专等明早开验,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听洪亮一番言语,知不是胡德所为,只得等明日验后再核。一宿无话,次日一早就起身梳洗,用了早点,命人在尸场俟候,所有那些差役,早已纷纷到了孔家门口。不多一会,狄公步出公馆登场,在公案坐下。先命将孔老带上来说道:“此案汝虽不知情节,既是由汝寓内出去,也不能置身事外。且将这两人名姓说来,以便按名开验。”孔老儿道:“这两人前晚投店时,小人也曾问他,一个说是姓徐,那一个说是姓邱,当时因匆匆卸那行李,未暇问着名字。”狄公点点头,用朱笔批了徐姓男子四字,命仵作先验这口尸首,只见仵作领了朱批到场,场上先把左边那尸身,与赵三及值日的皂役抬到当中向着狄公禀道:“此人是否姓徐,请领孔万德前来看视。”狄公即叫孔老儿场上去看,老儿虽骇怕,只得战战兢兢地走到场上,即见一个鲜血人头,牵连在尸首上面,那五官已被血同泥土污满。勉强看了说道:“此果是前晚住的客人。”仵作听报已毕,随即取了六七扇芦席铺列地下,将尸身仰放在上面,先将热水将周身血迹冼去,细细验了一回。

只听报道:“男尸一具,肩背刀伤一处,径二寸八分,宽四分。左肋跌伤一处,深五分,宽五寸等。咽喉刀伤一处,径三寸一分,宽六分。深与径等,治命报毕。”刑房填了尸格,呈在案上。狄公看了一回,然后下了公座,自己在尸身上下看视一周,与所报无异,随即标封发下,令人取棺暂厝,出示招认。复又入座,用朱笔点了邱姓,仵作仍照前次的做法,将批领下。把第二个尸身抬到上面,禀令孔老儿去看。孔老儿到了场上,低头才看,不禁一个斛斗,吓倒在地,眼珠直向上渺,口中喃喃的,直说不出来。狄公在上面见了这样,知道有了别故,赶着令洪亮将他扶起,等他苏醒过来,说明了再验。

尸场上面,皆寂静无声,望着孔老儿等他醒来,究为何事?此时洪亮将他扶坐在地,忙令他媳妇取了一盏糖茶。那许多闲人,团团围住,恨不立刻验毕,好回转城去。忽见孔老儿栽倒地下,一见了也是猜疑不定。隔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转过气来,嘴里只说道:“不不不好了,错错了。”洪亮赶着问道:“老儿,你定一定神,太爷现在上面等你禀明,是谁错了?”老儿道:“这尸首错了,前晚那个姓邱的,乃是个少年男子,此人已有胡须,哪里是住店的客人,这人明明的是错了,赶快求太爷申冤呀!”仵作同洪亮听了这话,已是吓得猜疑不定,随即回了狄公。狄公道:“哪里有此事?这两口尸首,昨日已在此一天,他为何未曾认明?此时临验,忽然更换,岂不是他胡言搪塞?”说着将孔老儿提到案前怒问了一番。孔老儿直急得磕头大哭,说道:“小人自被胡德牵害,见两口尸骸,移在门口,已是心急万分,忙忙进城报案,哪里敢再细看尸身。且这人系倒在那姓徐的身下,见姓徐的不错,以为他也不错了。岂料出这个疑案?小人实是无辜,总求大爷恩典。”狄公见他如此说法,心下想道:“我昨日前来见尸骸,确是一上一下,倒在这面前。既是他说讹错,亦在情理之中。但这事难了,且带了胡德来细问。”当时招呼带地甲,胡德听见传他,也就带着刑伤,同乔太两人迎上前来。

狄公道:“汝这狗头,移尸诬害,既说这两人为孔万德杀害,昨日由镇口移来,这尸身面目自必亲见过了,究竟这两人是何形样?赶快供来。”此时胡德已听见,说是讹错,现在狄公问这话,深恐在自己身上追寻凶手,赶着禀道:“小人因由他店中出去,且近在咫尺,故而说他杀害,至那尸身确是一个少年,那一个已有了胡须,因孔万德不依小人停放两人,匆匆进城,以至并在一家,至是否讹错,小人前晚未曾遇面,不敢胡说。”狄公当时又将胡德打了一百,说他报案不清,反来牵涉百姓。

随即又将那三个客人传来问讯,皆说前晚两人,俱是少年,这个有胡须的,实未投店,不知何处人氏,因何身死。狄公道:“既是如此,本县已明白了。”随即复传仵作开验,只得如法行事,将血迹冼去,向上报道:“无名男尸一具,左手争夺伤一处,宽径二寸八分。后背跌伤一处,径三寸宽五寸一分。肋下刀伤一处,宽一寸三分,径五寸六分,深二寸二分。治命死后,胸前刀伤一处,宽径各二寸八分。”报毕,刑房填了尸格,狄公道:“这口尸棺,且置在此处。这人的家属,恐离此不远,本县先行标封,出示招认,俟凶手缉获,再行定案。”孔万德交保释回,临案对质。胡德先行收禁。吩咐已毕,随即离了六里墩一路进城。先到县庙拈香,然后回到衙门,升了公座,各役排衙已毕,退入后堂。一面出了公文,将原案的尸身尺寸形象录明,移文到湖州本地,令他访问家属。随后又请邻封缉获,这许多公事办毕,方将乔太、马荣传来说道:“此案本县已有眉目,必是这邱姓所为,务必将此人缉获,此案方可得破。汝两人立刻前去探访,一经拿获,速来回禀。”两人领命前去。复又将洪亮喊来说道:“那口无名的尸骸,恐即是此地人氏。汝且到四乡左近访察,且恐那凶手,未必远扬,匿迹在乡下一带。俟风声稍息,然后逃行,也未可知。”洪亮领命去后,一连数日,皆访不出来。狄公心下急道:“本县莅任以来,已结了许多疑案,这事明明的有了眉目。难道竟如此难破,且待本县亲访一番,再行定夺。”想罢过了一夜。

次日一早换了微行衣服,装成卖药医生,带了许多药草,出了衙署,先到那南乡官路一带大镇市市上,走了半日,全无一人理问。

心下想道:“我且找一个宽阔的店铺,下这药草,看是有人来否。”想着,前面到了个集镇,虽不比城市间热闹,却也是官塘大路。客商仕宦,凑集其间。见东北角有个牌坊,上写着皇华镇三字。走进牌坊,对门一个大的高墙,中间现出一座门楼,门前树着一块方牌,上写着代当两字。狄公道:“原来是个典当,我看此地倒甚宽阔,且将药包打开,看有人来医治否。”想罢依着高墙站下,将药草取出,先把那块布包铺在地下,然后将所有的药铺列上面,站定身躯,高声唱道:“南去北来休更休,只知欢喜不知愁。世间缺少神仙术,疾病来时不自由。在下姓仁名下杰,山西太原人氏,自幼博采奇书,精求医理,虽非华陀转世,也有扁鹊遗风。无论男女方脉,内外各科,以及疑难杂症,只要在在下面前,就可一望而知,对症发药,轻者当面见效,重者三日病除。今因访友到此,救世扬名,哪位有病症的,前来请教。”喊说了一会,早拥上了一班闲人,围成一个圈子。

狄公细看一回,皆是乡间民户,你言我语,在那里议论。内有一个中年妇人,曲着腰,挤在人丛里面,望着狄公说毕,上前问道:“先生如此说,想必老病症皆能医了。”狄公道:“然也,若无这样手段,何能东奔西走,出此大言?汝有何病?可明说来,为汝医治。”那妇人道:“先生说一望而知,我这病却在这心内,不知先生可能医吗?”狄公道:“有何不能?你有心病,我却有心药,汝且转过面来,让我细望。”说着那妇人果脸向外面,狄公因她是个妇女,自己究竟是个官长,虽然为访案起见,在这人众之间,殊不雅相。当即望了一眼,说道:“你这病,我知道了,见你脸色干黄,青筋外露,此乃肝旺神虚之象。从前受了郁闷,以致日久引动肝气,饮食不调,时常心痛,你可是心痛吗?”那妇人见他说出病原,连忙说道:“先生真是神仙,我这病,已有三四年之久,从未有人看出这原故,先生既是知道,不知可有医药吗?”狄公见她已是相信,想就此探听口气,不知这妇人说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见那妇人相信他医理,欲想探她的口气,问道:“你这病,既有数年,你难道没有丈夫儿子,代你请人医治,就叫你带病延年吗?”那妇人见问,叹了一口气道:“说来也是伤心,我丈夫早年久经亡过,留下一个儿子,今年二十八岁,向来在这镇上开个小小绒线店面,娶了儿媳,已有八年。去年五月端阳,在家晌午,午后带着媳妇,同我那个孙女出去,看闹龙舟。傍晚我儿子,还是如平时一样,到了晚饭以后,忽然腹中疼痛,我以为他是受暑所致,就叫媳妇让他睡下,哪知到了二鼓,忽听他大叫一声,我媳妇就哭喊起来,说他身死了,可怜我婆媳二人,如同天塌下来一般,眼见得绝了宗嗣,虽然开了小店,又没有许多本钱,哪里有现钱办事,好不容易东挪西欠,将我儿子收殓去了。但见他临殓时节,两只眼睛,如灯珠大小,露出外面,可怜我伤心,日夜痛哭,得了这心痛的病症。”狄公听她所说,心下疑道:虽然五月天暖时节或者不正,为何临死喊叫?收殓时节又为什么两眼露出?莫非其中又有别故吗?我今日为访案而来,或者这邱姓未曾访到,反代这人申了冤情,也未可知。

乃道:“照此讲来,你这病更厉害了,若单是郁结所致,虽是本病,尚可易治。此乃骨肉伤心,由心内怨苦出来,岂能暂时就好?我此时虽有药可治,但须要自己煎药配水,与汝服下,方有效验。现在这街道上面,焉能如此费事?不知你可定要医治,如果要这病除根,只好到你家中,煎这药,方能妥当。”那妇人听他如此说法,踌躇了半晌说道:“先生如肯前去,该应我这病是要离身。但是有一件事,要与先生说明。自从我儿子死后,我媳妇苦心守节,轻易不见外人,到了下午时分,就将房门紧闭。凡有外人进来,她就吵闹不休,她说青年妇道,为什么婆婆让这班人来家。所以我家那些亲戚,皆知她这个原故,从没有男士上门,近来连女眷,皆不来了。家中只有我婆媳两个,午前还在一处,午后就各在各的房内。先生如去,仅在堂内煎药,煎药之后,请即出去方好,不然她又要同我吵闹。”狄公听毕,心下更是疑惑,想道:“世上节烈的人也有,她却过分太甚,男人前来不与她交言,固是正理,为何连女眷也不上她门,而且午后就将房门紧闭,这就是个疑案,我且答应她前去,看她媳妇,是何举动。”想毕说道:“难得你媳妇如此守节,真是令人敬重。

我此去只不过为你治病,只要煎药之后,随即出来便了。”那妇人见他答应,更是欢喜非常,说道:“我且回去,先说一声,再来请你。”狄公怕她回去,为媳妇阻挡。赶着道:“此事殊可不必,早点煎药毕了,我还要赶路进城做点生意,谅你这苦人,也没有许多钱酬谢我,不过是借你扬名,就此同你去吧!”说着将药包打起,别了众人,跟着那妇人前去。

过了三四条狭巷,前面有一所小小房屋,朝北一个矮门,门前站着一个女孩子,约有六七岁光景。远远见那妇人前来,欢喜非常,赶着跑来迎接。到了面前,抓住那妇人衣袖,口中直是乱叫,说不出一句话来。那个手指东画西,不知为着何事。狄公见她是个哑子,乃道:“你这个小孩子,是你何人?为何不能言语?难道她出生下来,就是这样吗?”说着已到了门首,那妇人先推进门去,似到里面报信。狄公恐她媳妇躲避,急着也进了大门,果是三间房屋,下首房门,听见有人进来,即走出房门,半截身躯,向外一望,却巧狄公对面。

狄公也就望了一眼,但见那个媳妇,年纪也在三十以内,虽是素装打扮,无奈那一副淫眼,露出光芒,实令人魂魄消散,眉梢上起雪白的孔,两颊上微微地晕出那淡红的颜色,却是生于自然。见有生人进来,即将身子向后一缩,扑通的一声,将房门紧闭,只听在里面骂道:“老贱妇,连这卖药的郎中,也带上门来了,才能清静了几天,今日又要吵闹一晚,也不知是哪里的晦气。”狄公见了这样的神情,已是猜着了八分,这个女子必不是个好人,其中总有原故,我既到此,无论如何毁骂,也要访个根由。当时坐下说道:“在下初次到府,还不知府上尊姓,方才这位女孩子,谅必是令孙女了。”那妇人见问,只得答道:“我家姓毕,我丈夫叫毕长山,我儿子学名叫毕顺。可怜他身死之后,只留下这八岁的孙女。”说着将那女孩拖到面前,不禁两眼滚下泪来。

狄公道:“现已天色不早,你可将火炉引好,预备煎药,但是你孙女这个哑子,究竟是怎么起的?”毕老妇道:“皆是家门不幸,自幼生她下来,真是百般伶俐,五六岁时,口齿爽快得非常,就是她父亲死后,未有两月光景,那日早间起,就变成这样,无论再有什么要事,虽是心里明白,嘴里只说不出来。一个好好的孩子,成了废物,岂不是家门不幸吗?”狄公说:“当时她同何人睡歇,莫非有人药哑吗?你也不根究,如果有人药哑,我倒可以设法。”那妇人还未答言,只听她媳妇在房内骂道:“青天白日,无影无形地浑说鬼话,骗人家钱财,也不是这样做的。我的女儿终日随在我一处,有谁药她,从古及今,只听见人医兽医,从未见能医哑子的人。这老贱妇,只顾一时高兴,带这人来医病,也不问他是何人,听他如此浑说,儿子死了,也不伤心,还看不得寡居媳妇清静,唠唠叨叨,说个不了。”那妇人听她媳妇在房叫骂,只是不敢开口。

狄公想道:“这个女子必是有个外路,皆因老妇不能识人,以为她真心守节,在我看来,她儿子必是她害死,天下节妇,未有不是孝妇。既然以丈夫为重,丈夫的母亲有病,岂有不让她医治之理?这个女孩子,既是她亲生所养,虽然变了哑子,未有不想她病好之理。听见有人能医,就当欢喜非常,出来动问,怎么全不关心,反而骂人不止?即此两端,明明的是个破绽,我且不必惊动,回到衙中,再行细访。”当时起身说道:“我虽是走江湖的朋友,也要人家信服,方好为人医治。你家这女人无故伤人,我也不想你许多医金,何必作此闲气。你再请别人医吧!”说着起身出了大门,那妇人也不敢挽留,只得随他而去。

狄公到了镇上,见天色已晚,此时进城已来不及了。我不如今晚在此权住一夜,将此案访明白了,以便明日回衙办事。想罢,见前面有个大大的客店,走进门去,早有小二前来问道:“你这郎中先生,还是要张草铺暂住一夜,还是包个客房居住?”狄公见里面许多房屋车辆客载,摆满在里面。说道:“我是单身过客,想在这镇上做两日生意,得点盘川,若有单房最好。”小二见他要做买卖,当时答应有,随即将他带入中进,走到那下首房间,安排住下。知他没有行李,当时又在掌柜的那里租了盖铺,布置已毕,问了酒饭。狄公道:“你且将上等小菜,端两件来下酒。”小二应毕,先去泡了一壶热茶,然后一件一件送了进来。狄公在房中吃毕,想道:“这店中客人甚多,莫要那个凶手也混在里面;此时无事,何不出去查看?”自己一人出了房门,过了中进,先到店门外面,望了一回,已交上灯时候。

但见往来客商,仍然络绎不绝,正在出神之际,忽见对面来了一人,望见狄公在此,赶着站下,要来招呼,见他旁边有两三个闲人,又不敢上前问,狄公早已看见,不等他开口,说道:“洪大爷,从何到此?今日真是巧遇,就在这店内歇吧。两人也有个陪伴。”那人见他这样,就走上前来,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在客店门首,见对面来了一人,当时招呼他,里面安歇。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洪亮。奉了狄公的差遣,令他在昌平四乡左近,访那六里墩的凶手。访了数日,绝无消息。今日午后,也到了这镇上。

此时见天色已晚,打算前来住店。不料狄公先在这里,故而想上前招呼,又怕旁人识破。现在见狄公命他进来,当即走上前来说道:“不料先生也来此地,现在里面哪间房里,好让小人俟候。”狄公道:“就在这前进,过去中进那间,下首房屋,你且随我来吧。”当时两人一同进内,到了里面,洪亮先将房门掩上,向狄公道:“太爷几时来此?”狄公即忙止道:“此乃客店所在,耳目要紧,你且改了称呼,但是那案件,究竟如何了?”洪亮摇头道:“小人奉命,已细访了数天,这左近全没一点形影,怕这姓邱的已去远了,不知乔太同马荣,可曾缉获?”狄公道:“这案虽未能破,我今日在此又得了一件疑案,今晚须要访问明白,明白方可行事。”当时就将卖药,遇见那毕老奶奶的话,说了一遍。洪亮道:“照此看来,是在可疑之列。但是她既未告发,又没有实在形迹,怎么办法?”狄公道:“本县就因这上面,所以要访问,今日定更之后,汝可到那狭巷里面巡视一番,究竟看有无动静,再在左近访她丈夫身死时,是何景况,现在坟墓葬在哪里,细细问明前来回报。”洪亮当时领命,先叫小二取了酒饭,在房中吃毕。等到定更以后,约离二鼓不远,故意高声喊道:“小二你再泡壶茶来,服侍先生睡下,我此去会个朋友,立刻就来。”说着出了房门而去。小二见他如此招呼,也不知他是县里的公差,赶着应声,让他前去。

洪亮到了街上,依着狄公所说的路径,转弯抹角,到了狭巷。果见一座小小矮屋,先在巷内两头走了数次,也不见有人来往。说道:“此时莫非尚早?我且到镇上闲游一回,然后再来。”想罢复出了巷口,向东到了街口,虽然是乡镇地方,因是南北要道,所有的店面,此时尚未关门。远远见前面有个浴堂,洪亮道:“何不此时就沐浴一次?如有闲人,也可搭着机锋问问话头。”当时走到里面,但见前后屋内,已是坐得满满,只得在左边坑上寻了个地方坐下,向着那堂倌问道:“此地离昌平还有多远?这镇上共有几家浴堂?”那个堂倌见他是个外路口音,就说:“此地离城只有六十里官道,客人要进城吗?”洪亮道:“我因有个亲戚住在此处,故要前去探亲。你们这地方,想必是昌平的管辖了,现在那县令,姓甚名谁?哪里的人氏?目下左近有什么新闻?”那个堂倌道:“我们这位县太爷,真是天下没有的。

自他到任以来,不知结了多少疑难的案件。姓狄名叫仁杰,乃是并州太原人氏。你客人到迟了,若早来数日,离此有十里路,有个六里墩集镇,出了个命案,甚是奇怪,这客人五更天才由客店内起身,天亮的时节,倒被人杀死在镇口,不知怎样又将尸首讹错,少年人变作有胡须的,你道奇也不奇?现在狄太爷,已相验过了,标封出示,招人认领呢!不知这凶手究竟是谁?用了几班公差在外访问,至今还未缉获。”洪亮道:“原来如此,这是我迟到了数天,不然也可瞧瞧这热闹。”说着将衣服脱完,入池洗了一会,然后出来。又向那人说道:“我昨日到此,听说此地龙舟甚好,到了端阳,就可以瞧看,怎么去岁大闹瘟疫,看了龙舟,就会身死的道理?”那个堂倌笑道:“你这客人岂不是取笑?我在此地生长,也没有听见过这个奇话,你是过路的客人,自哪里听来?”洪亮道:“我初听的时节,也是疑惑,后来那人确有证据,说前面狭巷那个毕家,他是看龙舟之后死的。你们是左近人家,究竟是有这事没有呢?”那个堂倌还未开言,旁边有一个十数岁的后生说道:“这事是有的,他不是因看龙舟身死,听说是夜间腹痛死的。”他两人正在这里闲谈,前面又有一人,向着那堂倌说道:“袁五呀,这件事,最令人奇怪,毕顺那个人那样结壮,回家时尚是如常,夜间喊叫一声,就会死了。临殓时还张着两眼,真是可怕!听说他坟上还时常作怪呢,这事岂不是疑案?他那下面儿,你可见过吗?”袁五道:“你也不要浑说,人家青年守节,现在连房门不常出,若是有个别故,岂能这样耐守?至说坟上作怪,高家洼那个地方,尽是坟冢,何以见得就是他呢?”那人道:“我不过在此闲谈罢了,可见人生在世,如浮云过眼,一口气下来,人就死了。毕顺死过之后,他的女儿又变作哑子,岂不是可叹?”说着穿好衣服,望外而去。

洪亮听了这话,知道这人晓得底细,后向袁五问道:“此人姓什么?倒是个口快心直的朋友呢!”袁五道:“他就是镇上铺户,从前那毕顺绒线店,就在他家间壁。他姓王,我们见他从小长大的,所以皆喊他小王,也是少不更事,只顾信口开河,不知厉害的人。”洪亮当时也说笑了一声,给了浴钱出来,已是三鼓光景想道:“这事虽有些眉眼,但无一点实证,何能办去?”一路想着,已到了狭巷,又进去,走了两趟,仍然不见动静,只得回转寓中。方才的话禀知狄公。

狄公道:“既是如此,明日先到高家洼看视一番,再为访视。”一夜已过,次日一早,狄公起身,叫小二送进点心,两人饮食已毕,向着小二说道:“今日还要来此居住,此时出去寻些生意,午前必定回来。现有这银两在此,权且收下,明日再算便了。”当时在身边,取出一锭碎银,交与小二,取了药包,出门而去。

到了镇口,见有个老者在那里闲游,洪亮上前问道:“请问老丈,此地到高家洼由哪条路去?离此有多少路程?”那老者用手指道:“此去向东至三叉路口转弯再向南约有里半路,就可到了。”洪亮就道了谢,两人顺着他的指示,一路前去。果见前面有条三叉路口,向南走不多远,看见荒烟蔓草,白骨累累,许多坟地,列在前面。

洪亮道:“太爷来是来了,就看这一望无际的坟墓,晓得哪个冢圹是毕家的呢?”狄公道:“本县此来,专为他理冤枉,阴阳虽有隔别,以我这诚心,岂无一点灵验?若果毕顺是因病身死,自然寻不着他的坟墓,若是受屈而死,死者有知,自来显灵。”说着就向坟堂一带,四面默祷了一遍。此时已是正午时候,忽然日光惨淡,当地起了一阵狂风,将沙灰刮起,有一丈高下,当中凝结一个黑团,直向狄公面前扑来。

洪亮见了这光景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的汗毛竖立起来,紧紧地站在狄公后面,狄公见黑团子飞起,又说道:“狄某虽知你的冤屈,但这荒冢如云,岂能知你尸骸所在?还不就此在前引路。”说毕,只见阴风瑟瑟,渐飞渐远,过了几条小路,远远见有个孤坟堆在前面,那风吹到彼处,忽然不见。狄公与洪亮也就到了坟前,四面细望,虽不是新葬的形象,却非多年的旧墓。狄公道:“既是如此显灵,你且前去,找个当地乡民,问这坟墓究竟是否毕家所葬,我且在此等你。”洪亮心里虽怕,到了此时,也只得领命前去。约有顿饭时候,带了一个白发的老翁,到了面前,向着狄公说道:“你这郎中先生,也太失时了。乡镇无人买药,来到这鬼门关做生意吗?老汉亲在田内做生活,被你这伙计纠缠了一会,说你有话问我,你且说来,究为何事?”不知狄公如何说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见那老汉前来说道:“你这太无礼了,我虽是江湖朋友,没什么声名,也不至如此糊涂。到此地卖药,只因有个缘故,要前来问你,我看这座坟地,地运颇佳,不过十年,子孙必然大发。因此问你,可晓得这地主何人?此地肯卖与不卖?”老汉听毕,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洪亮赶上一步揪着他怒道:“因你年纪长了,不肯与你斗气,若在十年前,先将你这厮恶打一顿,问你可睬人不睬?你也不是个哑子,我先生问你这话,为什么没有回音?”那人被他揪住,不得脱身。只得向洪亮说道:“非是我不同他谈论,说话也要有点谱子。他说这坟地子孙高发,现在这人家后代已绝嗣了。自从葬在此处,我们土工从未见他家有人来上坟,连女儿都变哑子,这坟的风水,还有什么好处?岂不是信口胡言?”洪亮故意说道:“你莫非认错不成?我虽非此地人民,这个所在,也常到此。那个变哑子的人家姓毕。

这葬坟的人家,哪里也是姓毕吗?”那老汉笑道:“幸亏你还说知道,他不姓毕难道你代他改姓吗?老汉田内有事,没工夫与你闲谈,你不相信,到六里墩问去,就知道了。”说着将洪亮的手一拨,匆匆而去。

狄公等他去远说道:“这必是冤杀无疑了,不然何以竟如此奇验?我且同你回城再说。”当时洪亮在前引路,出了几条小路,直向大道行去。

到了日落时节,腹中已见饥饿,两人择了个饭店,饱餐一顿,复望前行,约至上灯时分,已至昌平城内。主仆进了衙门,到书房坐下。

此时所有的公差,见本官这两日未曾升堂,已是疑惑不定。说道:“莫非因命案未破,在里面烦闷不成?不然想必又私访去了。”你言我语,正在私下议论,狄公已到了署内,先问乔太、马荣,可曾回来,早有家人回道:“前晚两人已回来一趟,因太爷不在署中,故次日一早又去办公,但是那姓邱仍未访出,不知怎样。”狄公点了点首,随即传命值日差进来问话。当时洪亮招呼出去,约有半杯茶时之久,差人已走了进来,向狄公请安站下。

狄公道:“本县有朱签在此,明早天明,速赴皇华镇、高家洼两处,将土工地甲,一并传来,早堂问话。”差人领了朱签,到了班房,向着众人道:“我们安静了两天,没有听什么新闻,此时这没来由的事,又出来了,不知太爷又听见何事,忽然令我到皇华镇去呢?你晓得那处地甲是谁?”众人道:“今日何恺还在城内,怎么你倒忘却了。去岁上卯时节,还请我们大众在他镇上吃酒,你哪里如此善忘,明日早去,必碰得见他。这位老爷是迟不得的,清是清极了,地方上虽有了这个好官,只苦了我们拖下许多累来。终日坐在这里,找不到一文。”那个差人听他说是何恺,当时回到家中,安息了一夜。

次日五更就忙忙地起身,到了皇华镇上,先到何恺家内,将公事丢下。叫他伙计到高家洼传那土工,自己就在镇上,吃了午饭。

那人已将土工带来,三人一齐到了县内。差人禀到已毕,狄公随即坐了公堂。先将何恺带上问道:“你是皇华镇地甲吗?那年上卯到坊,一向境内有何案件?为何误公懒惰,不来禀报?”何恺见狄公开口,就说出几句话来,知他又访出什么事件,赶着回道:“小人是去岁三月上卯,四月初一上坊,一向皆小心办公,不敢误事。自从太爷到任以来,官清民安,镇上实无案件可报,小人蒙恩上卯,何敢偷懒?求太爷恩典。”狄公道:“既是四月到坊,为何去岁五月出了谋害的命案,全不知道呢?”何恺听了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身上,心内直是乱跳。忙道:“小人在坊,昼夜梭巡,实没有这案。若是有了这案,太爷近在咫尺,岂敢匿案不报?”狄公道:“本县此时不究罪,但是那镇上毕顺如何身死,汝既是地甲,未有不知此理,赶快从实供来。”何恺见他问了这话,知道其中必有原故,当时回道:“小人虽在镇上当差,有应问的事件,也有不应问的事件,镇上共计有数千人家,无一天没有婚丧喜事。毕顺身死,也是泛常之事,他家属既未报案邻舍又未具控,小人但知他是去年端阳后死的,至如何身死之处,小人实不知情,不敢胡说。”狄公喝道:“汝这狗头倒辩得清楚,本县现已知悉,你还如此搪塞,平日误公,已可概见。”说着又命带土工上来,那个老汉,听见县太爷传他,已吓得如死的一般。战战兢兢地跪在案前道:“小人高家洼的土工,见太爷请安。”狄公见老汉这形样,回想昨日他跑的时节,心下甚是发笑。当时问道:“你叫什么?当土工几年了?”那人道:“老汉姓陶,叫陶大喜,……”这话还未说完,两旁差人喝道:“你这老狗头,好大胆量,太爷面前,敢称老汉,打你二百刑杖,看你说老不老了。”土工见差人吆喝,已吓得面如土色,赶着改口道:“小人该死,小人当土工,有三十年了。太爷今日有何吩咐?”狄公道:“你抬起头来,此地可是鬼门关吗?你看一看,可认得本县?”陶大喜一听这话,早又将舌头吓短。心下说道:“我昨日是同那郎中先生说的此话,难道这话就犯法了?这位太爷,不比旁人,眼见得臀上要露丑了。”急了半晌,方才说出话道:“太爷在上,小人不敢抬头。小人昨日鲁莽,与那卖药的郎中,偶尔戏言,求太爷宽恕一次。”狄公道:“汝既知罪,且免追究。汝但望一望,本县与那人如何?”老汉抬头一看,早已魂飞天外,赶着在下面磕头说道:“小人该死,小人不知是太爷,小人下次无论何人,再不敢如此了。”众差看见这样,方知狄公又出去察访案件。只见上面说道:“你既知道那个坟冢是毕家所葬,他来葬的时节,是何形?有何人送来?为何你知道他女儿变了哑子?可从实供来。”老汉道:“小人做这土工,凡有人来葬坟,皆给小人二百青钱,代他包冢堆土等事。去岁端阳后三日,忽见抬了一个棺柩前来,两个女人哭声不止,说是镇上毕家的小官,送的两人,一个是他妻子;那一个就是他生母。小人本想葬在那乱冢里面,才到棺柩面前,忽那里面咯咋咯咋作响了两声,小人就吓个不止。当时向他母亲说道:“你这儿子身死不明,现在还是响动呢!莫非你们入殓早了?究竟是何病身死?”他母亲还未开口,他妻子反将小人哭骂了一顿,说我把持公地不许埋葬。那个老妇人,见她如此说法,也就与小人吵闹起来了。当时因她是两个女流,不便与她们争论,又恐这死者是身死不明,随后破案之时,必来相验,若是依着乱冢,岂不是带累别人?因此小人方将他另埋在那个地方。

谁知葬了下去,每日深夜,就鬼叫不止,百般不得安静?昨日太爷在那里时候,非是小人大胆,实因不敢在那里耽搁,这是小人耳闻目见的情形,至这死者是否身死不明,小人实不知情,求太爷的恩典。”狄公听毕道:“既是如此,本县且释汝回去,明日在那里俟候便了。”说罢,陶大喜退了下来,随即传了堂谕:洪亮协同快差,当晚赶抵皇华镇上,明早将毕顺的妻子带案午讯。吩咐已毕,自己退入后堂。那些快差,一个个摇头鼓舌,说:“我们在这镇上,每月至少也要来往五六次,从未听见有这件事,怎么太爷如此耳长?六里墩的命案还未缉获,又寻出这个案子来了,岂不是自寻烦恼?你看这事凭空而来,叫我们向谁要钱?”彼时你言我语,谈论了一会只得同洪亮一齐前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洪亮领了堂谕,同快差当日赶到皇华镇上。次日就到了毕顺家内,敲了两下大门,听里面有个老妇人答道:“谁人敲门?这般清早就来吵闹,你是哪里来的?”说着到了门口,将门开了,见有三四个大汉,拥在巷内,赶将两手叉着两个门扇,问道:“你们也该晓得,我家无男客在内,两代孀居,已是苦不可言。你这几个人,究为何事,这一早来敲门打户?”洪亮正要开言,那个差人先说道:“我们也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不然在家中正睡呢,无故的谁来赶远路?只因我们县太爷,有堂谕在此,令我们这洪都头一同前来,叫你同你家媳妇,立刻进城,午堂回话,你莫要如此阻拦在门口,这不是说话所在。”说着就将毕顺的母亲一推,众人一拥而进。到了堂屋坐下,看那下首房门,还未开下。

洪亮当时取出堂谕,说道:“公事在此,这事是迟不得的。你媳妇现在何处?可令出来,一齐前去见太爷。说过三言五句,就不关我们大众的事了。”毕顺的母亲,见是公差到此,吓得浑身抖战。说道:“我家也未曾为非作歹,这么要我们婆媳到堂,难道有欠户告了我家,说我们欠钱不还吗?可怜我儿子身死之后,家中已是度日为难,哪里有钱还人?我虽是小户人家,从未见官到府现丑,这事如何是好?求你们公差看些情面,做些好事,代我到太爷面前,先回一声,我这里变卖了物件,赶紧清理是了。今日先放了宽限,免得我们到堂。”说着,两眼早流下泪来。洪亮见她实是忠厚无用的妇人。说道:“你且放心,并非有债家告你,只因太爷,欲提你媳妇前去问话。你且将她交出,或者做些人情,不带你前去。”洪亮这话未说完,毕顺的母亲早叫嚷起来,哭道:“我道你们真是县里差来,原来是狐假虎威,来恐吓我们百姓。他既是个官长,无人控告,为何单要提我媳妇?可见得你们不是好人,见我媳妇是个孀居,我两人无人无势,故想出这坏主见,将她骗去。不是强奸,就是卖了为娼,岂不是做梦吗?你既如此,祖奶奶且同你拼了这老命,然后再揪你进城,着你那县太爷问也不问。”说着一面哭,一面奔上来,就揪洪亮。旁边那两个差役,忍耐不住,将毕顺的母亲推了坐下喝道:“你这老婆子好不知事,这是洪都头,格外成全,免得你抛头露面,故说单将你媳妇带去,你看差了意见,反说我们是假的,天下事假得来,堂谕是太爷亲笔写的,难道也假的吗?我看你也太糊涂,怪不得为媳妇蒙混,不是遇见这位青天太爷,恐你死在临头,还不知道。”众人正在这里揪闹,下首房内门扇一响,她媳妇早站出来了,向着外面喊道:“婆婆且站起来,让我有话问他。一不是你们啰唣;二不是有人具控,我们婆媳在这家中,没有做那犯法事件,古话说得好,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他虽是个地方官,也要讲个情理。皇上家里见有守节的妇人,还立祠旌表,着官府春秋祭祀,从未有两代孀居,地方官出差啰唣的道理。他要提我不难,只要他将这情说明,我两人犯了何法?那时我也不怕到堂,辩了明白,若是这样提人,无论我婆媳不能遵从。即便前去,那人难请我回来,可不要说我得罪官长。”众差役听她这番言语,如刀削的一般,伶牙利齿,说个不了。

众人此时反被她封住,直望着洪亮。洪亮笑道:“你这小妇人,年纪虽轻,口舌倒来得伶俐,怪不得干出那惊人的事件,你要问案情提你何事,我们不是昌平县,但知道凭票提人,你要问,你到堂上去问,这番话前来吓谁?”当时丢个眼色,众人会意,一拥上前,将她揪住,也不容她分辩,推推拥拥,出门而去。

毕顺的母亲,见媳妇为人揪去了,自己虽要来赶,无奈是一个孤身,怎经得这班如狼似虎的公差阻挡,当时只得哭喊连天,在地下乱滚了一阵。众人也无暇理问,到了镇上,那些居家铺户,见毕家出了此事,不知为着何故,皆拥上来观看。洪亮怕闲人吵杂,亮声说道:“我们是昌平县狄太爷差来的,立即到堂讯问。你们这左右邻舍的,此时在此阻着去路,随后提觅邻舍,可不要躲避。”这案件却不是寻常案子,那些人恐牵涉到身上,也就纷纷过去。

洪亮趁此一路而来,约至午正时分,到了署内。当时进去禀知了狄公,狄公传命大堂俟候,自己穿了官带,暖阁门开,升坐公案。

早见各班书吏,齐到两旁,当即命带人犯。两边威喝一声,早将毕顺的妻子,跪在阶下。狄公还未开口,只见她已先问道:“小妇人周氏叩见太爷,不知太爷有何见谕,特令公差到镇提讯,求太爷从速判明,我乃少年孀妇,不能久跪公堂。”狄公听了这话,已是不由不动怒,冷笑道:“你好个‘孀妇’两字,你只能欺那老妇糊涂,本县岂能为你蒙混?你且抬起头来,看本县是谁。”周氏听说,即向上面一望,这一惊不小,心下想道:“这明是前日卖药的郎中先生,怎么做了这昌平知县,怪不得我连日心慌意乱,原来出了这事,设若为他盘出,那时如何是好?”心内虽是十分恐惧,外面却不敢过形于色,反而高声回道:“小妇人前日不知是太爷前来,以致出言冒犯,虽是小妇人过失,但不知不罪,太爷是个清官,岂为这事迁怒?”狄公喝道:“汝这淫妇,你不认得本县,你丈夫正是少年,理应夫妇同心,百年偕好。为什么存心不善,与人通奸,反将亲夫害死?汝且从实招来,本县或可施法外之仁,减等问罪。

若竟游词抵赖,这三尺法堂,当叫你立刻受苦,你道本县昨日改装,是为何事,只因你丈夫身死不明,阴灵未散,日前在本衙告了阴状,故而前来探访。谁知你目无法纪,毁谤翁姑,这‘忤逆’两字,已是罪不可逭。汝且从实供来,当日如何将丈夫害死?奸夫何人?”周氏听说她谋杀亲夫,真是当头一棒,打入脑心,自己的真魂,早已飞出神窍,赶着回道:“太爷是百姓的父母,小妇人前日实是无心冒犯,何能为这小事,想出这罪名诬害?此乃人命攸关之事,太爷总要开恩,不能任意地冤屈呢!”狄公喝道:“本县知你这淫妇,是个厉口,不将证据还你,谅你也不肯招,你丈夫阴状上面写名你的罪名,他说身死之后,你恐他女儿长大,随后露了机关,败坏你事,因此与奸夫通同谋害,用药将女儿药哑。昨日本县已亲眼见着,你还有何赖?再不从实供明,本县就用刑拷问了。”此时周氏哪里肯招,只管的呼冤呼屈,说道:“小妇人从何处招起?有影无形地起了这风波,三尺之下,何求不得?虽致用刑拷死,也不能胡乱承认的。”狄公听了怒道:“你这淫妇,胆敢当堂顶撞,本县拼着这一顶乌纱不要,认了那残酷的罪名,看你可熬刑抵赖否,左右先将她拖下鞭背四十。”一声招呼,早上来许多差役,拖下丹墀,将周氏身上的衣服撕去,吆五喝六,直向脊背打下,不知周氏究竟肯招否,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周氏被打了四十鞭背,哪里就肯招认。当时呼冤不止,向着堂上说道:“太爷是一县的父母,这样无凭案件,就想害人性命,还做什么官府?今日小妇人愿打死在此,要想用刑招认,除非三更梦话。

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你说我丈夫身死不明,告了阴状,这是谁人作证?他的状呈现在何处?可知道天外有天,你今为着私仇,前来诬害,上司衙门,未曾封闭,即使官官相护,告仍不准,阳间受了你的刑辱,阴间也要告你一状,诬良为盗。尚有那反坐的罪名,何况我是年轻孀妇,我拼了一命,你这乌纱也莫想戴稳了。”当时在堂上哭骂不止。狄公见她如此厉口,随又叫人抬夹棍俟候。两旁一声威吓,噗咚一声,早将刑具摔下。周氏见了,此时仍是矢口不移,呼冤不止。

狄公道:“本县也知道你既淫且泼,谅你这周身皮肤,终不是生铁浇成,一日不招,本县一天不松刑。”只说着又命左右动手。此时那些差役,望见周氏如此辩白,彼此皆目中会意,不肯上前。内有一个快头,见洪亮也在堂上,赶着丢了个眼色,两人走到暖阁后面,向他问道:“都头,昨日同太爷究竟访出什么破绽?此时在堂上且又叫人用刑,设若将她夹死,太爷的功名,我的性命,怎么说告阴状起来,这不是无中生有?平时甚是清正,今日何以这样糊涂?即是她谋害亲夫,也要情正事确,开棺验后,方能拷问。都头此时可上去先回一声,还是先行退堂,访明再问,还是就此任意用刑?你看这妇人一张厉口,也不是恐吓的道理。若照太爷这样,怕功名有碍。”洪亮听了这话,虽是与狄公同去访察,总因这事相隔一年,从无有人告发,不能因那哑子就作为证据,心内也是委决不下。只得走到狄公身边,低声回了两句。狄公当时怒道:“此案乃是本县自己访闻,如待有人告发,令这死者冤屈,也莫能申了。本县还在此地做什么县官?既然汝等不敢用刑,本县明日即开棺揭验,那时如无有伤痕,我也情甘反坐,这案终不能因此不办。”说着向周氏道:“你这淫妇,仍是如此的强辩,本县所说,你该听明,临时验出致命,谅你也无可抵赖了。”当时先命差役,将周氏收禁,一面出签提毕顺的母亲到案。然后令值日差,到高家洼安排尸场,预备明日开棺。这差票一出,所有昌平县的差役无不代狄公担惊受怕,说这事不比儿戏,虽然事有可疑,也不能这样办法。设若验不出来,岂不白送了性命?不说众人在私下窃议。只说那个公差,到了皇华镇上,一直来到毕顺家门首,已是上灯时分。但见许多闲人,纷纷扰扰,在那巷口站住说道:“前日原来狄太爷在这镇上,我说他虽是个清官,耳风也不能灵通。

现在既被他看出破绽,自然彻底根究了。那个老糊涂,还在地上哭呢?这不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是狄太爷也不能因这疑案,就拷了口供。照此看来,随后总有大发作的时节。”彼此正在那里闲谈。

差人已到巷口,高声喝道:“诸位人可分开了,我们数十里跑来,为了这件公事,此时拥在这里,也无意味。要看热闹的,明日到高家洼去。”说着分开众人,到了里面,果见那老妇人嘴里哭道:“这不是天落下的祸,昨日当他真是个郎中先生,哪知是改扮的装束,我媳妇同我住在一块,即使有两旬忤逆的话,也不是邪路上的事,要她起这风波何事?我明日也不要命了,进署同他拼了这条老命。”那个差人走了上去喝道:“你这老人,好不知事,太爷为好代你儿子申冤,你反如此说,你既要去拼命,可巧极了。太爷现在堂上立等回话,就此同你前去,免得你媳妇一人在监内。”说着将她拖去,要进城去。毕顺的母亲,见又有差人前来,正是伤心时节,也不问青红皂白,揪着他衣领,哭个不止。说道:“我这家产物件,也不要了,横竖你这狗官会造言生事,准备一命同他控告,老娘不同你前去,也对不起我的媳妇。”当时就出了大门同走。那个差人,见她遭了这事,赶着向何恺说道:“我们虽为她带累,跑了这许多路径,但见她这样,也实不忍。这个小小门户,也不是容易来的,哪样物件,不用钱置?你可派两个伙计,代她看管一夜,也是你我好事。”何恺当时也就答应下来,见他两人,趁着月色,连夜地前去。

到了三更以后,已至城下,所幸守门将士,均是熟人。听说县里的公差,赶紧将门开了,放了两人进去。此时狄公已经安歇,差人先将毕顺的母亲带入班房,暂住一夜。次日一早,等狄公起身,禀报已毕。随即又升坐大堂,将人带上。狄公问道:“你这妇人虽是姓毕,娘家究竟是何姓?本县前日到你镇上,可知为你儿子的事件?只因他身死不明,为汝媳妇害死,因本县在此是清官,专代人家申冤理枉,因此你儿子告了阴状,求我为他申冤。今日带汝前来,非为别事,可恨你的媳妇坚不承认,反说本县有意诬她,若非开棺相验,此事断不能分辨,死者是你的儿子,故此提你到案。”毕顺的母亲听见这话,哪里答应?当时回道:“我儿子已死有一年,为何要翻看尸骨,他死的那日晚上,我还见他在家,临入殓之时,又众目所见,太爷说代我儿子申冤,我儿子无冤可申。为何乱将我媳妇拷打?这事无凭无证,你既是个父母官,就该访问明白,这样害人,是何道理?我娘家姓唐在这里本地,已有几代,哪个不知道是善良百姓,要你问他则甚?莫非又要拖累别人吗?今日在此同你说明,不将我媳妇放出来,我也不想回去了。拼我一命,死在这里,也不能听你胡言胡语,害了活的又寻我那死的。”说着在堂上哭闹不止。

狄公见她真是无用老实的人,一味为媳妇说话,心里甚是作急。

说道:“你这妇人,如此糊涂,怪不得你儿子死后,深信不疑。连本县这样判说,你还是不能明白。可知本县是为你起见?若是开棺验不出伤痕,本县也要反坐。只因那死者阴魂不服,前来告状。你今不肯开验,难道那冤枉就不申了?本县既为这地方官府,不能明知故昧,准备毁了这乌纱,也要办个水落石出。这开验是行定了。”说着令人将她带下,传令明早辰时前往,末时登场,当即退堂,到下书房里面,备设详文,申详上宪。所有外面那些差役人等,俱是猜疑不定,说狄公卤莽,无奈不敢上去回阻,只得各人预备了相验的用物。

过了一夜,次日天色将明,众差役已陆续前来,先发了三梆,到大堂俟候。到了辰时,狄公升了公堂,先传原差并承验的仵作说道:“这事比那寻常案件不同,设若无伤,本县毁了这功名是小,汝等众人也不能无事。今日务将伤痕验明,方好定案治罪,为死者申冤。”众差领命已毕,随即将唐氏、周氏二人,带到堂上。狄公又向周氏说道:“你这淫妇,昨日情愿受刑,只是不肯招认,不知你欺害得别人,本县不容你蒙混。今日带同你婆媳,前往开验,看汝再有何辩。”周氏见狄公如此厉害,心下暗说道:“不料这样认真,但是此去,未必就验得出来,不如也咬他一下,叫他知道我的厉害。”当时回道:“小妇人冤深如海,太爷挟仇诬害,与死者何干?我丈夫死有一年,忽然开棺翻乱,这又是何意?如有伤痕,小妇人自当认罪,设若未曾伤害,太爷虽是个印官,律例上有何处分,也要自己承认的。不能拿着国法为儿戏,一味地诬害平民。”狄公冷笑一声,不知说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见周氏问他开棺无伤,诬害良民,律例上是何处分,狄公冷笑一声道:“本县无此胆量,也不敢穷追此案。昨日已向你婆婆说明,若死者没有伤痕,本县先行自己革职治罪,此时若想用言恐吓,就此了结这案件,在别人或可为汝蒙混,本县面前也莫生此妄想。”传令将唐氏、周氏先行带往尸场,一声招呼,那些差役也不由她辩白,早已将她二人拖下,推推拥拥,上了差轿,直向高家洼而去。

狄公随即也就带同刑忤等人,坐轿而去。一路之上那些百姓,听着开棺揭验,皆说轻易不见的事情,无不携老扶幼,随着轿子同去看望。约有午初时分,已到皇华镇上,早有何恺带土工陶大喜前来迎接说道:“尸场已布置停妥,请太爷示下。”狄公招呼他两人退下,向着洪亮道:“汝前日在浴堂里面,听那袁五说,那个洗澡的后生,就开店在毕顺家左近,汝此刻且去访一访,是何名姓?到高家洼回报,本县今日谅来不及回城,开验之后,就在前日那客店内暂作公馆。”吩咐已毕,复行起轿前行。没有一会时节,早已到了前面,只见坟冢左首,搭了个芦席棚子,里面设了公案,所有听差人众,皆在右首。

芦席棚下,挖土的器具已放在坟墓面前。狄公下轿,先到坟前,细看了一遍,然后入了公座,将陶大喜同周氏带上问道:“前日本县在此,你说这坟墓是毕家所葬,此话可实在吗?此事非比平常,设若开棺揭验,不是毕顺,这罪名不小,那时后悔就迟了。”陶大喜道:“小人何敢撒谎?现在他母亲妻子,全在此地,岂有讹错之理?”狄公道:“非是本县拘执,奈周氏百般奸恶,她与本县还问那诬害良民的处分呢。若不是毕顺的坟冢,不但阻碍这场相验,连本县总有罪名了。你且具了结状,若不是毕顺,将汝照例惩办。”随向周氏说道:“汝可听见吗?本县向为百姓理案,从无袒护自己的意见,可知这一开棺,那尸骸骨就百般苦恼,汝是他结发的夫妻,无论谋杀这样,此时也该祭拜一番,以尽生前的情义。”说着就令陶大喜领她前去。毕顺的母亲见狄公同她媳妇说了这话,眼见得儿子翻尸倒骨,一阵心酸,忍不住号啕大哭。揪住周氏说道:“我的儿啊!我毕家就如此败坏,儿子身死,已是家门不幸,死了之后还要遭这祸事,遇见这个狗官,叫我怎不伤心?”只见周氏高声地说道:“我看你不必哭了,平时在家,容不得我安静,无辜带人回来,找出这场事来,现在哭也无益,既要开棺揭验,等他验不出伤来,那时也不怕他是官是府,皇上立法,叫他来治百姓的,未曾叫他害人。那个反坐的罪名,也不容他不受,叫我祭拜,我就祭拜便了。”当时将她婆婆推了过去,自己走在坟前,拜了两拜,不但没有伤心的样子,反而现出那淫泼的气象。向着陶大喜骂道:“你这老狗头,多言多语,此时在他面前讨好,开验之后,谅也走不去,你动手吧!祖奶奶拜祭过了。”陶大喜被她骂了一顿,真是无辜受屈的,因她是个苦家,在尸场上面,不敢与她争论,只得转身来回狄公,狄公见周氏如此撒泼,心下想道:“我虽欲为毕顺申冤,究竟不能十分相信,因是死者的妻子,此时开棺翻骨,就该悲伤不已。故令她前去拜祭,见她的动静,哪知她全不悲苦,反现出这凶恶的形象,还有什么疑惑?必是谋杀无疑了。”随即命土工开挖,陶大喜一声领命,早与那许多伙计,铲挖起来,没有半个时辰,已将那棺柩现出,众人上前,将浮土拂了去,回禀了狄公,抬至验场上面。此时唐氏见棺柩已被人挖出,早哭得死去活来,昏晕在地。狄公只得令人搀扶过去,起身来至场上,先命何恺同差役去开棺盖。

众人领命上前,才将盖子掀下,不由得一齐倒退了几步,一个个吓得吐舌摇唇,说道:“这是真奇怪了,即便身死不明,绝不至一年有余,两只眼睛犹如此睁着,你看这形象,岂不可怕?”狄公听见,也就到了棺柩旁边,向里一看,果见两眼与核桃相似,露出外面,一点光芒没有。但见那种灰色的样子,实是骇异。乃道:“毕顺,毕顺,今日本县特来为汝申冤,汝若有灵,赶将两眼闭去,好让众人进前,无论如何,总将你这案讯问明白便了。”哪知人虽身死,阴灵是实不散。

狄公此话方才说完,眼望着闭了下去。所有那班差役,以及闲杂人等,无不惊叹异常,说这人谋死无疑了,不然何以这样灵验?狄公转身过来,内有几个胆大差役,先动手,将毕顺抬出了棺木,放在尸场上面,先用了芦席遮了阳光,仵作上来禀道:“尸身入土已久,就此开验,恐难现出,须先洗刷一番,方可依法行事,求太爷示下。”狄公道:“本县已知这原故,但是他衣服未烂,四体尚全,还可从减相验,免令死者,再受洗刷之苦。”仵作见狄公如此说,只得将尸身的衣服,轻轻脱去,那身上的皮肤,已是朽烂不堪,许多碎布,粘在上面,欲想就此开验,无奈那皮色如同灰土,仿佛不用酒喷,则不明伤痕所在,只得复行回明了。

狄公令陶大喜择了一方宽展的闲地,挖了深塘,左近人家,取来一口铁锅,就在那荒地上,与众人烧出一锅热水,先用软布浸湿,将碎布揩去,复用热水在浑身上下,洗了一次,然后仵作取了一斗碗高粱烧酒,四处喷了半会,用布将尸者盖好,此时尸场上面,已经人山人海,男女皆挨挤一团,望那仵作开验。只见他头脸两阳验起,一步一步到下腹为止,仍不见他禀报伤痕。众人已是疑惑,复见他与差役,将尸身翻起翻过,脊背后头,顶上验至壳道,仍与先前一般,又不见报出何伤。狄公此时也就着急,下了公案,在场望着众人动手,现在上身已经验过,只得来验下半腿脚,所有的皮肤骨节,全行验到,现不出一点伤痕,仵作只得来禀狄公,说小人当这差使,历来验法,皆分正面阴面,此两处无伤,方用银签入口,验那服毒药害。毕顺外体上下无伤,求太爷示下。

狄公还未开口,早有那周氏揪着了仵作怒道:“我丈夫身死已一年,太爷无故诬害,说他身死不明,开棺揭验,现在浑身无伤,又要银签入口,岂不是无话搪塞,想出这来害人?无论是暴病身亡,即便被这狗官看出破绽,是将他那腹内的毒气,这一年之久,也该发作,岂有周身无伤无毒,腹内有毒之理?他不知情理,你是有传授的,当这差役,非止一年,为何顺他的旨意,令死者吃苦?这事断不可行。”说着揪了仵作,哭闹不休。

狄公道:“本县与你已言在先,若是死者无伤,情甘反坐。这项公事,昨日已申详上宪,岂能有心搪塞?但是历来验尸,外体无伤须验内腹,此是定律,汝何故揪着公差,肆行撒泼,难道不知王法吗?还不知从速放下,让他再验腹内,若果仍是无伤,本县定甘反坐便了,此时休得无礼。”周氏说道:“我看太爷也不必认真,此刻虽是无伤,还可假词说项,若是与死者作对,验毕之后,仍无毒物,恐你反坐的罪名,太爷就掩饰不来。”一番话,说得仵作不敢动手,不知狄公当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周氏一番话,欲想狄公不用银签入口。狄公哪里能行?道:“本县验不出伤痕,理合认罪,岂能以人命为儿戏,反想掩过之理?正面阴面,既是无伤,须将内部验毕,方能完事。”当时也不容周氏再说,命仵作照例再验。众人只见先用热水,由口中灌进,轻轻从胸口揉了两下,复又从口内吐出两三次,以后取出一根细银签子,约有八寸上下,由喉中穿入进去。停了一会,请狄公起签。狄公到了尸身前面,见那仵作将签子拔出,依然颜色不变。向着狄公道:“这事实令人奇怪,所有伤痕致命的所在,这样验过,也该现出,现在没有伤痕,小人不敢承认这事,请太爷先行标封,再请邻封相验,或另差老年仵作前来复验。”狄公到了此时,也不免着急,说道:“虽觉孟浪,奈何因死者前来显灵,方才那两眼紧闭,即是明证。若不是谋杀含冤,焉能如此灵验?”当即向周氏说道:“此时既无伤痕,只得依例申详,自行请罪。但死者已经受苦,不能再抛尸露骨,弃在此间,先行将他收棺标封暂厝便了。”周氏不等他说完,早将原殓的那口棺木,打得粉散,哭道:“先前说是病死,你这狗官定要开验。现在没有伤痕,又想收殓。做官就这样做的吗?我等虽是百姓,未犯法总不能这无辜拷打,昨日用刑逼供,今又草菅人命,这事如何行得?既然开棺,就不能再殓,我等百姓也不能这样欺负,一日这案不结,一日不能收棺。验不出伤来,拼得那侮辱官长的罪名,同你拼了这命。”说着就走上来揪着狄公撒泼。唐氏见媳妇如此,也就接着前来,两人并在一处,闹骂不止。狄公到了此时,也只得听她缠扰。所有那些闲人,见狄公在此受窘,知他是个好官,皆上来向周氏说道:“你这妇人,也太不明白。你丈夫已受了这洗刷的苦楚,此时再不收殓,难道就听他暴露?太爷即允你申详请罪,谅也不是谎你,且这事谁人不知?欲想遮掩,也不能行。我看你在此胡闹,也是无用,不如将尸身先殓起来,随他一同进城,到衙门候信,方是正理。”周氏见众人异口同词,心想我不过这样一闹,阻他下次再验,难得他收棺,随后也可无事了。周氏说道:“非是我令丈夫受苦,奈这狗官无辜寻隙,既是他自行首告,我就在他衙门坐守便了。此刻虽然入殓,那时不肯认罪,莫怪我哄闹公堂。”说着放手下来,让众人布置。无奈那口旧棺,已为她打散,只得赶令差役奔到皇华镇上,买了一口薄棺,下晚时节,方才抬起。当即草草殓毕,厝在原处,标了存记。然后带领人众,向皇华镇而来。就在前次那个客店住下,唐氏先行释回,周氏仍然管押。各事吩咐已毕,已是上灯多时。

狄公见众人散后,心下实是疑虑,只见洪亮由外面进来,向着狄公道:“小人奉命访查那个后生,姓陈名瑞朋,就在这镇上开设店铺。因与毕顺生前邻舍,故他死后不免可惜。至于案情,也未必知道。但知周氏于毕顺在日,时常在街前嬉戏,殊非妇人道理。毕顺虽经管束几次,只是吵闹不休,至他死后,反终日不出大门,甚至连外人俱不肯见,就此一端,所以令人疑惑。此实既验无实证,这事如何处置?以死者看来,必是冤屈无疑,若论无伤,又不好严刑拷问,太爷还要设法。而且那六里墩之案,已有半月,乔太、马荣,俱未访得凶手,接连两案,皆是凭空而起,一时何能了结?太爷虽不以功名为重,但是人命关天,也要打点打点。”两人正在客店谈论,忽听外面人声鼎沸,一片哭声,到了里面。洪亮疑是唐氏前来胡闹,早听外面喊道:“你问狄太爷现在中进呢,虽然是人命案件,也不能这样紧急。太爷又不是不代你申冤,好好歇一歇,说明白了,我们替你回。怎么知道就是你的丈夫?”洪亮知是出了别事,赶了前来访问。哪知是六里墩被杀死那无名男子家属前来喊冤?洪亮当时回了狄公吩咐差人,将她带进,狄公见是个四十外的妇人,蓬头垢面,满面的泪痕,方走进来,即大哭不止,跪在地下,直呼太爷申冤。狄公问道:“你这人是何门氏?何以知道,那人是汝丈夫?从实说来,本县好加差捕缉。”那妇人道:“小妇人姓汪,娘家仇氏,丈夫名叫汪宏,专以推车为业。家住治下流水沟地方,离六里墩相隔有三四十里。那日因邻家有病,叫我丈夫到曲阜报信,往来有百里之遥,要一日赶回。是以三更时节就起身前去,谁知到了晚间,不见回来,初时疑惑他有了耽搁,后来等了数日,曲阜的人已回来,问起情由,说及我丈夫未曾前去,小妇人听了这话,就惊疑不定,只得又等了数日仍不回来,唯有亲自前去寻找,哪知走到六里墩地方,见有一口棺柩,招人领认?小妇人就请人将告示念了一遍,那所开的身材年岁,以及所穿的衣裳,是我丈夫汪宏,不知何故被人杀死,这样冤枉,总要求太爷申冤呢!”说着在地下痛哭不止。狄公听她说得真切,只得劝解了一番。允她克期缉获,复又赏给了十吊钱,令她将尸柩领去。汪仇氏方才退出。

狄公一人闷闷不已,想道:“我到此间,原是为国为民,清理积案。

此时接连出这无头疑案,不将这事判明,何以对得百姓?六里墩那案,尚有眉目,只要邱姓获到,一鞫便可清楚。唯毕顺这事,验不出伤来,却是如何能了结?看那周氏如此凶恶,她不容我含糊了事,就是我见毕顺两次显灵,也不能为自己的功名,不代他追问。唯有回衙默祷阴官,求他暗中指示,或可破了这两案。”当时烦恼了一会,小二送进酒饭,勉强吃了些饮食,复与洪亮二人出去,私访了一次,仍然不见端倪,只得胡乱回转店中,安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乘轿回衙,先绕道六里墩见汪仇氏将尸柩领去,方才回到衙中。先具了自己自处的公事,升坐大堂,将周氏带至案前,与她说了一遍道:“本县先行请罪,但这案一日不明,一日不离此地。

汝丈夫既来告你阴状,今晚且待本县出了阴差,将他提来询问明白,再为讯断。”周氏哪里相信,明知他用话欺人,说道:“太爷不必如此做作,即使劳神问鬼,他既无伤痕,还敢再来对质吗?太爷是堂堂阳官,反而为鬼所算,岂不令人可笑?既是详文缮好,小妇人在此候信便了。”当时狄公听她这派讥讽的话头,明知是当面骂他,无奈此时不好用刑惩治。只得命原差仍然带去,自己退入后堂,具了节略,将那表写好然后斋戒沐浴,令洪亮先到县庙招呼,说今晚前来宿庙,所有闲杂人等,概行驱逐出去。自己行礼已毕,将表章跪诵一遍,在炉内焚去,命洪亮在下首俟候。一人在左边,将行李铺好,先在蒲团上静坐了一会,约至定更以后,复至神前祷告一番。无非谓阴阳虽隔,司理则同,官有俸禄,神有香火,既有此职,应问此事,叩我冥司,明明指示。这几句话祷毕,方到蒲上坐定,闭目凝神,以待鬼神显灵。不知狄公此次宿庙,将这两案可否破获,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在县庙祷告已毕,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满想蒙眬睡去,得了梦验,便可为死者申冤。哪知日来为毕顺之事,过于烦恼,加了开棺揭验,周氏吵闹,汪仇氏呼冤,许多事件,团结在心中,以致心神不定。此时在蒲团上面,坐了好一回功夫,虽想安心合眼,无奈这些事件,一幕幕浮现心头,胡想乱想,直至二鼓时分,依然未曾闭眼。狄公自己着急说道:“我今日原为宿庙而来,到了此刻尚未睡去,何时得神灵指示?”自己无奈,只得站起身来,走到上首。

但见洪亮早经熟睡,也不去惊动于他,一人在殿上,闲步了几趟,转眼见神桌上摆着一本书。狄公道:“常言观书引睡魔,我此时正睡不着,何不将他消遣?或者看了困倦起来,也未可知。”想着走到面前,取来一看,谁知并不是书卷,乃是郡庙内一本求签的签本,狄公暗喜道:“我不能安睡,深恐没有应验,现在既有签本在此,何不先求一签?然后再为细看,若能神明有感,借此指示,岂不更好?”随即将签本在神案上复行供好,剔去蜡花,添了香火,自己在蒲团上,拜了几拜,又祷告了一回,伸手在上面,取了签筒,嗦落嗦落,摇了几下,里面早穿出一条竹签,狄公赶着起身,将签条拾起一看,上面写着五字,巧是“第二十四签”,随即来至案前,将签本取过,挨次翻去,到了本签部位,写着“中平”二字,按下有古人名,却是骊姬。

狄公暗想道:“此人乃春秋时人,晋献公为她所惑,将太子申生杀死,后来国破家亡,晋文公出奔,受了许多苦难,想来这人也要算个淫恶的妇人。”复又望下面看去,只见有四句道:不见司晨有牝鸡,为何晋主宠骊姬,妇人心术由来险,床笫私情不足题。狄公看毕,心下犹疑不绝,说道:“这四句大概与毕顺案情相仿,但以骊姬比周氏虽是暗合,无奈只说出起案的缘由,却未将破案的情节叙出,毕顺与她本是夫妇,自然有床笫私情了。至于头一句,不见司晨有牝鸡,她想我前日私访到她家中之时,她就恶言厉声,骂个不了,不但骂我,而且骂她婆婆,这明明是牝鸡司晨了。第二句说是毕顺不应娶她为妻,若第三句,自是不要讲的,她将亲夫害死心术岂不险毒?签句虽然暗合,但是不能破案,如何是好?”自己在烛光之下,又细看了两句,竟想不出别的解说来,只得将签本放下。听见外面已转二鼓,就此一来,已觉得自己困倦,转身来至上首床上,安心定意,和衣睡下。

约有顿饭时刻,蒙眬之间,见一个白发老者,走至面前,向他喊道:“贵人日来辛苦了,此间寂寞,何不至茶坊品茗,听那来往的新闻。”狄公将他一看,好似个极熟的人,一时想不出名姓,也忘却自己现在庙中,不禁起身,随他前去。到了街坊上面,果见三教九流,热闹非常。走过两条大街,东边角上,有一座大大的茶坊,门前悬了一面金字招牌,上写“问津楼”三字。狄公到了门口,那老者邀他进内,过了前堂一方天井中间,有一六角亭子,内里设了许多桌位,两人进了亭内,拣着空桌坐下。抬头见上面一方匾额,理出三个金字,乃是“指迷亭”三字。亭口一幅黑漆对联,是:寻孺子遗踪下榻,传为千古事;问尧失究竟卜圭,难觅四川人。

狄公看罢,问那老者道:“此地乃是茶坊,为何不用那庐仝李白这派俗典,反用这孺子尧夫,又什么卜圭下榻,岂不是文不对题?而且下联又不贯串,尧夫又不是蜀人,何说“四川”两字?看来着实不雅。那老者笑道:“贵人批驳,虽然不错,可知他命意遣词,并非为这茶坊起见,日后贵人自然晓得。”狄公见他如此说法,也不再问,忽然自坐的地方,并不是个茶坊,乃变了一个要戏场子,敲锣击鼓,满耳咚咚,不下有数百人,围了一个人,圈子里面,也有舞枪的,也有砍刀,也有跑马卖线,破肚栽瓜的,种种把戏不一而足。

中间有个女子,年约三十上下,睡在方桌上面,两脚高起,将一个头号坛子,打为滚圆。但见她两只脚,一上一下,如车轮相似。

正耍之时,对面出来一个后生,生得面如傅粉,唇红齿白,见了那个妇人,不禁嘻嘻的一笑,那妇人见他前来,也就欢喜非常。

两足一蹬,将坛子踢起半空,身躯一拗,竖立起来,伸去右手,将坛底接住。只听一声喊叫,“我的爷呀,你又来了!”忽然坛口里面,跳出一个十二三岁女孩子,阻住那男子的去路,不准与那女子说笑。

两人正闹之际,突然看把戏的人众,纷纷散去。顷刻之间,不见一人。

所有那个坛子,以及男女孩子,均不知去向。狄公正然诧异,方才同来的老者,复又站在门前说道:“你看了下半截,上半截还未看呢!从速随我来吧!”狄公也不解他究是何意,不由得信步前去,走了许多荒烟蔓草地方,但见些奇禽怪兽,盘了许多死人,在那里咬吃。狄公到了此时,不觉心中恍惚,惧怕起来。瞥见一个人,身睡在地下,自头至足,如白纸仿佛,忽然有一条火赤炼毒蛇,由他鼻孔内穿出,直至自己身前。狄公吓了一跳,直听那老者说了一声:“切记!”不觉一身冷汗,惊醒过来,自己原来仍在郡庙里面,听听外边更鼓正交三更,爬坐起来,在床边定了一定神,觉得口内作渴,将洪亮喊醒,将茶壶桶揭开,倒了一盏茶,递与狄公。等他饮毕,然后问道:“大人在此半夜,可曾睡着吗?”狄公道:“睡是睡着了,但是精神觉得恍惚,你睡在那边,可曾见什么形影不成?”洪亮道:“小人连日为访这案件,东奔西走,已是辛苦万分,加之为大人办毕顺的案,茫无头绪,满想在此住宿一宵,得点梦兆,好为大人出力,谁知心地糊涂,倒身下去,就睡熟了?不是大人喊叫,此时还未睡醒呢,小人实未曾梦见什么,不知大人可否得梦?”狄公道:“说来也是奇怪,我先前也是心烦意乱,直至二更时分,依然未曾合眼,后来无法,只得起身走了两趟。谁知见神案上,有一个签本?”就取签本,对洪亮说了一遍,说着又将签句破解与他听。

洪亮道:“从来签句,隐而不露,照这样签条,已是很明白了。

小人虽不懂得文理,我看不在什么古人上推敲,上面首句,就有鸡子司晨四句是个空论。第三句妇人心险,这明是夜间与奸夫,将人害死,到了天明,方装腔作势地哭喊起来。你看那日毕顺,看闹龙舟之后,回家已是上灯时分,再等厨下备了酒饭,同他母亲等人吃酒,酒后已到了定更时分,虽不能随他吃,就遂去睡觉的道理,不无还要谈些话,到进房之时,已有二鼓,再等熟睡,然后周氏再与奸夫计议,彼此下手谋害。几次耽搁,岂不是四五更天,方能办完此事?唐氏老奶奶,说她媳妇夜间,喊叫哭她儿子身死,不过是个约计之时。

二更是夜间,四五更也是夜间,这是小人胡想,怕这周氏害毕之后,正合的牝鸡司晨四字。如正在此时谋害,这案容易破了。”狄公见他如此说法,乃道:“据你说来,也觉在理。姑作他就在此时,你有如何办法?”洪亮道:“这句话显而易见,有何难解?我们多派几个伙计,日间不去惊动,大人回衙,仍将周氏交唐氏领回,她既到家,若真没有外路则已,如有别情,那奸夫连日必在镇上,或衙门打听,见她回去,岂有不去动问之理?我们就派人在她巷口左右,通夜的逡巡,唯独鸡鸣时节,格外留神。我看如此办法,未有不破案之理。”狄公见他言之凿凿,细想这形影,倒有几分着落,乃是这签句,你破解得不错了。可知是我求签之后,身上已自困倦,睡梦之间,所见的事情,更是离奇,我且说来,大家参详。洪亮道:“大人所做何梦?签句虽有的影像,能梦中再一指示,这事就有八分可破了。

不知大人还是单为毕顺这一案宿庙,还是连六里墩的案一齐前来?”狄公道:“我是一齐来的,但是这梦甚难玻解,不知怎么又吃起茶来,随后又看见玩把戏的,这不是前后不应吗?”当时又将梦中事复说了一遍。洪亮道:“这梦小人也猜详不出,请问大人,这“孺子”两字怎讲?为何下面又有下榻的字面,难道孺子就是小孩子吗?”狄公见他不知这典故,胡乱地破解,乃笑道:“你不知这两字缘由,所以分别不出,我且将原本说与你听。”不知狄公所说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见洪亮不知这孺子典故,乃道:“这孺子不是作小孩子讲,乃是人的名字。从前有个姓徐的,叫作徐孺子,是地方上贤人。

后来有位陈蕃专好结识名士,别人皆不来往,唯有同这徐孺子相好。

因闻他的贤名,故一到任时,即置备一张床榻,以便这徐孺子前来居住。旁人欲想住在这榻上,就如登天向日之难,这不过器重贤人的意思。不知与这案件有何关合?”洪亮不等他说完,连忙答道:“大人不必疑惑了,这案必是有一姓徐在内,不然,那奸夫必是姓徐,唯恐这人逃走了。”狄公道:“虽如此说,你何以见得他逃走了?”洪亮道:“小人也是就梦猜梦,上联头一句乃是寻孺子遗踪,岂不是要追寻这姓徐的吗?这一联有了眉目,且请大人,将尧夫原典与小人听。”狄公道:“下联甚是清楚,尧夫也是个人名,此人姓邵叫康节,尧夫两字乃是他的外号。此乃暗指六里墩之案。这姓邵的本是要犯,现在寻访不着,不知他是否逃至四川去了。他本籍四川人,在胡州买卖以后,你们访案若遇四川口音,你们须要留心盘问。”洪亮当时答应,大人破解得不差,但是玩坛子女人,以及那个女孩,阻挡那个男人去路,并后来见着许多死人,这派境界,皆是似是而非,这样解也可,那样解也可,总之这两案,总有点端倪了。

两人谈论一番,早见窗隔现出亮光,知是天已发白。狄公也无心再睡,站起身,将衣服检理一回。外面住持,早已在窗外问候。听见里面起身,赶着进来,请了早安,在神案前敬神已毕,随即出去呼唤司祝,烧了面水,送进茶来,请狄公净面漱口。狄公梳洗已毕,洪亮已将行李包裹起来,交与住持,以便派人来取,然后又招呼他,不许在外面走漏风声,住持一一遵命。这才与狄公两人回衙而来,到了书房,早有陶干前来动问,洪亮就将宿庙的话说了一遍,当即叫他厨下取了点心,请狄公进了饮食,两人在书房院落内俟候。到了辰牌时分,狄公传出话来,着洪亮协同值日差,先将皇华镇地甲提来问话。

洪亮领命出去,下昼时分,何恺已到了衙中。狄公并不升堂,将他带至签押房内,何恺叩头毕,站立一边。狄公道:“毕顺这案件,要是身死不明,本县为他申冤起见,反招了这反坐的处分。你是他本镇地甲,难道就置身事外?为何这两日不加意访察?仍是如此延宕,岂不是故意藐视?”何恺见狄公如此说法,连忙跪在地下,叩头不止说道:“小人日夜细访,不敢偷懒懈怠,无奈没有形影,以致不能破案。还求大人开恩!”狄公道:“暂时不能破案,此时也不能强汝所难,但是你所管辖界内,共有多少人家?镇上有几家姓徐的吗?”何恺见问禀道:“小人这地方上面,不下有二三千人家,姓徐的也有十数家,不知大人问的哪一个?求大人明示,小人便去访问。”狄公道:“你这人也太糊涂,本县若知这人,早已出签提质,还要问你吗?只因这案情重大,略闻有一徐姓男子,通同谋害。若能将此人寻获,便可破了这案,因此命汝前来,你平时在镇上,可曾见什么姓徐的人家,与毕顺来往?若看见有一二人在内,且从实说来,以便提县审讯。”何恺沉吟了一会,就望着上面说道:“小人是上年四月上,访这案件是五月出的,不过一月之久,小人虽小心办公,实未知毕顺平时交结的何人,不敢在大人前胡讲,好在这姓徐的不多,小人回去,挨次访查,也可得了踪迹的。”狄公道:“你这拙主见,虽想得不差,可知走漏风声,即难寻觅?且这人既做这大案,岂有不远僻之理?你此去务必不得声张,先从左近访起,俟有了形影,赶紧前来报信,本县再派役前去。”何恺遵命,退下来,回转镇上不提。

这里狄公又命洪亮、陶干两人等,到上灯时候,挨城门而出,径至毕顺家巷口探听一回,当夜不必回来,一面暗暗地跟着何恺,看他如何访缉。你道狄公为何不叫他两人与何恺同去?皆因前日开棺之时,洪亮在皇华镇上,住了数日,彼处人民,大半认得。怕他日间去,被人看见,反将正凶逃走。何恺是地方上的地甲,纵有的问张问李,这是地方内之事,旁人也不疑惑,又恐何恺一人得了凶手,独力难支,又拿他不住,因此令洪亮同陶干晚间前去。一则访访案情;二则见何恺在坊上,还是勤力,还是懒惰,也可知道,这狄公的用意。

当日布置已毕,家人掌上灯来,一人在书房内,将连日积压的公事,看了一回,用过晚饭,正拟安息,忽然窗外噗咚噗咚跳下两人,把狄公吃了一惊。抬头一看,乃是马荣、乔太,当时请安已毕。

狄公问道:“二位壮士,这几日辛苦,但不知所访之事如何?”马荣道:“小人这数日虽访了些形影,只是不敢深信,恐前途有了错讹,或是寡众不敢,反为不美,因此回来禀明大人。”狄公道:“壮士在何处看出破绽,赶快说来,好大家商量。”乔太道:“小人奉命之后,他向东北角上,小人就在西南角上,各分地段,私下访查。前日走到西乡跨水桥地方,天色已晚,在集上拣了个客店住下,且听同寓的客人闲谈,说高家洼这事,多半是自家害的自家人,小的听他们说得有因,也就答话上去,问道:‘你们这班人,所说何事?可是谈的孔家客店的案吗?’那人道:‘何尝不是?看你也非此地口音,何以知道这事?莫非在此地做什么生意?’“小人见他问了这话,只得答着机锋道:‘我乃山西贩皮货客人,目前相验之时,我们有个乡亲,也是来此地买卖,却巧那日就住在这店内,后来碰着谈论起来,方才晓得。闻说县里访拿得很紧,还有赏格在外,你们既晓得自家人所杀,何不将此人捉住,送往县内?一则为死者申冤,是莫大功德;二则多少得几百银子,落得快活。

你我皆是做买卖的朋友,东奔西走,受了多少风霜,赚钱蚀本,还不知道,有这美事?落得寻点外水,岂不是好?’“那班人笑道:‘你这位客人,说得虽是,我们也不是傻子,难道不知道钱好?只因有个原故在内,我们是贩卖北货的,日前离此有三四站地方,见有一个大汉,约在三十上下,自己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极大的两个包裹,行色仓惶,忙忙地直往前走。谁知他心忙脚乱?对面的人,未尝留心,咚的一声,那车轮正碰着我们大车之上,登时车轴震断,将包裹撞落在地下。我当他总要发急,不是揪打,定要大骂一番,那知他并不言语?跳下车,将车轴安好,忙将包裹在地下拾起,趁此错乱之际,散了一个包裹,里面露出许多湖丝,他亦不问怎样,并入大包裹面,上好车轴,仓惶失措,推车向前奔去。

听那口音,却是湖州人氏,后来到了此地,听说出这案,这人岂不是个正凶?明是他杀了车夫,匆匆逃走了,这不是自家害的自家人。

若不然,焉有这样巧,偏遇这人,也是湖州人氏?只怕他去远了,若早得了消息,岂不是个大大的财爻?’“这派话皆是小人听那客店人说的,当时就问了路径,以便次日前去追赶。却好马荣也来这店中住宿,彼此说了一遍,次早天还未明,就起身顺着路径,一路赶去。走了三四日光景,却到邻境地方,有一所极大村庄,见许多人围着一辆车儿,阻住他的去路。小人们就远远地瞧看,果见有一个少年彪形大汉,高声骂道:‘咱老子走了无限的关隘,由南到北,从不惧怕何人。天大的事,也做过了,什么稀奇的事,损坏你的田稻,也不值几吊大钱,竟敢约众拦住,若是好好讲说,老子虽无钱,给你一包丝货,也抵得你们苦上几年。现在既然撒野,就莫怪老子动手。’“说着两手放下车辆,举起拳头,东三西四,打得那班人抱头鼠窜,跑了回去,后来庄内又有四五十个好汉,各执锄头农器,前来报复。哪知他不但不肯逃走,反赶上前去,夺了一把铁铲,就摔倒几人。小人看见那人,并非善类,欲想上去擒拿,又恐寡不敌众,只得等他将众人打退,向前走去,两人跟到个大镇市上,叫什么双土寨,他就在客寓内住下,访知他欲在那里买货,有几日耽搁,因此急赶回来,禀知大人,究竟若何办法?”狄公听了这话,心中甚是欢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且先派人捉拿凶手,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听马荣说出双土寨来,心下触机,不禁喜道:“此案有几分可破了,你们果曾访这人姓甚名谁?果否在寨内有几天耽搁?若是访实,本县倒有一计在此,无须帮动手脚,即可缉获得此人。”乔太见狄公喜形于色,忙道:“小人访是访实在了,至于他姓名,因匆匆寻他买货的根底,一时疏忽,未曾问知。不知大人何以晓得此案可破?”狄公就将宿庙得的梦,告诉于他,说卜圭的圭字,乃是个双土,这贩丝的人,就在双土寨内出货,而且又是个湖州人,岂非应了这梦?你二人可换了服色,同本县一齐前去,拣一个极大的客寓住下,访明哪里,谁家丝行,你即住在他行中,只说我是北京出来的庄客,本欲到湖州收买蚕茧,回京织买京缎,只因半途得病,误了日期,恐来往已过了蚕时,闻你家带客买卖,特来相投,若有客人贩丝,无论多少,皆可收买。他见我们如此说,自然将这人带出,那时本县自有道理。马荣、乔太二人领命下来,专等狄公起身,狄公知此处有几日耽搁,当时备了公出的文书申详上宪,然后将捕厅传来,说明此意。着他暂管此印,一应公事,代拆代行。外面一概莫露风声,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即可回来。捕厅遵命而行,不在话下。

狄公此时见天色不早,即在书房安歇了一会,约至五更时分,即起身换了便服,带了银两,复又备了邻县移文,藏于身边,以便临身投递。诸事已毕,与马荣、乔太二人,暗暗地出了衙署,真是人不知鬼不觉,直向双土寨而来。

夜宿晓行,不到三四日光景,已到了寨内。马荣知这西寨口,有个张六房是个极大的老客店,水陆的客人,皆住在他家,当时将狄公所坐的车辆,在寨外歇下。自己同马荣进了寨里,来到客店门首,高声问道:“里面可有人?我们由北京到此,借你这地方住下一半天,咱家爷乃是办丝货的客商,若有房屋可随咱来。”店内堂倌见有客人来住居,听说又是大买卖,赶着就应道:“里面上等的房屋,爷喜哪里住,听便便了。”当时出来两人问他行李车辆,马荣道:“那寨口一辆轻快的车辆,就是咱家爷的,你同我这伙伴前去,我到里面瞧一瞧。”说着命乔太同堂倌前去,自己进内,早有掌柜的带他到里面,拣了一间洁净的单房,命人打扫已毕,复行出了店门,见狄公车辆已歇在门口,正在那里解卸行李,当时搬入房内,开发了车价。早有小二送进茶水,众人净面已毕,掌柜进来问道:“这位客人尊姓?由北京而来,到何处去做买卖?小店信实通商,来往客人,皆蒙照顾,后面厨下点心酒饭,各色齐备,客人招呼便了!”狄公道:“咱们是京城缎行的庄客,前月由京动身,准备由此经过一路赶到湖州收些蚕茧,不料在路得病,误了日期,以至今日才至贵处,这里是南北通衢的,不知今年的丝价,较往常如何?”掌柜道:“敝地离湖州尚远,彼处的行情,也听得人说,春间天气晴和,蚕市大旺,每百两不过三十四五两的关叙,前日有几个贩丝的客人,投在南街上薛广大家行内,请他代卖,闻开盘不过要三十八九两码子,比较起来,由此地到湖州不下有月余的路程,途费算在里面,比在当地收买倒还廉许多。”狄公听了这话,故作迟疑道:“不料今年丝价如此大减,只抵往常三分之二,看来虽然为病耽搁,尚未误正事,你们这地方丝行,想必向来是做这项生意的了,行情还是听客人定价,抑是行家作价,行用几分,我肯放期取银。”掌柜的说道:“我们虽住在咫尺,每年到了此时,但听见他们议论,也有卖的,也有买的。

老放庄客的人,由此经过,皆道这里的规矩,俗言道,隔行如隔山,其中细情,因此未能晓得。客人想必初来此地,还不知尊姓大名?”狄公见他动问,乃道:“在下姓梁名狄公,皆因时运不佳,向来在京皆做这本行的买卖、从未到外路去过。今年咱们行内,老庄客故了,承东家的意思,叫咱们前来。哪知在路上就得了病症,现在你们这里行情既廉,少停请你带咱们前去一趟,打听打听,是哪路的买客,如果此地可收,咱也不去别处了。”掌柜见他是个大本钱的客人,难得他肯在此地,不但图下次主顾,即以现在而论,多住一日,即赚他许多金钱,心下岂不愿意?连忙满口应承,招呼堂倌,办点心,送酒饭,照应得十分周到。

到了下昼时分,狄公饮食已毕,令乔太在店中看守门户,自己同马荣步出外面,向着掌柜的说道:“张老板,此刻有暇,你我同去走走。”掌柜见他邀约,赶紧答应,出了柜台说道:“小人在前引道,离此过了大街三两个弯子,就是南寨口,那就到了。”说着三人一同去,果然一个好大的寨子,两边铺户十分整齐。走了一会,离前面不远,掌柜请狄公站下,自己先抢一步,到那人家门首,向里面问道:“吴二爷,你家管事的可在家?我家店内,有一缎行庄客,从北京到此,预备往南路收的,听说此地丝价倒廉,故此命我引荐来投宝行,客人现在门首呢!”里面那人,听他如此说法,忙答道:“张六爷,且请客人里面坐,我们管事的,到西寨会款子去了,顷刻就回来的。”狄公在外面见他们彼此答话说管事的不在行内,心下正合其意,可以探得这小倌的口气,忙向张六说道:“老板咱们回去也无别事,既然管事的不在这里,进去少待便了。”当时领马荣到了行内,见朝南三间的厂房,并无柜台等物,首上设的座起,下首一间堆了许多客货,门前白粉墙上写了几排大字,陆水顺老丝行,专办南北客商买卖。狄公看毕,在上首一间坐定,小倌送上茶来,彼此通过名姓,叙了套话。然后狄公问道:“方才张老板说,宝号开设有年,驰名远近,令东不知是哪里人氏?是何名号?现在买卖可多?”吴小倌道:“敝东是本地人氏,住此寨内,已有几代,名叫陆长波。不知尊家在北京哪家宝号?”狄公见他来问这话,心下笑道:“我本是访案而来,哪知道京内的店号,曾记早年中进士时节,吏部带领引见,那时欲置办鞋帽,好像姚家胡同,有一缎号,代卖各色京货,叫什么“威仪”两字,我且取来搪塞搪塞。”乃道:“小号是北京威仪。”那小倌听他说了威仪二字,赶忙起着笑道:“原来是头等庄客,失敬失敬!先前老敝东在时,与宝号也有往来,后因京中生意兴旺,单此一处,转运不来。因此每年放庄到湖州收卖,今年尊驾何以不去?”狄公见他信以为真,心下好不欢喜,就将方才对张掌柜的那派谎言,说了一遍。

正谈之间,门下走进一人,约在四五十岁的光景,见了张六在此,笑嘻嘻地问道:“张老板何以有暇光顾?”张六回头一看,也忙起身笑道:“执事回来了,我们这北京客人,正盼望呢!”当时吴小倌又将来意告诉了陆长波。狄公复又叙了寒暄,问现在客货多寡?市价如何?陆长波道:“尊驾来得正巧,新近有一湖州客人,投在小行,此人姓赵也是多年的老客丝货,现在此处,尊驾先看一看,如若合意,那价银格外克己便了。”说着起身邀狄公到下首一间,打开丝包看了一会,只见包上盖了戳记乃是刘长发三字,内有几包斑斑点点,现出那紫色的颜色,无奈为土泥护在上面,辨不清楚。狄公看在眼内,已是明白,转身向马荣道:“李三你往常随胡大爷办货,谅也有点颜色,我看这一点丝货,不十分清爽,光彩混沌,怕的是做茧子时蚕子受伤了,你过来也看一看。”马荣会意,到了里面,先将别的包皮打开,约略看了几包,然后指着有斑点的说道:“丝货却是道地,恐这客人,一路上受了潮湿,因此光芒不好,若这一包,虽被泥土护满,本来的颜色,还看得出,见了外面就知里面了,不知这客人可在此处?他虽脱货求财,我们倒要斟酌斟酌。”狄公见马荣暗中有话,也就说道:“准是在下定买了,好在小号用得甚多,就有几包不去,也可勉强收用。但请将这赵客人请来,凭着宝行讲明银价,立即可银货两交,免得彼此牵延在此。”陆长波见他如此说法,难得这样买卖,随向吴小倌道:“赵客人今日在店内打牌,你去请他即刻过来,说有人要收全包呢!”小倌答应一声,匆匆而去。张掌柜也就起身向狄公说道:“此时天色已晚,过路客人,正欲下店,小人不能奉陪了。”复又对陆长波说了两旬客气话,一人先行。狄公见小倌走后,心下甚是踌躇,深恐此人前来,不是凶手,那就白用了这番心计。又恐此人本领高强,拿他不住,格外为难。只得向马荣递话道:“凡事不能粗鲁,若我因有了耽搁,不肯在这寨内停留,岂不失了机会?所幸有赵客人在此卖货,真是天从人愿,临见面时,让我同他开盘,你们不必多言,要紧要紧!”马荣知他用意,当时答应遵命,坐在院落内,专候小倌回来。不多时,果然前日半路上那个大汉一同进门,不知此人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在陆家行内,等吴小倌去请赵客人前来,不多一会马荣已看见前日在路上推车的那个大汉,一同进门,当时不敢鲁莽,望着狄公丢个眼色,狄公会意,便将那人一望,只见他身长一丈,生来黑漆面庞,两道浓眉,一双虎眼,足穿薄底靴儿,身穿短襟窄袖,无色小袄,丢裆叉裤,那种神气,倒像绿林中朋友。狄公上下打量一番,暗暗想道:“此人明是个匪类,哪里是什么贩丝的客人。而且浙湖的人形,皆是气格温柔,衣衫齐整。你看他这种行为神情,明是咱们北方气概,且等他一等,看他如何?”只见陆长波见他进来,当时起身来笑道:“常言买鸡找不到卖鸡人,你客人投在小行,恨不得立刻将货脱去,得了丝价,好回贵处,一向要卖无这项售户,今日有人来买,你又打牌去了。这位梁客人,是北京威仪缎庄上的,往年皆到你们贵处坐庄,今因半途抱病,听说小行有货,故此在这里收卖,所有存下的货物,皆一齐要买。但不过要价码克己,小行怕买卖不成,疑惑我等中间作梗,因此将你请来,对面开盘,我们单取行用便了。”那人听了陆长波这番话,转眼将狄公上下望了一回,坐下笑道:“我的货,卖是要卖,怕的这位客人有点欺人,我即便肯卖与他,他也未必真买。”陆长波见他这番话,说得诧异,忙道:“赵客人你休要取笑,难道我骗你不成?人家很远的路程来投小行,而且威仪这缎号牌子,谁人不知?莫说你这点丝,即便加几倍,他也能售,你何以反说他欺人?倒是你奇货可居了。”狄公见了这大汉说了这两句话,心下反吃了一惊,说道:“此人眼力,何以如此厉害,又未与他同在一处,何以知我不是客商?莫非他看出什么破绽?如果为他识破,这人本事就可想了。虽有马荣在此,也未必能将他获住。”当时还故示周旋,起身做了揖,说:“赵客人请了。”大汉见他起身,也忙还了一揖道:“大人请坐,小人见谒来迟,望祈恕罪!”这一句话,更令狄公吃惊不小,分明是他知道自己的位分,复又做作惊异道:“尊兄何出此言?咱们皆是贸易中人,为何如此称呼?莫非有意外见吗?还不识尊兄台甫何名?排行几位?”大汉道:“在下姓赵名万全,自幼兄弟三人第三序齿,不知大人来此何干?有事但说不妨,若这样露头藏尾,殊非英雄本色,俺虽是贸易中人,南北省份,也走过许多码头,做了几件惊人出色的事件,今日为朋友所托,到此买卖,不期得遇尊公,究竟尊姓何名?现官居何职?俺这两眼相法,从来百不失一,尊公后福方长,正是国家栋梁,现在莫非做哪里县丞吗?”狄公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反而深愧不是,停了半晌,乃道:“赵兄,你我是为买卖起见,又不同你谈相,何故说出这派话来?你既知我的来历,应该倾心吐胆,道出真言,完结你的案件,难道你说了这派大话,便将俺哄吓不成?”说着望马荣丢了个眼色,起身站在陆长波背后。马荣到了此时,也由不得再不动手,当即跳出门外,高声喝道:“狗强盗,做了案件,想往哪里逃走?今日俺家太爷,亲来捉汝,应该束手就缚,归案讯办,可知那高家洼的事,不容你逃遁了?”说着两手摆了架落,将门挡住,专等他出来动手。

陆长波看见言语不对,忽然动起手来,如同做梦一般,不知是素来有仇,也不知无故起衅,摸不着头脑,只呆呆地在那面呼喊说:“你们可不要动气,生意场中,以和平为贵,何以还未交易,就说出这尴尬话来?莫非平时有难过吗?”还未说完,见大汉掀去短袄,露出紧身小袖头高卷,伸开两手,一个箭步,踊出门外,向马荣骂道:“你这厮也不打听,来到太岁头上动土,俺立志要除尽这班贪官污吏,垄断奸商,你竟敢来寻死,不要走,送你到老家去。”只见左手一抬,用过猛虎擒羊的架落,对定马荣胸口一拳打来,狄公见了这样,吓得面如土色,深恐马荣招架不住,只见他将身向左边一偏,用了个调虎下山的形势,右手伸出两指,在大汉手寸上面一按,往下一沉,果然赵万全将手缩回,不敢前去。

原来马荣也是会手,这一下撞在他血道上面,因此全膀酥麻,不能再进。马荣见他中了一下,还不就此进步,登时掉转身子,起势在他肋下一拳打去。赵万全见他手足灵便,也就不敢轻视,一手护定周身,一手向前刁他的手掌。马荣哪里容得他手,随即改了个鹏鸟展翅的格色,将身一纵,约有一二尺的高下,提起左足欲想踢他的左眼。谁知这一来正中赵万全之计?但见他望下一蹬,两手高起,说声‘下来吧’,早将马荣的腿兜住,但听咕咚一声,摔在地下。

狄公这一惊不小,深恐他就此逃走,里面陆长波也吓得面面相觑,唯恐打杀人命,赶着出来喊道:“赵三爷,你是我家老主顾客人,向来未曾卤莽,何以今日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起来?设若有个险错,小人担受不起,有话进来好说。”众人正闹之间,街坊上面早已围着许多人来,言三语四,在那里乱说,忽然人丛里面,有一个二三十岁的汉子,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见马荣落在地下,赶着分开众人,高声喊道:“赵三爷不要胡乱,都是自家人。”随即到了马荣面前叫道:“马二哥,你几时来此?为何与我们兄弟斗气?这几年未曾见面,令咱家想得好苦。听说你洗手不干那事了,怎么会到这里来?”说着即将马荣扶起。马荣将他一望,心中好不欢喜,说道:“大哥你也在此,俺们这里再谈,千万莫放这厮走了,他乃人命要犯。”说着那人果将赵万全邀入行内,招呼闲人散开。然后向马荣说道:“这是我自幼的朋友,虽是生意中人,与俺们还有来往,二哥何故与他交手?现在何处安身?且将别后之事说来。谁人不是,俺与你俩赔礼。”原来此人也是绿林中朋友,与马荣一师傅传授,姓蒋名忠,虽然落身为盗,却也很有义气。此时已经去邪改正,在这个土寨当个地甲,赵万全本是山东沂水县人氏,因幼年父母双亡,跟蒋忠的父亲,学了一身本领。所有医卜星相件件皆精,到了十八岁时,见本乡无可依靠亲戚,本家皆已亡过,因想湖州有个姑母,很有钱财,因而将家产变去,做了盘缠,到湖州探亲,他姑母见他有如此手段,就收他在家中,过了数月,然后荐至丝行里面,学了这项生意。后来日渐长大,那年回家祭祖,访知这双土寨,是南北的通衢,可以在此买卖,他就回到湖州,向姑母说明,凑了几千银本,每年春夏之交,由湖州贩丝来卖,却值蒋忠洗手,在曲阜上卯,为了这寨内的地甲,彼此聚在一处,更觉得十分亲热。今日赵万全正在他家摸牌,忽然吴小倌去喊他做生意,去了好久不见回来,蒋忠因此前来探望,不意却与马荣交手。

此时马荣见他问别后之事,连忙说道:“大哥有所不知,自从你我在山东王家寨作案之后,小弟东奔西走,受了许多辛苦。后来一人思想,人生在世,不过百年,转眼之间,就成了废物,若不在中年做出一番事业,落了好名,岂不枉为人世?而且这绿林之事,皆是丧心害理的钱,今日得手,不过数日之内,依然两手空空,徒然杀人害命,造下无穷的罪孽,到了恶贯满盈的时节,自己也免不得一刀之苦,所以一心不干,却好这年在昌平界内,遇见这位狄大人做了县令,真是一清如水,一明似镜,因而与乔二哥投在他麾下,做个长随,数年以来,也办了许多案件,只因前日高家洼出了命案,甚是稀奇,直至前日,始寻出一点形影,故而到此寻拿。”说着就将孔万德客店如何起案,如何相验,如何换了尸的缘由,说了一遍。

然后又指狄公道:“这就是俺县主太爷,姓狄名仁杰,你们这里也是邻境地方,昌平县官声应该听见。”蒋忠听了这番话,掉转头来望着狄公纳头便拜,说道:“小人迎接来迟,求大人恕罪!”狄公连忙扶起道:“壮士请坐,你也不是在本县管下,本无统属,焉有迎接之理?但是这案马壮士既然说明,还望壮士,将这人犯交本县带回讯办。”蒋忠还未开口,赵万全忙道:“这是小人受人之愚了,此案实非小人所干,如有见委之处,万死不辞,且待小人禀明,大人便可明白了。方才二哥说那凶手姓邵是四川人氏,小人乃是姓赵本省人氏,这一件就不相合,但是这人现在何处,叫什么名号,小人却甚清楚,大人在此且暂住一宵,明日前去,定可缉获。”狄公听了此言,不知如何办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赵万全说他不是正凶,那个犯事之人,地方名姓,他皆知道。狄公听了此言,心下甚是疑惑,暗道:“看他这身材膂力,实不是个善类,莫非他故意诳言,希冀逃走?那可就费事了。”当时一个人对答不来,马荣知道他的意思,乃道:“大人不必疑惑,既然蒋大哥说出这原故,想必他不是这案内人犯。既他口称知道,但请他说明,同小的前去便了。”蒋忠也就说道:“赵三哥你就在大人前言明,何以知道案件。你我行事,也须光明正大的方好。若照这姓邵的丧心害理,无论官法不容,即使你我碰见这厮,也不能饶了他的狗命,究竟现在何处?你若碍于交情,不便动手,我这管下与昌平是邻封,同去捉获,也是分内之事。”赵三道:“说来也是可恼,连我都为他骗了,这人姓邵名礼怀,是湖南土著的人氏。一向与他来往,每年新春蚕市,他也带着丝货到各处跑码头。只要谁地方价好,他就前去卖货,虽无一定的地方,总不出这山东山西两省。前月我在湖州时,他是在我先动身的,并同了一个邻行的小倌一并前来,日前在半途上碰见,但见他一人推着一轮车儿在路行走。我见他是孤客年轻,不知行道的规矩,故上前问道:‘你怎么一人在此?徐相公到何处去?’他向我大哭不止,说那伙伴在路途暴病身亡,费了许多周折,方才买棺收殓,现在暂厝在一个地方,就此一来货又误了日期,未能卖出,自己身旁,路费又完,正是为难之际,总是为朋友起见,不然早已回去了。我见情真语切,问他现到何处去,他说暂时不能转杭州,怕徐家家属问他要人,那就费事了。当时就同我借了三百银子,将姓徐的丝货交我代卖,他说到别处码头售货去了。谁知他做了这没良心的坏事?岂不是连我受他之愚吗?”狄公听了此言,忙道:“照你如此说法,他已是远走去了,你焉能知他的所在?”赵万全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人有个师父,乃是我同门的师兄,先前以为礼怀是个诚实的后生,将女儿就给他为妻。

谁知过门之后,夫妻不睦,就将这妻子气死?后来听说,他又在外路结识了一个有夫之女,住在这左近一带,叫作什么齐团菜地方。

彼时因不关我事,故而未曾追问,现在他既犯了这案,只要将这地方访出来,那就好办了。虽说他跟我师兄学了数年棍棒,纵有点本领,谅也平常。只要我去寻获,无有不获之理。”狄公听他所言也就深信不疑。向着众人说道:“本县到任以来,也私访过许多地方,这齐团菜地名从未听人说过,你们可曾晓得吗?”此时陆长波见他们各道真言,知狄公是地方上父母官,真是意想不到。

赶忙过来叩头,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虎威,总求恕罪。”狄公道:“你乃贸易之人,与本县本无大小,生意场中,理应如此,何得谓之冒犯,但你是土著的人氏,方才赵壮士所说这个地名,你可知道吗?”陆长波细想了一会,只是想不出来,说道:“大人要知这地段,除非移文到各处府州县将府县志查看,或者可知。不然这偌大的山东省,从何处访问?”此时天已黑暗,小倌掌上灯来,马荣道:“大人现在也不必久坐了,沿途受了风霜,也该安歇安歇,既有赵万全同小人在此,还怕日后这案不破吗?我看乔太在寓内,也是望得心焦,不如前去店中吃了晚饭,大众计议个章程,以便分头办事。或者张老板知道这齐团菜地名,也未可知?”狄公见他说得有理,当即起身,向赵万全说道:“壮士且至敝寓,共饮一杯,以便彼此谈论。”赵三也不推辞,当时也就起身,一同出了陆长波家的门,来至张六房店内,蒋忠就将狄公前来访案的话,向张六说明。大众直吓得鼓舌摇唇,说道:“我等在寨内,听往来人说,昌平县狄太爷,是个好官,真是名不虚传。由彼处到此,也有数百里路程,居然不辞劳苦,前来访案,实不愧民之父母了。”当时也就入里面,复又叩头已毕,当晚备了酒肴,众人也不分什么主仆,上下一齐入席饮酒。

乔太见赵万全帮同捉案,更是欢喜非常。向着狄公道:“大人在此,虽得了一位壮士,依小人愚见,还是明早一同回去,暗暗地访问这地方,方可有益于事,若要在此地,将人缉获,恐暂时未必如愿。

就此一来,这案内正是人人知道,若再耽搁数日,南北往来的客商,传到别处,露了捉拿要犯的风声,反而令他得信。而且毕顺家那案,不知洪亮访缉得如何。那人胆量又小,即使有了事件,一人也未必能动手,岂不是顾此失彼?不如回去,两件事皆可兼顾得到。”狄公也以为然,当时上了几件美肴,撤去残杯,大众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马荣先起身,雇上车辆,然后进来将狄公喊醒,梳洗已毕,用过了早点,给了房饭钱,与赵三乔太一路出了客店,别了蒋忠、张六等人,坐了车头,只听鞭响一声,催动马匹,拖着车子,直奔大路而去。

在路非止一日,闯关过寨,一路地打听,皆不知齐团菜究竟是何地名。到了第五日上,已到昌平城下,狄公到城外就将车价给过,命乔太、马荣背着包裹,先到衙门报信,自己同赵万全,慢慢地信步来至城内。到了本衙里面,先到书院坐下,命人到捕厅内送信,顿时过来回明了公事,将印卷交还。狄公敷衍了几句,然后告辞出去。这里家人送进茶水,替狄公拂去灰尘净面已毕,随回道:“洪亮、陶干自大人去后,已回来过两次。说何恺连日十分严查,所有那些管下姓徐的户口,皆是当地良民,无什么形迹可疑地方,因此不敢乱拿。每日早晚,他二人又在巷口,昼夜巡查,但见唐氏一人出入,不时在家还啼哭叫骂,昨日陶干回衙,问大人可曾回来,若回来时节,务必将周氏交保释回,方好见他的动静。若这样,实寻访不出。”狄公点点头,当下传命大堂俟候。当时门役一声高唤,所有书差皂役各自前来俟候。

不多一会,狄公穿了冠带,暖阁门开,一声“威武”,狄公当中坐下,书办将连日的案卷捧上,狄公手批目诵,约有顿饭时节,已将连日的公事办清。然后标了监签,命值日差,将周氏带堂讯问。两边齐声答应,见将监牌接下,转眼之间,已将周氏带至堂上。狄公还未开言,先听淫妇问道:“你这狗官,请我出监为何?莫非上宪来了文书,将汝革职吗?你且将公事从头至尾,念与我听,好令堂下的百姓,知道无辜受屈,不能诬害好人。”狄公道:“汝这贱货,休要逞言,本县自己请处,此件不关你事。是否革职,随后自有人知晓,只因你婆婆在家,痛哭无人服侍,免不得一人受苦,因此提汝出来,交保释去,好好服侍翁姑,日后将正犯缉获,那时再捕提到案,彼此辨个清白。”周氏不等他说完,乃道:“太爷如此恩典,小妇人岂不情愿?但是我丈夫死后,遭那苦楚,至今凶手未获,又验不出伤来,这‘谋害’二字,小妇人实担受不起。若这样含糊了事,个个人皆可冤枉人了。

横竖也不遵王法,若说我婆婆在家,疼苦儿子死后验尸,媳妇又身在牢狱,岂有不哭之理?这总是生来命苦,遇见了你狗官,寻出这无中生有的事来。前日小妇人坐在家中,太爷一定命公差将我捉了,行刑拷问,此时小妇人安心在案,专等上宪来文,太爷又无故放我回去,这事非小妇人歹命。但一日此案不结,一日不能回家。不但这谋害性命难忍,恐我丈夫也不甘心,还求太爷将我收监吧!”狄公听他一派言词,说得半晌无言。还是马荣在旁答道:“你这妇人,何不知好歹?可知太爷居官,为代我百姓申冤理枉?你这案虽未判白,太爷也自行请处了。难道这公事还谎你不成?凶手也是要缉获的,此时放你回去,太爷的意思,不过一点仁恩,你反胡言唐突,岂非不知好歹也?我看你就此令婆婆保去,落得个婆媳相聚。”周氏听了这番话,早已喜出望外,只因在堂上,不能一说就行,怕被人疑惑。既然马荣说了这话,乃道:“论这案情,我是不能就走,既你们说我婆婆苦恼,也只得勉强从事。但是太爷还要照公事办的,至于觅保一层,只好请你们同我回去,令我婆婆画了保押。”狄公见她答应,当时令人开了刑具,雇了一乘小轿,差马荣押送皇华镇而去。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见周氏答应回去,当时令人开去刑具,差马荣押送皇华镇而去。周氏回转家中,与唐氏自有一番言语,不在话下。

单说狄公自他走后,退入后堂,将多年老差役,传了数名进来,将齐团菜地名问他们,可曾知道?众人皆言莫说未曾去过,连听都未曾听见。狄公见了这样,自是心下纳闷。内中忽有一七八十岁老差役,白发婆娑,语言不便,见狄公问众人的言语,他尚听不明白,说道:“蒲萁菜,八月才有呢!太爷要这样菜吃,现在虽未到时候,我家孙子,专好淘气,栽了数缸蒲萁,现在苗芽已长得好高的了,外面虽然未有,太爷若要,小人回去,拖点来,为太爷进鲜。”众人见他耳聋胡闹,唯恐狄公见责,忙代他遮饰道:“此人有点重听,因此言语不对,所幸当差尚是谨慎,求太爷宽恕!”狄公见他牵涉得好笑,乃道:“你这人下去吧,我不要这物件。”哪知这差役听狄公说不要,疑惑他爱惜新苗,拖了芽子,随后不长蒲萁,乃道:“太爷不必如此,小人家中此物甚多,而且不是此地的,原是四川寨来的。”狄公听了此话,不觉怵目惊心,诧异道:“我那梦中看见指迷亭上对联,有句卜圭,须问四川人。上两句已经应了,乃是暗暗的双土寨,下三字忽然在这老差役口中说出,莫非有点意思,从来无头的难案,类皆无意而破。我问的齐团菜的地名,他就牵蒲萁菜的吃物,此刻又由蒲萁菜引出四川寨来,你看这菜呀寨呀,口音不是仿佛吧?莫以为他是个聋子,倒要细问细问。”当时对众差役说道:“汝等权且退去,这人本县有话问他。”众人见本官如此,虽是心下暗笑,说他与聋子谈心,当面却不敢再说,各人只得打了千儿,退了出来。

这里狄公问道:“你这人却姓什么?卯名是哪个字?在此衙门当差,现有几年了?”那人道:“小人姓应,卯名叫应奇。当差已四五十年了。”狄公道:“你方才说的蒲萁菜,不是此地的原种,是什么四川寨来的。本县好此物,你可将这地名,说与我听。那地方的原种,有何好处?离此究有多远?”应奇道:“太爷问这地方,除了小的,别人也不知道。他们说我耳聋,办事不甚清楚,我看他们手明眼快的人,反不如我晓得的地方,这是太爷的恩典,待我们宽厚,唯有了小过,并不责罪小人。不过是念我年老的意思,他们就心中不服,人前背后,说小的坏话,幸亏太爷做了这县令,若换别人来此,小人这卯名,定被他们用坏话夺去了。”狄公见他所问非所答,噜噜苏苏地说个不了。乃高声说道:“本县问你这四川寨,离此多远,你怎么牵到别项去了?也不与你谈家常,你可从快说来,本县还有话问你。”应奇道:“非是小人胡闹,实是气他们不过,这四川寨乃是这莱州府地方一个寨名,前朝有四川客人,贩卖到此,得了利息,每年就在这地方买卖。后来日渐起色,开了店铺,不到一二十年,居然成了一个大富户,到他儿孙手里,格外比先前更富贵。那一带人家,推他是首富,因此起了这一座寨名。皆为他上代是四川人氏,故命名为四川寨。后来时运已过,人家败坏,不甚有名,当地人氏,以讹传讹,改名为蒲萁寨。因那个地方蒲萁又大,味口又厚,小人早年还未耳聋,也是奉差出境访案,从那里经过,同那本地老年的人闲谈,方才知道这细底。办案之后就带了许多蒲萁菜回来,历年栽种,故此比外面的胜美许多。太爷要吃,小人就此回去送来便罢。”狄公听了,心下大喜道:“原来‘四川人’三字,有如此转折在内,照此看来,这邵礼怀必在那个地方了。”随向应奇说道:“你说这四川寨,曾经去过,本县现有一案在此,意欲差你帮同前去,你可吃这苦吗?”应奇道:“小人在卯,为的是当差,两耳虽聋,手足甚便,只因为众人说了坏话,故近两任太爷,皆不差小人办事,太爷如有差遣,岂有不去之理?而且地方,虽是在外府,也不过八九天路程,就可来往的。太爷派谁同去?即请将公文备好,明日动身便了。”狄公当时甚是欢喜,先命他退去,明日早堂领文,然后到了书房内,方才的话对赵万全说明。万全道:“既有这差役知道,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去务要将这厮擒获回来,分个水落石出,好与死者申冤。”当时议论妥当,傍晚时节,马荣由皇华镇已回来,大众又谈说一回,当夜收拾了包裹,取了盘川。

次日一早,狄公当堂批了公文,应奇在前引路,赵万全与马荣、乔太三人,一同起身,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日过了登州地界,来至莱州府城。应奇道:“三位壮士,连日辛苦,可在府内安歇一宵吧!四川寨离此只有六七十里了,明日早则午前,迟则下昼时分,就可以抵寨。到了那里,就要办案,恐早晚不能安睡。”马荣听他说得有理,当即命他先进城去,找个僻静寓所,然后三人一同进城,先到莱州府衙门,投了公文,等了回批出来,已是向晚时节。却好应奇已在衙前等候,说西门大街有个客店可居住的,明日起早出城,又甚顺便。

马荣当时叫他引路,来至客寓门首,店小二将包裹接了进去,在后进房间住下,净面饮食,自不必言。

马荣恐应奇耳聋牵话,露出马脚,当时向小二道:“我们这位伙伴,有点重听,你有何话,但对我说便了!此地离蒲萁寨还有多远?那里买卖可好否?”小二道:“从此西门出去,不上七十里路,就抵东寨。”马荣道:“过了东寨呢?”小二道:“那里就中寨了。”马荣心下疑惑,忙问道:“究竟这寨子共有多少远?难道不在一处吗?”小二道:“客人是初到此地,故不知这地方缘故。这蒲萁寨共有三处,分东西中,中寨最为热闹,油坊典当,绸缎钱庄,无行不备。西寨专住的居民户口,各店的家眷,东寨极其冷淡,虽是个水陆码头,不过几家吃食店客寓而已。一带有八九百练兵,扎住在内,是为保护寨子设的。你客人还是赶路到别处有事,还是到寨中招哪客买卖?”马荣道:“我们是过路的,听说这个地方是个有名的所在,相巧在那里办点丝货,不知哪家行号出名?”小二道:“客人要办湖丝吗?在此地收买不上算了,这里没有道地的好货,即使有两家代买,也是由贩丝的客人转来的,价钱不会低廉,前日立大缎号,听说有个客人,住在他家,托销每百两约银五十四五两呢!比较起来,在当地买花上双倍,客人何不在我们本地买土丝用呢?虽然光彩不佳,识出那山东绸来,也还看得过去。”马荣也不再问,当时含糊答应,闭了房门,听那小二出去,向着赵万全道:“这立大缎号,不知在中寨何处?你明日前去做何话说?虽他本事平常,总之是个会手,若不动手,恐不能就缚的。”赵万全道:“这事情有何难办?你我明日到了寨内,叫乔太、应奇找个客店住下,姑作不认识样子,暗下接应。我一人到立大号问明这厮,见了他面,乃以丝上的话头起见,只要将他引到寓所,那就不怕他插翅飞去了。”二人计议已定,次日一早给了房饭银两,直出西门而去。

一路之上,果见车驼骡载,络绎不绝。到了午后,已离东寨不远,抬头见前面有一土围,如同城墙仿佛,上面也竖立许多旗号,随风飘荡,射日光昌,围子外有一条通红的大河,往来船只,却也不少。四人渐走渐近,西寨出头,尽是旱道,与青州交界。那条路上,甚是难行。现在六七月天气,高粱米子正长得丛茂,不但有强人截住,即以两边荄子遮盖,暖就暖煞了。因此这道儿上,行人甚少,大都绕别处大路而行,我们此去,倒要留心。姓邵的如得手好极,若不然他向西逃走,那可就费事了。这青州道,不是玩的。赵万全听了笑道:“俺虽生长这省内,但听得青州常有强人,今日到此,倒要见识见识,我想马乔二位哥,也未必惧怕吧!”马荣笑道:“虽如此说,也是他小心的好处,若是办得顺手,我们也不去寻事做了。

若他看反了味,拿着这条路,欺吓我们,谁还未见识过,事到临时,也只得较量较量。”正走之间,已至中寨,当时赵万全与他三人分开,招呼晚间在寨口等候,应奇虽听不清切,见乔太同马荣,令他分路走开,也就会意,随他两人进寨,找寻客店去。这里赵万全在前行走,进寨约有十多个铺面,见有一个大大的布店,向前欠身问道:“借问一声,此地有个立大缎号,在哪地方?”不知里面有人答应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赵万全见有个大大的布店,高声问道:“借问贵地,有个立大缎号,在哪地方?”里面坐了个中年伙计,见他来问,忙忙地起身指道:“前去四叉路,向南转弯一带,有几家楼房,那可就到了。”赵万全谢一声,转身依着指引,走了前去。果见前面铺户林立,虽然路道是土块筑成,却也平坦非常。到了四叉口,早有一派楼房,到于前面,过两三家店面,当中悬着一个招牌,上写“立大缎庄”四字。赵万全背着包裹,匆匆走入里面,向那伙计问道:“借问这地方,可是立大缎庄?”里面那人气冲冲地骂道:“现有招牌在外,你这厮难道目不识丁?前来乱问!”赵万全虽贸易中人,恃着自己一身本领,哪里忍得下去?登时怒道:“你这厮何太无礼?咱老子若认得字,还问你何用?你也不是害起病来,不能开口,问你一句,就如此冲撞吗?”谁知那人也是暴烈性子?不容他破口,跳出柜台,高声喝道:“你是何处的杂种?也不打听打听,敢到这里撒野吗?不要走,吃我一拳。”说着举手就对着赵万全的腰打下来,万全见了笑道:“这人岂不是个冒失鬼?问问路径就动起手来,不叫他在此丢丑,随后何能再擒小邵?”当时并不着忙,将包裹顺在右边,提起左腿,对定那人寸关,就是一脚。只听咕咚一声,一个筋斗横于街上。

万全哈哈大笑道:“你这人如此手段,也在老子面前动手?今日姑且饶汝性命,向后若遇人问路,可不要再讨苦吃了。”那人被他踢了一脚,爬起身来仍要动手,店中早拥出数人,将那人阻住说道:“小王你真讨的什么?人家不来寻你,已是难得事件,你做错了事,还不晓得,为何拿个过路的出气?”当时又上来两人,向赵万全陪礼说:“客人且请息怒,此人方才错了一笔交易,约有四五两银子,被小号执事呼斥了几句,正自心下懊恼,却巧贵客前来问路,以致无故冒犯,且看在下薄面,进内奉茶。”万全见众人陪礼,也就随了大众,到店堂坐下,果见前后有四五进楼房,山架上各货齐备。因说道:“在下到底非为别故,只因有位同行契友,一向在贵处贩卖湖丝,近有要事与他面谈,访了许多日期,方知在宝寨立大庄内,特恐店号相同,生意各别,因此借问一句。

不料这人无礼太甚,岂不令人可恼?还未请教尊兄贵姓大名,宝庄除绸缎而外,可别售蚕丝吗?”那人见问,忙道:“在下姓李名生,小号虽是缎庄,那湖丝也还兼售,不知令友何人?尊兄高姓?”万全道:“敝友姓邵名礼怀,浙江湖州人氏,与小可是同乡至好,如在宝号,请出一见。”哪知这话还未说完,里面早跳出一人,高声喊道:“我说何人,有此手段?原来是赵三哥来了,且请客厅叙话吧!”万全抬头一看,不禁喜出望外,正是邵礼怀出来招呼,当时便故作欢容,随他进内,到了客厅坐下。邵礼怀问道:“三哥在曲阜做庄,何以知小弟在此?此来有何见谕?”万全道:“一言难尽,愚兄身负奇冤,此仇不能不报,无如这地方,虽是家乡故里,奈因举目无亲,以致被人欺负。欲想回转湖州请人报复,又因路途遥远,往返为难,因思吾弟是个英雄,特来相投,望助一臂之力。”邵礼怀听他这番言语,也就信以为真,诧异道:“老哥何出此言?且请讲明,小弟自当为力。”万全就此做成一派谎话,说陆长波人面兽心,如何吞吃他丝价,如何不肯付银,如何请了好手,将他打伤,说得个千真万确。

邵礼怀不禁起身怒道:“不料那厮欺人太甚,老哥在那里买卖,已非一日,他赚了银钱,也不知多少,此时他既翻脸无情,少时也叫他现了本相,小弟岂有不助之理?”说着又命打水送茶,忙个不了。

万全心下骂道:“你这丧心的狗贼,反说人家反脸无情,少时也叫你现了本相。”当时说道:“兄弟可无须照应,愚兄还有朋友,现在街坊,寻找下落。只因俺但知你在这山东省内,一个蒲萁寨地方,却不知一府州县,多亏遇了几个旧友,从前也是绿林中人,知道这个所在,故尔一同前来寻见贤弟。你此时也无须招呼,且同你出去,将他三人寻到,谅你这寄寓也不便,我等众人居住,不如在客店安顿下来,还有事商议。”邵礼怀也不知细底,只得同他出了店堂,向着柜上说道:“我与这朋友上街有事,多半今晚不能回来,若执事问我,你等告诉他便了。”说毕同万全出了店,先到大街上,走了一回未能遇见,因问道:“你这朋友可曾到此地来过,这寨内不下有数百宽阔,市面林立,若这样寻找,怕到晚上也不能碰头,你们可曾约在什么地方会面吗?”万全道:“我因找你,临别时节,匆匆叫他在案口等候。

此时天色已不早,或者已到那里,我们再回转去吧!”两人转身正向东走,却巧对面遇见马荣,深恐他骤然来问,乃道:“马大哥你待久了,这因我们兄弟相逢相谈甚欢,因此耽搁了工夫,现在二人曾寻到寓吗?”马荣见邵礼怀与他同来,心下暗暗欢喜,他就上前招呼,说:“客店即在前面,此时可去一歇吧!”说着在前引路,三人到了前街,走进里面,早有店主认得礼怀乃道:“这客人是大爷的朋友吗?”礼怀道:“皆是我的乡亲,你们务必照应周到,随后房金,照我一共算给。”店主连声答应,叫小二取了钥匙,将房开下,乔太、应奇也由外面走进来,众人一同坐下,彼此通名道姓,说了一会,马荣、乔太顺着万全口气,报了履历,无非说从前在绿林买卖,专好结交好汉英雄的,因赵三哥受了委屈,故此同来奉约相助一臂。邵礼怀见他们言语爽快,也就高谈阔论,命小二备了酒肴,代大众接风。彼此欢呼畅饮,约至三更以后,方才散席。

赵万全道:“愚兄的情节,贤弟是尽知的了,但此事,迫不及待,三位还有要事要办,究定何日动身?你这里丝货可曾脱清?愚兄的意思,明日在此耽搁一天,可将款项办完一路前去,干了此事,也好回转家乡。”邵礼怀听他这话,当时发了一忙,说道:“小弟的货物,虽已卖脱,但是各款须要秋后方可交完,暂时万不能回转湖州,总之老哥之事,定然同去,报复这狗头便了。诸位初到此地,也该稍息两日,今日已过,准于大后日动身如何?”马荣怕万全过于催促,反令他生疑惑,忙在旁插言道:“赵三哥也不必过急,迟早这口气总要出的,也不拘在这一二日上,就停两日动身何妨?”邵礼怀笑道:“还是马大哥圆通,此时已是夜深,我还要回转店去,你们且请安歇吧!”说着令小二点了提灯,别了大众,出门而去。

这里马荣将门开格扇关上,灭了灯光,即将房门关好,低声向赵万全言道:“人是碰着了,但是这地方管下是他,即便动手,未必能如我们所愿,你这调虎离山的计策虽好,可知这一路上,难免不得风声?设若为他听见,说高家洼出了命案,缉获凶手,那时再将我们行踪一看,他也是惯走江湖的人,岂有不知的道理?若在半路为他逃走,岂不可惜?”应奇道:“你们还久当差事的,难道这点尴尬不知?昨日曲阜县已投了公文,好在邵礼怀有两日耽搁,明日无论谁人,进城一趟,请县派差,在半路接应,我们将他诱出寨门,在半路摆布,还怕他逃到何处去呢?”众人议论已定,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一早,邵礼怀已着人来请,说昨日匆匆,店内未曾接风,今早执事奉请诸位过去一叙,一则为大众接风;二则专程陪礼。赵万全听了这话,向着来人道:“我们本拟今日前去谒拜,稍停一会,当即过去。”那人答应而去,这里马荣道:“你们此时自然到他那里,我是要进城办事的,他若问我,就说我访友去了,大约明午方可回来。”万全答应,先是马荣出去,方才同应奇、乔太来到缎庄里面,邵礼怀与执事人,已在门口观望,见他们已至面前,随即邀入客厅,叙了一回寒温,用了早点,谈论些南北风景,已有中午时节。当中设了酒席,执事人向赵万全说道:“昨日邵客人道及尊意,约他同去曲阜,此事本应遵命,唯款项一节,一时难清,小庄当此青黄不接之时,又难吩咐,是以去后,还须回来。如尊驾不弃,何妨俟尊事平复,同来一游,稍尽地主之谊。”万全知他是敷衍的套话,当时谦恭了一回与礼怀约定了后日动身,酒过数巡,大家散席,不知万全果能拿获邵礼怀,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赵万全席散之后,约定后日一准动身。午后在寨内,各街游玩一会,到了上灯时节,马荣早已经回来,乔太心下疑惑,暗道:“他往来也有一百余里,何以如此快速?莫非身有别故吗?奈邵礼怀同在一处,不便过问。”因说道:“马大哥,可有什么朋友可遇见?邵兄正在纪念呢,谓今日杯酒盘桓,少一尊驾。”马荣也就答话说道:“小弟今日未能奉陪,抱罪之至。”邵礼怀也是谦恭了两句,彼此分手。来至寓中,万全见礼怀已走,忙道:“马哥何以此刻即回?莫非未到衙门吗?”马荣道:“应该这厮逃走不了,在未多远,巧遇从前在昌平差快,现在这莱州当个门差。我将来意告知于他,他令我们只管照办,临时他招呼各快头,在半途等候,此人与我办几件案子,凡事甚为可靠,此去谅无虚言。好在只有明日一天,后日就要动身的,即使他误事,将他押至本总衙门,也可逃走不去。”万全更是欢喜。

光阴易过,已至三天。这日五更时候,邵礼怀先命人送来一个包袱,另外一百两银,随后本人到了店内,将房饭结算清楚,五人到缎庄内告辞,由此起身出了东寨,直向曲阜大道而来。走至巳正光景,离寨已有二三十里路径,万全不走了,礼怀笑道:“老哥虽生长是北方人氏,这行道儿的径儿,还比不得小弟呢!”万全也不开口,又走了一二里路径,见来往的行人,比先前少了许多,站定身躯,向着邵礼怀说道:“愚兄有句话动问贤弟。”邵礼怀道:“老哥何事?你快说来,你我二人计议。”万全方要向下说去,马荣与乔太早已走过来,高声说道:“赵三哥,你既领我们到此,此事也不关你问了,俟我们同他谈谈。请问你由湖州到此,有一贩丝姓徐的,可是与你同行的吗?高家洼杀死两人,夺了车辆,你可知与不知?常言道:‘杀人抵命,天理昭彰。’你若明白一点,咱们还是好好交情,留点面情与姓邵的,你讲吧!”邵礼怀见他三人说了这话,如同冷水浇入满身,不由地心中跳,面皮改色,知道事发,赶着退了一步,到了大路道口,向着赵万全骂道:“狗头,咱只道你受人欺负,特去为你报仇。谁知你用暗计伤人?小徐是俺杀的,你能令我怎样?”说着掀去长衫,露出紧身短袄,排门密叩、紧封当中。万全冷笑道:“你这厮到了此时,还这样强横,可知小徐阴灵不散?他与你今日无冤,往日无仇,背井离乡,不过为寻点买卖,你便图财害命,丧尽良心,可知阴有阎罗,阳有官府?现在昌平县狄太爷,登场相验,缉获正凶,你若是个好汉,与他们一同投案,在堂上辩个三长四短,放释回来,免得连累别人,若思在此逃走,你也休生妄想。”话未毕,只见马荣迈步前进,用了个独手擒王势,左手直向喉下戳来,邵礼怀知遇了对头,哪儿还敢怠慢?忙将身子一偏,伸手来分他那手。马荣也就将手收转,用了个五鬼打门势,两腿分开,照定他色囊踢去。邵礼怀见他来得凶猛,随即运动气功,将两卵提上去,反将两腿支开,预备他膛下踢来,用道士封门法,将他夹起,摔他个筋斗。乔太在旁看得清楚,深恐马荣敌他不过,忙由背后一拳打来。邵礼怀晓得不好,只得将身子一窜,到了圈外,迈步想往东奔走。赵万全哈哈笑道:“俺知道就有这诡计,为你逃走,也不来此一趟了。”说着身动如飞,扑到面前,当头将他挡住。

邵礼怀心下焦急,高声说道:“万全老哥,也不必追人追急了,此事虽小弟一时之错,与老哥面上从无半点差池,何故今日苦苦相逼?你道我真逃走了吗?”当时两手舞动猴拳,上下翻腾,如雪舞梨花相似,紧对万全身上没命打来,把个马荣与乔太吓得不敢上前,不知他有多大本领。赵三见了笑道:“你这伎俩,前来哄谁?你师父也比不得我,况你这无能之辈,欲想在俺前逃走,岂非登天向日之难?”当时就将两袖高卷,前后高下,打着一团,众人在旁看得如两个蜻蜓一样,你去我来,不知是谁胜谁负。

约有一时之久,忽然赵万全两手一分,说声“去吧!”邵礼怀早已一个筋斗,跌出圈外,马荣手明眼快,跳上前去,将他按住。

乔太身边取出个竹管吹叫,两下远远来了许多差快,木拐铁尺蜂拥而来,乃是马荣昨日遇见那个门总约在此地埋伏。此时走到前来,见凶犯已获,赶将礼怀用刑具套上,一干人众,推推拥拥,直向莱州城而来。到了州衙,天已将黑,随即请本官过堂,也不审问口供,饬令借监收禁。哪知就此一来,赵万全虽是负义出头,代死者申雪,找到这蒲萁寨内,谁知倒令莱州府的差快,骚扰了许多钱财?俟他们去后,请官出了拘票,说立大缎庄,与邵礼怀通同谋害,是他的窝家。这日差役下去,把个执事人吓得魂飞天外,花了许多使用,复又命合寨公保,方才把这事了结。此是闲话,暂且不提。

且说马荣在莱州府照墙后,寻了客店,住宿一宵。次日清早,由官府出了文书,加差押送。当时在监内提出凶犯,上路而行,过府穿州,不到十日光景,已到昌平界内。马荣先命应奇前去禀到,报知狄公,到了下书之时,到了衙署。狄公见天色已晚,传令姑且收禁。当时将马荣等人传了进去,问了擒获的缘由,又将赵万全称赞一番,令他各自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早晨,狄公升堂,将邵礼怀提出,此时早惊动左近的百姓,说高家洼命案已破,无不拥至衙前,群来听审。只见邵礼怀当堂跪下,狄公命人开了刑具,向下问道:“你这人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向来做何生意?”但听下面答道:“小人姓邵,名礼怀,浙江湖州人氏。

自幼贩湖丝为业,近因山东行家缺货,特由本籍贩运前来,借计利益。

不知何故公差前去,将小人捉拿来署?受此窘辱,心实不甘,求大人申冤。”狄公冷笑道:“你这厮无须巧饰了,可知本县不受你欺骗的?你为生意中人,岂不知道个守望相助?为何在高家洼地方将徐姓伙伴杀死,复又夺取车辆,杀死路人?此案情由,还不快快供来。”邵礼怀听了这话,虽是自己所干,无奈痴心妄想,欲求活命,不得不矢口抵赖,说:“大人的恩典,此皆赵万全与小人有仇,无辜牵涉,小人数千里外贸易为生,正思想多一乡亲,便多一照应,岂有无故杀人之理?这是小人冤枉,求大人开恩。”狄公道:“你这人还在此搪塞,既有赵万全在此,你从何处抵赖?”随即传命万全对供,万全答应,在案前侍立。

狄公道:“你这厮,在公堂上面,还不招认?你且将他托售丝货的缘由,在本县前诉说一遍。”万全就将当时,原原本本驳结了一番,说他托货之时,言下徐姓暴病身死,此时何以改了言语。邵礼怀哪肯招供,直是呼冤不止,狄公将惊堂一拍,喝道:“大胆的狗头,现有人证在此,还是一派胡言,不用大刑,谅汝不肯招认。”两边一声吆喝,早将夹棍摔下堂来,上来数人,将邵礼怀按住行刑,差役早将他拖出左腿,撕去鞋袜,套上绒绳。只听狄公在上喝叫收绳,众差“威武”一声,将绳一紧,只见邵礼怀脸色一苦,呀吓一响,鲜血交流,半天未曾开口。狄公见他如此熬刑,不禁勃然大怒,复又命人取过一小小锤头对定棒头,猛力敲打。

邵礼怀虽学过数年棍棒,有点运功。究竟禁不住如此非刑,登时大叫一声,昏晕过去。执刑差役赶上来,即回禀,取了一盆阴阳冷水,打开命门对面喷去。不到半刻光景,礼怀方渐渐醒来。狄公喝道:“汝这狗头是招与不招?可知你为了几百银子,杀死两人,累得两家老小?以一人去抵两命已是死有余辜,还在此任意熬刑,岂非是自寻苦恼?”邵礼怀仍然不肯招认,狄公道:“本来不与你个对证,你皆是一派游供,赵万全姑作诬告,孔客店你曾住过,明日令孔万德前来对质,看你尚有何辩?”当时拂袖退堂,仍然邵礼怀收监,补提孔万德到堂对质,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见邵礼怀不肯招认,仍命收入监内。随即差马荣到六里墩,提孔万德到案。马荣领命去后,次日将胡德并王仇氏一干原告,与孔万德一同来城。狄公随即升堂,先带孔万德问道:“本县为你这命案,费了许多周折,始将凶手缉获。唯是他忍苦挨刑,坚不吐实,以此难以定案。但此人果否是真凶不是,此时也不能遽定,特提汝前来,究竟当日那姓邵同姓徐两人,到你店中投宿时,你应该与他见过面了。模样形象,谅皆晓得。这姓邵的约有多大年纪,身材长短,你且供来。”孔万德听了这话,战战兢兢地禀道:“此事已隔有数月,虽有些记忆不清,但他身形年貌,却还记得。此人约有三十上下的年纪,中等身材,面黑瘦长,最记得的一件,那天晚间,令小人的伙计出去沽酒回来,在灯光之下,见他饮食,他口中牙齿,好像是个黑色,大人昨日公差,将他缉获来案,小人并不知道,在先又未与他见面,并非有意诬栽,请大人提出,当堂验看,如果是个黑齿,这人也不必问供,那是一定无疑了。且小人还记得他那形样,一看未有不知的。”狄公见他指出实在证据,暗说:“天下事,可以说谎的,这牙齿是他生成的样子,且将他提出看视。”当时在堂上,标上监签,禁子提牌,将邵礼怀带到案前,当中跪下。

狄公道:“你这厮昨日苦苦不肯招认,今有一人在此,你可认得他吗?”说着用手指着孔万德令他记识,邵礼怀抬头一看,见是六里墩客店的主人,知是强辩不来,只得大声骂道:“你这老畜是谁?向与你未曾识面,何故串通赵万全挟仇害我?”孔万德不等他说完,一见了面,不禁放声哭道:“那客人你害得我好苦呀!老汉在六里墩开设有数十年客店,来往客人,无不信实,被你害了这事,几乎送了性命,不是青天太爷,哪里还想活吗?当时进店时节,可是你命我接那包裹的,晚间又饮酒的吗?次日天明,给我房钱,皆是你一人干的,临走又招呼我关门,哪知你心地不良,出了镇门,就将那徐相公害死?一个不足,又添上一个车夫,我看你也不必抵赖了,这青天太爷,也不知断了多少疑难案件,你想搪塞,也是徒然。”复向狄公道:“小人方才说他牙齿是黑色,请太爷看视,看他从哪里辩白。”狄公听了此言,抬头将邵礼怀一望,果与他所说无疑。当时拍案叫道:“你这狗头,分明确有证据,还敢如此乱言,不用重刑,谅难定案。”随即命左右取了一条铁索,用火烧得飞红,在丹墀下铺好,左右两人将凶犯提起,走到下面,将磕膝露出,对定那通红的链子纳了跪下。只听“哎哟”的一声,一阵清烟啧啧地作响,真是痛入骨髓。把个邵礼怀痛得昏迷过去,再将他两腿一望,皮肉已是焦枯,腥味四起。只见执刑的差役将火炉移到阶下,命人取过一碗酒醋,向炉中一泼,登时酸烟四起,透入脑门,约有半盏茶时,邵礼怀沉吟一声,渐渐地苏醒。

狄公道:“你是招与不招?若再迟延,本县就再另换刑法了。”邵礼怀到了此时,实是受刑不过,只得向上禀道:“小人自幼在湖州丝行生理,每年在此坐庄,只因去岁结识了一个妇人,花费了许多本钱,回乡之后,负债累累。今岁有一徐姓小倌,名叫光启,也是当地的同行,约同到此买卖。小人见他有二三百金现银外,七八百两丝货,不觉陡起歹意,想将他治死,见了钱财,与这妇女安居乐业,一路之间虽有此意,只是未逢其便。这日路过治下六里墩地方,见该处行人尚少,因此投在孔家客店,晚间用酒,将他灌醉。次日五更动身,彼时他还未醒,勉强催他行路,走出了镇门,背后一刀,将他砍倒。

正拟取他身边银两,突然过路的车夫,瞥眼看见,说我拦街劫盗,当时就欲声张,小人唯恐惊动民居,也就将他砍死,得了他的车辆,推着包裹物件,得路奔逃。谁知心下越走越怕?过了两站路程,却巧遇了这赵万全,谎言请他售货,得了他几百银子,将车子与他推载,此皆小人实供,小人情知罪重,只求太爷开恩,我尚有老母。”狄公冷笑道:“你还记得念着家乡,徐光启难道没有老小吗?”说着命那刑房,录了口供,入监羁禁,以便申详上宪,当时书役,将口供录好,高声诵念一遍,命邵礼怀盖了指印,收下监牢。

狄公方要退堂,忽然衙前一片哭声,许多妇女男幼,揪着二十四五岁的后生,由头门喊起,直叫申冤。后面跟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哭得更是悲苦。见狄公正坐堂,当时一齐跪下案前,各人哭诉,狄公不解其意,只得令赵万全先行退去,然后向值差言道:“你去问这干人,为何而来?这许多人,单叫他原告上来问话,其余暂且退下,免得审听不清。”值日差领命,将一众人推到班房外面,将狄公吩咐的话说了一遍,当时有两个原告,跟他进来。狄公向下一望,一个是中年妇人;一个是白发老者,两人到了案前,左右分开跪下。

狄公问道:“汝两人是何姓名?有什么冤屈前来控告?”只听那妇人先开口道:“小妇人姓李,娘家王氏,丈夫名唤在工,本是县学增生,只因早年已亡故,小妇人苦守柏舟,食贫茹苦,膝下只有一女,名唤黎姑,今年十九岁。去岁经同邑史清来为媒,聘本地孝廉华国祥之子文俊为妻,前日经遇吉日,甫咏于归,未及三朝,昨日忽然身死。小妇人得信,如同天塌一般,赶着前去观望,哪知我女儿浑身青肿,七孔流血,眼见身死不明,为他家谋害。可怜小妇人,只此一女,满望半子收成,似此苦楚,求青天申雪哪!”说毕放声大哭,在堂下乱滚不止。狄公忙命媒婆,将她扶起,然后向那老者问道:“你这人可是华国祥吗?”老者禀道:“便是国祥。”狄公道:“佳儿佳妇,本是人生乐事,为何娶媳三朝,即行谋害?还是汝等翁姑凌虐,抑是汝家教不严儿子做出这非礼之事?从实供来,本县好前去登场相验。”狄公还未说毕,国祥已是泪流满面说道:“举人乃诗礼之家,岂敢肆行凌虐?儿子文俊,虽未功名上达,也是应试的童生。而且新婚燕尔,夫妇和谐,何忍下此毒手?只因前日佳期,晚间儿媳交拜以后,那时正宾客迎堂,有许多少年亲友,欲闹新房,举人因他们取笑之事,不便过于相阻,谁知内中有一胡作宾乃是县学生员,与小儿同窗契友,平日最喜嬉戏。当时见儿媳有几分姿色,生了妒忌之心,评脚论头,闹个不了。举人见夜静更深,恐误了吉时,便请他们到书房饮酒,无奈众人异口同声,定欲在新房取闹。后来有人转圜,命新人饮酒三杯,以此讨饶,众人俱已首肯,唯他执意不从。

后来举人怒斥他几句,他就老羞变怒,说取闹新房,金吾不禁,你这老头似此可恼,三朝内定叫你知我的厉害便了。众人当时以为他是戏言,次日并复行请酒。谁料他心地狭窄,怀恨前仇,不知怎样,将毒药放在新房茶壶里面,昨晚文俊幸而未曾饮喝,故而未曾同死。

媳妇不知何时饮茶,服下毒药,未及三鼓,便腹痛非常,登时合家起身看视,连忙请医来救,约有四鼓,一命呜呼,可怜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竟为这胡作宾害死,举人身列缙绅,遽遭此祸,务求父台申雪!”说着也是痛哭不止。

狄公听他们各执一词,乃道:“据你俩造所言,这命案分明是胡作宾肇祸,此人但不知可曾逃逸?”华国祥道:“现已扭禀来辕,在衙前俟候。”狄公登时命带胡作宾到案,一声传命,早见仪门外也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领着一个后生,哭喊连声,到案跪下。狄公问道:“你就是胡作宾吗?”下面答道:“生员是胡作宾。”狄公向他高喊道:“还亏你自称生员,你既身列胶庠,岂不达周公之理,冠婚丧祭,事有定仪?为何越分而行,无理取闹?华文俊又与你同窗契友,夫妇乃人之大伦,为何见美生嫌,因嫌生妒,暗中贻害?人命关天,看你这一领青衫,也是辜负了。今日他两造具控,本县明察如神,汝当日为何起意?如何下毒?从速供来,本县或可略分言情,从轻拟罪,若谓你是黉门秀士,恃为护符,不能用刑拷问,那是自寻苦恼了。莫说本县也是科第出身,十载寒窗,做了这地方官,即是那不肖贪婪之子,遇了这重大的案件,也有个国法人情,不容袒护。而且本县是言出法随的。”狄公说了一番,不知胡作宾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将胡作宾申斥一番,命他从实供来,只见他含泪回言,匐伏在地,口称:“父台暂息雷霆,容生员细禀,前日闹房之事,虽有生员从中取笑,也不过少年豪气,随众笑言。那时诸亲友在他家中,不下有三四十人,生员见华国祥独不与旁人求免,唯向我一人拦阻,因恐当时便允,扫众人之兴,是以未答应。谁知忽然长者面斥生员,因一时面面相觑,遭其驳斥,似乎难以为情,因此无意说了一句戏言,教他三日内防备,借此转圜颜面,而且次日,华国祥复设酒相请,即有嫌隙,已言归于好,岂肯为此不法之事,谋毒人命,生员身列士林,岂不知国法昭彰,疏而不漏。况家中现有老母妻儿,皆赖生员舌耕度日,何忍做此非礼之事,累及一家?如谓生员妒忌之心,他人妻室虽妒,亦何济于事,即便妒忌,应该谋占谋奸,方是不法的人奸计,断不至将他毒死。若说生员不应嬉戏,越礼犯规,生员受责无辞。

若生员谋害人命,生员实是冤枉,求父台还要明察。”说毕那个妇人,直是叩头呼冤,痛哭不已。狄公问她两句,乃是胡作宾的母亲,自幼孀居,抚养这儿子成立,今因戏言,遭了这横事,深怕在堂上受苦,因此同来,求太爷体察。

狄公听了他三人言词,心下狐疑不定,暗道:“这华李两家见女儿身死,自然是情急具控,唯是牵涉这胡作宾在内,说他因妒谋害,这事大有疑惑。莫说从来闹新房之人,断无害新人性命之理。即以他为人论,那种风度儒雅,不是谋害命的人。而且他方才所禀的言词,甚是入情入理,此事倒不可造次,误信供词。”停了一晌,乃问李王氏道:“你女儿出嫁,未及三朝,遽尔身死,虽则身死不明,据华国祥所言,也非他家所害,若因闹新房起见,胡作宾下毒伤人,这是何人为凭?本县也不能听一面之词,信为定识。汝等姑且退回,具禀补词,明日亲临相验,那时方辨得真伪。胡作宾无端起衅,指为祸首,着发看管,明日验毕再核。”李王氏本是世家妇女,知道公门的规矩,理应验后拷供,当时与华国祥退下堂来,乘轿回去,专等明日相验。唯有胡作宾的母亲赵氏,见儿子发交县学,不由得一阵心酸,号啕大哭。无奈是本官吩咐的,直待望他走去,方才回家,预备临场判白,这也不在话下。

但说华国祥回家之后,知道相验之事,闲人拥挤,只得含着眼泪,命人将厅堂及前后的物件拨运一空,新房前面搭了芦席,虽知房屋遭其损坏,无奈这案情重大,不得不如此办法,所幸他尚是一旁人员,地方上差役不敢啰唣,当时忙了一夜,唯有他儿子见了这个美貌娇妻,两夜恩情,忽遭大故,直哭得死去活来。李王氏痛女情深,也是前来痛哭。这一场祸事真叫神鬼不安。

到了次日,当坊地甲,先同值日差前来布置,在厅前设了公案,将屏门大开,以便在上房院落验尸,好与公案相对。所有那动用物件,无不各式齐全。华国祥当时又请了一妥实的亲戚备了一口棺木,以及装殓的服饰,预备验后收尸,各事办毕,已到巳正时候。只听门外锣声响亮,知是狄公登场。华国祥赶急具了衣冠,同儿子出去迎接。

李王氏也就哭向后堂,狄公在福祠下轿,步入厅前。国祥邀了坐下,家人献上茶来,文俊上前叩礼已毕,狄公知是他儿子,上下打量一番,也是个读书儒雅的士子,心下实实委决不下。只得向他问道:“你妻子到家,甫经三天,你前晚是何时进房的呢?进房之时,她是如何模样,随后何以知茶壶有毒?她误服身亡。”文俊道:“童生因喜期,诸亲前来拜贺,因奉家父之命,往各家走谢,一路回来,已是身子困倦。适值家中补请众客,复命之后,不得不略与周旋。客散之后,已是时交二鼓,当即又至父母膝前,稍事定省,然后方至房中。彼时妻子正在床沿下面坐,见童生回来,特命伴姑倒了两杯浓茶,彼此饮吃。童生因酒后,已在书房同父母房中饮过,故而未曾入口,妻子即将那一杯吃下,然后入寝,不料时交三鼓,童生正要熟睡,听她隐隐地呼痛,童生方疑她是积寒所致,谁知越痛越紧,叫喊不止。正欲命人请医生,到了四鼓之时,已是魂归地下,后来追本寻源,方知她腹痛的缘由,乃是吃茶所致。随将茶壶看视,已变成赤黑的颜色,岂非下毒所致?”狄公道:“照此说来,那胡作宾前日吵闹之时,可曾进房么?”文俊道:“童生午前即出门谢客,未能知悉!”华国祥随即说道:“此人是午前与大众进房的。”狄公道:“既是午前进房的,这茶壶设于何地?午后你媳妇可曾吃茶吗?泡茶又是谁人?”华国祥被狄公问了这两句,一时反回答不来,直急得跌足哭道:“举人早知道,有这祸事,那时就各事留心了。且是新娶的媳妇,这琐屑事,也不必过问,哪里知道得清楚?总之这胡作宾素来嬉戏,前日一天,也是时出时进的,他有心毒害,自然不把人看见了。而况他至二更时候,方与众人回去,难保午后灯前,背人下毒,这是但求父台拷问他,自然招认了。”狄公道:“此事非比儿戏,人命重案,岂可据一己偏见,深信不疑。

即今胡作宾素来嬉戏,这两日有伴姑在旁,他亦岂能下手?这事另有别故,且请将伴姑交出,让本县问她一问。”华国祥见他代胡作宾辩驳,疑他有心袒护,不禁作急起来,说道:“父台乃民之父母,居官食禄,理合为民申冤,难道举人有心牵害这胡作宾不成?即如父台所言,不是他毒害,还就此含糊了事吗?举人身尚在缙绅,出了这案,尚且如此怠慢,那百姓岂不是冤沉海底吗?若照这样,平日也尽是虚名了。”狄公见他说起浑话,因他是个苦家,当时也不便发作。只得说道:“本县也不是不办这案,此时追寻,正为代你媳妇申冤的意思,若听你一面之词,将胡作宾问抵,设若他也是个冤枉,又谁人代他申这冤呢?凡事俱有个理解,而此时尚未问验,何以就如此焦急?这伴姑本县是要讯问的。”当时命差役入内提人,华国祥被他一番话,也是无言可对,只得听他所为。转眼之间,伴姑已俯伏在地。狄公道:“你便是伴姑吗?还是李府陪嫁过来,还是此地年老仆妇?连日新房里面出入人多,你为何不小心照应呢?”那妇人见狄公一派恶言厉声的话,吓得战战兢兢,低头禀道:“老奴姓高,娘家陈氏。自幼蒙李夫人恩典,叫留养在家,作为婢女。后来蒙恩发嫁,与高起为妻,历来夫妻皆在李家为役。近来因老夫人与老爷相继物故,夫人以小姐出嫁,见老奴是个旧仆,特命前来为伴。不意前晚即出了这祸事了,小姐身死不明,叩求太爷将胡作宾拷问。”狄公初时疑惑是伴姑作弊,因是贴身的用人,又恐是华国祥嫌贫爱富,另有别项情事,命伴姑从中暗害,故立意要提伴姑审问,此时听她所说,乃是李家的旧人,而且是她携着大的小姐,断无忽然毒害之理,心下反没了主意,只得向她问道:“你既由李府陪嫁过来,这连日泡茶取水,皆是汝一人照应的了。临晚那壶茶是何时泡的呢?”高陈氏道:“午后泡了一次,上灯以后,又泡了一次,夜间所吃,是第二次泡的。”狄公又道:“泡茶之后,你可离房没有?那时书房曾开酒席?”伴姑道:“老奴就吃夜饭,出来一次,余下并未出来。那时书房酒席,姑少爷同胡少爷,也在那里吃酒。但是胡少爷认真,晚间忿忿而走,且说了恨言,这药可能是他下的。”狄公道:“据你说来也不过是猜疑的意思,但问你午后所泡的一壶,可有人吃吗?”伴姑想了一会,也是记忆不清,狄公只得入内相验尸骸,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听了高陈氏之言,更是委决不下,向华国祥说道:“据汝众人之言,皆是独挟己见,茶是饭后泡的,其时胡作宾,又在书房饮酒,伴姑除吃晚饭,又未出来,新人不会自下毒物,即可就伴姑身上追寻了。午后有无人进房,他又记忆不清,这案何能臆断?且待本县勘验之后,再为审断吧!”说着即起身到了里面,此时李王氏以及华家大小眷口,无不哭声震耳,说好个温柔美貌的新娘,忽然遭此惨变。狄公来至上房院落,先命女眷暂避一避,在各处看视一遭,然后与华国祥走到房内,见箱笼物件,俱已搬去,唯有那把茶壶并一个红漆筒子,放在一扇四仙漆桌子上,许多仆妇,在床前看守。

狄公问道:“这茶壶可是本在这桌上的吗?你们取了碗来,待本县试他一试。”说着当差的早已递过一个茶杯,狄公亲自取在手中,将壶内的茶倒了一杯,果见颜色与众不同,紫黑色如同那糖水相似,一阵阵还闻得那般腥气。狄公看了一回,命人唤了一只狗来,复着人放了些食物在内,将他泼在地下,那狗也是送死,低头哼了一两声,一口吃下,霎时之间,乱咬乱叫,约有顿饭时间,那狗已一命呜呼!狄公更是诧异,先命差役上了封标,以免闲人误食,随即走到床前。

看视一遍,只见死者口内,慢慢地流血,浑身上下青肿非常,知是毒气无疑。

转身到院落站下,命人将李王氏带来向着华国祥与他说道:“此人身死,是中毒无疑。但汝等男女两家,皆是书香门第,今日遭了这事,已是不幸之至!既俱控请本县究办,断无不来相验之理。但是死者因毒身亡,已非意料所及,若再翻尸寻骨,死尸难安,死者因更觉含冤,生者亦关体面。本县愚见,莫如以中毒身亡定案,事后审出正犯,即以此作抵,免得此时翻尸相验。此乃本县怜惜之意,特地命汝两造前来说明缘故,若不忍死者吃苦,便具免验结来,以免日后反悔。”华国祥还未开言,李王氏向狄公哭道:“青天老爷,小妇人只此一女,因她身死不明,故而据情报控,既老爷如此定案,免得她死后受苦,小妇人情愿免验了。”华文俊见岳母如此,总因夫妇情深,不忍她遭众人摆布,也就向国祥说道:“父亲且免了这事吧!孩儿见媳妇死得太惨,难得老父台成全其事,以中毒定案,此时且依他收殓。”华国祥见儿子与死尸的母亲,皆如此说,也不过于苛求,只得退下。同李王氏具了免验的甘结,然后与狄公说道:“父台令举人免验,虽是顾恤体面之意,但儿媳中毒身亡,此事众目所见,唯求父台总要拷问这胡作宾照例惩办,若以盖棺之后,具有甘结,一味收殓,那时老父台反为不美了。”狄公点点首,将结取过,命刑役皂隶退出后堂,心下实是踌躇,一时不便回去,坐在上房,专看他们出去之时,有什么动静。此时里里外外,自然闹个不清,仆众亲朋俱在那里办事,所幸棺木一切,昨日俱已办齐,李王氏与华文俊,自然痛入酸肠,泪流不止。

狄公等外面棺木设好,欲待死者穿灾,他也随着众人来到房内,但闻床前一阵阵腥气,吹入脑髓,心下直是悟不出道理来,暗道:“古来奇案甚多,即便中毒所致,这茶壶之内,无非是那砒霜信石,服在腹中,纵然七孔流血,立时毙命,何以有这腥秽之气?你看尸身虽然青肿,皮肤却未破烂,而且胸前膨胀如瓜,显见另有别故,真非床下另有毒物吗?”一人暗自揣度,忽有一人喊道:“不好了,怎么死了两日,腹中还是掀动,莫非作怪吗?”说着登时跑下床来,吓得颜色都改变了。观看那些人,见他如此说:“有大着胆子,到他那地方观看,复又没有动静,以致众人俱说他疑心,当时七上八下,赶将衣服穿齐,只听阴阳生,招呼入殓,众人一拥下床,将尸身升起,抬出房间入殡。唯有狄公等众人出去之后,自己走到床前,细细观看一回,复又在地下瞧了一瞧,但见有许多血水点子,里面带着些黑丝,好像活动的样子。狄公看在眼内,出了后堂,在厅前坐下,心下想此事定非胡作宾所为,内中必有奇怪的事件,华国祥一口咬定,不肯放松,若不如此办法,他必不能依断。

主意想定,却好收殓已毕,狄公命人,将华国祥请出说道:“此事似在可疑,本县断无不办之理,胡作宾虽是个被害,高陈氏乃是伴姑,也不能置身事外,请即交出,一齐归案讯办,以昭公允。若一味在胡作宾身上苛求,岂不致招物议?本县绝不苛待尊仆便了。”华国祥见他如此说法,总因他是地方上的父母官,案件要他判断,只得命高陈氏出来,当堂申辩。狄公随即起身乘轿回衙,此时唯胡作宾的母亲,感激万分,知道狄公另有一番美意,暗中买属差役,传信与他儿子,不在话下。

单说狄公回到署中,也不升堂理件,但转命将高陈氏,交官媒看管。其余案件,全行不问,一连数日,皆是如此。华国祥这日发急起来,向着他儿子怨道:“此事皆汝畜生误事,你岳母答应免验,她乃是个女流,不知公事的利弊,从来做官的人,皆是省事为是,只求将他自己的脚步站稳,别人的冤屈,他便不问了。前日你定要请我免验,你看这狗官,至今未曾发落,他所恃者,我们已具了甘结,虽然中毒是真,那胡作宾毒害是无凭无据,他就借此迟廷,意在袒护那狗头,岂不是为你所误?我今日倒要前去催审,看他如何对我,不然这上控的状子,是免不了的。”说着命人戴了冠带,迳向昌平县而来。

你道狄公为何不将这事审问,奈他是个好官,从不肯诬害平人,他看这案件,非胡作宾所为,也非高陈氏陷害,虽然知道这缘故,只是思不出个缘由,毒物是何时下入?因此不便发落。这日午后正与马荣将赵万全送走,给了他一百两路费,说他心地明直,于邵礼怀这案勇于为力。赵万全称谢一番,将银两璧还,分手而去。然后向马荣说道:“六里墩那案,本县起初就知易办,但须将姓邵的缉获就可断结。唯是毕顺验不出伤痕,自己已经检举,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华国祥媳妇又出了这件疑案,若要注意在胡作宾身上,未免于心不忍。前日你在他家,也曾看见各样案情,皆是不能拟定,虽将高陈氏带来,也不过是延阻华国祥催案的意思。你手下办的案件,已是不少,可帮着本县想想,再访邻封地方,有什么好手仵役,前去问他,或者得些眉目。”两人正在书房议论,执帖上进来回道:“华举人现在堂上,要面见太爷,问太爷那案子是如何办法。”狄公道:“本县知他必来催审,汝且出去请会,一面招呼大门俟候。”那人答应退去,顷刻之间,果见华国祥衣冠整齐,走了进来。狄公只得迎出书房,分宾主坐下。

华国祥开言问道:“前日老父台将女仆带来,这数日之间,想必这案情判白了,究竟谁人下毒?请父台示下,感激非浅。”狄公答道:“本县于此事思之已久,乃一时未得其由,故未曾审问,今尊驾来得甚巧,且请稍坐,待本县究问如何?”说着外堂已俟候齐备,狄公随即更衣升堂问案,先命将胡作宾带来,原差答应一声,到了堂口,将他传入。

胡作宾在案前跪下,狄公道:“华文俊之妻,本县已登场验毕,显系中毒身亡,众口一词,皆谓汝一人毒害,你且从实招来,这毒物是何时下入?”胡作宾道:“生员前日已经声明,嬉戏则有之,毒害实是冤枉!使生员从何招起?”狄公道:“汝也不必抵赖,现有他家伴姑为证,当日请酒之时,华文俊出门谢客,你与众人时常出入新房,乘隙将毒投下,汝还巧言辩赖吗?”胡作宾听毕忙道:“父台的明见,既他说与众人时常出入,显见非生员一人进房,既非一人进房,则众目昭彰,又从何时乘隙?即使是生员下入,则一日之中,为时甚久,岂无一人向茶壶倒茶?何以别人皆未身死,独新人吃下,就有毒物?此茶是何人倒给?何时所泡?求父台总要寻出这根柢,生员虽不明指其人,但伴姑责有攸归。除亲友进房外,家中妇女仆妇,并无一人进去,若父台不在这上面追问,虽将生员详革用刑拷死,也是无口供招认,叩求父台明察。”未知狄公如何办理,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听胡作宾一番申辩,故意怒道:“你这无知劣生,自己心地不良,酿成人命,已是情法难容、到了这赫赫公堂,便当据实陈词,好好供说,何故又牵涉他人,望图开脱,可知本县是明见万里的官员,岂容你巧言置辩?若再游词抵赖,国法俱在,便借夏楚施威了。”胡作宾听了这些话,不禁叩头禀道:“生员实是冤枉,父台如不将华家女仆提案,虽将生员治死,这事也不能明白。且父台从来审案,断无偏听一面的道理,若国祥抗不遵提,其中显有别故,还求父台三思。”狄公听罢向他喊道:“胡作宾本县见你是个县学生员,不忍苦苦苛责于你,今日如此巧辩,本县若不将他女仆提质,谅你心也不甘。”随即命人提高陈氏,两旁威武一声,早将伴姑提到,在案前跪下。

狄公言道:“本县据你家主所控,实系胡作宾毒害人命,奈他矢口不认,汝且将此前日如何在新房取闹,何时乘隙下毒,一一供来与他对质。”高陈氏道:“喜期吉日,那晚间所闹之事,家主已声明在前,总因家主面斥恶言,以致他心怀不善,临走之时,令我等三日之内,小心提防。当时尚以为戏言,谁知那日前来,乘间便下了毒物,约计其时,总在上灯前后,那时里外正摆酒席,老奴虽在房中,黄昏之际,也辨不出来,而且出入的人又多,即以他一人来往,由午时至午后,已不下数次,多半那时借倒茶为名,来此放下,只求青天老爷先将他功名详革,用刑拷问,那就不怕他不供认了。”狄公还未开言,胡作宾向他辩道:“你这个老狗才,岂非信口雌黄,害我性命?前日新房取闹,也非我一人之事,只因你家老爷独向我申斥,故说了一句戏话,关顾面目,以便好出来回去,岂能便以此为凭证?若说我在上灯前后,到来下毒,此话更是诬陷,自从午前与众亲朋在新房说笑了一回,随后不独我不曾进去,即别人也未曾进去。上灯前后,正你公子谢客回家之后,连他皆未至上房,同大众在书房饮酒,这岂不是无中生有,有意害人?彼时而况离睡觉尚远,那时岂无别人倒茶?何以他人不死,单是你家小姐身死?此必是汝等平时嫌小姐夫人苛薄,或心头不遂,因此下这些毒手,害他性命,一则报了前仇;二则想趁仓促之时,掳掠些财物,不然即是华家父子通同谋害,以便另娶高门,这事无论如何,皆不关我事。汝且想来,由午前与众人进房去后,汝就是陪嫁的伴姑,自不能离她左右,曾见我复进房去过吗?”高陈氏被他这一番辩驳,回想那日,实未留意,不知那毒物从何时而来,况且晚间那壶茶,既自己去泡,想来心下实是害怕,到了此时,难以强词辩白,全推倒在胡作宾身上,无奈为他这番穷辩,又见狄公在上那样威严,一时畏怯,说不出来。狄公见了这样情形,乃道:“汝说胡作宾午后进房,他说未曾进去,而且你先前所供,汝出来吃晚饭时,胡作宾正同你家少爷在书房饮酒,你家老爷,也说胡作宾是午前进房,据此看来,这显见非他所害,你若不从实招来,定用大刑俟候。”高陈氏见了这样,不敢开言。狄公又道:“汝既是多年的仆妇,便皆各事留心,而且那茶壶又是汝自己所泡,岂能诬害于他?本县度理衡情,此案皆从你所干出来,早早供来,免得受刑。”高陈氏跪在堂下,闻得狄公所言,吓得战战兢兢,叩头不止说道:“青天大老爷息怒,老奴何敢生此坏心,有负李家老夫人大德,而且这小姐是老奴携抱长大的,何忍一朝下此毒手?这事总要青天大老爷究寻根底。”狄公见高陈氏说毕,心中想道:“这案甚是奇怪,他两造如此供说,连本县皆为他迷惑,一个是儒雅书生;一个是多年的老仆,断无谋害之理。此案不能判结,还算什么为民之父母,照此看来,只好在这茶壶上面追究了。”一人坐在堂上,寂静无声,思想不出个道理。忽然值堂的家人送上一碗茶来,家人因他审案的时候已久,恐他口中作渴。狄公见他献上,当将盖子掀开,只见上面有几点黑灰,浮于茶上,狄公向那人问道:“你等何以如此粗心?茶房献茶,也不用洁净水来煎饮,这上面许多黑灰,是哪里来的?”那家人赶着回道:“此事与茶夫无涉,小的在旁边看见,正泡茶时,那檐口屋上忽飘一块灰尘下来,落于里面,以致未能清澈。”狄公听了这话,猛然醒悟,向着高陈氏说道:“你既说道那茶壶内茶,是你所泡,这茶水还是在外面茶坊内买来,还是家中烹烧的呢?”高陈氏道:“华老爷因连日喜事,众客纷纷,恐外面买水不能应用,自那日喜事起,皆自家中亲烧的。”狄公道:“既是自家烧的,可是你烧的吗?”高陈氏道:“老奴是用的现成开水,另有别人专管此事。”狄公又道:“汝既未烧,这烧水地方,是在何处呢?”高陈氏道:“在厨房下首间屋内。”狄公一一听毕,向着下面说道:“此案本县已知道了,汝两人权且退下,分别看管,候本县明日揭了此案,再行释放。”当时起身,退入后堂。

此时华国祥,在后面听他审问,在先专代胡作宾说话,恨不得挺身到堂,向他辱骂一番,只因是国家的法堂,不敢造次,此时又听他假想沉吟,分不出个皂白,忽然令两造退去,心下更是不悦,见狄公进来,怒颜问道:“父台从来听案,就如此审事的吗?不敢用刑拷问,何以连申斥驳诘,皆不肯开口呢?照此看来,到明年此日,也不能断明白了。不知这里州府衙门,未曾封闭?天外有天,到那时莫怪举人越控。”说着大气不止,即要起身出去。狄公见了笑道:“尊府之事,本县现已明白,且请少安勿躁,明日午后,定在尊府分个明白,此乃本县分内之事,何劳上宪控告,若明日不能明白,那时不必尊驾上控,本县自己也无颜做这官宰了,此时且请回去吧。”华国祥听他如此说来,也是疑信参半,只得答道:“非是举人如此焦急,实因案出多日,死者含冤,于心不忍,既老父台看出端倪来,明日在家定当恭候了。”说完起身告辞,回到家内。

这里狄公来到书房,马荣向前问道:“太爷今日升堂,何以定说明日判结?”狄公道:“凡事无非是个理字,你看胡作宾那人,可是个害人的奸匪吗?无非是少年豪气,一味嬉戏,误说了那句戏言,却巧次日生出这件祸事,便一口咬定于他,若本县再附和随声,详革拷问,他乃是世家子弟,现已遭了此事,母子二人,已是痛苦非常,若竟深信不疑,令他供认,那时不等本县究办,他母子此时,必寻短见,岂非此案未结,又出一冤枉案件?至于高陈氏,听他那个言语,这李家乃是他的恩人,更不忍为害可知。所以本县这数日,思前想后,寻不出这条案情缘由,故此不肯升堂。今日华国祥特来催审,本县也只得敷衍其事,总知道这茶壶为害,不料今日坐堂时候,本县正在思索此案,无法可破,忽然茶房献茶与本县,上面有许多浮灰,乃是屋上落下,他家那烧茶的地方,却在厨下闲屋里面,如此这般地推求,这案岂不可明白吗?”马荣听毕说:“这太爷的神鉴,真是无微不至。但是如此追求,若再不能断结,则案情比那皇华镇毕顺的事,更难办了。”正说之间,洪亮同陶干也由外面进来,向狄公面前请安已毕,站立一边。

狄公问道:“汝等已去多日,究竟看出什么破绽,早晚查访如何?”洪亮道:“小人奉命之后,日间在那何恺里边居住,每至定更以后,以及五更时间,即到毕家查访,一连数日,皆无形影。昨晚小人着急,急同陶干两人施展夜行功夫,跳在那屋上细听,但闻周氏在外面,向那婆婆叫骂了一回,抱怨他将太爷带至家中医病,小人以为是他的惯伎,后来那哑子忽然在房中叫了一声,周氏听了骂道:“小贱货,又造反了,老鼠吵闹,有什么大惊小怪。”说着只听扑通一声,将房门关起。当时小人就有点疑惑,她女儿虽是个哑子,不能见老鼠就会叫起来,小人只得伏在屋上细听,好像里面有男人声音,欲想下去,又未看见进出的地方,不敢造次。后来陶干将瓦揭去,往下细看,又不见什么形迹,因此小人回来禀明太爷,请太爷示下。”狄公听毕问道:“何恺这连日查访那姓徐的,想已清楚,他家左近可有这个人吗?”不知洪亮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洪亮见狄公问何恺这时连日访查那姓徐的,可有着落。洪亮道:“何恺俱已访遍了,皆是本地良民,虽管下有十五六家姓徐,离镇的倒有大半,其余不是年老之人,在镇上开张店面,便是些小孩子,与这案皆牵涉不来,是以未曾俱禀。”狄公道:“据汝两人意见,现在若何办法呢?”洪亮道:“小人虽听有声音,因不见进出的所在,是以未敢冒昧下去。此时禀明太爷,欲想在那邻居家查缉查缉,因毕家那后墙与隔壁的人家公共的,或此墙内有什么缘故?这人家小人已查访明白,虽在乡村居住,却是本地有名的人家,姓汤名叫汤得忠。他父亲曾做过江西万载县县令,自己也是个落第举子。目下闲居在家课读,小人见他是个绅衿,不敢冒昧从事前去。”狄公听了想道:“这事也未必不的确,这墙岂是出入地方?”当时也不开口,想了一会,复又问道:“你说这墙是公共之墙,还是在他床后,还是在两边呢?”洪亮道:“小人当时揭瓦细看,因两边全是空空的,只有床后靠着那墙,却为床帐张盖、看不清楚。除却在这上面推求,再无别项破绽。”狄公拍案叫道:“此事得了,你且持我名帖,赶今晚到皇华镇上,明早同何恺到这汤家,说我因地方上公事,请汤举人前来相商,看他是何形景言语,前来回禀,本县明早同差役,到华家办案。”洪亮答应一声下来,当时领了名帖,转身退去,不在话下。

次日一早狄公青衣小帽,带了两名值日的差役,并马荣、乔太,行至华国祥家内,一径来至厅前,彼时华国祥正命人在厅上打扫,见县官狄公已进里面,只得邀同入座,命人取自己冠带,狄公笑道:“本县尚不拘形迹,尊驾何必动劳?但是令媳之事,今日总可分明,且请命那烧茶的仆妇前来,本县有话动问。”华国祥不解何意,见他绝早而来,不便相阻,只得将那烧茶的丫头唤出。狄公见是一个十八九岁的丫头,走到面前,叩头跪下。狄公说道:“这处也不是公堂,何须如此?你叫什么名字,向来是专烧火的吗?”那个丫头禀道:“小女子名叫彩姑,向来服侍夫人,只因近日娶少奶奶,便命专司茶水。”狄公道:“那日高陈氏午后倒茶,你可在厨房里面吗?”彩姑说道:“正在那里烧水,后来上灯时分,回到上房,因有事情,高奶奶来了去泡茶却未看见,及小女子办完事之后,回到那烧茶的处在,炉内的茶水已泼在地下,随后小女子进来,询问其事,方知高奶奶泡茶之时,炉子已没有开水,她将炉子取下,放在檐口,后加火炭,用火烧了一壶开水,只用了一半,那一半正拟到院落,添加冷水,不料左脚绊了一跤,以致将水泼于地下。随后小女子另行添水,她方走去,此是那日泡茶的原委,至别项事件,小女子一概不知。”狄公听毕,随即命马荣回衙,立将高陈氏带上来,马荣领了狄公之命而去,不多一会,将高陈氏带到上来,狄公一见大声喝道:“你这女狗头,如此狡猾行为,前日当堂口供,说那日向晚泡茶,取的是现成开水,今日彩姑供说,乃是你将火炉移在檐口,将冷水烧开,只倒了一半,那水又在檐前泼去了一半,显见你所供真正不实,你尚有何辩?”高陈氏被这番驳斥,吓得叩头不止。但说:“求太爷恩典,老奴因在堂上惧怕,一时心乱,胡口所供,以太爷恐有他问,其实老奴毫无别项缘故。”狄公怒道:“可知你只图一时狡猾,你那小姐的冤枉,为你耽搁了许多时日,若非本县明白,岂不又冤枉那胡作宾?早能如此实供,何致令本县费心思虑,这总想不出个缘故,此时暂缓掌颊,俟这案明白后,定行责罚。”当时起身向华国祥道:“本县且同尊驾到厨房一行,以便令人办事。”华国祥到此时,也只得随他而去。

当时狄公到了里面,见朝东三间正屋,是锅灶的所在,南北两途,共是四个厢房。狄公问彩姑道:“你等那日烧茶,可是那这朝北厢房里吗?”彩姑道:“正是这个厢房,现在泥炉子,还在里面呢!”狄公走进里面,果然不错。但见那厨房的房屋,古剥不堪,瓦木已多半朽坏,随向高陈氏问道:“你那晚将火炉子移在何处檐口?”高陈氏向前指道:“便在这青石上面。”狄公依着她指点的所在,细心向檐口望去,只见那椽子已坍下半截,瓦椽俱已破损。随向高陈氏说道:“你前所供不实,本应掌你两颊,姑念你年老昏愦,罚你仍在原处烧一天开水,以便本县在此饮茶。”华国祥见狄公看了一回,也说不出这个道理,此时忽然命高陈氏烧茶,实不是审案的道理。不禁暗怒起来,向着狄公说道:“父台到此踏勘,理应敬备茶点,若等这老狗才烧水,恐已迟迟不及,既她所供不实,理合带回严惩,以便水落石出,若这样胡闹,岂不反成戏谑吗?”狄公冷笑道:“在尊驾看来似近戏谑,可知本县正要在这上寻究此事,自有本县专主,阁下且勿多言。”随即命人取了两张桌椅,在厨房内坐下,与那些厨子仆妇浑说些闲话,停了一会,便催高陈氏添火,或而掀扇,或而倒茶,闹个不了。

及至将水烧开,泡了茶来,他又不吃,如此有十数次光景,高陈氏正在那里烧火,忽然檐口落下几点碎泥,在她颈头上面,赶紧用手在上面拂去,狄公已早经看见,随即喊道:“你且过来。”高陈氏见他叫唤,也只得走过,到了他面前,狄公道:“你且在此稍等一等,那害你小姐的毒物,顷刻便见了。”高陈氏直是不敢开口,华国祥更是不以为然,起身反向上房而去。

狄公也不阻他,坐在那椅上,两眼直望着椽口,又过了有盏茶时,果然见那落泥的地方露出一线红光,闪闪的在那檐口,或现或隐,但不知是什么物件?狄公心下已是大喜,赶着向马荣道:“你们看见吗?”马荣道:“看是看见了,还是就趁此时取出如何?”狄公忙道:“且勿动手,既有这个物件,先将他家主人请来,一同观看,究竟那毒物是怎么样下入,方令他信服,从来本县断案,不肯冤屈于人,若不彻底根究,岂得为民之父母?”当时彩姑见了这样,赶紧跑到上房,报于华国祥知道,里面众人一听真是意外之事,无不惊服狄公的神明。

狄公也着华家家人去请华国祥出来观看,华国祥也随即出来瞧望,狄公道:“这案几可明白了,且请稍坐片刻,看这物究竟怎样?”当时华国祥抬头细瞧,但只见火炉内一股热气冲入上面,那条红光被烟抽得蠕蠕欲动,忽然伸出一个蛇头,四下观望,口中流着浓涎,仅对火炉内滴下,那蛇见有人在此,顷刻又缩进里面,此时众人无不凝神屏气,吓得口不敢开。狄公向华国祥道:“原来令媳之故,是为这毒物所伤,这是尊驾亲目所见,非是本县袒护胡作宾了,尊处房屋既坏,历久不修,已至生此毒物,不如趁此将他拆毁。”说完命那些闲杂人等,一概走开,令马荣与值日的差人,以及华家打杂的人,各执器具,先拥入室内,将檐口所有的椽子拖下,只见上面响了一声,砖瓦连泥滚下,内有二尺多长的一条火赤炼,由泥瓦中游出,窜入院落巷里,要想逃走。早被马荣看见,正欲上前去提,乔太手内早取了一把火叉,对定那蛇头打了一下,那蛇登时不得走动,复又一叉将他打死,众人还恐里面仍有小蛇,一齐上前把那一间房子拆毁了,干干净净。

狄公命人将蛇带着到了厅前,此时里面得信,早将李王氏接来,狄公坐下向华国祥言道:“此案本县初来相验,便知令媳非人毒害,胡作宾是个儒雅书生,断不致干这非礼之事,唯进房之前,闻有一股骚腥气,那时便好生疑惑,后来临检之时,又有人说她肚内掀动,本县思想,用毒害人,无非是砒霜信石,即便服下,但七窍流血而已,岂有腥秽的气味,因此本县未敢遽断,日来思虑万分,审讯高陈氏的口供,她但说茶是自己所泡,泡茶之后,胡作宾又未进房,除了吃晚饭出来,其余又未离原处,又见无别人进去,难道新人自己毒害,今日听彩姑之言,这明是当日高陈氏烧茶之时,在檐口添火,那烟冲入上面,蛇诞滴下,其时高陈氏未曾知觉,便将开水倒入茶壶,其余一半,却巧为她泼去,以致未害别人,缘由知端,仍是高陈氏自不小心,以致令媳误服其毒,理应将她治罪,唯是她事出无心,老年可悯,且从轻办理,令媳无端身死,亦属天命使然,仍请尊驾延唤高僧诵经忏悔,超渡亡魂,胡作宾无辜受屈,本应释放,奈他嬉戏成性,殊非士林的正品,着发学派老师严饬,以儆下次。”说完又向李王氏道:“你女儿身死的缘由,今已明白,本县如此断结,你等可服吗?”李王氏哭道:“照此看来,却是误毒所致,这皆是我女儿命苦,太爷如此讯结,也是秉公而论,还有何说呢?”狄公见李王氏应允,当即命众人销案具结,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见众人应允,命他们具结销案,华国祥自无话说,唯有李王氏,见那条毒蛇,在狄公面前,不禁放声大哭,狄公又命人用火将蛇烧灰,以作治罪,就此一来,已是午后,当即起身回衙,将胡作宾由学内提来申斥一番,令他下次务要诚实谨言,免招外祸。

此时胡作宾母子,自是感激万分,申冤活命,在堂上叩头不止。狄公发落已毕,退入后堂。

且说洪亮昨日领了名片,赶到皇华镇与何恺说明缘故,次日一早,便来到汤家门首,先命何恺进去,向里面问道:“汤先生在家吗?”里面见有人询问,出来一个老头子,答道:“你是哪里来的?问我家先生何干?”何恺笑道:“原来是朱老爷,地方上的公食人,皆不认得了。”那人将何恺一望,也就笑道:“你问他何事?现在还未起身呢!”何恺听了这句话,转身就向洪亮丢个眼色,两人信步到了里面,在书房门口站定。洪亮向何恺道:“你办事何以这懈怠?既然汤先生在家,现在何处睡觉?好请他起来讲话。”那老人家,见洪亮是公门中的打扮,赶着问道:“你这公差有何话说?可告知我,进去通知他。”何恺答道:“他是县太爷差来的,现有名片在此,因地方上事,请你家先生,进太爷衙门有事相商,不能稍缓。”那老人在洪亮手内,将名片接过,进了书房,穿过了一小小天井,朝南正宅三间两厢,此时何恺也跟那人到了他里面,心下想道:“知他住在这上首房内,便是毕家那墙相连了。”正想之间,忽见那人走到下首房门,何恺心下好不自在,暗道:“这个想头,又完了,人尚不在房内居住,墙上还有何说?”一人暗暗地说话,忽然上首房内出来一人,年约二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一表非凡,好个极美的男子。

见老人家一进来,赶着问道:“是谁来请先生?”老人道:“这事也奇怪,我们先生虽是个举子,平日除在家课读,外面的事一概不管,不知县里狄太爷,为着何事,命人前来请他,说地方上有公事,同他商酌,你看这不是奇怪吗?恐先生也未必肯前去。”那少年人听他说狄太爷,不禁面色一变,神情慌张说道:“你何不回却他,说先生不过问外事便了,为何将人领入里面来呢?”何恺听了这话,将那人上下一看,却巧这人的房间,便在毕家的墙后,心下甚是疑惑,赶紧接话问道:“你公子尊姓,可是在这里寄馆的吗?我们太爷,非为别事,因有一处善举,没有人办,访闻汤先生是个用心公正的君子,故命差人持片来请。说着见老人已走到房内,高声喊了两声,只听里头那人醒来,问道:“我昨日一夜,代众学生清理积课,直至天明方睡,你难道未曾知道?何故此时便来叫喊?”只听老者回答道:“非是我等不知,因知县狄太爷,差人来请,现有公差立等回话。”汤得忠道:“你为什么不代我回报他,此时且去,将我名帖取来,向来人传说,拜上他贵上县太爷,说我是牖下书生,闭户授徒,不理闲事,虽属善举,地方上土绅甚多,请他太爷另请别人办公吧!”老人听了这话,只得出来对何恺回复了一遍,当时洪亮在书房,已早听见了,见何恺出来说道:“汤先生不肯进城,在我看来,唯有回去禀知太爷,请太爷自己前来吧!此事倒不可懈怠,莫要误事方好,你此时照原话赶速进城去吧!”说着两人出了大门,那老人将门关上,彼此到了街上,何恺向洪亮说道:“你可看见那人没有?”洪亮道:“这事也是徒然,汤得忠是在那边房间居住有什么看见?”何恺说道:“你还不知道呢!这头房内有人,同老者说话的,你未曾看见吗?是个少年男子,见我们说县里差来的,那他脸上神色就不如先前,我所以出来,叫你赶速回去,这句话,乃是看他的动静的,他如惧怕,你我出门,他必到别处去了。你此时便可赶速回城,禀明太爷,请太爷自己前来,姑作拜汤先生的话说到了这里面,借话问话,再为察看。我此时便在这左近等候,看他可出来与否,顺便打听他姓甚名谁。”彼此计议停当,已是辰牌时候。

洪亮随即来至城中,将方才的话禀了。狄太爷心下甚是欢喜,当时传齐差役,带同马荣、陶干三人,乘轿而来,一路之上不敢怠慢,到了上灯时分,方至镇上先命马荣仍在从前那个客寓内住下,所有衙役,皆不许出,夜晚露风声,说本县到此客寓,主人也是如此吩咐,众人自领命而行。当时将行李卸下,净面用茶,饮食已毕。狄公向马荣道:“你们四人,今夜分班前去,洪亮同汝在毕家屋上等候,若有动静,便可即喊拿贼,看他下面如何。乔太同陶干在汤家门前守候,若有人夜半出来,便将他拿获住,本县此时不去,正恐走去办事不成,令凶人走去。”四人领命下来各自前去不提。

且说马荣同洪亮两人,出了店门,洪亮道:“我近来为这事吃了许多辛苦,方有这点眉目,今夜若再不破案,随后更难办了,我想你这身本事,何事不可行得,现有一计在此,不知你肯行不肯行?”马荣道:“你我皆是为主人办事,只要能做,何处不可去?你且说与我听。”洪亮道:“汤家那个后生,实是令人可疑,为恐识破机关关联到他,一连数日安分守己,不与那周氏往来。我们虽在屋上,再听数日,也不能下去。莫如你扮作窃贼,由房上蹿入他里面,在他房中偷看动静,是不是此外面,较有把握。恐你早经洗手不干此事,现在请你做这买卖,怕你见怪,故尔不便说出,你意下究竟如何?”马荣笑说道:“我道何事?不过是要我重操旧业,此计甚是高明,今夜便去如何?”说着二人到了何恺家内,坐谈了一会。

约有二鼓之后,街上行人已静,马荣命洪亮站在毕家门口等候,自己一人先到了汤家门口,脱去外衣,蹿身上屋,顺着那屋脊,过了书房,将身倒挂在檐口,直向里面观望。见书房内灯光明亮,当中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先生,两旁约有五六个门徒,在那里讲说。

马荣暗道:“这样人家,岂是个提案的地方?我且到后边住宅内再瞧一瞧。”照样运动蛇行法,转过小院落,挨着墙头,到了朝南的屋上,举头见毕家那里,也伏着一人,猛然吃了一惊,再定神一看,却是洪亮。两人打了一个暗哨,马荣依旧伏在檐口,见上首房内,也有一盏灯,里面果然有个二十余岁的后生,面貌与洪亮所说一点不错,但见那人不言不语,一人坐在那椅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停了一会,起身向书房望了一望,然后又望望墙屋,好像一人自言自语的神情。

马荣正在偷看,忽听前面格扇一响,出来一人,向房内喊道:“徐师兄,先生有话问你。”马荣在上面听见一个徐字,心下好不欢喜,赶即将身躯收转,只在檐瓦上面伏定。但见那少年也就应了一声,低低说道:“你怎么今夜偏偏乱喊乱叫的。”说着出了房门,到书房而去。

马荣见他已去,知这房内无人,赶着用了个蝴蝶穿花形势,由檐口飞身下来,到了院落,由院落直蹿到正宅中间,四下一望,见有一个老者,伏在桌上打盹睡的模样。马荣趁此时候,到了房内,先将那张灯吹熄,然后顺着墙壁,细听了一回,直是没有响动,心下委决不下,复用指头敲了一阵,声音也是着实的样子。马荣着急起来,将身子一横,走到那张客床前面,将帐幙揪起,攒身到了床下,两脚在地下蹬了两脚,却是个空洞的声昔。马荣道:“机关分明是设在这地下了。”当时将几块方砖,全行试过,只有当中的两块,与众不同,因在黑暗之中,瞧不清楚,只得将两手在地下摸了一摸,却是一踏平阳,绝无一点高下,心下想道:“要将这地方缚取起,下面的门路,方可知道。他这样牢固,教我如何想法?”正在为难之际,两手一摸,忽然摸到一条绳子,系于床柱上。马荣以为他扣着什么铁器以便捎那方砖,当时以为得计,顺手将绳子一拖,只听豁啦一声,早将床帐拖倒了下来。当时马荣这一惊不小,正想逃走,书房里头,早来数人,高喊有贼,走到院落,忽见灯光已灭,众人恐有暗算,不敢进去。唯有那个少年人,格外着急,赶来将老人叫醒,去点灯火,马荣已趁此时,蹿到外面,往上一纵,到了屋上,众人虽然看见,只是叫喊,绝无一人向前捉拿。马荣此时跳在房上,见已脱身,索性也不回去,伏在屋瓦脊上,细听下面动静,不知那少年公子进房后,行为举止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马荣躲在屋上,听下面的动静,只听得那少年跑到书房,忙忙地点了个烛台,转身到了正宅,向着那老人喊道:“你也不是死人,有贼人走你面前经过,一点也不知道,难道睡死过去了。”那老人被他骂了两句,直是不敢开口,众人拥进房中,唯听那少年人,走到床前,高声说道:“这瘟贼,也不过将床帐拖倒下来,我道你偷取不计外,还见什么要紧地方呢?”众人说道:“你的物件未曾偷去,已是幸事,还说什么戏谑话。现在先生尚坐在书房,吓得不敢出来,我们且去告知他一声。”说着,大众在里面照了一番,又回书房而去。

马荣在屋上,听得清楚,随即心生一计,爬过墙头,招呼洪亮,两人蹿身下去,来至何恺家内三人一齐到了客寓,将以上的话禀明了狄公,如此如此,议论了一会。狄公心下大喜,随命何恺,依计而行,三人复行到了汤家门口,何恺敲门喊道:“里面朱老爷快来开门,你家可是闹贼吗?现在已被我们捉住了,快来帮我捆他。”里面听了这话,正是贼走之后,未曾睡觉,听是何恺敲门,众学生甚是得意,也不告知汤得忠,早将大门开了。只见何恺,揪着一人骂道:“你这厮也不访问,这地方是谁人的管下,他家是何等之人?不是为我看见,你得手走去,明日早上汤先生送官究治,我便为你吃苦了。今朝县里狄太爷还来请他老人家办地方上的善举,汤先生方且不去,明日早上太爷便亲自来此,若是知道这窃案,我这屁股还不是扳子山倒下来吗?”何恺在门外揪骂,众学生不知是计,赶着里面报与汤得忠知道,汤得忠随即出来,果见何恺还揪那人在门口乱骂,见了汤先生出来,连忙说道:“其人现在已抓到了,你先生如何发落?这是我们的责任,明早县太爷还要到此,请你老人家要方便一句,小人这行当方站得稳。”汤得忠见何恺如此说项,也是信以为真,取了烛台,将马荣周身一看,骂道:“你这个狗强盗,看你这身材高大,相貌魁梧,便该做出一番事业,何事不可吃饭,偏要做这偷儿,岂不可恨?我今积点阴功,放你去吧!”何恺见汤得忠如此说项,乃道:“你老人家是个好心,将他放走,他又随即到别处去作案了,这事断不能。若要放这贼,等县太爷来放,今夜权且扭在这门首,以见我们做保甲的,平时尚不松懈怠。但有一件,地方才在那里惊走的,请你们带我进去看一看。”说着向马荣道:“你们跟我进来,好好实说,由什么地方进门,走哪里出去的。”一面说,一面扭着马荣,向门里走来。

他的意思,就想趁此混进里面,好寻那床下的着落,哪知里面听了这话,赶着出来一个少年人,马荣将他一看,正是那个姓徐的,向着何恺阻道:“你这人也太固执了,我们先生尚且叫你放他,你却不行这方便,一定要惊官动府,以见你的能为,若说县太爷明白前来,我家又未报案,要他县太爷来踏勘何事?若说你的责任,汤先生已知道了,即便在县太爷面前保举你两次,也不过得点儿犒赏,这贼人就吃了大亏,何必如此?我同先生说,譬如为他偷去,失了钱财,给你二两银子,吃酒去,这事可以算了吧。”马荣听了暗暗骂道:“你这狗头,不是你有欺心之事,你肯这样慷慨?”只见何恺问道:“你这位相公尊姓?还是在此宿馆,还是府上的住宅?请汤先生在家教读呢?”这人还未开口,旁边学生笑道:“你这毛贼,只会捉当地人家,还不知道他姓徐,这房子便是他家的,近因家眷不住在此,故请本地汤先生,来此教馆。他一人在此附从,所以门口单帖汤家的板条,此时既徐相公如此说项,你们可便将这人放去了吧!”何恺笑道:“原来他相公姓徐这就是了,听说县里出了一条人命案子,也是姓徐的,今日无论是与不是,且请你同去一趟。”说着脸色一变,向汤得忠说道:“汤先生,我实对你说,你道他真是窃贼,我真是送贼来的吗?你老人家虽是个举子,何以育化不严,令学生做出这非礼之事,隔壁巷内,毕顺的案子,至今未曾明白,县令自己请到上宪的处分,现已摘去顶戴,我们为这事,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日前太爷宿庙,说凶手是个姓徐的,密令我们访查,方知在你家内。因此命这马壮士,扮作偷儿,前来窥探,又被你们惊走,现在狄太爷,住在张家客寓内,请你二人前去一见,辨个明白,便不关我们的事了。”说毕,将马荣一松,向前一把,将那少年相公,上前揪住。马荣一同也就上去,拖了汤得忠,那先生汤得忠,正欲分辩,只见何恺高喊一声,外面早有乔太、洪亮二人,一齐进来迎接,不由分说,簇拥着汤先生、徐相公二人,向街前走去。

到了客店,正狄公恐他二人维持不住,已带着许多差役,执着灯球,前来接应。见已将人拿到,随命差役,同洪亮分身前往,将毕周氏立刻提来,以免他逃走。洪亮领命而去,暂且不提。

单说何恺揪着那个少年前来见了狄公,回禀了各节。狄公即道:“此人乃是要犯,汝同乔太、马荣,先行将他管押,明早俟踏勘之后,再行拷问。”何恺答应下来,马荣、乔太随即取出刑具,将他套上。

汤得忠是一榜人员,不敢遽然上刑。狄公命将他一人,带入店内,先行询问。马荣只得将汤得忠,交与值日原差,自己与乔太到何恺家内管押正凶。狄公就趁此到了汤得忠家,在书房坐下,所有众学生,见先生皆被地甲捉去,这一吓非同小可。在毕汤两家的左右的邻居,连搬了避去,以免牵涉在案内。留下几个远处寄馆的学生,一时未能逃走,只得坐在里面,心胆悬悬,不知竟为何故。忽然见许多高竿灯笼,走了进来,一个个穿的号衣,嘴里说道:“我们太爷来了,你等可要直说,他如何与周氏同谋?”众人也不知何事,听了这话,俱皆哑口无言。但见一人当中坐下,青衣小帽,儒服儒巾,向着上首那个学生问道:“你姓什么?从汤先生有几年了?那个姓徐的,何方人氏?叫什么名字?你等从实说来,不关你事。”那学生道:“我姓杜,名叫杜俊夫。是今岁春间方来的,那姓徐的名叫德泰,乃是这里的学长,先生最欢喜他的。与先生对书房住,我等就住在这书房旁边那间屋内。”狄公当时点点首,起身说道:“既为本县将他捉下,你等且同我到他房内,看视一番,好作凭证。”众人不敢有违,当即在前引路,到了房内。

狄公命差人将床架子移到别处,低身向前一看,果是方砖砌成的在地下,床上四角有条麻绳,扣于下面。狄公有意将绳子一绊,早见床前两根床柱,应手面倒,噗咚一声,磕在地下。再仔细一看,方知那绳子系在柱脚之上,柱脚平摆在床架上面,以致将绳子轻轻一绊,便倒了下来。狄公看毕,复取了烛台命人找觅了一柄铁扒,对着中间那两块方砖,拼力的捎起,忽听下面铜铃一响,早已现出一方洞,如地穴相仿。再向下面望去,向着陶干道:“里头黑漆漆的,辨不出个道理,本县恐下面另有埋伏,不敢命人下去。地下既有这个暗道,这人犯就是不错了。你且在此看守,待天明再来察看。”说毕将所有的学生,开了名单,只见众学生无不目瞪口呆,彼此呆望,不知房内何以有这个所在。狄公一一问毕,命众学生,兼服侍人等,与你们无涉,吩咐之后,回转店内。此时已转四鼓,乔太上前禀道:“太爷走了半时,小人将汤得忠盘问了一番,他实不知此事,看他那样,倒是个古道君子。此刻已是深夜,太爷请安歇一会,好在奸人已缉获,拿齐了再问不迟。”狄公说道:“本县已知道了,但是洪亮已去多时,毕周氏何以仍未提来?莫非毕周氏闻风逃走不成?”两人正在客店闲谈,早听门外人声喧哗,洪亮忽忙进来说道:“毕周氏已是提到,请太爷示下,还是暂交官媒,还是小人带回衙门?”不知狄太爷后来如何发落,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听得毕周氏已经提到,命洪亮先在客店内里看押,俟明早带回衙内,讯问奸情。洪亮领命下来,狄公已是困倦,当时进房,和衣而睡。次日辰牌时分,起身净面,诸事已毕,先领陶干,将汤得忠带来,狄公将他一看,却是一个迂腐拘谨之人,因为他是一个举人,不敢过于怠慢。当时起身问道:“先生可是姓汤名得忠吗?”汤得忠说道:“举人正是姓汤名叫得忠,不知父台夤夜差提,究竟为何缘故?举人自乡荐之后,闭户读书,投徒乐业,虽不敢自谓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那逾矩犯规之事,从不敢开试其端,若举人之为人,仍欲公差提押,官吏入门,正不知那刁监劣生,流氓奸宄,更何以处治。举人不明其故,尚求父台明示!”狄公听他说了这派迂腐之言,却是个诚实的举子。乃道:“你先生品学兼优,久为本处钦敬,可知薰莸异类,玉石殊形,教化不齐,便是自己的过失,先生所授的门生,其品学行为,也与先生一样吗?”汤得忠听道:“父台之言,虽是合理,但所教之学生,俱属世家子弟,日无暇暮,夜读尤严,功课之深,无过于此,且从来足不出户,哪里有意外之事,莫非是父台误听人言吗?”狄公笑道:“本县莅任以来,皆实事求是,若不访有确证,从不鲁莽从事,你先生说所授门徒,皆世家子弟,难道世家的子弟,尽是循规蹈矩的吗?且问你姓徐的学生,从你先生几载了,他的所作所为,皆关系人命案件,那等行为,不法已极点了,你先生可否知道吗?”汤得忠回说道:“这便奇了,别人或者可疑,唯徐学生断无此事,不能因他姓徐便说他是命案的凶手,方才贵差说那姓毕的命案,父台宿庙,有一姓徐的在内,此乃梦幻离奇之事,何足为凭,而且此事实是父台孟浪,绝无形影之案,遽行开棺检验,以致身遭反坐,误了前程,此时不能够顾全自己,便指姓徐的,就为凶手,莫说他父兄是在籍的缙绅,即以举子而论,地方有此殃民之官,也不能置之不理了。”狄公见汤得忠矢口不移,代那徐德泰抵赖。不禁大怒道:“本县因你是个举子,究竟是诗文骨肉,不肯牵涉无辜,你还不知自己糊涂,疏以防察,反敢顶撞本县。若不指明实证,教你这昏聩的腐儒,岂能心服?”说完,命人仍将他看管,即带徐德泰奸夫上来审问,陶干答应一声,随命值日差人,到何恺家内,将人犯带来,差人奉命前去,不多一刻,人已带到。狄公见他跪在地下,细细将他一看,那副面目,却是一个极美的好男子。心下思道:“无怪那淫妇看中于他,可恨他这人,一表人才,不归于正,做了这犯罪之事本县也只得尽法惩治了。”当即大声喝道:“你就叫徐德泰吗?本县访得你已久,今日既已缉获,你且将如何同毕周氏通奸,如何谋害毕顺一一从实供来,免致受刑吃苦。可知本县立法最严,既已前次开棺,自行请处,若不将这事水落石出,于心也不肯罢休,你且细细供来,本县或可施法外之恩,超豁你命,如若不然,那真凭实证,也不容你抵赖的。”徐德泰见狄公正言厉色,虽是心下惧怕,当此一时审问,总不肯承认。乃回说道:“学生乃世家子弟,先祖生父,皆做外官,家法森严,岂敢越礼?而况有汤先生朝夕相处,饮食同居,此便是学生的明证。父台无故提质,牵涉奸情,这事无论不敢胡行,连目睹耳闻,皆未经过,还求父台再为明察侦访,开释无辜,实为德便。”狄公笑道:“你这派巧语胡供,只能欺你那个昏聩的先生,本县明察秋毫,岂容你饰词狡赖?”说完即忙起身,令马荣同众差役,带回汤得忠,并徐德泰两人,前去起案。众人出去之后,忽然外面哭喊连声,一路骂入里头,只听那妇人言道:“你这个狗官,将我媳妇儿放回,还未曾有多日,果曾是缉获凶手,提来对质,倒也罢了,忽又无影无形的,牵涉好人,半夜更深,有许多男子,拥入家内来,这是什么缘故?提人是你,放人也是你,今日不将此事办明,莫说我年老无用之人,定与你到兖州扭控。预备当这忤逆官长的罪名,横竖也不能活命了。”一头哭着向里面走来。

狄公知是唐氏,赶着说道:“你来得正好,可将你一并带去,免致你不知这暖昧的地方。”又命人役,到何恺家中,将毕周氏提来。

吩咐已毕,然后众人出了店门,来至汤得忠家内。此时皇华镇上无不知道这事,前来看破此案,纷纷拥挤,站在门前。狄公先走进去,在书房坐定,等众人到齐随后来至徐德泰房中,指着那个地窖问道:“你既是读书世家子弟,理应安分守己,为何在卧房床架子下,挖这一个地窖?有何用处?下面还有什么害人之物吗?”徐德泰到了此时,全不开口,马荣上前禀道:“太爷已将那方砖挖起,下面无非是个暗门,通于别处,小人且再去探一探。”说着向乔太手中取了烛台,到里面一照,只见有二三尺深,一个深塘,直通那墙壁,上下皆是木板砌成,并无泥土,见那个铜铃垂在空中,知是个暗号。便将铃绳一抽,响亮一声,见前面有块木板,忽然开下,却是一个小小的圆洞,有四五层披台,马荣举步由披台上去,约有四尺见方,一个所在,四面俱看不出门路,不知由何处通着隔壁,正在各处观望,将头一抬,早见上面有块方砖为头顶起,心下好不欢喜,随将烛台递与乔太,两手举过头顶,将那方砖取过,隐隐的上面射进亮光,再伸头向洞外看去,正是那毕顺房中床柱之上。马荣见案已破,自己站在房内,命乔太开了房门,由毕家大门,绕至街上,到了汤家门口,众人见他由外面进来,心下无不诧异,只见他向唐氏说道:“尊府的后门,已经瞻仰了,请你前来观看吧!”狄公正在房中,等下面的消息,正在静坐之下,忽听乔太在前面进来说话,知已通到隔壁,有意如此,特使众人观望。当即问道:“乔太上来,可是通到那边?”乔太回道:“正在那床脚之下,且请太爷下去一看。”狄公道:“你且将汤先生同毕氏带来,陪本县一齐下去,方令他两人心下折服。”说着众差人役,已将两人提到,陆续地由床脚原处,到了毕家房中。此时汤得忠,直急得目瞪口呆,恨不能立刻身死。狄公向他说道:“这事你先生亲目所睹见吗?不必出门,可是干了那人命案件,岂不是你知道故昧,教化不严?”复向毕唐氏道:“你儿子仇人,今已拿获,这个所在,你媳妇房中寻出,怪不得她终日在家,闭门不出,却是另有道路,岂非你二人心地糊涂,使毕顺遭了弥天大害,”毕唐氏到了此时,方知为媳妇蒙混,回想儿子身死,不由痛入骨髓大叫一声,昏于地下。汤得忠见徐德泰这个学生,做出不法极顶之事,自己终日同处,不知这件隐情,明知罪无可诿,也是急得两眼流泪。向着狄公说道:“此事举人实在不知,若早知有此件事,断不能有意酿成,现在既经父台揭晓,举人教化无方,也只得甘心认罪,请父台将徐德泰究办就是了。”狄公见他这样情景,反去安慰两句。然后命人用姜汤将唐氏灌醒,见她咬牙切齿,爬起身来要去找她媳妇和徐德泰拼命,狄公连忙阻道:“你这人何以如此昏昧?从前本县为你儿子申冤,那样向你解说,你竟执迷不悟,此案现已揭晓,人已获到,正是你儿子报仇之日,便该静候本县拷问明白,然后治刑抵罪,为何又无理取闹,有误本县的正事?”毕唐氏听了这句话,只得向狄太爷面前哭说道:“非是老妇人当太爷面前取闹,只因被这贱货害得我儿子太毒,先前不知道,还以太爷是仇人,现在彰明昭著,恨不得食她淫货之肉,若非太爷明察秋毫,是个清官,我儿子的冤孽,真是深沉海底了。”说话未完,当见眼泪直流,痛哭不已。狄公命差人将毕周氏扶出,吩咐汤得忠将所有的学生,概行解馆,房屋暂行发封,地窖命人填塞,毕唐氏无须带案,俟审明定罪后,再行到堂。吩咐已完,早有马荣、何恺,将闲人等一概驱逐出去,所有的人犯,俱皆上了刑具,带到客店,然后狄公爷也回到客店内,正当午刻,吃毕了饭,乘轿回衙。

众差人也押着奸夫淫妇一同进城而来,将奸妇交与官媒看押,奸夫收监,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将地窖填满,将一干人犯,带回衙门,到了下书,已至城内,众差人役进衙,狄公先命将汤得忠交捕厅看管,奸夫淫妇,分别监禁,以便明早升堂拷问。自己到了书房静心歇息,一心想道:“我前日那梦,前半截俱灵验了,上联是寻孺子的遗踪,下榻空传千古谊。

哪知这凶手便是姓徐,破案的缘由,又在这“榻下”二字上,若不是马荣扮贼进房,到他床下搜寻,哪里知道,还隔着墙壁,就是通奸之理?由这个地窖,确是在他床柱之下,此真所谓神灵有反应了。”一人思想了一会,然后安寝。

到了次日一早升堂知毕周氏是个狡猾的妇人,暂时必不肯承认,先命人将徐德泰提出,众差答应一声,即将徐德泰提来,当堂跪下。

狄公问道:“本县昨日已将那通奸的地方搜出,看你是年幼书生,不能受那匪刑的器具,这事从何时起意?是何物害死了毕顺的?你且照实供来,本县或可网开三面,罪拟从轻,格外施恩。”徐德泰道:“此事学生实未知情,不知这地窖,从何而有,推原其故,或者是从前地主为埋藏金银起见,以致遗留至今,只因学生先租出仕为官,告老回家,便在这镇上居住,买下这所房屋,起初毕家的房子,同这里房子,是一时共起,皆为上首房主赵姓执业,自从先祖买来,以人少屋多,复又转卖了数间,将偏宅与毕家居住,这地窖之门,因将此而有,亦未可知。若说学生为通奸之所,学生实冤枉,叩求父台格外施恩。”狄公听了冷笑道:“看你这少年后生人,竟有如此的巧辩,众目所睹的事件,你偏洗得干干净净,归罪在前人身上,无怪你有此本领,不出大门,便将人害死了,可知本县也是个精明的官吏,你说这地窖是从前埋藏金银,这数十年来,里面应该尘垢堆满,晦气难闻,为何里面木板一块未损,灰尘也一处没有呢?”徐德泰道:“从前既用木板砌于四面,后来又无人开用,自然未能损坏。”狄公道:“便算作他是为埋藏金银,何以又用那响铃呢?这桩事情,不用大刑,谅你断不招认。”吩咐左右,用藤鞭笞背,两旁一声吆喝,早将他衣服褫去,一五一十直往背脊打下,未有五六十下,已是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喊叫不止。

狄公见他仍不招认,命人住手,推他上来,勃然怒道:“这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备受惨刑,你既如此狡猾,且令你受了大刑,方知国法森严,不可以人命为儿戏。”随即命人将天平架子移来,顷刻之间,众差人已安排妥当,只见众差人将徐德泰发辫,扭于横木上面,两手臂绑在背后,前面有两个圆洞,里面安好的碗底,将徐德泰的两个膝头直对在那碗底上跪下,脚尖在地脚根朝上,等他跪好,另用一根极粗极圆的木棍,在两腿押定,一头一个公差,站定两头,向下地乱踩,可怜徐德泰也是一个世家子弟,哪里受得这个苦楚,初跪之时,还可咬牙忍痛,此刻直听得喊叫连声,汗流不止。

没有一盏茶时,即渐渐地忍不住疼痛,两眼一昏,晕迷过去。

狄公命手下差人止刑,用火醋慢慢地抽醒,将徐德泰搀扶起来,在堂上走了数次,渐渐地可以言语,然后复到狄公台前跪下,狄公问道:“本县这三尺法堂,虽汪洋大盗,也不能熬这酷刑逃过,况你是年少书生,岂能受此苦楚?可知害人性命,天理难容,据实供来,免致受苦,本县准情料理。或非你一人起意,你且细细供来,避重就轻,未为不可。”徐德泰到了此时,已知抵赖不去,只得向上禀道:“学生悔不当初,生了邪念,只因毕顺在时日子,开了一个绒线店面,学生那日至他店中买货,他妻子周氏,坐在里面,见了学生进去,不禁眉目送情,初时尚不在意,数次之后,凡学生前去买货,她便嬉笑颜开,自己交易。

因此趁毕顺那日出去,彼此苟合其事。后来周氏又设法命毕顺居住店中,自己移住家内,心想学生可以前去。谁知他母亲,终日在家,并无漏空。因此命学生趁先生年终放学之后,暗赂一匠人,开了这一个地道,由此便可时常往来,除匠人外,无一人知觉。无奈毕周氏心地太毒,常说这暗去暗来,终非长久之计,一心要谋害她的丈夫,学生屡屡执意不肯,不料那日端阳之后,不知如何将她丈夫害死,其实学生并不知道,到次日这边哭闹起来,方才知道。虽晓得是她害死,哪里还敢开口。

“迨毕顺棺柩埋后,她见学生数日未至,那日夜间忽然前来,向学生道:‘你这冤家,奴将结发丈夫结果,你反将我置之脑后,不如我趁此时出首,说你主谋行事。你若依我主见,做了长久夫妻,只要一两年后,便可设法,明嫁与你。’学生那时成了骑虎之势,只得满口应允。从此无夜不到她那里,至前父台到门首破案,开棺检验,学生已吓得日夜不安,不料开棺检验无伤,复将周氏释放,连日正同学生算计,要择日逃走。不意父台访问明白,将学生提案,以上所供,实无虚词半句,至于如何周氏将毕顺害死,学生虽屡次问她,毕周氏终不肯说,只好请父台再行拷问,此皆学生一时之误,致遭此祸,只求父台破格施恩,苟全性命。”说完在地下叩头不止。

狄公命刑房录了口供,命他在堂上对质,随即又提毕周氏,差人取监牌,在女监将毕周氏提出,当堂跪下。狄公向周氏说道:“你前说你丈夫毕顺暴病身亡,丈夫死后,足不出户,可见你是个节烈的女人。但是这地窖直通你床下,奸夫已供认在此,你还有何辩说呢?今日若再不招供,本县就不像前日,摆布你了。”毕周氏见徐德泰背脊流红,皮开肉绽,两腿亦是流血不止,知是受了大刑。乃道:“小妇人的丈夫身死,谁人不知是暴病,又经太爷开棺检验,未有伤痕,已经自行请处。现在上宪来文,摘去顶戴,反又爱惜自己前程,忽思平反,岂不是以人命为儿戏?若说以地窖为凭,本是毕家向徐家所买,徐姓施这所在,后人岂能得知?从来屈打成招,本非信识,徐德泰是个读书子弟,何曾受过这些重刑,鞭背踩棍,两件齐施,他岂有不信口胡言之理?此事小妇人实是冤枉,若太爷爱惜前程,但求延请高僧,将我丈夫超度,以赎那开棺之咎,小妇人或可看点情面,不到上宪衙门控告,太爷的公事,也可从轻禀复,彼此含糊了事。如想故意苛求,便行残害,莫说德泰是世家子弟,不肯甘休,即小妇人受了这血海冤仇,亦难瞑目,生不能食汝之皮,死必欲食汝之肉。这事曲直,全凭太爷自主,小妇人已置生死于度外不问了。”狄公听毕周氏这番话头,不禁怒气冲天,大声喝道:“汝这贱淫妇,现已天地昭彰,还敢在这法庭上巧辩,本县如无把握何以知这徐德泰是汝奸夫,可知本县日做阳官,夜为阴官?日前神明指示,方得了这段隐情,你既任意游词,本县也不能姑息于你了。”说毕,命人照前次上了夹棒,登时将她拖下,两腿套入眼内,绳子一抽,横木插上,只听得哎哟的一声,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狄公在上面看见,向着徐德泰说道:“此乃她罪恶多端,刑狱未满,以故矢口不移,受此国法。当日毕周氏究竟如何谋害,你且代她说出,即便非你同谋,事后未有不与你言及,你岂有不知之理?”徐德泰到了此时,已是受苦不住,见狄公又来追问深恐复用大刑,不禁流下泪来,向狄公说道:“学生此事实不知情,现已悔之无及。若果同谋置害,这法堂上面,也不敢不供,何敢再肯以身试法,求父台再向毕周氏拷问,就明白了。”狄公见徐德泰如此模样,知非有意做作,只得命人将周氏松下,用凉水当头喷醒,过了好一会的功夫,方才醒过来,慵卧地下,两腿的鲜血,已是淌满脚面。徐德泰站立旁边,心下实是不忍,只得开言说道:“我看你如此苦刑,不如实供吧!虽是你为我,若当日听信我的话语,虽然不能长久,也不致今日遭此大祸,你既将他害死,这也是冤冤相报,免不得个将命抵偿,何必又熬刑受苦?”周氏听他言语,恨不得向前将他恶打一番,足见得男子情意刻薄,到了此时,反来逼我招认,你既要我性命,我就要你的肝肠,也怪不得反言栽害你了。当时哼了一声,开言骂道:“你这无赖的死狗,你诬我同你通奸,毕顺身死之时,你应该全行知道,何以此时又说不知呢?若说你未同谋,既言苟合在先,事后岂有不问不知的道理?显见你受刑不过,任意胡言,以图目前免受酷刑,不然便受此狗官的买托,有意诬害我了。若问我的口供,使毕顺丈夫如何谋害身死,也是半句没有的。”这番言语,不知狄公如何审问,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周氏在堂上,任意熬刑,反将徐德泰骂了一回,说他受了狄公买托,有意诬害,这番言词,说得狄公怒不可遏,即命差人当下打了数十嘴掌,仍是一味胡言。狄公心下想道:“这淫妇如此熬刑,不肯招认,现已受了多少夹棒,如再用非刑处治,仍恐无济于事,不若如此恐吓一番,看她怎样?”想毕,向着毕周氏道:“本县今日苦苦问你,你竟矢口不移,若再用刑,深恐目前送你狗命,特念你丈夫毕顺已死,不能复生,且有老母在堂,若竟将你抵偿,你那老人又无依无靠,你若将实情说出,虽是罪无可逭,本县或援亲老留养之例,苟全你的性命,你且仔细思量,是与不是,今日权且监禁,明日早堂,再为供说。”言毕命人仍将奸夫淫妇带去,各自收入监禁,然后退入后堂。

到了书房坐定,传唤马荣、乔太等四人,一齐进来,当时到了里面,狄公向马荣等说道:“这案久不得供,开验又无伤痕之处,望着奸夫淫妇,一时不能定案,岂不令人可恼?现有一计在此,必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方可行事。唯有毕顺在日的身形,你等未经见过,不知是何模样?若能访问清楚,到了那时,也不怕他不肯招认。”马荣道:“这事何难,虽然未曾见过,那日开棺之日,面孔也曾看见,若照样寻貌,不过难十分相似,若依样葫芦,这倒是一条好计。”狄公道:“你既说不难,此时可便寻找,虽不十分相似,那一时更深之际,也可冒充得来。”马荣等答应下去,自去办理,狄公又命乔太、陶干、洪亮三人,分头办事,二更之后,一律办齐,以便狄公审讯。众人各自前去不提。

且说毕周氏在堂上,见狄公无礼可谕,复用这几句骗言,以便退堂。心下暗想道:“我恨这徐德泰无情无义,为他受了多少苦刑,未曾将他半字提出,他今日初次到堂,便直认不讳。而且还叫我招供,岂非我误做这场春梦吗?”又道:“你虽不是有心害我,因为熬刑不过,心悔起来,拼作一死以便抵命,不知你的罪轻,我的罪重。你既招出我来,横竖那动手之时,你不知道,无论他如何用刑,没有实供,没有伤处,他总不能治定我何罪。”一人在牢禁中胡思乱想,哪知到了二鼓之后,忽然听得鬼叫一声,一阵阴风飒飒吹到里面来,周氏不禁地毛发倒竖,抖战起来,心下实在害怕,谁知正怕之间,忽然牢门一开,进来一个蓬头黑面的,到了面前,一个恶鬼,将周氏头发一把揪住,高声骂道:“你这淫妇将丈夫害死,拼受苦刑,不肯招认,可知你丈夫告了阴状,现在立等你到阎王台前对质,赶速随我前去。”说着伸出极冷极冰的手来,拖着就走。周氏到了此时,已吓得魂魄出窍,昏昏沉沉,不由自己的,随他恶鬼前去。

只见走了些黑暗的所在,到了个有殿阁的地方,许多青面獠牙的人站在阶下,堂口设了多少刑具,刀山油锅炮烙铁磨,无件没有。

当中设了一张大大公案,中间也无高照等物,唯有一对烛台上点着绿豆大的绿蜡烛,光芒隐隐,实在怕人。周氏到了此时,知是森罗殿上,不可翻供,心下一阵阵地同小鹿一般,目瞪口呆,半句皆不敢言语。再将上面一望,见当中坐着一个青面的阎王,纱帽黄须,满脸怒色,上首一人,左手执着一本案卷,右手执定一支笔,眼似铜铃,面如黑漆,直对自己观望。下面侍立着许多牛头马面,各执刀枪棍棒,周氏只得在门口跪下,见那提她的阴差,走上去,到案前便落膝禀道:“奉阎王差遣,因毕顺身死不明,冤仇未报,特在案下控告,他妻周氏女谋害身亡,今奉命差提被告,现在周氏已经到案,特请阎王究办。”只见中间那个阎王开言怒道:“这淫妇既已提到前来,且将她叉下油锅受熬阴刑,再与她丈夫毕顺对质。”话犹未了,那些牛头马面,舞刀动枪,直从下面跑来,到了周氏面前,一阵阴风,忽然又过,周氏才要叫喊,肩背上早已中了一枪,顷刻之间,血流不止。两旁正要齐来动手,忽听那执笔的官吏喊道:“大王且请息怒,周氏纵难逃阴谴,且将毕顺提来,到案问讯一番,再为定罪。”那阎王听完,遂向下面喊道:“毕顺何在?将他带来。”两旁一声答应,但见阴风飒飒,灯火昏昏,殿后走出一个少年恶鬼,面目狰狞,七孔流血,走到周氏面前,一手将周氏拖住,吼叫两声,还我命来。周氏即抬头一望,正是她的丈夫毕顺到来,不禁向后一栽,跌倒在地下。复听上面喊道:“毕顺你且过来,你妻子既已在此,这森罗殿上,还怕他不肯招认吗?为何在殿前索命,你且将当日临死时,是何景象?复述一遍,以便向周氏质证。”毕顺听了这话,伏于案前,将头一摔,两眼如铜铃之大,口中伸出那舌头,有一尺多长,直向上面禀道:“王爷不必再问,说起更是凄凉,那犯词上面尽是实情,求王爷照状词上面问她便了。”那阎王听了这话,随在案上翻了一会,寻出一个呈状,展开看了一会,不禁拍案怒道:“天下有如此淫妇谋害的计策,真是想入非非,设非她丈夫前来控告,何能晓得她的这恶计,左右待我引油锅伺侯,若是周氏有半句的迟疑,心想狡赖,即将周氏叉入油锅里面,令她永世不转轮回。”两旁答应一声,早有许多恶鬼阴差,纷纷而下,加油的加油,添火的添火,专等周氏说了口供,即将她叉入。周氏看了这样光景,心下自分必死,唯有不顾性命,自认谋害事情,上前供道:“我丈夫平日在皇华镇上开设绒线店面,自从小妇人进门之后,生意日渐淡薄,终日三餐,饮食维艰。加上婆婆日夜不安,无端吵闹,小妇人不该,因此生了邪念,想另嫁他人。这日徐德泰忽至店内买物,见他年少美貌,一时淫念忽生,遂有爱他之意。后来又访知他家财产富有,尚未娶妻,以致他每次前来,尽情挑引,遂至乘间苛合。

且搬至家中之后,却巧与徐家仅隔一墙,复又生出地窖心思,以便时常出入。总之日甚一日,情意坚深,只可处暂,未克处常,因此生了毒害之心,想置毕顺丈夫于死地。却巧那日端阳佳节,大闹龙舟,他带女儿玩耍回来,晚饭之后,带了几分酒意,当时小妇人变了心房,等他睡熟之后,用了一根纳鞋匠的钢针,对他头心下去,他便一声大叫,气绝而亡。以上是小妇人实供,实无半句虚言。”只见上面喝道:“你这狠心淫妇,为何不害他的别处,独用这个钢针钉在他的头心上呢?”周氏道:“小妇人因别处伤痕致命,皆显易见,这针乃是极细之物,针入里面,外有头发蒙护,死后再有灰泥堆积,虽再开棺检验,一时检验不出伤痕,此乃恐日后破案的意思。”上面复又喝道:“你丈夫说你与徐德泰同谋,你为何不将他吐出,而且又同他将女儿药哑,这状呈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为何不据实供来,显见你在我森罗殿上,尚敢如此狡猾。”周氏见了阎罗王如此动怒,深恐又一声吆喝,顿下油锅。赶紧在下面叩头道:“此事徐德泰实不知情,因他屡次问我,皆未同他说明。至将女儿药哑,此乃那日徐德泰来房,为她看见,恐她在外旁浑说,此事露了风声,因此想出主意,用耳屎将她药哑,别事一概没有,求王爷饶命。”周氏供罢,只听上面喝道:“谅你这一个妇人,也不能逃这阴曹刑具,今且将你仍然放还阳世,待禀了十殿阎王,那时且要你命来,受那刀山油锅之苦。”说毕仍然有两个蓬头散发的恶鬼,将她提起,下了殿前,如风走相似,提入牢内,复代她将刑具套好。周氏等他走后,吓出一身冷汗,抖战非常,心下糊糊涂涂,疑惑不止。若说是阴曹地府,何以两眼圆睁,又未睡熟,哪里便会鬼迷。若说不是,这些牛头马面,恶鬼阴差,又何从哪里而来,一人思想,心下实是害怕,遥想这性命不保。

看官你道这阎王是谁人做的,真是个阴曹地府吗?乃是狄公因这案件审不出口供,虽再用刑,无奈验不出伤痕,终是不能定谳,以故想出这条计来,命马荣在各差里面,找了一人有点与毕顺相同,便令他装作死鬼毕顺,相同马荣装了判官,乔太同洪亮装了牛头马面,陶干同值日差,装了阴差,其余那些刀山油锅,皆是纸扎而成。狄公在上面,又用黑烟将脸涂黑,半夜三更,又无月色,上面又别无灯光,只有一点绿豆似的蜡烛,那种凄惨的样子,岂不像个阴曹地府吗?此时狄公既得了口供,心下甚是欢悦,当时退入后堂,以便明日复审,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扮作阎罗天子,将周氏口供吓出,得了实情,然后退入后堂。向马荣道:“此事可算明白,唯恐她仍是不承认,便又要开棺检验,那时岂不又多此周折?你明日天明,骑马出城,将唐氏同那哑子,一并带来,本县曾记得古本医方,有耳屎药哑子,用黄连三钱,人黄钱五分,可以治哑。因此二物,乃是凉性,耳屎乃是热性,以凉治热,故能见效。且将她女儿治好,方令她心下惧怕,信以为真,日间在堂下供认。”马荣答应下来,便在衙中安歇一会,等至天明,便出城而去。

狄公当时也不坐堂,先将夜间周氏的口供,看了一会,直至下书时分,马荣将唐氏同他孙女二人带回,来至后堂。狄公先向毕顺的母亲说道:“你儿子的伤处治命,皆知道了。你且在此稍等一刻,先将这孩子哑病治好,再升堂对质,唯恨你这老妇,是个糊涂人,儿子在日,终日里无端吵闹,儿子死后,又不知其中隐情,反说你媳妇是个好人。”当时便命刑房,将徐德泰的口供,念与她听。老妇人听完,不禁痛哭起来,媳妇终日静坐闺房,是件好事,谁知她有此事多月,另有出入的暗门呢!若非太爷清正,我儿子虽一百世也无人代他申这冤仇。

狄公道:“此时既然知道,则不必噜苏了。”随即命人去买药煎好,命那哑子服了,约有一两个时辰,只见那哑子作呕非凡,大吐不止,一连数次,吐出许多淡红鲜血在地下。狄公又命人将她扶睡在炕上,此时如同害病相似,只是吁喘,睡了一会,旁边差人送上一杯浓茶,使她吃下。那女孩子如梦初醒,向着唐氏哭道:“奶奶我们何以来至此地?把我急坏了。”老妇人见孙女能开言说话,正是悲喜交集,反而说不出话来。

狄公走到她面前,向女孩子说道:“你不要害怕,是我命你来的。

我且问你,那个徐德泰徐相公,你可认得他吗?”女孩子见问这话,不禁大哭起来,说道:“自从我爹死后,他天天晚间前来,先前我妈令我莫告诉我奶奶,后来我说不出话来,他也不瞒我了,你们这近来的事,我虽是心里明白,却是不能分辨,现在我妈到哪里去了?我要找妈去呢!”狄公听了这话,究竟是个小孩子,也不同她说什么,但道:“你既要见你妈,我带你去。”随即拿出衣冠,大堂伺候。当时传令出去,顷刻之间,差役俱已齐备。

狄公升了公堂,将周氏提出,才到堂口跪下,那个小女孩子,早已看见,不无总有天性,上前喊道:“妈呀,我几天不见你了。”周氏忽见她女儿前来,能够言语,就这一惊实是不小。暗道:“昨夜阎罗王审问口供,今日她何以便会说话?这事我今日不能抵赖了。”只见狄公问道:“周氏你女儿本是一个哑子,你道本县何能将她治好呢?”周氏故意说道:“此乃太老爷的功德,毕顺只有一女,能令她言语通灵,不成残废,不但小妇人感激,谅毕顺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的。”狄公听了笑道:“你这厉口,甚是灵敏,可知非本县的功劳,乃是神灵指示?因你丈夫身死不安,控了阴状,阎罗天子,准了阴状,审得你女儿为耳屎所哑,故指示本县,用药医治。照此看来,还是你丈夫的灵验,但是他遭汝所害,你既在阴曹吐了口供,阳官堂上,自然无从辩赖,既有阴府牒文在此,汝且从实供来,免得再用刑拷问。”周氏到了此时,心下已是如冷水一般,向着上面禀道:“太爷又用这无稽之言,前来哄骗,女儿本不是生来便哑,此时能会说话,也是意中之事。若说我阴曹认供,我又未曾死去,焉能得到阴间?”狄公听毕,不禁连声喝叫,拍案骂道:“掌嘴。”众差役答应一声,当时数一数十打毕。狄公复又怒道:“本县一秉至公,神明感应已将细情明白指示,难道你独怕阎王,当殿供认,到了这县官堂上,便任意胡言吗?我且将实据说来,看你尚有何说?你丈夫身死伤处,是头顶上面,女儿药哑,可是用的耳屎吗?这二事本县何从知道,皆是阴曹来的移文,申明上面,故本县依法行事,将这小女孩子治好。

你若再不承认,则目下要用官刑,恐不能半夜三更,难逃那阴谴了,不如此时照前供认,本县或可从轻治罪。”这派话早已将周氏吓得魂飞天外,自分抵赖不过,只得将如何谋害、如何起意、如何成奸,以及如何药哑女儿的话头,前后在堂上供认了一遍。狄公命刑房将旧供录就,盖了手印,仍命入监收禁,当时将汤得忠,由捕厅内提出,申斥一番说他固执不通,疏于防察,因你是个一榜,不忍株连,仍着回家中教读。徐德泰虽未与毕周氏同谋,究属因奸起见,拟定徐德泰绞监候的罪名。毕顺的母亲,同那个女小孩子,赏了五十千钱,以资度活。吩咐已完,然后退堂,令他三人回去,这也不在话下。

单表狄公回转书房,备了四柱公文,将原案的情节,以及各犯人的口供,申文上宪,毕周氏拟了凌迟的重罪,直等回批下来便明正典刑。谁知这案件讯明,一个昌平县内无不议论纷纷,街谈巷议,说这位县太爷,真是自古及今,有一无二,这样疑难的案情,竟被他审出真供,替死鬼申了冤枉,此乃是我们的福气,地方上百姓,有这如此的好清正官,那一个说,毕顺的事,你可晓得吗?这一个说,胡作宾为华国祥一口咬定,说他独害新人,那件事格外难呢。

若是别的个县官,在这姓胡的身上,必要用刑拷问,他便知道不是他,岂不是有先见之明吗?而且六里墩那案,宿庙烧香,得了什么梦兆,就把那个姓邵的寻获,诸如这几件疑案,断得毫发无讹,听说等公文下来,这毕周氏还要凌迟呢!那时我们倒要往法场去看。

谁知道百姓私自议论,从此便你传我,我传你,不列半月之久,狄公的公文未到山东,那山东巡抚已知这事。此人乃姓阎名立本,生平正直无私,自莅任以来,专门访问民情,严察僚吏,一月之前,狄公因开棺验毕顺的身尸,未得毕顺的致命伤处,当时自请处分,这件事上去,阎公展看之后心下想道:“此案甚属离奇,岂能无影无踪地便开棺相验?无非他苛索贫民,所欲不遂,找出这事,恐吓那百姓的钱财,后来遇见地方上的士绅,逼令开棺,以致弄巧成拙,只得自请处分。”正拟用批申斥,饬令革职离任,复又想道:“纵或他是因贪起见,若无把握,虽有人唆使,他亦何敢开棺相验,岂不知道开棺相验无伤,罪干反坐,照此看来,倒是令人可疑,或者是个好官,实心为民理事雪冤,你看,他来文上面,说私访知情,因而开棺检验,究或闻风有什么事件,要实事求是办理的。以致反缠扰在自己身上,这一件公事,这人一生好丑,便可在这上分辨,我且批革职留任,务究根底,以便水落石出,俟凶手缉获,讯出案件,仍复俱情禀复。”这批批毕,回文到了昌平。狄公遂日夜私访,得了实情,现已例供实情详复。

这日阎立本得了这件的公事,将前后的口供推鞫一番,不禁拍案叫道:“天下真有如此的好官,不能为朝廷大用,但在这偏州小县,做个邑宰,岂不可惜?我阎某不知便罢,今日既然晓得,若是知而不举,岂非我蔽塞贤路?”随起了一道举笔奏稿,八百里马递,先将案情叙上,然后保举狄公乃宰相之才,不可屈于下位。此时当今天子,乃是唐高宗晏驾之后,中宗接位,被贬房州,武则天娘娘坐朝理政,这武后乃是太宗的才人,赐号武媚,太宗崩驾,大放宫娥,她便削发为尼,做了佛门弟子。谁知性情阴险,品貌颇佳,及高宗即位之后,这日出外拈香,见了这个女尼,心下甚是喜悦。其时王皇后知道高宗之意,阴令她复行蓄发,纳入后宫,不上数年,高宗宠幸,封为昭仪,由此她便生不良之心,反将王皇后害死,她居了正宫之位,以后便宣淫无道,秽乱春宫。

高宗崩后,她便将中宗贬至房州,降为卢陵王,不称为天子。

所有武则天娘娘,家中的内侄,如承嗣、三思等人,皆封为极品之职,执掌朝政。凡前头先皇的旧臣诸人,即如徐敬业、骆宾王这一班顾命的诸大臣子,托孤的元老三公,皆置之不用。其时武则天娘娘,日夜荒淫无道,中外骚然,把一个唐室的江山,几乎改为姓武。

而且武则天娘娘,自立国号,称为后周。种种恶习,一笔总难尽述。

所幸者有一好处,凡是在朝有才有学之人,她还肯敬重十分。阎立本知道这武后娘娘,为人敬贤爱士,阎立本虽想欲整理朝纲,无奈一人力薄,此时见昌平县知县狄仁杰倒如此清正,兼有才学,随即具了一奏本,申奏朝廷之上,特请武则天娘娘,不问资格,升狄仁杰的官职,不知武则天如何可听所奏,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阎立本将狄公仁杰的人才,并一切的案件,具本申奏。这日武后娘娘临朝,启事官将山东巡抚阎立本原折呈上,武后娘娘展开看毕,乃说道:“狄仁杰乃是山西太原人氏,高宗在位,曾举明经,此人本是先皇臣子,应该早经大用,此时既已阎立本保奏,着升汴州参军之职升用,邵礼怀、毕周氏两案,分别斩首凌迟,俟此案完结,立即克赴新任。”这圣旨一下,未到一月,已由山东巡抚转饬到昌平。

狄公得着这信,当即在大堂上设了香案望阙谢恩。

次日传齐合县的差役,置了一架异样的物件,名叫木驴,此乃狄公创造之始,独出其奇,后来许多官吏,凡有谋杀这亲夫的案件,屡用这套刑具,以儆百姓中的妇人。你道狄公置这样的器具,是何用意?为这毕周氏将毕顺害死了,乃是极隐致极秘密之事,除去奸夫徐德泰淫妇毕周氏二人外,并无一人知道。尚且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将无作有,审出真情,可知世上的男子妇人,皆不可生了邪念。狄公要警戒世俗,怕的合城百姓不得周知,虽然听人传说,总不若目见为真,因此想出这主意,置出这个木驴,其形有三尺多高,矮如同板凳相仿,四只脚向下,脚下有四个滚路的车轮,上面有四尺多长,六寸宽一个横木,面子中间,造就一个柳木驴鞍,上系了一根圆头的木杆,却是可上可下,只要车轮一走,这杵就鼓动起来,前后两头造了一个驴头驴尾,差人领了式样,连夜打造成了。

等到了三日上,狄公绝早起来,换了元服,披了大红披肩,传齐了差役,以及刽子手等,皆在大堂伺候。然后发了三梆,升了内堂,标毕监牌,捆绑手先进监内,将那德泰提出,可怜他本是一个世家子弟,日前在堂上受刑,已是万分的痛苦,此日坐在监内,忽见两个公差,一人执着牌,一人上前,将他肩头上一拍说道:“恭喜你喜日到了。”说着两手一分,早将红衣撕去,随即揪着发辫,拖出监来。

徐德泰到了此时,知是要我身首异处,回想父母坐在家中,无人侍奉,只为我一时顿生邪念,遂至今日正法典刑。一阵心酸,悔之已晚,不禁大哭连天。

到了堂上,狄公也就命捆绑起来,标了绞犯己字,着人看守。然后方标明女犯,到了女监,将毕周氏提出,两手绑于背后,插了标子,两人将木驴牵过,在堂口将她抬坐上去,和好鞍缰,两腿紧缚在櫈上,将上向下。此时周氏也是神魂出窍,吓得如死人一般,雪白的面目,变作了灰黑的骷髅,听人摆布。狄公见她上木驴之上,先命两人执着拖绳在前,旁边两人,左右照应。然后命城守营守备兵卒,并本衙门的小队,排齐队伍,在前开路。随后众差役执着破锣破鼓,敲打向前而行。

狄公等这许多人去后,方命人先将邵礼怀推走,中间便是徐德泰,末后是那只木驴,两人牵着出了衙门,狄公坐在轿内,押着众犯刽子手,举着大刀,排立轿面,后面许多武官,骑马前进,此事城里城外,无论老少妇女,皆拥挤满街满巷,争先观看。无不恨这周氏,说你这淫恶的妇人,也有今日这样的出丑,我料她提出监时,已经吓死,那日谋害之时,何以忍心下手?到了此时,依然落空,受了凌迟的重罪。你看这面无人色的样子,如死一般,若是有气,被这木驴子一阵乱拖,木杵一阵乱顶,岂不将尿屎全行撒下?旁边一人听他这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们倒说得好,真是他今日极快活煞了,不知他此时即便欲撒尿屎,也撒不出来了。

不然,那旁边的两个人,岂不遭污秽吗?”他两人正是谈笑,此时后面有一个老者说道:“他们已是悔之不及了,你们还是取笑呢?古人说得好,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他这个人,也是自找的死路,可知人生在世,无论富贵贫贱,皆不可犯法。他们如安分守己,同毕顺耐心劳苦,虽是一时穷困,却是一夫一妻的,同偕到老呢!安见得不转贫为富,他偏生出这一个邪念,不但害了毕顺,而且害了那徐德泰,不独害了那徐德泰,竟是害了自己。这就说个祸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迟,你们只可以她为戒,不可以她取笑。”众人在此议论,早见三个犯人,已走过去,内中有多少些豪兴的人,跟他在后面,看他们三犯人临刑,纷纷拥挤不堪。直至西门城外,到了法场之中,所有的兵丁排列四面,当中设了两个公案,上首知县狄公,下首城守营守备。狄公下轿入坐,只见刽子手,先将邵礼怀推倒于地下,向那两块上堆上跪好,前面一人,拖了头发,旁边刽子手执了大刀,只听阴阳生,到了案前,报了午时,四面炮声一响,人头早已落地,刽子手随即一腿推倒尸首,提起人头,到了狄公案前,请县太爷验头。

狄公用朱笔点了一下,然后将那颗人头,拧去多远,复行到了徐德泰面前,也照着那样跪下,取出一条绵软的麻绳,打了一个圈子,在徐德泰头颈上套好,前后各一人,用两根小木棍,系在绳上,彼此对绞起来,可怜一个世家子弟,又兼文人书生,只因误入歧途,遂致遭此刑死,只见他三绞三放,早已身死过去。那个舌头伸出来,倒有五六寸长,拖于外面,至于眼睛突出,实令人可怕,刽子手见他气绝,方才住手放下。这才许多人将周氏推于地下,先割去首级,依着凌迟处治。此时法场上面,那片声音,犹如人山人海相似,枪炮之声,不绝于耳。约有半个时辰,方才完事。除邵礼怀外,皆有人来收尸。那两家的家属,俱备了棺木,预备入殓。唯有德泰的父母,同汤得忠先生,乃痛哭不已。狄公见施刑完竣,同城守营守备回转城中,到郡庙拈香,回至署中,升至座,到公堂击鼓排衙,然后退入后堂。换了冠服,俟新任前来,便交卸此缺,往汴州到任。

一连数日在衙无事,这日午后,忽然门役进来报道:“现在抚院差官,在大堂伺候说道:‘奉抚宪台命,特奉圣旨前来。’请太爷到大堂接旨。”狄公听了这话,心中甚是诧异,不知是何缘故。只得命人摆设了香案,自己换了朝服,来至大堂,行了三跪九拜礼,那个差官,站立在一旁,打开一黄布包袱,里面有个黄皮匣子,内中请出圣旨一道,在案前供奉。等他行礼已毕,方才请出开读,乃是武则天娘娘,爱才器使,不等狄公赴汴州新任,便升为河南巡抚,转同平章事。

狄公接了此旨,当时望阙谢恩。即将圣旨在大堂上供好,然后邀那差官,到书房入座。献茶已毕,安歇一宵。

次日早晨,新任已到,当即交代印绶,择了日子起行,所有合郡的土绅,以及男女父老,无不攀辕遮道,涕泪交流。狄公安慰了一番,方才出城而去。在路上非止一日,这一日到了山东,禀知卸任。

阎立本巡抚,见他前来,随即命人开了中门,迎于阶下。狄公连忙上前见礼已毕,向阎立本言道:“大人乃上宪衙门,何劳迎接?如此谦光代下,令卑职狄某,殊抱不安。”阎立本道:“阁下乃宰相之才,他日旋转乾坤,当在我辈之上,且在官言官,日前分为僚属,今日是河南抚台,已是敌体平行,岂容稍失礼貌?”狄公谦逊了一回,然后入座献茶,叙了一会寒暄,狄公方才问道:“下官自举明经之后,放了昌平县宰,只因官卑职小,不敢妄言。现虽受国厚恩,当此重任,不知目今朝政如何?在廷诸臣谁邪谁正?”阎立本见他问了这话,不禁长叹一声,见左右无人,当即垂泪言道:“目今武后临朝,秽乱春宫,不可言喻,中宗遭贬远谪房州,天子之尊,降为王爵。武承嗣、武三思,皆是出身微贱之人,居然言听计从,干预朝政。还有那张昌宗等这班狐群狗党,违心逆理,出入宫闱,丑迹秽言,非我等为臣下所敢言,亦非我等为臣下所敢禁。

目前如骆宾王、张柬之、房玄龄、杜如晦这班老臣宿将,皆是心欲效忠,无能为力之人。眼见得唐室江山,送与这妇人之手。下官前日思前想后,唯有大人可以立朝廷,故因此竭力保举,想望同心合力,补弊救偏,保得江山一统,那时不独先皇感激,即上天百姓,也是感激的。”说着眼睛眶里不禁流下泪来,狄公听完言道:“大人暂且放心,古人有言,君辱臣死,目前武后临朝,中宗贬谪,既迁下官为平章之职,正我尽忠报国之秋。此去不将那武三思、张昌宗等人,尽治施行,也不能对皇天后土。”说着,也不是从前颜色,闷闷不已。

谁知狄公存了此意,入京之前,适值张昌宗出了一件祸事,他便照例而行,受了一番窘辱,未知后事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听了阎立本一番言语,心下也是不平,当时在巡抚衙门,住宿一宵,杯酒谈心,自必格外亲近。次日狄公一早起程,辞别阎公,只带了马荣诸人,几个随身的仆众,长亭一揖,径直登程,渡过黄河,已到河南境内,只因唐朝承晋隋之后,建都在汴梁,河南一省,乃畿辅要地,武后虽荒淫无道,也知都城一带,非有一个人才出众,德望素著的人,不能坐镇。因此命狄公仁杰为河南巡抚。

这一日,狄公车马行李,已到境内,当时不便声张,深恐沿路的各官,郊劳迎送。那时不但供应耗资,且各地知新巡抚前来,那些奸宄流氓,土豪恶棍,以及贪官污吏,反而敛迹藏形,访问不出。因此只带有仆众数人,在客店中住下。当时住宿一宵,次日命众人在寓所守候,自己只带了马荣一人,出门而去,沿乡各镇,私访一回。

一日来至清河县内,此县在汉朝时名为孟津县,晋朝改为当平县,唐朝复改为清河两字,这县地界在洛阳、偃师两县毗连,皆是河南府属下,当时清河县令姓周,名卜城。乃是张昌宗家的家奴,平日作奸犯科,迎合主人的意思,谋了这个县令的实缺,到任之后,无恶不作,平日专与那地方上的劣绅,刁监狼狈为奸,百姓遭他的横暴,恨不能剥其皮而食其肉。虽经列名,俱禀到上宪衙门控告,总以他朝内有人,不敢理论,反而苛求责备,批驳了不准。

狄公到了境内,正自察访,忽到了一个乡庄地方,许多人拥着一个有五十余岁的老人,在那里谈论。当时不知何故。同马荣两人到了,只听众人说道:“你这个人,也不知其厉害,前月王小三子,为他妻子的事件,被他家的人打了个半死,后来还是不得回来,胡大经的女儿,现在被他擒去,连寻死也不得漏空,你这媳妇,被他抢去,谅你这人,有多大的本领,能将这个瘟官告动了,这不是鸡蛋向石卵上碰吗?我们劝你,省一点气力,直当没有这个媳妇罢了!横竖你儿子又没了,你这小儿子还小,即使你不顾这老命,又有谁人问你?”狄公听了这话,心下已知大半,乃向前问道:“你这老头儿姓甚名谁?何故如此短见?哭得这样如此厉害?”旁边一人说道:“你先生是个过路的客人,听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氏,故不妨告诉你听听,谅你们听了,也是要怄气的。这县内有个富户人家,姓曾,名叫有才,虽是出身微贱,却是很有门路。”随低声问道:“你们想该听见现在武后荒淫,把张昌宗做了散骑常侍,张易之做了司卫少卿,因他二人少年美貌,太平公主,荐入宫中,武后十分喜悦,每日令他二人更衣傅粉,封做东宫。这武承嗣、武三思诸人,皆听他的指挥,代他执鞭牵蹬,现在只听见称张易之为张五郎,张昌宗为张六郎,皆是承顺武后的意旨。因此文武大臣,恭维他等,比恭维为王子王孙,还胜十倍。这个姓曾的乃是张家的三等丫头的儿子。不知怎样,得了许多钱财,来这地方居住。加之这县官周卜成,又是张家的出身,故此首尾相应,以故曾有才便目无法纪,平日霸占田产,抢夺妇女,也说不尽他的恶迹。

“这老人家姓郝,名干庭,乃是本地良民,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有霖,次子名叫有霁。这有霖于去年七月间病故,留下那吴明川之女,这郝吴氏,虽是乡户人家,倒还深明大义,立志在家,侍养翁姑,清贫守节。谁知曾有才,前日到东庄收租,走此经过,见她有几分姿色,喝令佃户将她抢去?现在已两日,虽经他到县里喊冤,反说他无理诬栽,砌词控诉。他知道这县官,同他一样,还欲去告府状,若是别人做出这不法事来,纵然他老而无能,我们这邻舍人家,也要代他公禀申冤。无奈此时世道朝纲,俱已大变,即使到府衙去告状,吃苦花钱,告了还是个不准。虽控了京控,有张昌宗在武后面前,一言之下,无论你的血海冤仇,也是无用。现在中宗太子,尚且无辜地遭贬谪呢!何况这些百姓,自然受这班狐群狗党的祸害了。你客人虽是外路的人,当今时事,未有不知道理的,我们不能报复此事,也只好劝他息事,落得过两天安静日子,以终余年,免得再自寻苦吃,所以我们这合村的人,在此苦劝。”狄公听了此话,不由地忿气填胸,心下叹道:“国家无道,已至于此,民不聊生,小人在朝,君子失位,你听这班人的言语,虽是纯民的口吻,心中已是恨如切骨了。我狄某不知此事便罢,既然亲目所睹,亲耳所闻,何能置之不问?”乃向那老人说道:“你既受了这冤枉,地方官又如此狼狈,朋比为奸,我指你一条明路,目下且忍耐几天,可知道本省的巡抚,现在放的狄大人了。此人脾气,惯同这班奸臣作对,专代百姓申冤,特为国家除佞。目下他已经由昌平到山东,渡黄河到京,不过半月光景,便可到任。那时你可到他衙门控告,包你将这状子告准,一定不疑。方才听你众人所言,还有两个人家,也受了他的害处,一个女儿,一个妻子,也为他抢去,你最好约同着两人,一齐前去,包你有济。我不过是行路的人,见你们如此苦恼,故告知你们听听。”众人连忙问道:“这个人可是叫狄仁杰吗?他乃是先皇帝的老臣,听说在昌平上任,断了许多疑难案件。若果是他前来,真是地方上的福气了。”狄公当时,又叮嘱了一番,同马荣走去。沿路上又访出无限的案情,皆是张昌宗,这党类居多。当时一一记在心上,然后回到客寓,歇了一日,这才到京。先到了那黄门官那里挂号,预备宫门请安,听候召见。

谁知各官自武后坐朝以来,无不贪淫悖法,这黄门官乃是武三思的妻舅,姓朱名叫利人也是武三思在武后面前,极力保奏。武则天因是娘家的亲戚,便令他做了这个差使,一则顺了武三思的意思,二则张昌宗这班人出入,便无阻隔。谁知朱利人莅事以来,无论在京在外,大小官员,若是启奏朝廷,入见武后,皆非送他的例银不可。

自巡抚节度使起,以及道府州县,他皆有一定的例银。此时见狄公前来上号,知他是新简的巡抚,疑惑他也知道这个规矩,送些钱财与他。当时见门公前来禀过,随即命人去请见。狄公因他是朝廷的官员,定制虽是品级卑小,也只得进去,同他相见。

彼此见礼坐下,朱利人开言说道:“日前武后传旨,命大人特授这个河南巡抚,此乃不次之拔擢,特别之恩典,莫非大人托舍亲保奏吗?”狄公一听,心下早已不悦,明知他是武三思的妻舅,故意问道:“足下令亲是谁?下官还求示知。”朱利人笑道:“原来大人是初供京职,故尔未知。本官虽当这个黄门差使,也忝在国戚之列。武三思乃是本官的姐丈,在京大员,无人不知,照此看来,岂不是国戚吗?大人是几时有信到京,请他为力?”狄公听说,将脸色一变,乃道:“下官乃是先皇的旧臣,由举明经授了昌平知县,虽然官卑职小,只知道尽忠效力,为国为民,决不能同这一班误国的奸臣,欺君的贼子为伍,莫说书信贿赂,是下官切齿之恨,连与这类奸臣见了面,恨不能食其肉,而寝其皮,治以国法,以报先皇于九泉之下。至于升任缘由,乃是圣上的恩典,岂你等这班小人所知?”朱利人见狄公这番正言厉色,知道是个冰炭不入的,心下暗想道:“你也不访访,现在何人当国。说这派恶言,岂不是故意骂我吗?可知你虽然公正,我这个规矩,是少不了的。”当时冷笑说道:“大人原来是圣上简放,怪不得如此小视,下官这差使,也是朝廷所命,虽然有俸有禄,无奈所入甚少,怪不得不取润于诸官。大人外任多年,一旦膺此重任,不知本官的例银,可曾带来?”狄公听了此言,不禁大声喝道:“你这该死的匹夫,平日贪赃枉法,已是恶迹多端。本院因初入京中,未便骤然参奏,你道本院也同你们一类吗?可知食君之禄,当报君恩?本院乃清廉忠正的大臣,哪有这赃银与你,你若稍知进退,从此革面洗心,乃心君国,本院或可宽其既往,免其追究。

若以武三思为护符,可知本院只知道唐朝的国法,不知道误国的奸臣,无论他是太后的内侄,也要尽法惩治的。而况汝等这班狗党乎?”朱利人为狄公大骂这一顿,彼一时转不过脸来了,不禁老羞变成怒,乃道:“我道你是个现在的巡抚,掌管天下的平章,故尔与你相见。

谁知你目无国戚,信口雌黄?这黄门官也不是为你而设,受你指挥的。

你虽是个清正大员,也走不过我这条门径,你有本领去见太后便了。”说着怒气冲冲,两袖一拂而起,转入后堂而去。狄公此时,哪里容得下去,高声大骂了一番,乃即说道:“本部院因你这地方,乃是皇家的定制,故尔前来,难道有你阻隔,我便不能入见太后吗?明日本院在金殿上,定与你这狗畜生,辩个是非。”说毕后,正是怒气不止,也是两袖一拂,冲冲出门而去。以便明日五鼓上朝见驾,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狄公为朱利人抢白,口角了一番,大骂出门而来。家丁马荣,上前问道:“大人何故如此动怒?”狄公说道:“罢了罢了,我狄某受国厚恩,升了这个封疆大臣,今日初次入京,便见了这许多不法的狗徒,贪婪无礼,无怪乎四方扰乱,朝政日非,将一统江山,败坏在女子妇人之手。原来这班无耻的匹夫,也要认皇亲国戚,岂不令人可恼?”当时命马荣择了寓所,先将众人行李安排停妥,然后想道:“目今先王驾崩,女后临朝,所有年老的旧臣,不是罢职归田,便是依附权贵,明日若不能入朝见驾,不但被这狗头见笑,他必谎奏于我,陷害大臣,自己想了一会,惟有通事舍人元行冲,这人尚在京中,不与这班狗党为伍,此时何不访拜一回,同他商议个良策?以便将朱利人惩治。”想毕仍然带了马荣问明路径,直到元行冲衙门里内。

到了前面,先命马荣递进名帖,家人见是新简放的巡抚,平日又闻他的名,不敢怠慢,进内禀明主人。

元行冲这连日正是为国忧勤,恨不能将张昌宗、武三思罢职出朝,复了中宗的正位,无奈势孤力薄,少个同力之人。因此在书房纳闷,长吁短叹。忽见家人来呈上名帖说道:“现新任巡抚来拜。”元行冲抬头一看,见是狄公仁杰名字,心下好不欢喜,随命人开了中门,自己迎接出来。彼此见礼已毕,携手同行。到了厅堂,相邀入座。元行冲开言说道:“自从尊兄授了县令,至今倏忽光阴,已有数载。近日公车到此,访闻德政,真乃为国为民,古今良吏,莫及我兄。

目下圣心优渥,不次遴选,放了畿辅大臣,此乃君民之福,国家之幸!谁知这数年之内,先皇驾崩,武后临朝,国事日非,荒淫日甚。凡从前的老成硕望大半凋零。我等生不逢辰,遇了无道之世,虽欲除奸去佞,启沃后心,无奈职卑言轻,也只好觍颜人世了。”说到此处,不禁声悲呜咽,直流下泪来。狄公见他如此情形,乃说道:“下官今日虽受了这重任,可知职分愈大,则报效愈难。武后荒淫,皆由这一班小人在朝煽惑,下官此来奉拜,正有一事相商,不知大人果可能为力?”当时就将朱利人的话,说了一遍。

元行冲听毕说道:“此人就是武三思的妻舅,可恨在廷诸臣子,谄媚求荣,承顺他的命令,平时觐见不有一千,便要八百。日复一日竟成了牢不可破之例,不然便谎君欺臣,阻挠觐见。前番虽有据实参奏,皆为武三思将本章抽去,由此各官,竟畏其权力,争相贿赂。京中除了下官,张柬之等四五人,没有这陋规赃款,其余诸人,无不奉承。我兄既欲除此弊端,下官无不有成,必待下官明日入朝,然后大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方可令朝廷得悉其情,自后这狗头也可稍知敛迹。”当下商酌已定,便留狄公在衙内饮酒,杯尽肴核,备极殷勤。席中谈论,无非些乱臣贼子,到了二鼓之后,方才席散回寓,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五鼓起来,具了朝服,也不问朱利人带他启奏与否,公然到了朝房,专待入朝见驾。此时文武大臣,见他是新任的巡抚,无不欲同他接见。方未见完,忽然朱利人的小黄门进来一望,然后高声大叫说道:“今日太后有旨,诸臣入朝启奏,俱各按名而进,若无名次,不准擅入,违者斩首,以示将来。”说毕,当时在袖内取出一道旨意,上面写了许多人名,高声朗诵,从头至尾,念了一遍,其中独没有狄公的名字。狄公知他是假传圣旨,随上前问道:“你这小黄门,既然在此当差,本部院昨日前来挂号,为何不奏知圣上,宣命朝见?”那个小黄门,将他一望冷笑道:“这事你问我吗?也不是我不令你进去,等有一日,你见了圣驾,那时在金殿上,询问方可明白,这旨意是朱国戚奏的,圣上谕的,你来问我,干我甚事?”狄公听了如此言语,恨不能立刻治死。只因圣驾尚未临朝,不便预先争论,但说道:“此话是你讲的,恐你看错了。本部院那时在圣驾面前,可不许抵赖。”说着元行冲也来了朝房,众人也不言语,不多一会,忽听景阳钟一响,武后临朝,众大臣皆起身入内。

狄公俟众人走毕,然后也就起身,出了朝房,直向午门而去。那个小黄门看见,赶着上前喝道:“你是个新任的巡抚,难道朝廷统制都不知道吗?现有圣旨在此,若未列名,不准入见。何故忤逆圣旨?有意欺君,我等做此官儿,不能听你做主,还不为我出去。”说着抢上一步,伸手揪着狄公的衣衿,拖他出去。当时狄公大怒不止,举起朝笏对小黄门手掌上,猛力一下,高声喝道:“汝这狗头,本部院乃是朝廷的重臣,封疆为大吏。圣上升官授职,理应入朝奏事。昨日前来挂号,那个朱狗头滥索例规,贪赃枉法,已是罪无可逭。今又假传圣旨,欺罔大臣,该当何罪?本部院预备领违旨之罪,先同你这狗头入朝见驾。然后向那个狗头朱利人分辩。”说着举起朝笏,直望小黄门打来。小黄门本是朱利人命他前来,见狄公如此动怒,不禁有意诬栽,高声喝道:“此乃朝廷上的朝房,你这如此无礼,岂不欲前来行刺吗?”里面值日的太监,听见外面喧哗,不知为着何事,随即命人奏知武后,一面许多人出来询问,此时元行冲与众大臣,正是三呼万岁已毕,侍立两旁,见武后在御案上,观各大臣的奏本。

忽有值殿官上前奏道:“启奏我主万岁,不知何人紊乱朝纲、目无法纪,竟敢在朝房向小黄门揪打,似此欺君不法,理合查明议罪,请圣上下旨。”武后正要开言,早有元行冲俯伏金阶,向武后奏道:“请陛下先将朱利人斩首,然后再传旨查办。”武后道:“卿家何出此言?他乃黄门官之职,有人不法,闯入朝门,他岂有不阻之理?为何反欲将他斩首?”元行冲道:“臣奏陛下,新任河南巡抚,现是何人?封疆大吏,入京陛见,可准其见驾吗?”武后道:“孤家正思念此人,前山东巡抚阎立本保奏狄仁杰,在昌平县任内,慈道惠民,尽心为国,颇有宰相之才。朕思此人,虽为县令,乃是先皇的旧臣,因此准奏,先授并州参军,未及至任,便越级升用,简了这河南巡抚同平章事。

此旨传谕已久,计日此人也应到京,卿家为何询问?至于大臣由职进京,凡要宫门请安的人,皆须在黄门官处挂号,先日奏知以便召见,此乃国家定例,卿家难道尚不知道吗?”元行冲道:“臣因晓得,所以请陛下将朱利人斩首。此时朝房喧嚷,正是简命大臣狄仁杰,因昨日往黄门官处挂号,朱利人滥索例规,挟仇阻挡,不许狄仁杰入朝,以故狄仁杰同他争论。朱利人乃是宫门小吏,便尔欺君枉法,侮辱大臣,倘在廷诸臣,皆相效尤,将置国法于何地?臣所以请陛下先斩朱利人首级,以警将来臣僚。然后追问从前保奏不实之人,尽法惩治,庶几朝政清而臣职尽,惟陛下察之。”武后听元行冲之言,心下想道:“朱利人乃武三思妻舅,即是我娘家的国戚,前次三思保奏,方将他派这件差事,此时若准他所奏,不但武三思颜面有关,孤家也觉得无什么体面,且令三思出去查问,好令他私下调处。”当即向下面说道:“卿家所奏,虽属确实。朱利人乃当今的国戚,何至如此贪鄙,且命武三思往朝房查核,若果是狄卿家入朝见孤,就此带他引见。”武三思知道武后的意思,当时出班领旨,下了金阶,心下骂道:“元行冲你这匹夫,朱利人同狄仁杰索规要费,干汝甚事?你同张东之诸人,平日一毛不拔,已算你们是个狠手,为什么还帮着别人,不给银两,众人全不开口,你偏要参奏一本。不独参他,还要参我。若非这天子是我的姑母,见了这亲戚情分,我两人的性命,岂不为你送去?你既如此可恶,便不能怪我等心狠了。迟早有一目,总要摘你一件短处,严参一本,方教你知道我的手段,随后不敢藐视于我。”一人心下思想,走了一会,已到朝房。果见一小黄门同一大员朝服朝冠,在那里争论。一个说道:“我是钦命的大臣,理应带领引见,为何所欲不遂,便假传圣旨?使我为大臣不得陛见。”一个说道:“你要想见天子,必须先交例规,方可走这条门路得见圣上,如不有这个例规交来,纵要欲面圣上,也是如登天向日之难。我不妨说与你听听,你有本领,你见了圣上,我家老爷也不当这个差使了。你不肯拿银子孝敬还如此在这里威武吗?纵有天大的胆,终不能越此范围。”向前把狄公揪住,狄公只是举朝笏乱打,口中大叫大骂不止。

此时武三思正来看见,连忙只得上前来问,不知后事究竟如何了局,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武三思来至朝房,果见小黄门与狄仁杰喧嚷。走到前面,向着狄公奉了一个揖,乃说道:“大人乃朝廷大臣,何故同朝廷的小吏争论?岂不失了大人的体面?若这班人,有什么过失,尽可据实奏闻呢!若这样胡闹,还算什么封疆大吏?现在太后有旨,召汝入见,你且随我进来。”狄公对他一看,年纪甚是幼小,绿袍玉带,头戴乌纱,就知是武三思前来。当时故作不知,高声言道:“我说朝廷主子,甚是清明,岂有新简放的大臣,不能朝觐之礼?可恨被这班小人,欺君误国,将一统江山,败坏于小人之手。朱利人那厮还以武三思为护符,此乃是狗党狐群,贪赃枉法,算什么皇家国戚?既然太后命你宣旨,还不知尊姓大名?现居何职?”武三思听他骂了这一番,哪里还敢开口?心下暗道:“此人非比寻常,若令他久在朝中,与我等甚为不便,此时当我的面,尚敢作不知,指桑骂槐,如此背后便可想见了。复又见我问我的姓名,知我更不敢说出。”乃即道:“太后现在金殿上,立等觐见,大人赶速前去见驾吗!你我同为一殿之臣,此时不知我的姓名,后来总可知道。”说着喝令小黄门退去,自己在前引路。狄公随后穿了几个偏殿,来至午门。武三思先命狄公在此稍待,自己进去,先在御驾前回奏,然后值殿官出来喊道:“太后有旨,传河南巡抚狄仁杰朝见。”狄公随即趋进午门,俯伏金殿,向上奏道:“臣河南巡抚狄仁杰见驾,愿吾皇万岁万万岁。”武后在御案上,龙目观看,只见他跪拜从容,实是相臣的气度,当即问说道:“卿家何日由昌平起程?沿途风俗,年成可否丰足?前者山东巡抚阎立本,保奏卿家,政声卓著,孤家怜才甚笃,故此越级而升。既然到了宫中,何不先至黄门官处挂号,以便入朝见朕。”狄公当即奏道:“臣愚昧之才,毫无知识,蒙恩拔擢,深惧不称其职,只以圣眷优隆,唯有竭力报效,臣于前月,由昌平赴京,沿途年岁,可卜丰收,唯贪官污吏太多,百姓自不聊生,诚为可虑。”武后听了这话,连忙问道:“孤家御极以来,屡下明诏,命地方官,各爱民勤慎,卿家见谁如此?且据实奏来。”狄公跪奏说道:“现有河南府清河县周卜成,便贪赃枉法虐害民生。平日专同恶棍土豪,鱼肉百姓,境内有富户曾有才,霸占民田,奸占妇女,诸般恶迹,道路宣传,百姓控告衙门,反说小民的不是。推原其故,皆这两个人,是张昌宗的家奴。张昌宗是皇上的宠臣,以故目无法纪。若此贪官污吏,如不尽法惩治,则日甚一日,百姓受害无穷,必至激成大变。

此乃外官的恶习,京官的窦弊,臣入京都未能尽悉。但以黄门官朱利人而言,臣是奉命的重臣,简放的巡抚,进京陛见,理合先赴该处挂号。黄门官朱利人,谓臣升任巡抚,是因请托武三思贿赂而来。

他乃武三思的妻舅,自称是皇亲国戚,勒令臣下送他一千两例规,方肯带领引见。臣乃由县令荐升,平日清正廉明,除应得俸禄,余皆一尘不染,哪里有这赃银送他。谁知他阻挠入觐,令黄门假传圣旨,不准微臣入朝,设非陛下厚恩,传诏宣见,恐再迟一年,也难得见圣上。这班小人,居官当国,皆是全仰仗武三思、张昌宗等人之力,若不将此等人罢斥,驱逐出京,恐官吏不能整饬,百姓受害日深,天下大局,不堪设想。臣受国厚恩,故冒死渎奏,伏乞我主施行。”武后听他奏毕,暗道:“此人好大的胆量,张昌宗、武三思,皆我宠爱之人,他初入京中,见朕便如此参奏他们,可见他平日的是为民为国了,不避权贵的人呢!虽则此事你可奏明,教孤家如何发落,将他两人革职,于心实是不忍,况且宫中,以后无人陪伴了。若是不问,狄仁杰乃是先皇的旧臣,百官更是不服了。”想了一会,乃说道:“卿家所奏,足见革除弊政,殊堪嘉尚。着朱利人降二级调用,撤去黄门官的差使。周卜成误国殃民,着即行撤任与曾有才,并被害百姓,俟卿家赴任后,一并归案讯办,且奏治罪。张昌宗、武三思姑念事朕有功,可着毋庸置议。”狄公见有这道旨下,随即叩头谢恩。武后命他即赴新任,然后卷帘退朝,百官分散。

元行冲出了朝房,向狄公说道:“大人今日这番口奏,也算得出人意表。虽不能将那两个狗贼处治其罪,从此谅也不敢小视你我了。

但是一日不去,皆是国家的大患,还望大人竭力访察,互相究办,方得无负厥职。”狄公说道:“请大人胆放宽心,我狄某不是那求荣慕富的小人,依附这班奸臣,到任之后,哪怕这武后有了过失,也要参她一本。”说着两个人分手而别。狄公到了客寓,进了饮食,因有圣命在身,不敢久留京中,午后出门,拜了一天的客,择了第五日接印,好在这巡抚衙门,即在河南府境内。唐朝建都在河南名为外任,仍与京官一般,每日他要上朝奏事。加之狄公又兼有同平章事,这个官职,如同御史相样,凡应奏的事件又多,所以每日皆须见驾。

自从朱利人降级之后,所有这班奸臣,皆知道这狄公的厉害,不敢小视于他。众人私下让道:“武张这两人如此的权势,尚且被他进京,头一次陛见,便奏他的不法,圣上虽未准奏,已将三思的妻舅撤差,你我不过是依草附木的人,设若为他参奏一本,也要同周卜成一样了。”不说众人心怀畏惧。单说狄公次日,先颁发红帖谕示,择定本月十三日,辰刻接印。一面命马荣前去投递;一面自己先到巡抚衙门里拜会旧任的巡抚,此时旧任的巡抚,正是洪如珍,此人乃是个市僧,同怀义自幼交好,因怀义生得美貌超群,有一日被武后看见,便命他为白马寺的主持。凡武后到寺里拈香,皆住在寺里,淫乱之风,笔难尽述。僧怀义得幸之后,便是娇贵非常,至尊王位,出入俱乘舆马。凡当朝臣子,皆匍匐道途,卑躬尽礼。武承嗣、武三思见武后宠爱于他,皆以童仆礼相见,呼他为师父。僧怀义因一人力薄,恐武后不能尽其意中之欢悦,又聚了许多市井无赖之徒,度为僧徒,终日在白马寺里传了些秘法,然后送进宫中。这洪如珍知道这个门径,他有个儿子,长得甚好,他就送在寺内,拜怀义为师父。此子生来灵巧,所传的秘法,比众人格外得活动,因此怀义喜欢他非常,进于太后。太后大为宠爱,由此在武后面前,求之再四,将洪如珍放了巡抚,这许多秽迹,狄公还未曾知道。当时到了衙门,将名帖投进号房,见是新任巡抚大人,赶紧送与执帖的家人,到里头通报。

此时洪如珍已经得他儿子的信息,说新任的巡抚到了,十分刚直,连武张诸人,皆为他严参。朱利人已经撤差,如到衙门拜见,不可大意。洪如珍见了这封信后,心下笑道:“张昌宗这厮,平日专妒忌怀义,说他占了他的地位。无奈他没有怀义许多的秘法,不过些老实行事。现在仁杰再参了一本,格外要失宠了。那时我的儿子,能大得幸任,虽有这姓狄的在京,还怕什么?”当见家人来回,也只得命跟随家人,开了中门,花厅请会。自己也是换了冠带,在阶下候立。

抬头见外面引进一人,纱帽乌靴,腰束玉带,年纪约数在五十以外,堂堂一表人才顿觉威严。当即赶紧上前一步,高声说道:“下官不知大人枉顾,有接来迟,望祈见谅!”狄公见他如此谦厚,也就言道:“大人乃前任大员,何敢劳接?”说着彼此到了花厅,见礼已毕,分宾主坐下,家人送上茶来,寒温叙毕,各吐其怀抱。

洪如珍先问说道:“大人由县令升阶,卓授此任,圣上优眷,可谓隆极了。但不知大人何时接印,尚祈示知,以便迁让衙门。”狄公道:“下官知识毫无,深恐负此大任,只以圣上厚恩,命受封疆。昨日觐见之时,圣命甚为匆促,现已择定本月十三日辰刻接印,红谕已经颁发,故特前来奉拜,借达鄙忱,至地方上一切公牍,还望大人不吝箴言,授以针指。”哪知洪如珍见狄公如此谦卑,疑惑儿子的书信不实,此时反不以狄仁杰为意,乃道:“大人是钦命的大臣,理合早为接印,至下官手里公牍案件,自莅任以来,无不整理有方,地方上无不官清民顺,纵有那寻常案件,皆无关紧要,俟下官交卸时,自然交代清楚的,此时无烦大人过虑。”狄公见他言谈,目中无人的气象,心下笑道:“我只道你是个我辈,谁知你也是个狂妄不经的小人,你既如此托大倨傲,本部院今日倒要当面驳你一驳。”乃即说道:“照此说来,大人在任上数年,真乃是小民之福了。但不知目下属下各员,可与大人所言相合否?下官自昌平由山东渡黄河,至清河县内,那个周卜成甚是殃民害国,下官昨日陛见圣上,在殿前一一据实奏参他的罪案,蒙圣上准奏,将他革职,不知大人耳目,可知道这班贪官污吏吗?大人既自谓官清民顺,何以这等人员,姑容尚未究办呢?莫非是大人口不应心,察访不明的处在吗?”当时洪如珍听狄公的一番言语,明明是有意讥讽,因我当他说了大话,即乃说道:“大人但知一面,可知周卜成是谁处出身?他的功名,乃是张昌宗所保奏,武后放这县令,现在虽然革职,恐也是掩人耳目,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人虽有此直道,恐于此言不合呢!岂不有误自己的前程?”这一番的言语,说得狄公火从心起,大怒不止。不知狄公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洪如珍这一番言语,说得狄公大怒不止,乃即说道:“我道你是个正人君子,谁知你也与这班狗徒鼠辈,视同一类。但是一言问你,你这个官儿,是做的当今皇家里官呢,还是做的张昌宗家的官呢?先皇升驾,虽为这一班奸党,弄得朝政不清弊端百出,若是你忠心报国,理合不避权贵,面折廷诤,才是为大臣的正理,而且这个周卜成乃是你的属下,若不知情,这防范不严的罪名,还可稍恕。你竟明明知道他虐害百姓,设若将民心激变,酿成大祸,那时张昌宗还能代你为力吗?你识时务,乃是如此耶!岂不是欺君误国的奸臣吗?有何面目,尚同本部院抗礼相见,可知做官,只知为国治民,不避艰险,即使为奸臣暗害,随后自有公论,何必贪恋这区区富贵,贻留万世骂名乎?本部院今日苦口劝你,以后务使革面洗心,致身君图,方是为大臣的气度。百年后史册流芳,亦令人可敬。”这一派话,说得洪如珍哑口无言,两耳绯红。过了一会,只得自己认错说道:“下官明知不能胜任,因此屡经呈请开缺,目下大人前来,此乃万民之福也!下官岂有不遵之理?”狄公见洪如珍面有惭色,彼时也就是起身告辞,上轿而去。回至客寓,却巧元行冲前来回拜。狄仁杰便将方才这番言语说了一回,乃即问道:“洪如珍这厮,不知自何出身,何以数年之间,便做了这个封疆大吏,看他举止动静,实是不学无术模样。”元行冲长叹了一声说道:“目今是绿衣变黄裳,瓦缶胜金玉了。你道洪如珍是何等人物,说来也是可耻之甚,你我若非受先皇的厚恩,定要罢职归田,不问时局,落的个清白留遗,免得同这一班市僧为伍了。”当时就将洪如珍儿子,拜那僧人怀义为师,送入宫中,以及僧怀义为白马寺的主持,圣驾常常临幸的话头,说了一遍。狄仁杰听说后,也就长叹不止,说道:“我狄某若早在京数年,这一班狗群鼠党,何能容他等嚣张如此?起初以为只张昌宗数人而已,谁知武后又有僧人邪道?但不知此人,现在宫中,还在寺内呢?”元行冲说道:“现在尚住寺中,若日久下来,难保不潜入宫内了。”狄公当时又谈论了一会,元行冲方才拜别,坐轿而去。

到了第十三日,这天狄公先入朝,请了圣安,回至寓中,已是卯正之后,因自己的仆众无多,又无公馆,当时在寓中换了朝服,乘坐大轿,遮前拥后,来至巡抚衙门,卸在大堂,升了公座,命巡抚差官,到里面请印。所有合署的书差,以及属下的各官员,见大人轻减非常,一个个也就具了冠带,在堂口两旁侍立。洪如珍见巡抚差官进来请印,知是狄公已到,随即将王命旗牌,以及书卷案牍,同印一并恭送出去。只听得三声炮响,音乐齐鸣,暖阁门开,巡捕差官披着大红,将印放在公案桌上设好,狄公当时行了拜印礼,然后在堂下,设了香案,谨敬叩头,三拜九叩首,望阙谢恩。

升堂公坐,标了朱笔,写了上任大吉四个字,用印盖好,贴于暖阁上面,方才堂下各官,行廷参礼毕,众书役叩贺任禧。狄公随即在堂上,起了公文,用六里牌单,加紧命清河县周卜成,迅速来省,所有遗缺,着该县县丞暂行代理。并传知郝干廷、胡大经、王小三子,并被告曾有才,差派差解来辕,以便讯办。书办将案稿接过,心下甚是惧怕,各书吏暗道:“真是狄巡抚大人,名不虚传,算得个有胆量的人,从未见过,方才接印,便动公事,提人之事。”当即在堂上,誊清已毕,盖了官印,由驿递去。这里狄公又阅城盘库,查狱点卯,一连数日,将这许多公文,例行办事。此时洪如珍已迁出衙门入朝复命,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周卜成自夤缘了这清河县缺,心下好不欢喜。一人时常言道:“古人说得好,‘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我看古时这两句话,或者有用,若在此时,无论你如何自强,也不能为官,我若非在张昌宗家做役,巴结了这许多年日,哪里能为一县之主。我倒要将这两句的话,记住了方好,又好改换了这两句的话,‘将相本无种,其权在武张’。你看今日做官的人,无论京官外官,俱是这两家的党类居多,我现在既做了这个官儿,若不得些钱财,作些威福,岂不辜负了这个县令吗?”他平日如此想法,到任之后,却巧又见曾有才居住在此地,更是喜出望外,两人表里为奸,凡自己不好出面的事情,皆令曾有才去,无论霸占田地,抢夺妇女,皆让他得人先分,等到有人来控告,皆是驳个不准,外人但知道他与曾有才一类,殊不知他比曾有才还坏。那日将郝干廷的媳妇抢来,便与曾有才说道:“此人我心下甚是喜悦,目下权听你受用,等事情办毕,还是要归我做主的。”两个人正议之间,适值郝干廷前来告诉,周卜成格外驳个干净,好令他绝不敢再告。谁知此时,反被狄公进京,沿路中访着,未有数日,京中已有圣旨下来,着他撤任。彼此两人甚为诧异,不知这姓狄的,是何出身,何以知道这县内案件,当时虽然疑惑,总倚着是张家的人,纵然有了风波,也未必有碍。当即写了一封书信,并许多金银礼物,遣人连夜进京,请张昌宗从中为力,以免撤任。

谁料此才去,河南府里已接到巡府狄公的公事,吓得府里的知府,手忙脚乱。随即专差转饬下来,命县丞代理县印,立即传原被告等人,一并赴辕候审。周卜成接了这件公事,心下方才着急,悔恨这件事情,不该胡闹,好不容易夤缘这个县缺,忽然为上宪的来文撤任,已是悔之不及。虽想迟延,无奈公事紧急,次日便将印卷交代与县丞,县丞也随即出差,传知原告,准于后日赴巡抚辕门候讯。

如此一来,早把那里郝干廷、胡大经、王小三子等人,弄得犹豫不定。听说巡抚亲提,遥想总非佳兆,当即到县内禀道,同曾有才等人,一齐赴省。到了巡抚衙门,递了公禀,在辕门左近,找了客寓住下。此时唯有周卜成,同曾有才十分惧怕,唯恐在堂上吃苦。

谁知公文号房,见了这件公禀,知清河县已经到省,当即送入里面,请狄公示下。狄公命将被告,并将已革清河县交巡捕差官看管,明日午堂听审。巡捕差官得了面谕,随即出来,将曾有才、周卜成两个人传进来,暂行看押。

次日早晨郝干延同胡大经、王小三子三人来辕门,俟候听审。

当日狄公朝罢之后,随即升堂,两旁巡捕差官,书吏皂役,站满在阶下。只见狄公入了公座,书办将案卷呈上,狄公展开看毕,用朱笔在花名册上点了一下,旁边书办喊道:“带原告郝干廷上来。”一声传命,仪门外面,听见喊带原告,差人等赶将原告郝干廷带进。

高声报道:“民人郝干廷告进。”堂上也吆喝一声,道了一个“进”字。早将郝老儿在案前跪下。狄公望下面喊道:“郝干廷你抬起头来,可认得本部院吗?”郝老儿禀道:“小人不敢抬头,小人身负大冤,媳妇被曾有才抢去,叩求大人公断。”狄公说道:“汝这老头儿也太糊涂了,此乃本部院访闻得知,自然为你等讯结。汝且将头抬,向本部院一看,可在哪里看见过吗?”郝干廷只得战战兢兢,抬头向上面一望,不觉吃了一惊,乃是前日为这件事,要告府状,那个行路的客人。当时只在下面叩头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大人私下里暗访,真正我等小人之幸。

此事是大人亲目所睹,并无虚假的话头,可恨这清河县,不准民词,被书差勒索许多的银钱,反驳了诬栽两字,岂不有冤无处可申吗?可怜胡大经同王小三子,也是同小人如此苦恼,现在在辕门俟候,总求大人从公间断,令他将人放回,其余别事,求大人也不必追问他便了。他有张昌宗在武太后娘娘面前袒护,大人若办得厉害,虽然为我们百姓,恐于大人自己身上,有碍前程,小人们情愿花些钱,皆随他便了。”狄公听了这话,暗暗感叹不已,自思目今未尝没有好百姓,你以慈爱待他,他便同父母敬你。只求本部院只将人取回,余皆不必深究,恐怕这张昌宗暗中害我,这样百姓,尚有可说。可恨这班狗头,贪婪无厌,鱼肉小民,以致国家的弊政,反为小人訾议,岂不可恨?当时说道:“你等不必多言,本部院即为朝廷大臣,贪官污吏,理合尽法惩治。汝等冤屈,本部院已尽知道了。且命胡大经、王小三子上堂对质。”这堂谕一下,差役也就将这两个人带到案前。狄公随命跪在一旁,然后传犯官听审。堂上一声高喊,巡捕差官早已听见,将周卜成带到案下,将至仪门,报名而入。

此时周卜成已心惊胆裂,心下说道:“这狄仁杰是专与我们作对了,我虽是地方官,通同一类,抢劫皆是曾有才所作所为,何以不先提他,唯独先提我?这件事就不甚妙了。”心下一想越想越怕,两只脚软软得就提不起来,面皮上自然而然地就变了颜色,一脸红来,又一脸白了。巡捕差官见他如此光景,就低声骂道:“你这个狗头的囚犯,此时既知如此骇怕,当日便不该与张昌宗家势力欺虐清河县的百姓,昨日一天半夜未见你,有一点儿孝敬老子,你这么在清河县的任上,会向要钱的,到了此时还要装什么腔,作什么势,不代我快走。”周卜成此时,也只好随他辱骂。到了案前跪下说道:“已革清河县知县周卜成跪见。”不知狄公如何治罪于周卜成,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周卜成到了堂口,向前跪下说道:“革员周卜成为大人请安。”狄公将他上下一望,不禁冷笑说道:“我道你身膺民社,相貌不凡,原来是个鼠眼猫头的种子,无怪乎心地不良,为百姓之害。本部院素来刚直想你也有所闻,你且将如何同曾有才狼狈为奸,强占良家妇女,从实供来。可知你乃革职人员,若有半句支吾,国法森严,哪容你无所忌惮?”周卜成此时见狄公这派威严,早经乱了方寸,只得向上禀道:“革员莅任以来,从不敢越礼行事,曾有才强占民间妇女,若果实有此事,革员岂不知悉?且该民人,当时何不扭禀前来,乃竟事隔多年捏控呈词,此事何能远信?而且曾有才是张昌宗家的旧仆,何敢行此不端之事?革员虽经革职,负屈良深,还求大人明察。”狄公冷笑说道:“你这个狗才,倒辩得爽快,若临时控告,能到县里去,他媳妇倒不至被抢去了。你说他是张昌宗的旧仆,本部院就不问这案吗?且带他进来,同你讯个明白。”当时一声招呼,也就将曾有才带到案前跪下。狄公见他跪在堂上,便将惊堂一拍,喝叫左右,且将这狗奴才夹起来,然后再问他的口供。此案件是本部院亲目所睹,亲耳所闻的,岂容你等抵赖?两旁威武一声,早已大刑具取上来,两个差役,将曾有才之腿衣撤去,套入圈内,只见将绳索一收,曾有才当时哎哟一声,早已昏死过去。

狄公命人止刑,随向周卜成威言道:“这刑具在清河县想你也曾用过,不知冤枉了多少民人,现在负罪匪轻,若再不明白供来,便令你亲尝这刑滋味,你以本部院为何人,以我平日依附这班奸贼吗,从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即使张昌宗有了过失,本部院也不能饶恕于他,况你等是他的家奴出身,还在本部院面前,巧言粉饰。”周卜成到了此时,哪里还敢开口,只在地下叩头不止,连声说道:“革员知罪了,叩求大人格外施恩,完全革员体面。”狄公也不再说,复命人将曾有才放在地上,用凉水喷醒过来,众差役如法行事,先将绳子松下,取了一碗冷水,当脑门喷去,约有半个把的时辰,只听哎哟的一声,说道:“痛煞我也。”方才神魂入窍,渐渐苏醒过来。曾有才自已一望两腿如同刀砍的一般,血流不止。早已上来两三个差役,将曾有才扶起,勉强在地上拖走了两三步,复又令他跪下。狄公问道:“你这个狗才,他日视朝廷刑法,如当儿戏,以为地方官,通同一气,便可无恶不作。本部院问你这狗才,现在郝干廷老头儿的媳妇,究竟放在何处?王小三子的妻子,与胡大经的女儿,皆为你抢去,此皆本部院亲目所睹,亲耳所闻,若不立时供出,即传刀斧手来,斩你这个狗头,使你命不活了,到阴司里再作恶去吧!”曾有才此时已是痛不可言,深恐再上刑具,若不实说,那时便性命难保。不如权且认供,再央请张昌宗从中为力便了。

当时向上说道:“此事乃小人一时之错,不应将民人妻女,任意抢占,现在郝家媳妇,在清河县衙中,其余两个人,在小人家内。小人自知有罪,唯求大人开一线之恩,以全性命。”狄公骂道:“你这狗杀才,不到此时,也不肯实吐真情,你知道要保全性命,抢人家的妇女,便不顾人家的性命了。”随又命差役鞭背五十,登时差人拖了下来,一片声音,打得皮开肉绽,刑房将口供录好,盖了印符,将他带去监禁。然后又向周卜成说道:“现在对证在此,显见曾有才所为,乃你所指使,你还有何赖?若不将你重责,还道本部院有偏见呢!左右将他打五十大棍。”两旁吆喝已毕,将他撕下裤子,拖下重打起来,叫喊之声,不绝于口,如同犬吠。好不容易将大棍打毕,复行将周卜成推倒案前,周卜成哪里吃过这苦楚,鲜血淋漓,勉强跪下,只得上前向狄公案前说道:“大人权且息雷霆之怒,革员在下,照直供来便了。”随即在巡抚狄公大人堂上当日如何夤缘张昌宗家,补了这清河县缺,如何同这曾有才计让霸占民产,如何看中郝干廷的媳妇,指使曾有才前去抢夺,前后事情,说了一遍。狄公大人令他画供已毕,跪在一旁,向着郝干廷说道:“汝等三人可听见吗?本部院现有公文一封,命院差同你等回去,着代理清河县知县,速将你媳妇并他两人妻女,追回当堂领去。俟候地方上,再有不法官吏等情,准你等百姓前来辕门投诉,本部院绝不容情。若差役私下苛索,也须在呈上注明,得索要若干,亦不许告状人,同差役等,私下授受,一经本部院访出,遂与受者同科治罪。”狄公说毕,郝干廷与胡大经、王小三子等,直是在公案地下,磕头如捣蒜的一般,说道:“大人如此厚恩厚德,小人们唯有犬马相报了。”当时书吏写好公文,狄公当堂又安慰他们一番,吩咐差人同去,不准私索盘费,又警戒了一回。

然后将公文一封,交差捧去不提。

且说周卜成跪在堂上,狄公心下想道:“若不在这公堂上羞辱张昌宗一番,他也不知我的厉害,唯有如此这般,方可牵涉在他身上,即使他在宫中哭诉,谅武后也不能奈何我怎么样。”主意想定,向周卜成道:“你这狗才,乃是清河县地方上的县令,谁知你知法犯法?加等问罪,以这案情而论,尚有余年,我且问你,你是要死要活,好好照直说来。”周卜成当时听了这话,复又叩头不止说道:“革员自知罪恶难容,唯蝼蚁尚且贪生,人岂不要命?万求大人开恩,饶恕革员的性命。”狄公道:“你既要命,本部院有一言在此,你若能行,便可免你一死。不然也不免了枭首示众。”周卜成听得狄公说到他可以活命,已是意想不到,还有什么不肯行的道理?只见周卜成在地下叩头请罪,望大人吩咐,革员遵命便了。

狄公说道:“本部院也不苦你所难,因你等是张昌宗家里的出身,动则以他为护符。若非本部院不畏避权贵,这他人家三个妇女,岂不为你等占定?则他三家,有冤也无处申了。虽有上宪衙门,也是告你等不动的,细想起来,你二人罪恶,皆是张昌宗所使为害的。

本部院欲命你将何时卖入张昌宗家为奴,何时为张昌宗家重用,将何术迎合张昌宗的意旨,张昌宗又如何保举你为官,以及你如何仗张昌宗的势力,做了这许多些不法的事件,现在被本部院访实审问出来,奏参革职,原是个家奴的来头,才能做皇家的官吏。这话写在纸旗上,明明白白,今日在本部院大堂上练熟,明日同曾有才前去游街,凡到了一处口,便停下一时,自己高声朗说一遍,晓谕军民人等知悉,你果能行此事,本部院便当法外施恩,稍全你的狗命。

如其不然,刀下定不留情。”周卜成听了狄公这番言语,心下实是为难,若说不行此事,眼见得皇命牌子供在上面,只要他一声说斩,顷刻推出辕门,人头落地,岂不是自己白送自己的性命吗?如立即答应,我一人无什么碍事处!但在张昌宗那边,他乃是武后的宠幸之人,显然失了体面了。设或张昌宗动了一时之怒,反过了脸来,奏知武后娘娘,那时我也是个没命的。心内正在踌躇,口中只不言语。

狄公坐在上面,察景观情,也知道他的用意,故意催促他说道:“本部院今已宽厚待人,你反而决不回答。在你莫非怕张昌宗责罪你吗?可知行此事,乃是本部院命你如此,若张昌宗动怒,只能归咎于本部院,与你绝无相干,既你这样畏惧张昌宗,想必自知有罪,不愿在世为人了。左右上来,代我将这狗奴才,推出辕门外,斩首示众,以警目前为官不法者。”两旁听得狄公一说,当时吆喝一声,早将周卜成吓得魂飞天外,连忙失声叩头哭道:“大人在上,权且息怒,革员情愿遵大人命令做了。”狄公见他已经答应,随即命巡捕差官,赶速造了一面纸旗,铺在地上,命书吏给了笔墨,使他在下面录写。周卜成此时也无可如何,且顾自己的性命,不问张昌宗的体面。当时就在地上,手中执笔,从头至尾,写了一遍,呈上与巡捕,狄公大人观看。狄公过了目之后,还用朱笔写了两行,所写乃是已革清河县周卜成一名,因家奴出身,在张昌宗处逢迎合意保举县令,食禄居位,抢占妇女,所作所为,在任不该如此,大失朝廷法度,有玷官箴,今遇狄公巡抚,私访察出,当堂口供,直言不讳,插标游街,以示警众。底下一行所写的是,河南巡抚部院狄示。这两行字迹写毕,命巡捕差,仍将他带去看管,然后退堂。

次日将近五鼓进朝,先在朝房,见了元行冲,将这主意对他说明,元行冲听了这话,也是是意,谈话不多时间,忽听殿上钟鼓齐鸣,宫门大开,有值日内监,传宣朝房文武上殿,随班各奏其事。狄公随班上朝面奏,周卜成如何讯究、如何结案、又当如何发落,武太后娘娘一一准奏。狄公然后退班出朝之后,回到巡抚衙门,按例行的公事办毕。然后升堂,先将曾有才从监中提出,将昨日周卜成的话,对他说明。又将那面旗子取出,令书吏在堂上念了一遍,与曾有才听毕,然后向他说道:“他尚且是个知县人犯,犯了罪,还如此处治,你比他更贱一等,岂能无故开释?本部院因他已经宽恕,若仅治你死命,未免有点不公之处,命你也与他一同游街,凡他到了街巷,你先手中执着一个小铜锣,敲上数下,俟街坊的百姓拥来观看,命他高声朗念,此乃本部院法外施仁,你若怕死,便在大堂上先演一番,以便提周卜成前来,同汝一齐前去游街。不然本部院照例施行,令汝死而无怨。”曾有才当时听了这番话头,虽明知张昌宗面上难看,无奈被狄公如此逼迫,究竟是自己的性命要紧的。而且周卜成虽是革员,终是一个实缺的清河县知县,他今既能够答应,我又有何不可?当时也就答应一声下来。狄公便命巡捕差官,取来了一面小铜锣,一个木槌子,交给曾有才手内,命他在堂上操演。曾有才接过手来,不知怎样敲法,两眼直望着,那个巡捕差官走上前来,不知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曾有才执着那个铜锣不知如何敲法,两眼望着那个巡捕。

下面许多百姓书差,望着那样,实是好笑。只见有个巡捕上来说道:“你这厮,故作为难,抢人家妇女,怎么会抢,此时望我们何用?我且教你一遍!”说着复将铜锣取过敲了一阵,高声说道:“军民人等听了,我乃张昌宗的家奴,只因犯法受刑,游街示众,汝等欲知底细且听他念如何。”说毕,又将锣一阵乱敲,然后放下道:“这也不是难事,你既要活命,便将这几句话,牢记在心中,还有一件在堂上说明,汝等前去游街,大人无论派谁人押去,不得有意迟廷。若是不敲,那时可用皮鞭抽打,现在先行禀明大人,随后莫怨我们动手。”狄公在上面听得清楚,向曾有才道:“这番话你可听见吗?他既经传教,为何还不演来,与本院观看?”一曾有才此时也是无法,只得照着巡捕的样子,先敲了一阵,才要喊尔军民人等听了,下面许多百姓,见他那种情形,不禁大笑起来。曾有才被众人一笑,复又住口,当时堂上的巡捕,也是好笑,上前骂道:“你这厮在堂上尚且如此,随后上街还肯说吗?还是请大人将汝斩首示众,免得你如此为难。”曾有才听了这话,再望一望狄公,深恐果然斩首,赶着求道:“巡捕老爷且请息怒,我说便了。”当时老着面皮又说一句,我乃张昌宗的家奴,下面众人见他被巡捕吓了两句,把脸色吓得又红又白,那个样子实是难看,复又大笑起来。曾有才随又掩口,巡捕见了取过皮鞭上前打了两下,骂道:“你这混账种子,你能禁他们不笑吗?现在众人还少,稍顷在街上,将这锣一敲,四处人皆拥来观看,那时笑的人还更多呢,你便故意不说吗?”骂声复又抽了二下,曾有才被他逼得无法,只得将头低着照他所教的话说了一遍,堂下这片笑声,如同翻潮相似。

狄公心下也是好笑暗道:“如此岂不能令张昌宗丢脸?”当即命巡捕将卜成带上说道:“昨日你写的那面旗子,你可记得吗?”周卜成道:“革员记得。”狄公道:“这更妙极了,本院恐你一人实无趣味,即使你高声明念,不过街坊上人可以听见,那些内室的妇女,大小的幼孩,未必尽知。因此本院代你约个伙伴,命曾有才敲锣,等那百姓敲满了,那时再令你念供,岂非里外的人皆可听见吗?方才他在堂上已经演过,汝再演一次与本院观看。”说毕,便命曾有才照方才的样子敲锣唱说,曾有才知道挨不过去,只得又敲念了一遍。周卜成自己不忍再看,把头一低,恨没有地缝钻下去,这种丑态毕露,已非人类,哪里还肯再念?狄公道:“他已敲毕了,汝何故不往下念?”周卜成直不开口,旁边巡捕喝道:“你莫要如此装腔作势,且问你,方才在大人面前,听说何话,如果不念,这皮鞭在此,便往下打的。现在保全了你性命,还不知道感激,这嘴上的言语还不肯念吗?”周卜成见巡捕催逼,只在地下叩头向案前说道:“求大人开恩到底,革员从此定然改过,若照如此施行,革员实是惭愧,求大人单令革员游街,将这口供免念吧!”狄公道:“本院因你情愿念供,故免汝的死罪,现复得陇望蜀,故意迟延,岂不是有心刁弄?若再不高念,定斩汝头。”周卜成见了这样,心下虽是害怕,口里真念不出来。无意之中,向狄公说道:“大人与张昌宗,也是一殿之臣,小人有罪,与他无涉,何故要探本求源,牵涉在他身上。将求他保举的话,并他的名字免去,小人方可前去。”狄公听了这话,哪里容得下去,登时将堂一拍,高声骂道:“汝这大胆的狗才,竟敢在本院堂上冲撞,昨日乃汝自己所供,亲手写录,一夜过来,复想出这主意,以张昌宗来挟制本院,可知本院命汝这样,正是羞辱与他?你敢如此翻供,该当何罪?左右将他重打一百。”两边差役,见狄公动了真气,哪里还敢怠慢,立即将他拖下,举起大棍,向两腿打下。但听那哭喊之声,不绝于耳,好不容易将一百大棍打毕,周卜成已瘫在地下,爬不起来。

狄公命人将他扶起问道:“你可情愿念吗?若仍不愿,本院便趁此将汝打死,好令曾有才一人前去。”周卜成究竟以性命为重,低声禀道:“革员再不敢有违了,但是不得行走,求大人开恩。”狄公道:“这事不难,随命人取出一个大人的篾篮,命他坐在里面,旗子插在篮上,传了两名小队,将他抬起,许多院差,押着了曾有才,两个巡捕,骑马在后面弹压。百姓顷刻人众纷纷,出了巡捕的衙门,向街前而去。

到了街口,先命曾有才敲了一阵锣,说了那几句话,然后命周卜成,照旗上念了一遍。所有街坊的百姓,无不同声称快,大笑不止。

这个说目今张昌宗当道,手下的哪里是些家奴,如同虎狼一般,无风三尺浪,把百姓欺得如鸡犬一样。有的说,这个狄大人,虽办得痛快,我怕他太为过分,这不是办得周卜成,明是羞辱张昌宗。设若他在宫内哭奏一本,武后正爱他如命,未有不准之理,那时在别项事件上,发作起来,将大人革职问罪,也是意中之事。

这班人不过在旁边私论,唯有那班无业的流氓,以及幼童小孩,不知轻重,见了这两人如此,真是喜出望外,站在面前笑道:“周卜成你为何不高声念?还是怕丑么?你既不念,我代你念了。”说着许多小孩儿,争先抢后,叫念一阵,回头见曾有才执着小锣,复又取过来,在周卜成耳旁,没命地乱敲一阵,笑一阵,骂一阵,又念上两遍,满街的老少百姓,见这许多小孩无理取闹,真是忍不住的好笑。

那些巡捕,正欲借此羞辱张昌宗,哪里还去拦阻。周卜成心下虽然羞恼,欲想起身拦阻,无奈两腿不能移动,一路而来,走了许多街道。

却巧离张昌宗家巷口不远,巡捕本来受了狄公的意旨,命他故意绕道前来。此时见到了巷口,随即命曾有才敲锣。

曾有才道:“你们诸位公差,可以容点情面,现在走了许多道路,加上这班小孩,不住地闹笑,我两手已敲得提不起来,可以将这巷子走过再敲吗!”巡捕骂道:“你这混账种子,倒会掩饰,前面可知道谁家门首了?别处街坊还可饶恕,若是这地方不敲,皮鞭子请你受用。”说着在身上乱打下来,那些小孩子,听巡捕这番话,知道到了张昌宗家,一声邀约,早在他家门首挤满。里面家人不知何事,正要出来观望,众人望里面喊道:“你们快来,你们伙伴来了,快点帮着他念去。”家人见如此说项,赶着出来一看,谁不认得是曾有才,只见他被巡抚衙门的差官,押着行走。迫令他敲那小锣,曾有才见里面众人出来,心想有人代他讨个人情。

谁知张家这班豪仆,因前日听了狄公在朝,将黄门官参去,武三思、张昌宗皆在其内?虽想为他讨情,无奈狄公不好说话,深恐牵连在自己身上。再望着那竹篮内坐的周卜成,知道是为的清河县之事,乃是奏参的案件,谁人敢来过问?只见巡捕官执着皮鞭,将曾有才乱打,嘴里说道:“你这厮故意迟延,可知不能怪我们不徇人情,大人耳风甚长,你不敲念,职任在我们身上,你若害羞,便不该犯法,此时想谁来救你?”曾有才被他打得疼痛,见里面的人,但望着自己一个个一言不发。到了此时,迫于无奈,勉强地敲了两下,那些小孩子已喊说起来,军民人等听了,这一句说,遂又笑声震耳,哄闹在门前。曾有才此时也不能顾全脸面,硬着头皮,将那几句念毕,应该周卜成来念。周卜成哪里肯念,只是低头不话,巡捕官见他如此,一时怒气起来,复又举鞭要打。谁知众小孩在门外吵闹,那些家人再留神向纸旗上一看,那些口供,明是羞辱主子的?无不同生惭愧,向里而去。顷刻之间,已是一人没有。

周卜成见众人已去,更是大失所望,只得照着旗上念了一遍。谁料张昌宗此时,由宫内回来,正在厅前谈论,听得门外喧嚷,忙令人出来询问。你道此人是谁?乃是周卜成兄弟周卜兴走出门来,见他哥哥如此,也不问是狄公的罚令,仗着张昌宗的势力,向前骂道:“你们这班狗头,是谁人命汝如此?他也没有乌珠,将我哥哥如此摆布,还不赶速代我放下。”那些公差,见出来一个后生,出此不逊言语,当时也就道:“你这厮,哪里来的?谁是你的哥哥?我等奉巡抚大人的差遣,你口内骂谁?”就此一来周卜兴又闹出一桩大祸,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周卜兴见哥哥被院差押着游街,向巡捕恐吓了几句。那班人见他仗着张昌宗的势力,哪里能容他放肆。周卜兴见众人不放下来,心中着急,一时忿怒起来,上前骂道:“你们这班狗狼养的,巡抚的差遣,前来吓谁?爷爷还是张六郎的管家,你能打得我哥哥,俺便打得你这班狗头。”当时奔到面前,就向那个抬篾篮的小队一掌,左手一起,把面纸旗抢在手内,摔在地下,一阵乱踹。众院差与巡捕见他如此,赶着上前吓道:“你这狗才,也不要性命,这旗子是犯人口供,上面有狄大人印章手披的告示,你敢前来撕抢,你拿张昌宗来吓谁?”揪着上来许多人,将他乱打了一阵,揪着发辫,要带回衙去。

周卜兴本来年纪尚幼,不知国家的法度,见众人与他揪打,更是大骂不止。复又在地下将纸旗拾起,撕得粉碎,里面许多家人,本不敢前来过问,见周卜兴已闹出这事,赶即出来劝解。谁知周卜兴见自己的人多,格外闹个不了。内有几个好事的,帮着他揪打,早将一个巡捕拖进门来。

张昌宗在厅上,正等回信,不知外面何事。只见看门的老者吁吁进来说道:“不好了,这事闹得大了,请六郎赶快出去弹压。这个巡抚,非比寻常。”张昌宗见他如此慌张忙道:“你这人究竟为何事?外面是谁吵闹?”那人道:“非是小人慌张,只因周卜成在清和县任内,与曾有了强占民间妇女,为狄仁杰奏参革出归案讯办。谁知他将这两人的出身,以及因何做官,在任上犯法的话,录了口供,写在一面纸旗上,令人押将出来,敲锣游街,晓谕大众?外面喧嚷,那是巡抚的院差,押着他两人在此。周卜成因在我们门口,上面的话,牵涉主人体面,不肯再念。那班人便用皮鞭抽打,却巧周卜兴出去,见他哥哥为众人摆布,想令他们放下,因而彼此争闹,将那小队打了一掌,把那面旗子撕去,许多人揪在一处,欲将他带进衙去,我想别人做这巡抚,虽再争闹,也没有事。这个姓狄的甚是碍手,我们虽仗着六郎的势力,究竟是有个国法,何必因这事,又与他争较?即便求武后设法,这案乃是奉旨办的,听他如何发落?何能殴打他的差役,而且那旗子上面有印,此时毁去如何得了?所以请六郎赶快去,能在门口弹压下来,免得为狄仁杰晓得最好。”张昌宗听了这话,还未开言,旁边有个贴身的顽童,听说周卜兴被人揪打,登时怒道:“你这老糊涂,如此懦弱,狄仁杰是巡抚,总比不得我家六郎在宫中得宠。周卜成乃是六郎保举做官,现在将这细情写在旗上,满街地敲锣示众,这个脸面置于何处?岂不为众百姓耻笑?此次若不与他较量一番,随后还有脸出去吗?无论何人皆能上门羞辱了。”张昌宗被这人一阵咬弄,不禁怒气勃发,高声骂道:“这班狗才,胆敢狐假虎威,在我门前吵闹,狄仁杰虽是巡抚,他也能奈何我?前日在太后面前,无故参奏,此恨尚未消除,现又如此放肆。”随即起身,匆匆地到了门口,果见周卜兴睡在地下,口内虽是叫骂,无奈被那些院差已打了一顿,正要将他揪走。周卜成一眼见张昌宗,由里面出来,赶着在监内喊道:“六郎赶快救我,小人痛煞了。”张昌宗再向外一看,只见他两腿淋漓,尽是鲜血,早是目不忍视。向着众人喝道:“汝这班狗头,谁人命汝前来,在这门前取闹?此人乃我的管家,现虽为革职人员,但也不能用刑拷打,反羞辱旁人,汝等在此放下,万事皆休,若再以狄仁杰为词,明日早朝,定送汝等的狗命。”说着喝令众人,将周卜兴扶起,然后来拖曾有才,想就此将他两人拦下,明日在太后上朝,求一道赦旨,便可无事。

此时众巡捕与院差见张昌宗出来,总因他是武后的幸臣,不敢十分拦阻,只得上前说道:“六郎权请息怒!可知我等,也是上命差遣。六郎欲要这两人,最好到衙门,与狄大人讨情,那时面面相觑,有六郎这样势力,未有不准之理。此时在半路拦下,六郎虽然不怕,就害得我们苦了。”周卜成见巡差换了口吻,一味地向张昌宗情商,知是怕他势焰。当即说道:“六郎不要信他哄骗,被他带进衙门,小人便没有性命,他虽是上命差遣,为何在街道上任意毒打?”张昌宗听了这话,向着众人道:“汝等将这班狗头打散,管他什么差遣人,是我要留下。这一声吩咐,许多如狼似虎的家人,便来与院差争夺,彼此正欲相斗,谁知狄公久经料着,知道周卜成到张家门口,便欲求救?唯恐寡不敌众,暗令马荣、乔太两人,远远地接应。此时见张家已经动手,赶着奔到面前,分开众人,到里面喝道:“此乃奉旨的钦犯,遵的巡抚的号令,游街示众,汝等何人?敢在半途抢劫吗?我乃狄大人亲随,马荣、乔太便是,似此目无法纪,那王命的旗牌,是无用之物了,还不赶快住手,将那两个撕旗的交出?”张昌宗本不知什么厉害,见马荣陡然上来,说了这派浑话,更是气不可遏,随即喝道:“汝这大胆的野种,干涉甚事?敢在此乱道,尔等先将这厮打死,看有谁人出头?”马荣见他来骂,自己也不与他辩白,举起两手,向着那豪奴,左三右四,打倒了六七八人。还有许多人,站在后面,见他如此撒野,正想上来帮助,哪知乔太趁着空儿,早把周卜兴,在地下提起,向前而去?张昌宗知道不好,还要命人去追,这里周卜成与曾有才,已经被那小队院差,已抬上肩头,蜂拥回去,马荣见众人已走,拾起纸旗,向张昌宗道:“我劝你小心些儿,莫谓你出入宫闱,便毫无忌惮。

可知也有个国法,狄大人也不是好说话的。”张昌宗见众人将周卜兴抢去,登时喊道:“罢了罢了!我张昌宗不把他置之死地,也不知我手段,明日早朝,在金殿上与他理论便了。”说毕气冲冲复向里面进来,所有那班豪奴,见主人如此,哪敢前来过问?也就退了进去。

马荣见了甚是好笑,当时回转衙门,却巧众人已到堂上。两个巡捕,先进去禀知狄公。狄公道:“我正要寻他的短处,如此岂不妙极?”随向巡捕,如此如此说了一遍,然后穿了冠带,立即升堂,将周卜成跪在案下。高声喝道:“汝等方才在堂,所供何事?本院命汝游街,已是万分之幸,还敢命人在半途抢劫本院的旗印,竟大胆地撕踹?还能做这大位吗?你兄弟现在何处?将他带来。”乔太答应一声,早将一人纳跪在堂上。如此这般,把张昌宗的话回了一遍。狄公也不言语,但向周卜兴问道:“你哥哥所犯何法,你可知道吗?本院是奉旨讯办,那旗上口供,是他自己缮录,本院又盖印在上面,如此慎重物件,你敢抢去撕踹,还有什么王法?左右将他推出斩了。”两个巡捕到了此时,赶着向案前禀道:“此事卑职有下情容禀,周卜成乃周卜兴的胞兄,虽然案情重大,不应撕去纸旗,奈他一时情急,加之张昌宗又出来吆喝,因此大胆妄为,求大人宽恕他初次,全其活命。”狄公听了这话,故意沉吟了一会,乃道:“照汝说来虽觉其情可恕,但张昌宗不应过问此事,即便有心袒护,也该来本院当面求情,方是正理,而且家奴犯法,罪归其主,周卜成犯了这大罪,他已难免过失,何致再出来阻我功令?恐汝等造言搪塞,既然如此说项,暂恕一晚,看张昌宗来与不来,明日再为讯夺。”说毕,仍命巡捕将三人带去,分别收管,然后拂袖退堂,众人也就出了衙门。

且说巡捕将周卜成带到里面,向他说道:“你们先前只恨我们打你,无奈这大人过为认真,不关你我之事,谁不想方便,只要量力得来,有何不可?方才不是我在大人面前求情,你那兄弟,已一命呜呼?但是只能保目前,若今晚张六郎不来,不但你们三人没命,连我也要连累,此人的名声,你们也该知道。怎么说项,从前不会更改,在我看来,要赶快打算,能将张六郎请来方好。总而言之,现在是当道的为强,在京在外的官,谁人不仰仗武张这两家的势力?虽僧人怀义,现正得宠,他究竟是方外之人,与官场无涉。能将张六郎请来此一趟,那时面面相觑,莫说不会送命,连打也不会打了。

若他再说两句情商的话,还不把你们立时释放吗?这是我方便之处,故将这话说与你听,你们倒要斟酌!可不要连累我便了。”这派话,说得三人破忧为喜,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话说周卜成听了巡捕这番话,心下想道:“昨日他们那样凶恶,虽再哀求与他,全不看一点情面,此时由外面回来,虽然狄大人仍然恐吓,为他这两句话一说,便转过话来,看这蹊径,并非因他求情,实是方才巡捕,将张六郎的话,告诉于他,他怕明日早朝,彼此会面,在金殿上理论起来,他虽然是个大员,终不比六郎宠信。故尔借话开门,使我们去求张六郎,求情这事,虽如此说话,设若他竟不来,那时狄仁杰老羞成怒,拼作与他辩论,一时转不过堂来,竟将我等治罪,那便如何是好?巡捕的话,虽不能尽信,倒也不可听。”当时说道:“你的好意,我岂不知道?但是我们之人,皆被押在此,张六郎但说在殿上理论,未曾说来替我们求情,他处又无人打听,我们又无人去送信,他焉能知道?你有什么主见?还请代我想想。”巡捕道:“这有何难?你既在他家多年,你的字迹,他应该认得,何不写一书信,我这里着人送去,他见了这信,自然知道,岂有不来的道理?若再怕他固执不来,再另外写一信,托你们知己的人,在他面前求一求,也就完了。你想我这主意,可用得否?你若以为然,我便前去派人,此事可不能再迟了,若再迟延时刻,里面升堂讯问,便来不及再去。”周卜成不知是计,随即请他取了笔砚,挨着疼痛,扶坐起身,勉强写好书信,递与巡捕道:“谁人前去?但向那门公说声,请他在旁边帮助,断无不来之理。他乃六郎面前最相信之人。”巡捕答应,将信取出,转身来至衙门,回禀了狄公。狄公命陶干前去投信,若张昌宗果来,务必先赶回来,以便办事。

陶干领命,将信揣在怀中,换了衣服,直向张家而来。到了门口止步,向里面一望,但听众人说道:“我家六郎今日也算是初次动怒,平时皆是人来恭维,连句高声话皆未听过。自从那狄仁杰进京,第一次入朝,便参了许多人,今日又将周卜成到门口来羞辱,岂不是全无肝胆吗?莫说六郎是个主子,面上难为情!我们同门的人,也是害臊。此时他们弟兄,到堂上三人还不知是打是夹,若能将今晚过去,明早六郎入朝,便可有望了。”陶干听得清楚,故意咳嗽两声,将脚步放实走进里面,只见门房坐了许多人,在那里议论。陶干上前笑问道:“请问门公,这可是张六郎府上吗?”里面出来一人,将他一望说道:“你也不是外路的人,不知六郎的名望,故意前来乱问,你是哪里来的?到此何干?”陶干道:“不是小人乱问,只因这事要秘密方好,露出风声,小人实担当不住。日间巡抚衙门,押人在门口取闹,被六郎骂了一顿,那些人将周老仍然抢去,禀知了狄大人,狄大人立即升堂,要将周卜成斩首治罪,幸亏有位巡捕,竭力地求情,他是六郎重用之人,一时情急做出这事,狄大人见六郎出面,登时便改口说道:‘汝等不许撒谎,张六郎既重用他两人,理应到我衙门求情,未见他来显见搪塞本院,暂且收管,俟今晚不来,明早定尽法惩治。’因此周老爷写了书信,请我送来,便命我代门公请安。若六郎不肯前去,务必在旁帮助两句,方可有命,此乃犯法之事,小人因此地人不多,不敢遽然说出,所以先问一声,此事历不能缓,我还要等到回信,才好回去呢!”说毕在身边取出信来,众人见是周卜成的笔迹,知非假冒,赶着命陶干在门房等候,两三个人,取着书向里而去。

此时张昌宗正为这事,与那班顽童嬖女,互相私议,预备在这事上,将狄公纳倒,方免随后之患。忽见家人送进一封书信,照着陶干的话,说了一遍。张昌宗取开观看,与来人所说大略相同,下面但赘了几句,小人三人之命,皆系于六郎之手,六郎不来,则我命休矣!张昌宗看毕道:“这事如何行得,他虽是巡抚,我的身份,也不在他之下,前去向他求情,岂不为他耻笑?谅他今夜也不敢十分究办,明日早朝,只要面求了武后,那时圣命下来,命他释放,还怕他违旨吗?”众人见他不去,齐声说道:“六郎虽然势大,可知权在他手中,人又为他押着,此时不敢处治,已是惧畏六郎,若再不给他点体面,那时老羞变怒,竟将他三人处死。等到明日,已来不及。此乃保全自家的人性命,与狄仁杰无涉,难得有此意见,何不趁此前去拜会,不但救了他三人,还可借释前怨,随后事件,也好商议。常言冤家宜解不宜结,小人的意思,还是六郎去得妥当。”张昌宗见众人如此说项乃道:“不因周卜成是我重用之人,等他处治之后,自然有法报复,不过此去便宜他了。你们且命来人回去报信,说我立刻就来。”众人见张昌宗肯去,当时出来,对陶干说明,令他赶速回去。陶干口内答应,心下甚是好笑暗道:“今番要在堂上吃苦了,不是这条妙计,你可肯自己送来?”当即忙忙地回转衙门,直至书房里面,回复了狄公。狄公也是得意,命人布置不提。

且说张昌宗打发来人去后,随即进去换了一身簇新的衣服,乌纱玉带,粉底靴儿,灯光之下,越发显得他脸上如白雪一般。本来武后命他,平时皆敷香粉,此时因为是拜会狄公,格外多敷了许多。

远远地望见,比那极美的女子,还标致几分。许多娈童顽仆,跟在后面,在厅前上了大轿,直向巡抚衙门而来,到了署内仪门住下,命家人投进名帖,号房见了张昌宗三字,心下甚是诧异道:“今日我们大人,故意羞辱他一番,现在三个人犯,还押在衙内,此时他忽来拜会,莫非他又来争论吗?我看你主意打错了,这位大人,不此寻常的巡抚,设若争论不过,看你如何回去。你现在既来,也只好代你去通禀一声。”一面说着,已到了暖阁后面,进了巡府房中,照来人的话说了一遍,将名帖递上。此时巡捕已经知道,当此起身,到了里面,狄公闻他已来,骂道:“这个狗才,居然便来拜会,岂非是自讨其辱?”随即传命,令大堂俟候。所有首领各官,以及巡捕书吏,皆在堂口站班,本来预备停妥,专等他来。此时一听招呼,无不齐来听命,顷刻间,已经站满。狄公便换了冠带,犹恐张昌宗不循规矩,将供奉的那个万岁牌子,由后面请出,自己捧出大堂,在公堂上,南面供好,然后命巡捕大开仪门,命来人进入。

此时张昌宗,坐在轿内,见号房取了名帖,进里面去了多时,只不见他出来请会,心中甚是疑惑。忽见仪门大开,出来两个巡捕到了轿前,抢三步请了个安,高声禀道:“狄大人现在大堂公干,请六郎就此相会。”张昌宗听了这话,疑惑狄公本来有事,忽见他来,就此请在后厅相会。总以为巡捕说话不清,当时命人住轿,走出轿来,再向堂上一望,那等威仪,实是令人可怕,只见狄公高坐在堂上,全不动身,心下已是疑惑,无奈已经下轿,也不好复行出去,只得移步,向堂上走来。才到堂口,有个旗牌,上前喊道:“大人有命,来人就此堂见。”张昌宗一听这话,晓得有个变卦,赶着上前,向狄公一揖道:“狄大人请了,张某这旁有礼。”狄公也不起身,向下面问道:“来者何人?至此皆须下跪,而况万岁的牌位,供奉在上面,何故立而不跪?干犯国法,左右为我将他拉下。”张昌宗见狄公以王命来压他,知道有意寻隙,一时不敢争论,当时向上笑道:“大人莫非认错人吗?此地虽是法堂,奈我不能跪你,不如后堂相见吧!”狄公将惊堂一拍,高声骂道:“汝这狗才,竟如此不知礼法?可知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公堂乃是国家的定制,无论何人到此,皆须下跪参见。汝既是张昌宗本人,为何不知国法?莫非冒充他前来吗?左右还不将他拿下,打这狗头,以儆下次。”张昌宗见他如此吩咐,赶着走下堂来,欲转身就走,谁知下面,上来四五个院差将他拦住?不知张昌宗如何发落,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张昌宗,拜会狄公,狄公命他在本堂跪下,知道是有意寻衅,随即转身欲走,早经堂下走来四五个院差,将他拦阻道:“你这狗才受谁人指使,竟敢冒充张六郎?穿插衙门究是何故?现有人看出真假又想转身逃走,岂非做梦吗?”说着上来将他拿下,张昌宗早知中计,向堂上喝道:“狄仁杰你敢设计诳我,此时便跪下来,也是跪的万岁,你能奈何我?可知迟早总要出这衙门,那时同你在金殿辩论便了。”狄公哪里能容,高声骂道:“你这厮假扮禁臣,已为本院察觉,还矢口辩说,今日本院的巡捕,在他家门首,还有事件,也未听说他前来。你说是张昌宗本人,来到本院何事?可快说明。

果若与案件相合,本院岂有不知之理?自然与汝相商,不然便冒充无疑,那时可尽法惩治。”张昌宗听了这话,恍然悟道:“人说他心道刁钻,实是可惧,难怪他如此做作,深恐不是本人,前来误做人情,不但与我不能释怨,还要为我耻笑,因此在堂上问问真假,然后等我说情,那时大众方知,他因我前来,始行释放,随后太后即便知道,他也可推倒在我身上,你既如此用意,我已经到堂,岂不能不说出真话?”当时向狄公说道:“大人但放宽心,此乃我本人前来。只因周卜成冒犯虎威,案情难恕,虽是武后本旨讯办,也不过是官样文章,掩人耳目。听说实事求是,照例施行。故特趁晚前来,一则拜谒尊颜;二则为这家奴求情,求大人看张某薄面,就此释放,免予追究,随后复命之时,但含糊奏本,便可了事,谅武后也不致查问。”狄公等他说毕,将惊堂一拍,在刑杖筒内摔下许多刑签,大声喝道:“左右还不将这厮恶打四十,显见这派言词是胡乱捏造,本院今日将周卜成游街示众,张昌宗这狗头,还吆喝恶奴,意图抢劫,幸本院命亲随前去,将人犯押回,并将那个周卜兴带回讯办,张昌宗乃是他三人主子,已是难逃国法,且要哭诉太后,求免治罪。莫说他不敢前来,即不知厉害,今日被本院羞辱一番,也就愧死,还有什么面目,前来求情?据此看来,岂非冒充如何?左右快将这厮,重责四十大棍,然后再问他口供。”堂上那些院差,先前本不敢动手,此时见狄公连声叫打,横竖不关自己事件,并知他平日虐待小民,已是恨如切骨,趁此机会,便一声吆喝,将他拖下,顷刻之间,将腿打得血流满地。

张昌宗从未受过这苦楚,其初还喊叫辱骂,此时已是噤不出声。

众院差虽因狄公吩咐,唯恐将他打坏,那时自己也脱身不得。当即将他扶起,取了一碗糖茶,命他吃下,定了一定疼,方才能够言语。

张昌宗此时,只恨自己的家人,不来抢护,到了此刻独受苦刑,你道他家人,此时为何不问?只因自古及今,邪总不能胜正。虽然这班豪奴,平日仗着主子的势力,欺压小民,擅作威福。现在到法堂上面,见狄公那派有威可畏的气象,自然而然将平时的邪气压了下去。加之主人方且为狄公摆布,自己有多大胆量,敢来自讨苦吃,因此一个个吓得如死鸡一般,虽未全走,皆躲在那仪门外面,向里张望。

狄公见他打毕,复问道:“汝可冒充张昌宗吗?若仍然不肯认供,本院拼作一顶乌纱,将汝活活打死。可知张昌宗乃误国奸臣,本院与他势不两立?即便果真前来,也要参奏活罪,何况汝这狗头,换面装头,再不说出,便行大刑。”张昌宗到了此时,深恐再用刑具,那就性命不保。心下虽然忿恨,只得以真作假,向上说道:“求大人开恩,某乃张昌宗的家奴王起,因同事周卜成犯罪,恐大人将他治罪,故此冒充主人前来求情,此时自知有罪,求大人饶恕释放。”狄公听他供毕,心下实是暗笑,你这厮也受了狄某的摆布,现在不得汝一个手笔,明日汝又反害。当时命刑书,录了口供,令他画了冒充的供押,心下想道:“若是教你受毕,须得嘲笑你一番,方知本院的厉害。”举眼见他满脸的泪痕,将他那脸上香粉流滴下来。

当即喝道:“汝这厮好大胆量,本院道你是个男子,哪知你还是女流,可见你不法已极。”张昌宗正以画供之后,便可开恩释放。忽又听他问了这句,如同霹雳一般,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求道:“小人实是男子,求大人免究。”狄公道:“汝还要抵赖,既是男人,何故面涂脂粉?此乃实在的痕迹,想巧辩吗?”张昌宗无可置辩,只得忍气吞声,乃向上回道:“小人因张昌宗平时入宫,皆涂脂粉,因冒他前来,也就涂了许多,以为掩饰,不料为大人即看破。”狄公冷笑道:“你倒想得周密,本院也不责汝,汝既要面皮生白,本院偏令你涂得黑漆,好令你下次,休生妄想。”随命众差,在堂口阳沟里面,取了许多臭秽的污泥,将他面皮涂上。此时堂上堂下差官巡捕,莫不掩口而笑,皆说狄公好个毒计。张昌宗见了如此,心内如急火一般,唯恐污了面目,无奈怕狄公用刑,不敢求饶,只得听众差摆布。登时将一个雪白如银的面脸,涂得如泥判官相似,臭秽的气味直向鼻孔钻去,到此境界,真是哭笑不得。狄公见众人涂毕,复又说道:“本院今日开法外之仁,全汝的狗命。俟后若再仗张昌宗势力,挟制官长,一经访问,提案处治。”说毕也不发落,但将他口供,收入袖中,退入后堂。

张昌宗的家人,见狄大人已走,方才赶着上来,也不问张昌宗如何,纳进轿内,抬起便走。狄公在内堂,俟他走后,随即复又升堂。将周卜成弟兄,并曾有才三人提来怒道:“汝等犯了这不赦之罪,还敢私自传书,令张昌宗前来求情,如此刁唆,岂能容恕?今日不将汝治罪,尽人皆可犯法了。”随即将王命牌请出,行礼已毕,将三人在堂上捆绑起来,推出辕门,将他斩首。然后将首级挂于旗杆下面示众,就此一来,所有在辕下听差各官,无不心惊胆怯。乃狄公本来无心将这三人处死,因张昌宗既出来阻止,现又受了如此窘辱,明日进宫,必定就有赦旨,那时活全三人,还是小事,随后张昌宗便压服不住。故趁此时,猝不及防,将他三人治罪。明日太后问起,本是奉旨的钦犯,审出口供,理应斩首。而且张昌宗现有亲口供认在此,彼时奏明武后,便不好转口,当时发落已毕,到书房起了一道奏稿,以便明早上朝,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张昌宗抬入家中,众人见了如此,无不咬牙切齿,恨狄公用这毒计。张昌宗骂道:“你们这班狗才,方才本说不去,汝等定要说去,现在受了这苦恼,只是在此乱讲,我面孔上的污秽,你们看不见吗?腿上鲜血已是不止,还不代我薰洗,好让我进宫,哭诉太后。”那些人听他说了这话,再将他脸上一看,真是面无人色,心下虽是好笑,外面却不敢起齿。赶着轻轻地将下衣脱去,先用温水,将面孔洗毕。然后将两腿薰洗了一回。取了棒伤药,代他敷好。果然灵效非凡,顷刻疼定。当即用细绸将两腿扎好,勉强乘轿由后宰门潜入宫中,此时武后正与武三思计议密事,忽闻张昌宗前来,心下大喜道:“孤家正在寂寞,他来伴驾,岂不甚妙?”随即宣他进来,早有小太监禀道:“六郎现在身受重伤,不便行走,现是乘轿入宫,请旨命人将他搀进。”武后不知何故,只得令武三思带领四名值宫太监,将他扶入。张昌宗见了武后,随即放声大哭说:“微臣受陛下厚恩,起居宫院。谁知狄仁杰心怀不测,将臣辱打一番,几乎痛死?”说着将两腿卷起,与武则天观看。武则天忙道:“孤家因他是先王旧臣,故命他做这河南巡抚,前日与黄门官争论,将他撤差,不过全他的体面。此时复与卿家作对,若不传旨追究,嗣后更无畏惧了。卿家此时权在宫中,安歇一夜,明日早朝,再为究办。”张昌宗见武则天如此安慰,也就谢恩起来与武三思谈论各事,一夜无话。

次日五鼓武后临朝,文武大臣,两班侍立。值殿官上前喊道:“有事出班奏朝,无事卷帘退驾。”文班中一人上前,俯伏奏道:“臣狄仁杰有事启奏。”不知狄公所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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