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武则天临朝,狄公出班奏道:“臣狄仁杰有事启奏。”武后心下正是不悦,忽见他出班奏事,乃道:“卿家入京以来,每日皆有启奏,今日有何事件?莫非又参劾大臣吗?”狄公听了这话,知道张昌宗已入宫中,在武则天面前哭诉。当即叩头奏道:“臣职任平章,官居巡抚,受恩深重,报答尤设,若有事不言,是谓欺君,言之不尽,是谓误国,启奏之职,本臣专任,愿陛下垂听焉!只因前任清河县,与曾有才强占民间妇女,经臣据实奏参,奉旨革职,交臣讯办。此乃案情重大之事,臣回衙之后,提集原被两告,细为推鞫,该犯始为张昌宗家奴,仰仗主子势力,一味胡供,不求承认,臣思此二人乃知法犯法之人,既经奉旨讯办,理合用刑拷问,当将曾有才上了夹棒,鞭背四十,方才直言不讳。原来曾有才所为,皆周卜成指使。郝干廷媳妇抢去之后,藏匿衙中。至胡王两家妇女,则在曾有才家内,供认之后,复向周卜成拷问,彼以赞证在堂,无词抵赖,当即也认了口供,臣思该犯,始为县令,扰害生民。既经告发,又通势力,似此不法顽徒,若不严行治罪,嗣后效尤更多。且张昌宗虽属宠臣,国法森严,岂容干犯?若借他势力,为该犯护符,尽人皆能犯法,尽人不可管束了。因思作一警百之计,命周卜成自录口供,与曾有才游街示众,俾小民官吏,咸知警畏,此乃臣下慎重国法之意,谁知张昌宗驭下不严,恶仆豪奴不计其数,胆敢在半途图劫,将纸旗撕殴,踹辱公差。幸臣有亲随二名,临时将人犯夺回,始免逃逸。
似此胆大妄为,已属不法已极。臣在衙门,正欲提审讯,谁料有豪奴王起,冒充张昌宗本人,来衙拜会,借口求情,欲将该犯带去?当经臣察出真伪讯实口供,方知冒充情事。”说到此处,武则天问道:“卿家所奏,可是事实吗?设若是张昌宗本人,那时也将他治罪不成吗?”狄公道:“若果张昌宗前来,此乃越分妄为,臣当奏知陛下,交刑部审问。此人乃是他的家奴,理合臣讯办。”武则天道:“汝既谓此人,是冒充可有实据吗?”狄公道:“如何没有,现有口供在此,下面亲手执押,岂有错说?”说着在怀内取出口供,交值殿太监呈上。武则天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皆是张昌宗亲口所供,无处可以批驳。心下虽然不悦,硬是不便施罪。乃道:“现在该犯,想仍在衙门。此人虽罪不可逭,但朕御极以来,无故下施杀戮,且将他交刑部监禁,俟秋间去斩。”狄公听了这话,心下喜道:“若非我先见之明,此事定为他翻过。”随即奏道:“臣有过分之举,求陛下究察,窃思此等小人,犯罪之后,还敢私通情节,命人求情,再姑留,设或与匪类相通,谋为不轨,那时为害不浅,防不胜防。因此问定口供,请王命在辕门外斩首。”武则天听了这话,心下也吃了一惊,此人胆量,可为巨擘。如此许多情节,竟敢按理独断,启奏寡人。似此圣才,虽碍于张昌宗情面,也不能奈他怎样。当时言道:“卿家有守有为,实堪嘉尚。但嗣后行事,不可如此决裂,须奏知寡人方可。”狄公当时也就说了一声遵旨,退朝出来。所有在廷大臣,见狄公如此刚直,连张昌宗俱受棒伤,依法惩治,无不心怀畏惧,不敢妄为。
谁知狄公退入朝房,却与元行冲相遇,彼此谈了一会,痛快非常。元行冲道:“大人如此威严,这几个狗头,想要从此敛迹了。但是这些人,皆彰明较著,易于访查,唯有白马寺僧人怀义,秽乱春宫,有关风化,武则天不时以拈香为名,驻跸在内,风声远播,耳不忍闻,若大人再整顿一番,便可清平世界。”狄公道:“下官此次进京,立志削奸除佞,白马寺僧人不法,我久经耳有所闻,只因行远自迩登高自卑,若不先将这出入宫闱的幸臣,狐假虎威的国戚,惩治数人,威名不能远震。这班鼠辈,也不能畏服。即便躐等行事,他反有所阻扰,于事仍然无济。因此下官,先就近处办起,但不知这白马寺离此有多远,里面房屋究有多少,其人有多大年纪。须访问清楚,方可前去。
元行冲道:“这事下官尽知,离京不过一二十里之遥。从前宰门迤北而行,一路俱有御道。将御道走毕,前面有一极大的松林,这寺便在松林后面。里面房屋,不下有四五十间。怀义住在那南花园内,离正殿行宫虽远,闻其中另有暗道,不过一两进房屋,便可相通。
此人年纪约在三十以外,虽是佛门孽障,却是闺阁的美男。听说收了许多无赖少年,传教那春宫秘法,洪如珍发迹之始,便是由此而入。”狄公一一听毕,记在心中,彼此分别回去。
到了衙门,安歇了一会,将马荣、乔太喊来道:“本院在此为官,只因先皇晏驾,中宗远谪,万里江山,皆为武三思、张昌宗等人败坏,现又听说,将国号要改为后周,将大统传于武三思继极。如此坏法乱纪,岂不将唐室江山,送于他人之手?目今虽有徐敬业、骆宾王,欲兴师讨贼,在朝大臣,唯有张柬之、元行冲等人,是个忠臣。
本院居心,欲想将这班奸贼除尽,然后以母子之情,国家之重,善言开导。这武后她也回心转意,传位于中宗,那时大统固然,丑事又不至外露。及君臣骨肉之间,皆可弥缝无事。此乃本院的一番苦心,可以对神明,可以对先皇于地下者。此时虽将张昌宗、武三思二人,小为挫抑,总不能削除净尽。方才适遇元行冲大人,又说有白马寺僧人,叫什么怀义。武后每至寺中烧香住宿,里面秽行百出,丑态毕彰。因此本院欲想除此奸僧,又恐不知底细,此寺离此只有一二十里远近,从前宰门出去,将御道走毕,那个松林后面,便是这白马寺所在。你可同乔太前去一访,闻他在南花园内,教传那无赖少年的秘法,访有实信,赶快回来告禀。”马荣道:“这事小人倒易查访,但有一件,不知大人可否知道?”狄公道:“现有何事,本院不知?汝可原本说来。”马荣道:“这个憎人,尚是居住在宫外,还有一个姓薛的,名叫薛敖曹,此人专在宫里,与张昌宗相继为恶,听作所为,真乃悉数难尽。须将此人设法处治,不得令他在京,方可无事。小人因是宫中暧昧之事,不敢乱说,方才因大人言及,方敢告禀。”狄公叹了一声道:“国家如此荒淫,天下安能太平?此事本院容为细访,汝等且去,将此事访明。”马荣、乔太二人,领命出来,当时先到街坊,探问一趟。到了下昼时分,两人饱餐晚膳,穿了夜行衣服,各带暗器出了大门,由前宰门出去。向大路一直而去,行了有一二十里,果见前面一个极大的树林,古柏苍松夹于两道,远远望去,好似一圈乌云盖住,涛声鼎沸,碧荫葱茏,倒是世外的仙境。马荣道:“你看这派气概,实是个仙人佳境,可惜为这淫憎居住,把个僻静山林,改为龌龊世界。
究不知这松林过去,还有多远?”两人渐走渐近,已离林前不远,抬头一望,却巧左边露出一路红墙,墙角边一阵钟声,度于林表。但觉铿锵两响,令人尘俗都消。
两人见到了庙寺,便穿出松林,顺着月色,由小路向前而去。谁知未多远,看见庙门,只是不得过去。门前一道长河,将周围环住。
乔太道:“不料这个地方,如此讲究,一带房屋,已是同宫殿仿佛。
加上这个松林,这道护河,岂非是天生画境?那个木桥,已被寺内拉起,此时怎么过去?”马荣道:“你为何故作为难?别人到此无法可想,你我怕他怎样?却巧此时月光正上,一带又无旁人,此时正可前去寻访。若欲干那混账事件,此时正当其巧。”说罢两人看了地势,一先一后,在河岸上用了个燕子穿帘势,两脚在下面一垫,如飞相似,早就穿过护河,到了那边岸上。
乔太道:“我且去到寺门口,看一看,若是开着,就此掩将进去。
不然还要蹿高,方能入内。”马荣也就与他一齐同来,顺着红墙转过几个斜路,但见前面有个极大的牌坊,高耸在半空。一转雕空的梅兰竹菊的花纹,当中上面,一块横额,上写着“天人福地”四个金字。
牌坊过去,两旁四个石莲台,左右一对石狮子,三座寺门,当中门额上面,有块石匾,刻就的“敕赐白马禅寺”六字。两扇朱漆山门,一对铜环,如赤金相似,钉于门上。马荣向乔太低声说道:“山门现已紧闭,我们还是蹿高上去。”乔太道:“这个不行,虽然可以上屋,那时找他的花园,有好一会寻觅方向,且推他一推。”说着乔太进前一步,将身子靠定了山门,两手将铜环抓住,用了悬劲,轻轻向上一提,复向里一推,幸喜一点未响,将门推开,当时招手喊了马荣两人挨身进去。复向四下一望,但见黑漆三间门殿,当中有座神龛,大约供的是韦陀。彼此捏着脚步,过了龛子,向二门走来。也就如法施行,将门推开,才欲进去,忽见左边有排板壁,隔着半间房屋,里面好像有人谈心。
马荣知是看山门的僧人所住,当时将乔太衣袖一拉,乔太会意,彼此到了板壁前面,屏气凝神,在板缝内向里一看,却是一盏油灯,半明不灭地摆在条桌上首,一个四五十岁的憎人,坐在椅子上面,下首有个白须老者,是个乡间的粗人,坐在凳上,好像要打盹的神情。
只见那个和尚,将他一推说道:“天下事,总是不公平,你醒来我同你谈心,免得这样昏迷。”那人被他推了两下,打了个呵气,睁眼问道:“你同我有何话说?方要睡着,又为你推醒。现在已近三更,那人还未前来。”和尚道:“想必她另有别人了,本来女流心肠,不能一定,直可怜那许多节烈的人,被她困在里面,真乃可恼!”马荣见他们话中有因,便向里面问知,那和尚又说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马荣、乔太两人,听那僧人说道:“那人不来,许多贞节好人,为他困住在里面,岂不是天下事太不公平?即如我,虽不敢说是真心修行,从前在这寺中为住持,从不敢一事苟且。来往的僧人,在此挂单,每日也有七八十人,虽然没有势力,总是个清净道场。自他到此,干出这许多事来,怕我在里面看见,又怕我出去乱说,故意奏明武则天,令我在此做这看山的僧人,岂不鹊巢鸠占吗?而且那班戏子,虽是送进宫中,无不先为他受用。你看昨日那个女子,被他骗来,现在百般地强行,虽然那人不肯,特恐那个贱货,花言巧语,总要将她说成。”老者听了此言,不禁长叹一声说道:“你也莫要怨恨,现在尼姑还做皇帝,和尚自然不法了。朝廷大臣,哪个不是武张两党,连庐陵王还被他们谗贬出房州。他母子之情,尚且不问,其余别人,还有何说?我看你,也只好各做各事吧!”马荣听得清楚,将乔太拖到旁边,低声说道:“我等此时,何不将此人喝住,令他把寺内的细情说明?然后令他在前引路,岂不是好?”乔太也以为然。当时马荣拔出腰刀,使乔太在外防备,恐有出入的人来,自己抢上一步,左脚一起,将那扇山门踢开,一把腰刀向桌上一拍,顺手将和尚的夹服一把揪住,高声喊道:“你这秃驴要死还是要活?”那个和尚正在说话,忽然一个大汉,冲了进来,手执钢刀,身穿短袄,满脸地露出杀气,疑惑他是怀义的党类,或是武则天手上宠人,命他前来访事,方才的话,为他听见,此时早吓得神魄失散。
两手护着袈裟,浑身发抖。嘴里急了一会,乃道:“英……英……英雄……僧……僧……僧人不敢了,方才,才是大意之言,求求英雄饶命,以后再不敢说他坏处。”马荣知他误认其人,喝道:“汝这秃驴,当俺是谁?只因怀义这秃驴,积恶多端,强占人家妇女,俺路过此地访知一件事,特来与他算账,方才听汝之言,足见汝二人,非他一党,好好将他细情,并那藏人的所在,细细说明,俺不但不会杀你,且命你得个极大的好处。若是不说,便是与他一类,先将你这厮杀死。
然后再寻怀义算账。”和尚听了此言,方才明白,乃道:“英雄既是怀义的仇家,且请松手,让僧人起来,慢慢地言讲,难得英雄如此仗义,若将这厮置之死地,不但救人的性命,国家大事,也要安静许多。且请英雄释手,僧人总说便了。”马荣听了此言,将腰刀举在手内,说道:“我便松开,看汝有何隐掩。”当时将手一放,只听咕咚一声,原来和尚身体极大,不防着马荣松手,一个筋斗,栽倒在地。
马荣见他如此模样,知道他害怕,乃道:“你好好说来,俺定有好处与你。究竟这怀义住在何处?方才你两人说,那人未来,究是何人?”和尚爬起来说道:“僧人本是这寺中住持,十年前来了这怀义,在寺中挂锡,当时因他是个游方和尚,将他留下。”说到此时,复又低声说道:“英雄千万莫要声张,我虽说出,可是关着人命。你若声张起来,我命就没有了。只因当今天下,武则天被太宗逐出宫闱,削发为尼。彼时见怀义品貌甚好,命老尼暗中勾引,成了苟且之事。后来高宗即位,武后收入宫中,不时到这庙中烧香,已是不甚干净。那时因关国体,虽知其事,却不敢说出。谁知高宗驾崩,她把太子贬至房州,登了大宝,竟封这怀义,做了这寺中住持,命我看这山门,从此奸淫妇女,无恶不作。前日见村前,王员外家的媳妇,有几分姿色,他自己便假传圣旨,到他家化缘,说太后欲拜四百八十天黄忏,令他到王公大臣家募化福缘。王员外见他前去,知他来历不轻,当时给了五千银子,他又说银子虽然送出,还要阖家前去看礼,若是不去,便是违旨,次日王员外只得领着阖家大小男女,入庙烧香。他便令人将他媳妇分开,骗到暗室里面,随后王员外回去,不见他媳妇,前来寻找,他反说人家扰乱清规污浊佛地,欲奏知朝廷,论法处治。王员外不敢与他争论,只得抱头鼠窜地回去。听说连日在家寻死觅活,说这冤情没处申了。谁知怀义将他媳妇藏入暗室,百般强污,所幸这李氏竭力抗拒,终日痛骂,虽然进来数日,终是不能近身。现在怀义无法,将平时那个相好的王道婆找来,先行出火,然后许她的钱财,命向李氏言劝,说若李氏答应,遂了心愿,遂将她两人作为东西夫人。昨日在此一夜,午前方走,约定今晚仍来,故此山门尚未关好。”马荣道:“既有此事,你且带我进去,先将这厮杀死,岂不除了大患?”和尚忙道:“英雄切勿粗莽,此去岂不白送了性命?他自大殿起,直至他内室暗室,各处皆有机关,而且临室前面,有四人把守。
听说这四人,是绿林大盗,犯了弥天大罪,应该斩首,他同武则天讲明,宽他不杀之罪,命他在此把守暗室,以防外人入内。武则天视他如命,岂有不依之理?当时便派这四人前来,马上步下,明来暗去,无不皆精,只要进了大殿,无意碰上暗门,当即突陷下去,莫想活命。
四人听见响动,立刻下来,杀成两段。游人到此,无故送命的,也不知多少,何能前去?我看你休生妄想,你这样虽有本领,恐不是他的对手。这是我一派直言,那个王道婆要来了,若是见有生人你我一齐没命。我话既说明,你可赶快出去吧!”马荣道:“你放心,包不连累你,我去便了。”当时将腰刀插入了鞘内,出了房门,将门带好,然后与乔太说道:“你我且躲在龛内等候,且待道婆前来,随她进去,方访得明白。”两人计议已毕,一前一后,蹿上神台,在龛内藏躲。
未有一个更次,果然门外有人谈心道:“今夜这个月色,正是明亮,怀义大约同热锅蚂蚁一般,在那里盼望呢。”后面一人又道:“本来你也太装腔作势的,人家昨日同你千恩万爱的,叫你今晚早来,你到此时,方才动身,我看你也是挨不过去了。”那人道:“你知道拿我垫闲,一经将那个好的,代他说上,你抱着他,就他也不问你的,今日总要叫他认得我,方才知我的厉害。”说着咯吱一声,已将山门推下,高声问道:“净师父哪里去了?这半夜三更不在此看守,若有歹人攒了进来,岂不误了大事?”里面和尚赶着答道:“王婆婆来了,我方才进房有事,可巧你便来了。”马荣向外面一看,见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虽是大脚,却是满脸满身的淫气。见和尚出来,向着后面那个女子说道:“你回去吧!明日不见得回去,本欲领你同我进去,那个馋猫,见了你又要动手动脚的了,随后有便,我再代你上卯,这几日先让我快活快活。”外面那人,啐了一声,果然回去。这里道婆命沙弥将山门关好,自己提着个灯笼,向大殿而去。
乔太听她这派言语,已是气不可遏,欲想上前就是一刀,结果她性命。马荣赶快拦住低声说道:“正要随她进去,访明道路,此时杀死,岂不误事?”两人见她进入大殿,跳出神龛,捏着脚步,随后赶来,只见在大殿口站定,左脚向门槛上两蹬,忽然一阵响声,顷刻之间,里面出来几人,见是道婆,齐声笑道:“你这老蕙子,如此装腔,他在哪里乱来了?前后不分,揪着人胡闹。”当时说笑着,向里而去。
马荣、乔太欲想随她而行,又恐众人转身,为其看见,彼此没有退步。而且这班人,皆非善类,当时两人只得蹿身上了房屋,在上面随着灯光,一路而去。穿过几处偏殿,见前面有个极大的院落,院左边有个月洞门,众人到了门口,并不推敲,但将门外那块方石一敲,两扇门自然开来。里面却是个花园,梅、竹、菊、杨、柳、梧、桐,无不齐备,两人在墙头伏定,但见前面一带深竹,过了竹径,乃是三间方厅。众人到了厅内,道婆喊道:“秃子还不出来迎接,你再在里面,我便走了。”这话还未说完,好像一人道:“我的心肝你再走,我便死过去了。”正说之间,众人哄然大笑,马荣不知何事,当时蹿身下来,隐在竹园里面,向厅前一看,只见一个少年和尚,精赤条条,站立在前面。因道婆说要回去,他来不及穿衣服,便这样出来,所以引得众人大笑不止。
马荣虽是气愤,只得耐着性子,向里望去。见怀义同那道婆,手搀手,到了那上首房间里去,众人顷刻间,全然不见。遥想此时,这奸僧干那苟且之事,不忍听那淫秽之声,只得又等了一会,约计干毕之后,走到窗下侧耳细听,闻得道婆说道:“你这没良心的种子,现在无人,竟拿我垫闲。今日火自出了,日后怎样说法,我们是下贱人,比不得你上至武后,下至官人,皆可亲热的。今日不允我个神福,那件事你也莫想上手。我这厉口,你也该知道。”怀义道:“你莫要这样说,昨晚已允过你了。若把她说妥,这两个房间,一东一西,为你两人居住。若武则天前来,横竖她也不在这里,另有那个地方。听说我们的那班戏子,无不个个如意,加之薛敖曹又入宫中,她已是乐不可支,一时也未必想起我来。即便我进宫,也是躲躲藏藏,焉能同你们如此忘形?”马荣听到此时,实在忍耐不住,拔出腰刀便想进去动手,忽听里面隐隐地露出哭声,知是李氏困在里面,复又按着性子想道:“我此时进去,就要将这狗男女杀死,设若误入暗室,岂不反误了大事?”只得转身到了院内,命乔太在竹院内等候,自己顺着声音,暗暗听去。
却是在地窖里面,走了两趟,只不见有门路,忽然奸僧与道婆一阵笑声,出了厅门,马荣反吃了一惊,深恐被他看见,正要躲避,复又铃声一响,许多男子齐行出来,向道婆说道:“王婆婆我们下面说了两天,为她骂了无限,只是不依,你现在人浆也吃过了,火已平了,可以将此事办成,免我们这位寻人乱闹。”道婆道:“你们这许多人垫垫上,也不为过,若再向我取笑,便显个手段你看。”众人道:“我等如此说,须也是为的你日后做二夫人,岂不快活?”说着道婆一笑,将那门槛一踹,众人顷刻复又不见。马荣甚是诧异,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马荣见怀义同众人,忽然不见,知是下入地窖,见四下无人,当即走身出来,与乔太并在一处侧耳细听,但听道婆到了里面说道:“王家娘子,还在这里吗?我看你们这些人,为什不打盆面水来,快为娘子净面,就是想娘子在此,也该殷勤殷勤些,令人心下舒服。
常言道:不怕千金体,三个小殷勤,人心是肉做的,他看你这温柔苦求,自然生那怜爱的心了。而况怀义有这样品貌,这样人物,还有这样声势富贵,旁人还想不到呢!目下虽是个和尚,可知这个和尚,不比等闲,连武后也是来往的。王公大臣,那个不来恭维?只要武则天一道旨意,顷刻便官居极品,那时做了正夫人,岂不是人间少有,天上无双?到那时我们求夫人让两夜,赏我们沾点光,恐也不肯了。总是你们不会劝说,你看哭得这可怜样子,把我们这一位都疼死了。你们快去,取盆水来,好让我为娘子揩脸,凡事总不出情理二字,你情到理到,他看看这好处,岂有不情愿之理?”正说之间,忽听铃声一响,马荣两人吃了一惊,赶着用了个蝴蝶穿花势,窜至竹园里面隐身,向原处一望,早有两个人来,捧着一个瓷盆,向东而去。
马荣道:“你听虔婆这张厉口,说得如此温柔,想必取水之后,便要动手了。你我索性在此听个明白。”两人在私下议论,未有一会工夫,那人已取了水来,依然铃声响动,入内而去。马荣复又出来,但听道婆又道:“娘子且请净面,即便要去,如此夜深,也不好出庙,我们再为商议,还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娘子既来此地,就是此时出去也未必有干净名声,若是清洁,最好不来。现在至此,你想怀义的事情,谁不知道那时落个坏名,同谁辩白?我看不如成了好事,两人皆有益处。这样一块美玉似的人,还不情愿尚想要谁?我知道你的意思,昨日进来,羞答答的不好意思,故此说了几句蛮话,现在又转脸不过来,其实心下早已动情了,总是怀义不好,不能体察人的意思,我来代你收拾,好让你两人亲热亲热地在一处。”说着好像上前去代她揩脸解衣的神情。
马荣正是怒气填胸,只听得一声,打了一个巴掌,一个高声骂道:“你这贱货,当着我是谁?敢用这派花言巧语,可知我乃金玉之体,松柏之姿,怎比得你这蝇蛆逐臭的烂物,今日既为他困在此地,拼作一死,到阴曹地府,同他在阎王前算账。若想苟且,也是梦话,他虽与武则天来往,可知国家也有个兴败,何况这秃厮罪不容诛。等到恶贯满盈,那时也要粉身碎骨,以暴此恶。你这贱货,若再动手,先与你拼了死活,打量我不知你的事情,半夜三更,乱入僧寺,你也不怕羞煞。”乔太向马荣耳边说道:“这个女子,实是贞烈,若果这虔婆与怀义硬行,也只好冒险地前去了。”马荣道:“怕的是怀义到别处去了,这半时不闻他言语,且再听一会,看是如何?”乔太只得将腰刀拔出,专候厮杀。谁知虔婆被她这一顿痛骂,并不动气,反哈哈笑道:“娘子你也太古怪了,我说的是好话,反将我骂这一顿,我就不叨手,看你这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样子,几时是了。我且出去,免得你生气。”说罢向众人道:“你们在此看守,我去回信,遥想秃驴,不知怎样急法呢。”当时又听铃声一响,马荣两人疑惑里面有人出来,复又隐入竹内,谁知听了一会,并不见有动静。马荣道:“这下面地方,想必宽大,方才怀义下去,不听他有甚言语,此时铃声一响,虔婆又不出来,想是另有道路,到别处去了。你我此时,且到后面寻觅一番,看那里有什么所在,现已打四更了,去后也可回城通报。
你我两人在此,虽知其事,终于无益。”二人言定,由竹园内穿出院墙,蹿上厅房,向后而去。但见瓦屋重重,四面八方,皆有围墙护着。欲想寻个门路,也是登天向日之难。看了一会,知是他的暗室,当时只得出来,窜过护河,向城内而去。
到了衙前,却巧天色已亮,自己吃了饮食,正值狄公起身,当即到了书房。狄公问道:“汝等去了一夜,可曾访出什么?”马荣道:“大人听了此事,也要气煞。世上有这等事件,岂非是君不成君,臣不成臣?”当时两人便把白马寺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狄公自是气不可遏,忙道:“今夜汝等可如此如此,先将这老虔婆杀死,本院一面命陶干前去,将王家的原主唤来,本院自有章程。”马荣领命出来,登时狄公将陶干喊进,又将刚才的话,诉说了一番,命他立刻出来,如此如此。陶干当即出了衙门,飞马向城外而来,一路问了乡人,约至辰牌之后,已到了王员外庄上,赶紧下马,在树下拴好,自己走到庄前,有四五个庄丁,在那里交头接耳,不知说什么东西。陶干上前问道:“你这庄可是姓王?你且进去通报一声,说是有个陶干,特由城内而来,同他有机密事商议,从速前去,迟则误事矣!”却说那些庄丁,见他是公门中打扮,不知是好是歹,乃说:“天差到此,虽是正事,可巧我主人现卧病在床,不能见客,且请改日来吧。”陶干知他是推诿,乃道:“你主人的病由,我是知道的,若能见我,不但可以治病,而且可以申冤,这句话你可明白吗?近日你家庄上,出了何事?你主人的病,就因此事而起,是与不是?快去快去,莫再误事,这个地方,非谈心的所在,到了里面,你们便知我来历了。”众人见了他如此说法,明明指着白马寺之事,当时只得说道:“且请天差稍等一刻,我进去通报一声,看是如何?”说着那人走了进去,稍停一会出来,向着陶干道:“我主人问你是何处衙门的天差?”陶干道:“俺乃巡抚衙门狄大人那里前来,还不知道吗?”那人听了此言,遂说道:“既然是巡抚衙门,我主人现在厅前,就此请见吧!”陶干当即跟他进去,穿过了几处院落,来至厅前,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老者,站在厅前,见那陶干进来,赶着说道:“天差光降,老朽适抱微恙,末克远迎,且请坐奉茶。”陶干当时说道:“小人奉命前来,闻得尊处现有意外之事,且请说明,敝上或可代为理恤。但不知员外是何名号?”王员外道:“老朽姓王名毓书,曾举进士,只因钝朽无能,家中有些薄产,可以度日,因此不愿为官,居于是乡,然村庄田户,见老朽有些薄产,妄为称谓,此庄唤王家庄,遂称老朽为员外,其实万不敢当。但狄大人雷厉风行,居官清正,实是令人钦慕,此时天差前来,有何见教?”陶干见他不肯说出真情,乃道:“当今朝廷大臣,半皆张、武两党,狄大人削除奸佞,日前已将两人惩办,小人前来,正为白马寺之事,何故员外见外,尚不言明?岂不有负来意?”王毓书听了此事,不禁流下泪来,忙道:“非是老朽隐瞒,只因此事关系着朝廷统制,若是走漏风声,性命难保。目下哪一个不是奸党的爪牙,犹恐冒充前来,探听虚实,以致未敢直言,其实老朽这冤枉,无处申诉的了。”说罢流泪不止。
陶干道:“员外且莫悲伤,这其中细情,俺俱已知悉,幸而令媳此时并未受污。”当时将马荣、乔太,昨夜去访的话,说了一遍,然后道:“大人命我来此授意员外,请员外如此这般,大人定将此事辨明,所有沉重,皆在大人身上,外面耳目众多,实是要紧,千万勿误!小人不能在此久待,回衙还有别的差遣。”说毕,起身告辞而去。王毓书听毕,心下万分感激,虽然犹豫不决,不敢就行,复又想了一会道:“我家不幸出了此事,难得狄公为我出力,若再畏首畏尾,岂不是自取其辱吗?”当时千恩万谢,将陶干送出大门之外,依议办事。
且说陶干回转城中,禀见狄公,各人在辕门俟候。到了下半天,忽然堂上人声鼎沸,有许多乡人,拥在大堂之上,狂喊申冤,一个中年老者,执着一个鼓槌,在堂上乱敲不已。当时文武巡捕,不知为何事,赶紧出来问道:“你这老人家有何冤屈事,为何带这许多人前来喊冤,明日堂期,可以呈递控状,此时谁人代你回禀?”那老者听了此言,抓着鼓槌,向巡捕拼命说,来击鼓鸣冤,是因白马寺僧人,将他媳妇骗入寺内,现在死活存亡,全未知悉,特来请大人申冤。巡捕道:“既然如此,你众人且在此俟候,待我向大人禀告。”说着即入内将情由报告大人,狄公道:“白马寺乃怀义住持,是武后常临之地,岂得有此不法之事?他的犯词何在?”巡捕道:“小人向他索取,他说请大人升堂,方才呈递,不然就要轰进来了。”狄公假意怒道:“天下哪有这样事件,若果没有此事,本院定将这干人,从重处置。若是怀义果真不法,本院也不怕他是敕赐僧人,也要依律问罪,既这原告如此,且传大堂俟候。”巡捕领命出来,招呼了一声,早见许多书差皂役,由外进来,在堂上两旁侍立,顷刻之间,暖阁门开,威武一声,狄公升堂公座,值日差在旁俟候。
狄公问道:“且将击鼓人传来。”下面听了这句言语,如海潮相似,异口同声,八九十人,一齐跪下,口称大人申冤,为首一个老者,穿着进士的冠带,在案下跪下,身边取出呈子,两手递上。狄公展开看了一遍,与马荣回来说那看山门的和尚,所说的话无异,然后问道:“汝叫王毓书吗?”老者道:“进士正是王毓书。”狄公道:“你呈上所控之人,可是实事吗?怀义乃当今敕赐的住持,他既是修行之人,又是武后所封,岂不知天理国法?何故假传圣旨,到汝家化缘,勒令你出五千两银子,又命你合家入庙烧香,将你媳妇骗入在里面,此是罪不容诛之事,若控不实,那个反坐的罪名,可是不轻,汝且从实供来!”王毓书听了此言,说道:“进士若有一句虚言,情甘加等问罪,只求大人不畏权势,此事定可明白。”说罢放声大哭,不知狄公如何发落,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见王毓书说:“大人如能不畏权贵,定可将此事审理明白。”当时拍案怒道:“汝虽不入仕途,也是科名之士,岂不知国家立官,为达民隐?本院莅任以来,凡事皆秉公评断,汝何故出此不逊之言?且将汝交巡捕看管,本院访明再核,若果不实,便将汝重处,余人一律开释。”说罢拂袖退堂,所有那些百姓,听见此事,无不切齿痛骂,说怀义这秃驴,平日干的事件,已是杀不胜杀,只因有关国体,朝廷大臣,无奈何他,近又将王毓书媳妇,骗入里面,还敢假传圣旨,这样大罪还可容得吗?可惜这老人家,呈控了一番,这狄公但问他是虚是实,那个意思,也不敢办,这岂非有心袒护吗?你一言我一语,私下议论不了,当时王毓书随巡捕而去,众农户见狄公如此发落,齐向王员外道:“员外在此,且耐心两日,若大人再不肯办,我们明日再来。”说罢,齐声而散。
你道狄公何故说这松懈的话?只因怀义党类甚多,就在今晚要马荣、乔太两人将事情办成,明日方可奏知武后,严加惩办。若此时在堂上过于决裂,满口要办怀义,设若有人与怀义一党,当时前去报信,走漏风声,反为不美,因此但将控告的原因,在堂上细问了一遍,使百姓知道,又见自己不肯替王毓书申冤,此乃他禁止人通报信息的意思。此时退堂之后,将控呈收好,已是上灯时候,命陶干去喊马荣。说他二人已经前去,当晚也不安寝,专等马荣的回信。
谁知马荣与乔太,早就吃了晚饭,出衙门,由原路向白马寺来。
约至二鼓左右,已到面前,两人走的是熟路,直至寺口,依旧将山门轻轻一推,幸喜又未掩着,两人挨身进去,复又掩好,来至和尚房内,那个和尚见他又来,忙道:“昨晚你们几时出去?里面的事情,曾访明白?”马荣道:“全晓得了。但问你,昨晚山门不关,是等那个道婆,昨日听说,今晚不回去,为何此时仍将山门开着?”和尚道:“英雄不知,他每夜皆如此说法,到了次日,便自回去。因他那个庵中,也是个龌龊世界,所有的尼姑,把持京城中少年公子,不知坑害了多少,他每日回去,仍要办那些牵马打龙等事。今日已正之后,方才出去,言定三更复来,英雄此时,又来何干?”马荣道:“可真来吗?”和尚道:“僧人岂敢说诳?”马荣当即说道:“你且在里面静坐,若山门外有什么声响,千万莫出来询问,切记切记。”且说马荣话毕仍与乔太出寺,在牌坊口站定,看着天色尚早,复又在周围一带,游玩了一回,约至三鼓,月色已是当顶,心下正是盼望,远远地见松林外面,有团亮光,一闪一闪的,马荣招呼乔太道:“你看对面可是来了吗?”乔太说:“这树枝挡住看不清楚,且待我前去看明白了。”当时捏着脚步,向松林内走去,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少年女子,提着个灯笼,照着那道婆前来,乔太赶忙出了树林,来至牌坊前面,低声向马荣道:“这贱货来是来了,你我在哪里动手?”马荣道:“就在这山门前结果他性命!”当时背着月光,倚着牌坊的柱子,掩住身躯,只听树林二人说道:“王道婆婆,你何以认识怀义?听说他与别人不同,浑身全瘫在身上,唯有那件东西,如铁棍相似,两下一来,便令人筋骨酥麻,可是真的吗?你天天如此受用,可惜我未尝过这滋味,你哪一天也松松手,给点好处与我,每天送你来,便不许我进去,岂不令人想煞?不听这妙事,也就罢了,既然晓得,不能身入其境,你想可怪难受的。”王婆婆听了笑道:“你这骚货,每日两三个男人上下,还要得陇望蜀,想这神仙肉吃,可知他虽是如此,也要逢迎的人有那种本领,软在一处,瘫在一堆,方有趣味,不然独脚戏唱得来,也无意味。”两人一头走着,嘴里只顾浑说这邪话,不防着已到了牌坊前面,马荣将腰刀一举,窜身出来,高声喝道:“老虔婆,做得好事,今日逢着俺了!”说着左手将头发揪住,随手一拖,早跌倒地下,那个少年女子,正要叫喊,乔太早踢了一脚,将灯笼踢去,露出明晃晃钢刀,向着两人说道:“你们如喊叫一声,顷刻就送你的狗命。”虔婆见是两个大汉,皆是手执钢刀,疑是劫路的贼盗,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当时说道:“大王饶命,我身边没有银钱,且放我进寺,定送钱财与你。”马荣两人,也不开口,每人提着一人,直向松林而去,到了里面,咕咚摔下,乔太向马荣道:“大哥我们就此开刀,先将他那个贱货剥下,看他究竟什么形像,就如此淫贱,然后挖出他心来,就挂在这树上,让鸟雀吃了吧!再将头割下,为那烈妇报仇。”马荣故意止住说道:“这事不怪他一人,总是怀义这狗秃驴造的这淫孽,若是这虔婆肯将那地窖的暗门,何处是机关,何处是埋伏,何处是怀义淫秽的地方,共有几个所在,他能说明,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仍寻怀义算账,与他二人无涉。”乔太听了此言,向着王道婆说道:“你这虔婆可听见吗?爷爷本欲结果你们的性命,这位大哥,替你们讨情,饶你狗命,你还不赶快说吗?”王道婆听了此言,心下想道:“这两人是何处而来?为何与怀义有这仇恨?我且谎他一谎,只要将此时过去,告知怀义,命他明日进宫奏知武后传出圣旨,捉拿这两个盗匪,还怕他逃上天去吗?”当时说道:“大王要问地窖埋伏,这乃他自己设计的,外人焉能知道?我不过偶然到此烧支香,哪里知道他的暗室?”马荣冷笑道:“你这刁钻贱婆,死在头上,还来骗人?打量爷爷们不知道吗?昨日夜间打洗脸水是谁叫的?东西夫人是谁要做的?我不说明,你道我未曾看见吗?你既偏护着淫僧,爷爷就要你性命,先送点滋味让你尝尝。”马荣道:“爷爷叫你说,你偏要谎我,现在不要你说,你又求饶,要说快说,不说就下手。”当时将钢刀竖起,刀背子靠在颈项上,命他直说。
王道婆到了此时,已是身不由主。欲待不说,眼见得性命不保。
只得说道:“他那个厅口的门槛,两面皆有子口,在外边一碰,便陷入地窖,下面皆是梅花桩,鱼鳞网等物,陷了下去,纵不迭命,已是半死。踏入门槛内,那门槛下面有两块砖头,铺嵌在木板上面,用铁索子系在槛上,只要一碰铁索子,便落了下来。当时两块石板左右分开,下面露出披屋,由此下去,底下有十数间房屋,各是各的用处。我那日在那里是第二间房内。李氏娘子,是第五间,其余皆是他娈童顽童的所在。将这所房屋走尽,另有五大间,极精美的所在,便是武后的寝宫了。这全是真实的言语,并无半句虚词,求大王饶命吧!”马荣听完,乃道:“爷爷倒想饶你,奈我伙伴不肯。”王道婆疑惑着乔太,也就向乔太求道:“这位大王,也高抬贵手,饶我一命。”乔太笑道:“他有伙计,俺也有伙计,如我伙计肯饶你,便没有事。”王道婆道:“大王不要作耍,总共只有你两人,哪里还有伙计?”乔太将刀一起喝道:“就是这伙计,饶你不得。”王道婆哎哟一声,早已人头两处。
那个少年女子,见道婆被杀,自分也是必死。只得求道:“大王如不杀我,我便把身上这金镯,与你两人。”马荣骂道:“你这骚货,也饶你不得。你且说来,庵在何处?里面共有多少尼姑?”女子道:“此去三里远近,有座兴隆庵,便是武后从前为尼之所。这道婆与怀义,是多年的情人,现在共有三四十间暗房,三四十个尼姑,专门勾引王公大臣,少年子弟,在内玩笑。凡有人家暖昧之事,不能遂心的,也来此间商议。我是去年方才进庵,专随这道婆出入,有时他迎接不上,便命我替代,因此知道这里面的滋味。不料今日在此处遇见大王,但求大王饶命。”马荣听了骂道:“汝这贱货,留着你也非好事,你既同他前来,一齐再同他前去。”当时也是一刀,把那女子杀死。
马荣道:“你我此事是干毕了,明日怀义出来,自必奏知武后,捉拿凶手,尸骸在山门前面,岂不连累这看门的和尚?你且进去,对他说知,我这两颗人头,送到怀义那个厅上去,先把点惊吓与他。”说着起手在地下将两颗首级提起,一路蹿房过屋,向那竹园而来,到了里面,见下面有人说道:“这个老东西,此时又不来了。每日夜间,总不得令人早早安歇。他不来,这一个便逢人胡闹。”马荣见四下无人,捏着脚步,顺着道婆所说的路径,走到里面轻轻把两颗首级,一里一外,在那关键处摆好,随即蹿身上房,连蹿带纵,到了山门口,向里喊道:“乔太你我快点回去,顷刻里面惊觉,便走不去了。”乔太正值里面出来,两人一齐向城内而去。半路之间,马荣问道:“你如何同他说?”乔太道:“我同他说明,是巡抚衙门来,若是怀义在你身上追寻凶手,命他到辕门控告,但说怀义骗奸人家妇女,致杀两人。他见我是狄大人差来,感激不尽。说代他出了冤气,虽是他的私意,遥想也不致有误。”当时两人赶急入城,已是四更以后,进了衙门。却巧狄公正拟上朝,见他两人回来,知是事情办妥问明原委,上车来至衙房。此时文武大臣,尚未前来,幸喜元行冲已到,狄公当将王毓书的事,告知与他,行冲道:“此事唯恐武后情面,难以依律惩办,只得切实争奏,方可处置。”狄公道:“本院思之已及,稍停金殿上如有违拂之处,尚望大人同为申奏。”元行冲道:“大人不必烦虑,除武后传旨免议,那时无法可想。若是武三思、张昌宗等人阻挠,下官定然伏阙力争。”二人计议已毕,众臣陆续已来。稍待景阳钟响,武后临朝,文武两旁侍立。早有值殿官,上前喊道:“有奏事出班奏驾,无事卷帘退朝。”只见狄公匍匐金阶,上前奏道:“狄仁杰有事启奏,兹因进土王毓书昨投臣衙门击鼓呼冤,说有媳妇李氏为白马寺僧人怀义,骗入寺中,肆行强占,目下不知生死如何。臣因该寺是敕赐的所在,恐其所控不实,当即在堂申驳。谁知此事,合境皆知?听审百姓,齐声鼓噪,声言此案不办,便欲酿成大祸。臣思若果王毓书诬告,何以百姓众口一词?如再不奏明严办,不但有污佛地,于国体有关,且恐激成民变,求陛下传旨,将白马寺封禁,俾臣率领差役,前去搜查一番,方可水落石出。若果没有此事,这王毓书诬控僧人,扰乱清规,也须依律惩办。”武则天听了此言,不禁吃惊道:“怀义是寡人的宠人,准是因薛敖曹现入宫中,他不能时常前来,加之寡人又久不前去,因此忍耐不住,做出这不法事来。但此事有碍我的情义,设若被他审出,如何是好?”当时要想阻止他不办,一时又不好启齿,武后想来不知所说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武后听狄公奏怀义骗诱王毓书媳妇,请传旨交他查办,心下离以决断,欲待不行,显见碍于私情,恐招物议。而且狄公非他人可比,时常自己前去搜出实据,那时更难挽回,若遽然准告,此去怀义定然吃苦,那种如花似玉的男人,设若用刑拷问,我心下何以能忍?况此事也不能怪怀义,总因薛敖曹、张昌宗等人,日在宫中,便令我将他忘却,以致他心火上炎,难以遏止。此事唯有推诿在别人身上,若果他实事求是地认真起来,那时也只好如此这般,传道旨意,开赦便了。当时答:“狄卿家所奏,王毓书击鼓呼冤,孤家虽不知怀义果有此事,但此寺乃是先皇敕建,加以寡人允了神愿,偶往烧香见怀义苦志修行,不愧佛门子弟,因此命他为这寺中住持。此时既有此事,不能因他是敕封的僧人,违例不办,但也要访明,唯恐别处憎人,冒充其事,那时坏了国体事大,坏了佛法事小。卿家是明白之人,也应知寡人的意思,此去但将王毓书媳妇查访清楚,令其交出便了,余下若能宽恕,看他是出家之人,容饶一二。”狄公心下骂道:“这个无道昏君,金殿上面竟命我违例饶恕他,明是袒护怀义,我且不问如何,你既命我去,当时也不怕你有什么私意,也要奏上一本,不然全没有天理国法。”随即奏道:“臣定仰体圣意,若怀义果真不法,也只好临时再看轻重了。”当时正要退朝,忽然黄门官奏道:“现有白马寺住持怀义报道山门前不知何人,杀死两口女尸,首级不知去向,特命人来报官,转请代奏。”武则天听了此言,心下疑道:“莫非怀义真个妄为,两个女子是他骗来行奸不从,致将她杀死,反来奏朕发落。现在狄仁杰在朝,如何遮掩得过来。”当即怒道:“白马寺乃敕建的寺院,何人敢在此行凶?若不严办法律安在?在山门有人看守,僧人净慧岂不听见?莫非他干出不端之事,抵赖在怀义身上?狄卿家此去,先将净慧严刑拷问,然后再奏明核办。”狄公心下明白,当时并不再奏,领旨下来,退朝而去。
且说怀义何以知山门前有了死尸,只因他与众娈童,在暗室内胡闹了半夜,轮流更替,皆不得王道婆那件顺意,等到三更,仍是不来,欲想与王毓书媳妇苟合,见她那样哭骂,深恐她拼命寻死,反而断了妄想。直到四更,疑惑道婆真是不来,不得已揪了极少的道童,硬行干了一会,勉强出了点火,心下终不舒服。向着众人道:“这个老蕙子骗得我好去,她明知我熬不过去,偏是不来。此去她庵中不远,你们带我寻她,看她究竟去哪里。莫非又遇见个妙人儿,舍不得前来。”那些娈童,皆是百说百依,随即三四个人,由暗室内出来,才将铜铃一抽,将那暗门开下,忽然一个滚圆的物件,如西瓜一般,骨碌碌地由台坡上,直滚下来,把众人吃了一惊,皆定神向前一看,叱诧一声,未曾喊得出口,早又咕咚栽倒在地。怀义忙道:“你们怎样了?”那人早已吓僵,但听说道:“人……人……人头。”怀义再仔细一望,正是血淋淋一颗首级,当时亦魂飞天外。忙喊道:“前面英雄赶快出来,此地出了命案了。”原来门槛外面,那个陷入坑,四面有四个绿林大盗,在那里把守,日间无事,夜间专在此处,恐有人来陷入坑中,他四人便一齐上前乱刀砍死。此时听见怀义叫喊,知又出了事了,也就将铜铃抽起,开下暗门,依然一样,早有个如西瓜大小的东西,从上面滚了下来,为首一人,正望上走,不防着正滚在自己头上,吃了一惊,也不知何物,顺手一摔,滚了过去。但觉头额上冰凉,再用手一抹,不看犹可,再举手一看,乃是鲜红的人血,忙呼道:“这事奇了,此地也有人头。”怀义那边听到这边也喊叫起来,格外害怕。复又叫道:“你们英雄快来,这里也有个人头。”四人不解其故,只得一齐攒身上来,过了门槛,复到里面暗室。
见那边一人,已吓昏在地下。忙道:“你等不要慌,此事必仇家所为,而且是个好汉,方有胆量,干得出这事。且取个灯台来照一照,看是何人?”怀义连忙移过烛光,这一吓非同小可。忙道:“不一不一不好了,就是王道婆为人杀了,我的心肝你死得好苦,这么来我怎么得过?”大汉道:“你们莫要大惊小怪,可知我那边还有个人头,一同看清楚了,再想这凶手是谁。”说着过去,两人把那颗首级取来,众人一望,正是道婆的伙伴。怀义道:“这明是她两人前来,行至半路,被仇人所杀,这事如何得了。”正闹之间,忽听前面又叫喊起来,说道:“你们里面,快点出来,现在山门口,有两具尸骸,不知由何处而来。
这事不是儿戏,有关人命呢!”怀义听道:“不好了!这分明是净慧狂叫,莫非赵老儿也被人杀死?”四个伙伴听得此言,忙道:“只要凶手在此,也不怕他逃上天去,我等且去将他擒获。”说毕四人如飞一般,穿碰纵跳到了前面,见净慧面如土色,还在那里叫道。忙问道:“净师父凶手在哪里?”净慧道:“我与赵老儿在山门内等候道婆,直不见她前来,因是天色不早,正要小解,一人出去瞧望,见有一个大汉,肩头上背着两件东西,向牌楼前一摔,我正要上前去问,那人大喝一声,你来便送汝狗命,我见他手中执着一把亮刀,一吓一个斛斗,昏了过去,过了半会,方才醒来,那人已不知去向,因此前来喊叫,不知你们里面如何?”四人齐道:“这事奇了?里面只有两颗人头,莫非与山门前那个尸骸是一人?我们赶快追去。”四人各执兵器,蹿出山门,果见牌坊前,两口尸骸横在下面,向脚下一望,却是两个女尸,知是身首两分。四人在左近追寻了一回,不见有人影,只得依旧回寺。来到里面,告知怀义。怀义道:“这事如何是好?若他今夜再来,哪里有这许多人防备?可见这人本领非常,一人杀死两人,还敢将人头送至里面,竟无人知觉。遥想我们这内里的事,他皆知道了,似此有何办法?”四人道:“你何必这样惧怕,此时赶快命人至武三思衙门,报知此事,现在天已将亮,请他立刻上朝,奏明武后,传旨刑部衙门九门提督,一体严拿凶手。
如此雷厉风行,还怕他逃脱吗?这个人头,从速在后面掩埋灭迹,就说是无头的命案,在别处杀人之后,将尸身移在寺前,有意施害,武后听见此奏,岂有不办之理?”怀义听了此言,甚有主见,随即命人赶快入城。谁知到了城内,武三思已去上朝?那人只得到黄门官处,禀知此事,请他随即代奏。
此时武后退朝,赶命武三思入宫说道:“怀义干出此事,现为狄仁杰奏明寡人。他乃先皇的老臣,而且孤家见他便有三分惧怯,这事若被他审出真情,为祸不浅。王毓书控告之事,还未明白,复又闹出这命案,岂非叠床架屋,令人难救?你此时先赶到白马寺去,命他将所有的罪名,移卸在净慧身上,孤家便可转圜了。”武三思本是他们一类,听说狄仁杰承办此事,也是为怀义担心,当时领旨,由后宰门出去,骑马出城,由小路飞奔白马寺来了,下了牲口,果见山门前横着两口女人的尸首,地甲等人,在那里看守,仍有许多百姓,来来往往,拥在那里观看。武三思恐有议论,当时进了山门,直向内厅而去。正是怀义与众人谈论,说命人前去,何以仍未回来,不知武后如何发落。忽见武三思匆匆而进,正是喜出望外,忙道:“皇亲请坐,寺中闹出这项事件,如何是好?”三思笑道:“本来你们也太乐极了。日夜地在此快活,可知有人告了师父?”怀义道:“这是何说?有谁告我?”三思正色道:“此来正奉武后的密旨,现在王毓书在老狄辕门击鼓鸣冤,说你将他的媳妇李氏,骗困在里房内面,而且假传圣旨,勒令出五千两饷。方才老狄上朝,奏明武后,武后正如此这般,为你掩饰。谁知黄门官又启奏说:‘寺前杀死两人,这明是你因奸不从,下这毒手。’稍顷老狄便来相验,武后待命我来,命你推在净慧身上,随后方好转圜。”怀义听了此言,也是吃惊不小,忙道:“这不是冤煞人了!王毓书所控,虽有此事,只因我久不进宫,故一时妄为。可知杀死的人,并非什么百姓,乃兴隆庵的王道婆,她与我的事件,你也晓得,何忍将她杀死?这定是仇家所为。现在老狄前来,唯恐这事不能掩饰,却是如何是好?”武三思道:“横竖有武后做主,尚无大碍。但不可与他硬辩,从前我与张昌宗尚吃他大苦,何况你是出家之人。虽看这私情在内,可知外面说不出口,我还不能在此久坐,设若他来两下对面,反为不美。他来后怎样,只赶快命人到我那里送信,好进宫复奏。这个地方,也不能久坐,他进来就在前殿上,请他起坐,免得露形迹。”说着匆匆起身而去。
出了山门,正望小路上走来,谁知前面鸣锣开道,纷纷而来。许多百姓,齐声让开,说道:“巡抚狄仁杰大人来了,稍顷便要相验。”武三思见狄公已来,只好站立一旁,挤在人丛里面。谁知狄公在轿内,早已看见?心下骂道:“这厮前来,必有什么密旨,传教怀义,我且将他拘在此地,令他亲目所睹,方无更变。”随即命人住轿,走出轿来,高声喊道:“武大人在此何干?莫非怕下官徇情,相验不实,从旁监视么?”武三思被他喊了两声,彼此转不过脸来,只得上前答道:“下官因有私事上乡,路过此地,特来一瞧。大人乃清正之官,何必生疑?大人且请办公,下官即告退了。”狄公见他如此,心下笑道:“你也太乖巧了,既来如何能去?”忙道:“下官正恐一人照应不到,欲请一位亲信大人,同办此事。既然大人在此,且请同为查验,稍缓一刻何妨?”武三思心下正是着急,明知他是有意缠缚,忙道:“大人乃奉旨而来,下官未奉旨命,何敢越分行事?”狄公正色道:“汝未奉命办此案件,难道私下至此,便行得吗?此乃案情重大之事,你此时前来,非通消息而何?食君之禄,理合报君之恩,为何徇私废公,不办国家之事。今日虽未奉旨,且越分一次,所有罪名,老夫奏知圣上,自请处分便了。若不在此同办这案,便是汝有意欺君。”武三思被他抢白了一顿,只是回答不来,只道:“下官怎敢如此?奉陪大人便了。”当时两人一起进了山门,早有人通信,告知怀义。怀义平时妄自尊大,任凭你何人,也不出来迎接。此时有亏心的事件,加以狄公清正刚直,无人不知,早已心中惧怕,迎接出来,在大殿前侍立。
见了狄公,待行礼已毕,邀入前厅上坐下。怀义也就入座,狄公当时喝道:“汝是何人,竟敢与钦差对坐?即此一端,可知目无法纪。
平日因汝是敕建的住持,稍为宽待。胆敢将良家妇女,骗困在寺中,本院奉旨查办,汝是为首的钦犯,还不向我跪下,从实供来,王毓书的媳妇现在何处?山门外两人,汝何时所杀?”这番话早将怀义吓得满身乱战,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怀义见狄公说了一番言语,吓得浑身乱抖,乃道:“僧人奉圣命在此住持,何得谓之钦犯?王毓书媳妇是谁骗来,大人何能听一面之词,以为信谳?”武三思在旁道:“大人且待相验之后,再为讯审,此时未分皂白,也不能命御赐僧人,就此下跪。”狄公道:“不然王毓书也是个进士,断无不顾羞耻,捏控于他人之理。以命案看来,在他寺前,无论他是谋与否,杀人之时,未有不呼救之理。他既为寺中住持,为何闻声不救?照此论来,也不能置身事外。而况王毓书听控,又是被告,开堂质询也须下跪。本院又是奉旨的钦差,他虽是敕赐的住持,乃敕赐他在这寺中修行,非敕赐他在此犯法。若以敕赐这字为护符,难道他杀人也不治罪吗?可知王毓书之事,合境皆知,若不严审明白,设若激成民变,大人可担当得住?”这番话,把武三思说得不敢开口,狄公又向怀义大喝道:“汝这奸僧,所作所为,本院尽所知悉。今日奉旨前来,还想恃宠不跪吗?若再有违,本院便将万岁牌请来,用刑处治。”怀义见此时,武三思已为他抢白得口不出言,只得双膝跪下。
狄公道:“汝犯重罪,谅也难逃,且将大概说来,这两口尸骸是谁家妇女?为何因奸不从,将她杀死?”怀义忙道:“这事僧人实是冤枉,若谓我见死不救,这个寺院,不下有二十三间房屋,山门口之事,里面焉能听见?此事显系看山门的僧人净慧所为。自从僧人奉旨住持,使命他在山门前看守,平日挟持怀恨,而非一朝一夕,近闻他奸骗妇女,在山门前胡行,僧人恐所闻不确,每日晚间,方自去探访。
谁知昨夜三更,便闹出此事,只求大人将他传来,问明此事。”狄公道:“汝既知有此事,为何不早为奏明?将他驱逐出寺,可见是汝朋比为奸,事前同谋,事后推卸在他身上,本院且待相验之后,再向汝询问。”说着起身,与三思同出了山门,早见仵役书差,在那里俟候,当时升了公座,仵作如法验毕,喝报是刀伤身死,填明尸格,复又进入庙中。
狄公命将净慧带来,净慧到了厅前,早已跪了下去,狄公喝道:“汝这狗秃,圣人命汝看守山门,乃是慎重出入之意,汝何故挟仇怀恨,胆大妄为,做出这不法之事。此两人是谁家妇女?因何起意,将她杀害?”净慧本受了乔太的指示,乃道:“大人明见,僧人自从入庙,皆是小心谨慎,从不敢越礼而行。昨日三更时分,山门尚未关闭,当时出去小解,忽见有此死尸,明是仇人所为,求大人明察。”狄公当时怒道:“汝这狗秃,还说不关己事,为何半夜三更,尚不关闭?此言便有破绽,还不从实招来。”净慧道:“这事仍不关我事,求大人追问怀义。”狄公道:“怀义你听见吗?庵观寺院,乃洁净地方,理合下昼将寺门关闭,何故夜静更深,听其出入?”怀义听了此言,深恐净慧说出真情,连忙道:“净师父,你不可浑说,现在狄大人同武皇亲同在此间,乃是奉旨而来,你可知道吗?你管的山门,自不关闭,为何推在我身上?”狄公知他递话与他,说武三思由宫中出来,叫他先行认过的道理,连忙喝道:“净慧你是招与不招?若再不说,本院定用严刑。”净慧道:“大人明见,这事虽僧人尽知,却不敢自行说出,所有的缘故,全在前面厅口,请大人追查便知。”狄公听了此言,向着武三思道:“本院还不知他有许多暗室,既然净慧如此说法,且同大人前去查明。”说着便命马荣、乔太并众差役一齐前去。此时武三思心下着急,乃道:“里面是圣上进香之所,若不奏明,何能擅自入内?这事还望大人三思!”狄公冷笑道:“贵皇亲不言,下官岂不知道?可知历来寺院,皆有驾临之地?设若他在内谋为不轨,不去追查,何能水落石出?此事本院情甘认罪,此时不查,尚待何时?”武三思道:“既然大人立意要行,也不能凭净慧一面之词,扰乱禁地,设若无什么破绽,那时如何?”狄公道:“既皇亲如此认真,先命净慧具了甘结,再行追究。”当时书差将结写好,命净慧画押已毕,随即穿过大殿,由月洞门,抽铃进去。净慧本是寺内的僧人,岂不知道他暗室?况平时为怀义挟制,正是怀恨万分,此时难得有此干系,拼了性命不要,必要与他作对,当将月洞门抽开,怀义已吓得魂不附体,心下想道:“若他能陷入坑内,送了性命,那时死无对证,武后也不能将我治罪。”谁知马荣早已知道这暗门,先命净慧进去,自己与众人,站在竹林里面,只见净慧将门槛一碰,铃声响亮,早将两扇石门开下,向外喊道:“皇亲大人,此便是怀义不法的所在,现在李氏还在里面痛哭呢。”狄公凝神,果然一派哭声,隐隐地由地窖内送出。随向武三思道:“贵皇亲曾听见吗?若因禁地不来,岂不令妇女冤沉海底?”武三思直急得无话回答。
只见狄公向怀义怒道:“你这贼秃,竟敢如此不法,且引我等入内,究竟里面有多少暗室?骗人家多少妇女?”怀义欲想不去,早被马荣揪着左手,向前拖来,此时身不由己,只得同马荣在前引路,由坡台而下。狄公入了地窖,但见下面如房屋一般,也是一间一间地排列在四面。所有陈设物件,无不精美。狄公道:“清净道场,变作个污秽世界了。李氏现在哪间房内,还不为我指出?”怀义到了此时,也是无法隐瞒,只得指着第二间屋内说道:“这便是她的所在。”当时狄公命马荣同净慧,将门开了,果见里面一个极美的女子,年约二十以外,真乃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见有男子进去,当时骂道:“你这混账种子,又前来何事?我终久拼作一死,与怀义这贼秃,到阎罗殿前算账。”马荣道:“娘子你错认人了,我等奉狄大人之命,前来追查这事。只因王毓书在巡抚衙门控告,说怀义假传圣旨,骗奸娘子,因此狄大人奏明圣上,前来查办。此时钦差在此,赶快随我出去。”李氏听了此言真是喜出望外,忙道:“狄青天来了吗?今日我死得清白了。”说着放声大哭,走出房来,抬头见两位顶冠束带的大臣,也不知谁是狄公,随即弯身下拜道:“小妇人王李氏,为怀义这奸僧,假传圣旨,骗我家公公合家入庙烧香,将奴家驱入此处,强行苦逼,虽然抗拒未得成奸,小妇人遭此羞辱,也无颜回去见父母翁姑。今日大人前来正奴家清白之日,一死不足惜,留得好名声。”说罢对定那根铁柱子,拼命地碰去。早把狄公吃了一惊,赶命马荣前去救护,谁知又是一下,脑浆进裂,一命呜呼?把个武三思同怀义,直吓得浑身地抖战,狄公也是叹息不已,又向武三思道:“此是贵皇亲亲目所睹,切勿以人命为儿戏。”当时命差役将怀义锁起,然后各处又查了一番,所有那里娈童顽仆,以及四个大盗,早由地道内逃走个干净。狄公查了一会,明知前去还有房屋,因碍于武后的国体,不便深追,正要出来,忽见坡台下许多鲜血,随向怀义喝道:“汝这无王法的秃贼,奸盗邪淫,杀人放火,这八字皆为你做尽了,现有形迹在此,还想抵赖,人是汝所杀,首级弃在何处?”怀义急道:“此事僧人实在不知,现已自知犯法,但求大人开一线之恩,俯念敕赐的寺院,免予深追,僧人从此改过,决不再犯。”狄公哪里容他置辩?随命人先将怀义同净慧一齐带回衙署,自己与武三思回转头来,所有寺内僧众,全行驱入偏殿,将月洞门各处发封。到了辕门,先传巡捕,将王毓书带来,向他说道:“汝先前控告之人,本院已经带来了,依例严办便了。但是汝媳妇节烈可嘉,自裁而死,汝且赶速回去,自行收殓,明日午堂前来听审。”王毓书听了此言,不禁放声大哭道:“可怜我媳妇,硬为这奸僧逼死。若非青天追究,水落石出,岂不冤沉海底?”当时叩头不止,起身退出。
此时王家庄早已得信,毓书的儿子,已在辕门等候,父子抱头大哭,当时回家,备了棺木,连夜又来辕请起标封。次日一早,大殡已毕,抬回庄上不表。
且说狄公将武三思留在衙门,当时命人摆了酒饭,与武三思吃毕,然后说道:“下官既将怀义带回,又是彰明实据之事,非得先审一堂,问实口供,明日奏明圣上不可。”武三思此时恨不得立刻出衙,好急往宫中送信,无奈被他困住,不得脱身。心下甚觉着急,现又见他要审,格外着忙道:“大人虽是为民申冤,可知他乃御赐的住持,若过于认真,恐圣上面上,稍有关碍,还望大人三思。”狄公道:“有圣明之君,始有刚正之臣。下官今日追究此事,正欲为国家驱除奸恶。贵皇亲所言,也只看了一面。”当时命人在大堂俟候。顷刻间书差皂役,排列两班。
狄公犹恐怀义刁滑,当时又将万岁牌位供在大堂,然后升堂公座。
传命将净慧带来,两边威武一声,早将净慧带至堂上。狄公问道:“汝且将怀义的事,悉数供来,好在这堂上对证。”净慧道:“僧人本是这寺内住持,自从看这山门,凡里面的细情,虽不知悉,但他奸淫妇女,却日有所闻。很久就想前来控告,总因他势力浩大,若是不准,反送了自己的性命,现在大人既究出这根底,其余之事,已自包罗在内。唯山门前这两口尸骸,没有事主,求大人将怀义带来,交出人头,好收殓掩埋。如此惨暴寺前,实于佛地有碍。”狄公听罢,明知他隐藏武后的事件,不敢直说,当时也不过问。但提出怀义对质,巡捕答应一声,将奸僧带到。
狄公喝道:“汝这秃厮,胆敢在寺内立而不跪,若非本院寻出这暗室,随后便是目无王法了。现在当今牌位供奉于此,汝且跪下,从实供来。究竟那两颗首级,藏置何处?”怀义道:“这事僧人实不知情,总求大人开恩。追问净慧,昨夜是他开门小解叫喊起来,方才知道。当时便没有人头了,这是他亲口所说。”净慧道:“昨夜你们哄闹出来,我方才开门出去,彼时你等众人,怎么说杀人了,人头滚到地窖去了?安知你们已将人杀过,故意哄闹出来。不然为何说有人头呢?”狄公听罢,将惊堂一拍喝道:“你这秃囚,至此还敢抵赖,可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汝是个僧人,难道本院不能用刑审问,左右先将他重打六十,然后再问他口供。”你道狄公是命马荣将王道婆杀死,除了兴隆庵之患,为何反有意在怀义身上拷问,岂不是狄公冤人吗?殊不知狄公除恶,正是务尽的意思。若不将这道婆杀死,虽然搜寻出这事,王道婆定要出入宫闱,随通消息,将怀义救了出去,而且兴隆庵又是武则天出家之所,若再如白马寺这样严办,于武后面上,万万下不去,因此暗中除了此恶,随后再办那三十四房的尼姑,现在令怀义招供,也是恐武后赦罪,故意将此事推到在他身上,好令武后转不过口来。有这许多道理,所以命人拷打。不知怀义肯招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见怀义不肯招认,命人重打六十大板。当时威武一声,拖了下去,顷刻间吆五喝六,将六十板打毕。可怜怀义,虽是个僧人,自从到白马寺以来,为武后朝亲夕爱,住的高房大厦,吃的珍肴百味,与王公大臣一般。十数年来,皆是居移气养移体的,哪里受过这样苦恼大刑。此事之后,早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哼声不止。狄公命人将他拖起,仍到公案跪下,喝道:“汝这狗头,妄目尊大,哪里将国法摆在心上?一味地奸盗邪淫,无恶不作,除了本院,谁还敢同你如此?你究竟招与不招?不然本院使用大刑夹起。”此时怀义也是无法,忙道:“大人乃堂堂大臣,何故有意刻薄,苛责僧人?大人欲我招供不难,先将我敕赐白马寺住持,这几个字奏销,那时再想我认供。你说我目无法纪,我看你也目无君上呢!皇上御封的僧人,擅敢用刑拷问,今日受汝摆布,明日金殿上,再与汝谈论。”狄公听了此言,哪里忍耐得住,大声喝道:“汝这派胡言,前来吓谁?可知本院执法无私,欲想依阿权贵,坏那国家的法纪,也非本院的秉性。汝既是御赐的住持,知法犯法,理合加等问罪。
本院情愿领受那擅专的罪名,定欲将汝拷问。”当时把惊堂连拍了数下,命左右取夹棍俟候。
马荣、乔太知道狄公的性情,随即连声答应,噗咚一响,摔了下来。
武三思连忙说道:“怀义之罪,固不可恕,且求大人宽恕一日,俟明日奏明圣上再行拷问。”狄公怒道:“贵皇亲也是朝廷命官,本院办这案件,情真确实尚有可赖。这秃僧胆敢顶撞大臣,种种不法,该当何罪?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本院已将这万岁牌供奉在上面,今日审问,正是为国家办事,若有罪名,本院一人承认。”说着连连命人将他夹起,下面众役,见狄公动了真怒,赶着上来数人,将怀义拉下,脱去僧鞋,将两腿放入圆眼里面,一声吆喝,将绳索一收,只听怀义喊叫连天,大叫没命。狄公冷笑道:“你平时不知王法,令你受些苦楚,以后方不敢为非。”随命再行收紧,下面又一声威武,绳子一收,只听怀义哎呀两声,昏了过去。众差役赶着止刑,上来回报狄公,命人将他扶起,用火酸醋缓缓抽醒。众人如法炮制,未有顿饭工夫,复听怀义忽叫一声痛煞我也,方才醒转过来。
狄公命人扶着怀义,在当堂两边走了数趟,此时怀义已痛入骨髓,只是哼声不止。狄公命人推跪在案前,喝道:“这刑具谅汝还可勉强挨受,若再不招,本院便用极刑了。”怀义听了此言,不禁哭道:“求大人勿再用刑,僧人情愿招了。两颗人头,现在竹林下墙根底下,此人乃兴隆庵两个道婆,不知为何人杀死在寺前。致将两颗首级,送在暗室外面,僧人昨夜开门,忽然一个人头,滚入地窖,已是诧异万分,谁知外边地窖,也有一个人头?再命人提起一看,方知是王道婆同庵中使用的那个女子,因此叫喊起来,此乃实情,全无一句虚言。求大人再为探访,僧人这苦刑,实受不下去了。”狄公道:“只要有了首级,便是实在的形迹,谁教你埋在下面?”当时命招房录了口供,命他在上面画押已毕,仍交巡捕看管,然后退堂。
到了书房,向三思说道:“方才供认之事,非本院一人私行,贵皇亲亲自看见,明日早朝,请大人一同面圣。”武三思满口应允,见他审问已毕,随即告辞。出了辕门,天色将晚,当时并不回府,直由后宰门,到了宫内。虽说天色夜晚,所幸那些太监,无不认得三思,每每地穿宫入内。这时到了武则天宫中,却巧张昌宗为则天洗足,只听则天问道:“你两人自入宫中,你封为东宫,薛敖曹为西宫如意君。
每日无忧无虑,在此快乐。可怜怀义是孤家的旧交,许多时日,未曾亲近。今日上朝,为狄仁杰奏他一本,说有进士王毓书,控告怀义,将他媳妇骗入庙中,意在强行,死活存亡,不知如何?狄仁杰奏知寡人,委他亲自入寺搜查,你看那个人的性情,甚是刚直,若去查出破绽,狄仁杰非别人可比,一点不看情面,此去唯恐他总要吃苦。
孤家已命武三思前去报信,不知何故此时尚未回来?”三思在外听见,忙道:“姑母不必过虑,臣儿已回来了。”当时便将在山门前如何会过狄公,如何为他围困在寺内,以及搜出暗室,李氏寻死,怀义带回衙门,用刑拷问,前前后后地说了一遍。
武则天听毕,吃了一惊,忙道:“怀义那种雪白如玉的皮肉,焉能受这重刑?如若将他拷死,如何是好?狄仁杰又不比他人,明日早朝,定有一番辩论,令孤家如何处置?”武三思道:“现有一计在此,王道婆被人杀死,此案未有凶手,怀义亦未认供,明日圣上说他二人各执一词,难以定谳。着交刑部问讯,刑部大堂,乃是武承业管理,他是臣儿的兄弟,又是圣上侄儿,岂有不偏护怀义之理?”张昌宗在旁奏道:“这老狄在朝中,终不是好,不但与我们作对,专与圣上怒言怒色,即如怀义这事,明知是朝廷敕赐的地方,可恨他偏要追寻出暗室,似此办理,国体岂不有亏?陛下说是刚直,我等看来,明是瞧不起陛下,故意如此。若不将他革职退朝,我等诸人,何能久在宫内?陛下隆恩万分亲爱,奈他只是不容,岂不令陛下日后冷清,无人在宫中陪伴?”武则天道:“汝等所言,朕岂不知?只因狄仁杰乃是先皇旧臣,平日又无过处,何能轻易革职?而且你我在此,尽是私情。他办的乃是公事,何能因私废公?且待明日上朝,再行定夺。”不说众人在宫中私议,单言狄公当晚退堂后,随至书房写了一道极长极细的表章,将怀义的恶迹,全叙在上面,预备早朝奏驾。灯下写毕,次日五鼓,来至朝房。却巧景阳钟响,当时入朝,匍匐金阶,三呼已毕。狄公出班奏道:“臣狄仁杰,昨日奉旨查办白马寺案件,所有恶迹,诛不胜诛。当在暗室里面,将王毓书媳妇搜出,该妇节烈可嘉,触柱而死,山门前两口尸骸,也是怀义所杀,首级被他埋藏在地窖里面。此两案皆臣与武三思两人,亲目所睹,又有净慧憎人为证。似此奸僧,显违王法,动以敕赐的住持恃为护符,将天理公法,全行不惧,岂不有坏国体,有污佛地,百姓遭其奸害?臣于昨日回辕之时,升堂讯问,胆敢恶言顶撞,有辱大臣。此时因他不吐实供,以故将他重打六十大板。此虽臣擅责御僧,却是为国体之故,依法处治。强逼一妇,杀害两人,又是御赐的僧人,知法犯法,理合凌迟处死,今特奏明圣上,请旨发落。”武后听毕,将他奏折细看了一遍,乃道:“卿家所奏,固是实情,理合将他问罪,但阅原奏,怀义虽将人头掩埋,并非是他所杀,这事恐尚有别情,何能遽行定谳?”武三思也出班奏道:“昨日臣在狄仁杰衙门,也恐此事另有别故,只因狄仁杰立意独行,他乃奉旨的大臣,故不敢过问。但恐怀义为仇家所害。”狄仁杰听了此言,忙道:“姑作这两人,非他所杀,人头何以在地窖里面?白马寺乃清净地方,何故造这地窖暗室,显见平日无恶不作。即以王毓书媳妇而论,这事乃武大人亲目所睹,强逼良家妇女,须当何罪?而况此妇人尽节而死,就此而言,也该斩首,岂得因他所供不清,便尔宽恕?于国体何在?于法律又何在?从来国家大患,皆汝等这班党类,怙恶欺君,遂至酿成大祸。今日不将怀义斩首,恐王家庄那许多百姓,激成大变,臣实担忧不起,且请陛下三思!”武三思直不开口,等他言毕,乃言道:“狄大人你虽痛恨这怀义,在我看来,说他骗困李氏有之,若说强逼她,又未尝成奸。那李氏自己触柱而死,于怀义何涉?”狄公听了此言,愈加怒道:“汝这欺君附恶的狗头,李氏不为他强逼,为何自己寻死?他死正为的怀义啰唣,此事不依例论斩,且请圣上,将国法注销,免得徒有虚文,罪轻者无辜受杀,罪重者反逃法外,何能令百姓心服?”武则天见他两人争辩不已,乃道:“此案情重大之事,两人各执一见,一人疑难偏信,且将怀义发交刑部审讯,问实口供,再行论罪。”狄公还要再奏,武则天早卷帘退朝。狄公闷闷不已,出了朝堂,高声骂道:“武三思汝这狗头,护庇奸僧,如此妄奏,你仗着武承业是你兄弟,将此案驳轻,可知法律俱在,哪怕你有心袒护,本院也要在金殿申奏。”武三思只是谈笑不言,各自回去。狄公到了辕门,早有刑部差役,前来提人。当时狄公又大骂不止,只得命巡捕将怀义交去。一人进了书房,心下暗想,不将武承业这狗头,痛辱一番,也不能将怀义除去。今日武承业必不讯问,准是将他送入宫中,哭诉武后,若不如此如此,何以除这班奸党。却巧王毓书来辕采信,听说怀义为武承业要去,不禁大哭不止,说此血海的冤仇,不能报复了。当时便在堂痛不欲生,恨不能立刻寻个自尽。狄公在里边听见,命马荣如此这般对王毓书说了,叫他赶快回去。马荣依命,出来将王毓书拉在旁,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毓书自是感激不尽,遵命而去。
这里狄公换了便服,带了马荣、乔太以及亲身的差役,来至刑部衙门左近,等候动静。约至午后,忽然一乘大轿,由衙门抬出,如飞似地向东而去。马荣远远看见,赶着上前喊道:“汝这轿内抬的何人?也不是上杀场去,这样飞跑,将我肩头碰伤,如何说法?”那人不认得马荣,大声骂道:“你这厮也没有神魂,访访再来胡缠。俺们在刑部当差抬的是皇亲国戚,莫说未曾碰你,便将你这厮打死,看有谁出头,敢说个闹字?你这厮敢来阻挡,这轿内乃是武皇亲的夫人,现在武后召见,立刻进宫。若误了时候,你这狗头莫想牢固,爷爷今日积德,不与你作对,为我赶快滚去吧!”马荣听了此言,心下实佩服狄公。当时怒道:“你这厮用大话吓谁?我也不是没来历的。你说拾的武皇亲的夫人,我还说你是抬的钦犯呢。莫要走,现在巡抚衙门来了许多百姓,闹得不了,说武承业卖法,将怀义放走。我们大人,还说不信,特地命我前来探信,究竟刑部可曾审讯。哪知你们通同作弊,竟将怀义抬走,我等且看一看,若果是他的夫人,情甘认罪。若是怀义,此乃重大的钦犯,为何将他释放?且带至抚院,请狄大人定夺。”说着走上来便掀轿帘,那轿夫听了此言,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前来阻止。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马荣正要掀那轿帘,那几个轿夫,听了此言,赶着喝道:“你这人也没肝量,皇亲国戚,汝等可乱看的吗?莫要动手,你冒充抚院的差人,先将你打个半死。”马荣哪里睬他,见他来阻止,随即高声喊道:“你们众人前来,这轿内明是怀义。”此时乔太、陶干以及书差皂役,全围将上来。狄公也就上前喝道:“汝这两人受谁指使?里面究是何人?本院的声名,汝等也该知道,且从实说来。”四人见狄大人亲自前来,这一吓魂不附体,也不答应,赶着便转身逃走。
早有差役,并陶干等人,每人上前揪住一个,马荣把轿帘掀起一看,正是怀义,随即命人将原轿抬起,回转衙门。狄公随即来至辕门,升堂审讯。
此时王毓书早带了许多百姓,在衙门哄闹,说怀义如此不法,小民受害不甘,若今日不将他斩首,我等拼死在此处,看巡抚大人,如何发落,不然我等到午门去了。当时正闹个不了,忽见狄公回来,许多人揪了轿夫,抬了一乘轿子,在大堂坐下,命人先将轿夫提案。
陶干一声答应,早将四人在案前跪下。狄公喝道:“汝四人好大胆量,敢在刑部衙门,去劫钦犯,左右先将他们重责一百,然后斩首示众。”轿夫听了,无不魂飞天外,连忙在下面叩头不止道:“此事非小人之意,大人若将小人等斩首示众,小人等家小,那就活活饿死了。此皆刑部武皇亲,命我等将怀义抬出,送入宫中。若半途有人询问,便说是他的夫人,因此小人方敢如此。现在大人若将小人们治死,岂不冤煞?”狄公道:“胡说,武皇亲乃是朝廷的大臣,奉旨承办此案,未经审讯,何故把他送入宫中?这明是汝等不法。”那些百姓,听了此言,无不齐声说道:“世上有如此坏官,一味偏护情面,不照顾百姓,我们也是民不聊生,不如到刑部,将武承业揪住打死,拼作死罪。”说着一哄而去,皆到了刑部衙门。
此时武承业正命人将怀义送入宫中,预备哭诉武则天,商议个善策,将这事完结,去了好一会,直不见原人回来,忽听门外如鼎沸相似,无限人声,蜂拥而来。正在诧异,命人出去探问。外面早已有人来报道:“现在许多百姓,将大堂拥满,说大人将怀义放去,半路为百姓拦住,逼令狄大人带了回去,说大人徇私卖法,不将怀义治罪,他们便要哄堂,到宅门内来,与大人议论。”武承业听了惊道:“我将怀义送入宫中,正是送他躲藏,请武后传旨释放,哪怕狄仁杰再为认真,也便无事,谁知又为众百姓知道,现在带至抚院衙门吃苦,明日老狄定与我有一番纠缠,这便如何是好?”正说之间,忽听喧嚷一声,早将暖阁门挤倒。只听百姓喊道:“他是刑部理该为民申宽,何故私放怀义?他既徇得私,我等便打得他,横竖民不聊生,打出祸来,拼得将我百姓杀尽了,好让和尚为皇帝。”说着已来了四五十人,见了承业齐声叫抓住。承业见动了众怒,不敢出去禁止,正要由旁边逃走,早为一人抓住,接着上来五六人,你打一拳,他踢一脚,早把武承业打得头青脸肿。承业深恐送了性命,只在地下求道:“诸位百姓,我定将怀义严办便了,你们意下如何?千万不可再打。”内有几个作好作歹的人说道:“你们权且住手,等我向他说话。”众人都道:“还向他说什么?他不顾我们百姓,百姓要这狗官何用?”武承业忙道:“这位百姓,要说何话?武承业遵命如何?”那人复又将众人止住道:“你既为朝廷大臣,昨日白马寺的暗室,以及李氏碰死,皆是你哥哥亲目所睹。你也不是狼心狗肺,何故因一个和尚,如此枉法,今日你要活命,除非你将狄大人请来,在此共同审讯,定成死罪。所有白马寺的暗室,一概拆毁,我众人等便随时散去。若非如此,我等逃不了殴辱大臣的死罪,你也休想活命。”武承业见众人汹涌,不敢答应,忙道:“我随汝等所言,立刻请狄大人去。”随即命人争帖子,到巡抚衙门,一面命人到各衙门送信,以便带兵前来,将这干人驱逐,为首的治成死罪。那些众家人,领命出来,分头而去。
先说狄公见众百姓到了刑部,当时他就退堂,仍将怀义交巡捕看管,四个轿夫录了口供,交差役带去,自己在书房静候。过了一刻忽见巡捕带进一人,到了书房,取出一个帖子,向着狄公道:“刑部武大人,特命差官,请大人赶速前去。现在百姓闹堂,万不得了,若再不去,便有大祸。”狄公故意说道:“此乃武皇亲自不小心,干犯众怒,我现为他已受累,自从圣上将怀义交他审讯,此事已是不干我事。忽然百姓闹至辕门,说武皇亲徇私枉法,把怀义释放,逼令我捉获。本院恐激成民变,只得同他前去,遥想断无此事。谁知走到半途,百姓已将轿子掀开,将怀义抱出,彼时面面相觑,只得将人带回,虚问一堂,谁知轿夫说明真情,乃是武皇亲将他释放,所以动了众怒,到刑部衙门而去。此时来请本院,本院何能前去?又未奉旨会审,若皇亲不能制压百姓,反说本院有意把持,趁俎行事,此欺君之罪,如何能当?”那个差官见狄公不肯前去,赶着说道:“此事武大人亲命来请,现有名帖在此,岂能致累大人?务恳大人前去一趟,不然百姓闹出祸来,在京皆遭其累。”狄公道:“本院未曾奉旨,万不能去,汝何不到武三思处那里去报信,请他去排解?不然便将怀义请你带去,看百姓如何说项。”那个差官,怎敢答应将怀义带回,岂不为众人打死?只得退了出来,飞奔回衙。早见合城官员,带着许多官兵,拥在门口。
随即分开众人,挤入里面,只见百姓高声喊道:“武承业你这狗头,还调兵来恐吓我们。”说着许多人上前,将武承业举起,向外说道:“汝等若进这门来,便将他请你开刀。”众官员见了如此,那个还敢动手?连忙说道:“汝等权且放下,命兵丁退去便了。”武承业已吓得屁滚尿流,满口喊道:“诸位大人不必进来,且等狄大人来发落。”正是扰乱一堆,那个差官,只得说道:“狄大人不肯前来,说此事不关己事,又未奉旨,不能越俎而谋。
现在已经为大人受累,说为众百姓在辕门争闹,并拟将怀义送来,仍听大人审讯。”武承业还未开口,只见许多百姓说道:“巡抚大人,也如此偏护,他如送来,一齐将他治死。”说着复又争闹不已,武承业赶忙喊道:“此乃他不肯前来,非关下官之事,诸位百姓,便将下官治死,也无好处,何不仍到巡抚衙门去,向怀义理论?”众人骂道:“汝这奸贼,倒会推诿,狄大人不来,乃是怕你谎奏朝廷。此时这许多官员在此,为何不令他们前去同请,用这些兵丁来吓我们。若再不去,我等索性不畏王法了。”说着两人将武承业,倒举起来,头朝下脚朝上,如同摔流星一般,摔来摔去。把个武承业摔得头晕眼花,如猪喊相似,直是乱叫,众官见了如此,真是进退两难,欲想上前阻止,反怕送了性命。若待不去,武承业又乱叫。
适武三思此时已来,只得高声叫道:“我与众大人一同前去,汝等可勿动手。”众人道:“限你三刻,不来便摔。”说罢,咕咚一声,摔于地下。武三思只得领着众人,飞奔而去。
话说武三思到了巡抚衙门,也等不及巡捕通报,直入书房而来。
狄公见众人到此,知是为怀义的事件,不等武三思开口,忙道:“这事叫下官怎样?众怒难犯这许多百姓,来辕门哄闹,设若激出大变,下官怎担当得住?令弟乃承审大臣,为何又将怀义释放。四名轿夫,异口同声,皆说刑部大人指使的,不是下官虚张声势,怀义几为百姓治死。现在贵皇亲前来,下官百衔这承认,好者是圣上命令弟承审,将人犯请贵皇亲带去,免后百姓又来此地乱闹。”武三思见狄公用这封门的言语,忙道:“大人乃先皇的老臣,久为小民信服。现在舍弟,命在顷刻,务请大人前去一行,先将怀义的罪名定下,好让众人散去。
随后若开活怀义,再为计议。此时且看一殿之臣的情面,免得酿成大祸。”狄公连忙言道:“贵皇亲岂不害杀老夫?令弟审讯,乃奉旨而行的。老夫前去,乃是越分。设若圣上说我多事,那欺君专擅的罪名,那还了得?贵皇亲尚要原谅,此事万不能越。”武三思道:“大人此去,救我兄弟之命,圣上知道,正要加恩,岂有问罪之理?”狄公道:“但凭诸公言语,老夫不敢遵命。可知人心总难问,现为此事,已受累不浅,设事后奸臣,妄奏一本,说我唆令百姓,大闹法堂,将怀义抢回,那时圣怒之下,如何辨别?岂不反送了性命?诸位如果要下官前去,且请此立一凭单,武承业如何私自放怀义,为众百姓哄闹法堂,以致来请的话,写成凭单,各位签字在上面,老夫或可前往,不然事不关己,何必多管?”武三思明知狄公有心推辞,只得依他,匆匆忙忙写毕,许多官员皆是武氏奸党,全行执押在上面。然后狄公同众人,乘轿来至刑部。百姓正在那里说,武三思未曾去请,大约也躲避去了,不然此时也该来了。他把我们作叛民看,想用兵来挟制我等,便摔死他再说。
说罢一齐呐喊,如潮水涌来一般,顷刻又把武承业头朝下,脚朝上,当流星摔。狄公赶着上前,抢到里面,高声说道:“汝等在此,是要为王李氏申冤,还是趁此作乱?”众人见狄公前来,齐声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谁人没有身家性命,何敢作乱?只因平日,为这般奸党,虐害生民,奸淫妇女,已是民不聊生。昨日王毓书媳妇在白马寺自尽,乃是大人同武三思搜查,彰明较著,罪无可逃,为何不将他问罪,反交到刑部里来,被这狗官,将他私放?不是我等闻风前来,岂不又漏逃法网?如此发落,百姓焉得安处?此时既大人前来,只求将王氏冤枉申雪,怀义治罪,我等情愿认大闹公堂之罪。若不这样,断难散去。”狄公道:“本院既到此地,汝等尚有何虑?立刻去提怀义,汝等且将武皇亲放下,方成体统。似此哄乱在一处,尚有什么上下?”百姓道:“此地万不能审,怀义到了此间,我等不能时时看守,若他晚间,仍然放去,至何处与他要人?若要审问,仍到巡抚衙门去,方才妥当。”狄公听了此言,故意说道:“汝等为何如此横暴?武大人乃奉旨的钦差,岂能到巡抚衙门审问?如此次再行私放,汝等皆向本院要人便了。”随向武承业道:“贵皇亲,今日下官前来,可知要将怀义的罪名拟定。不然下官也承担不起。”武承业此时,只想众人走散,无不满口应允说:“大人为下官做主,无论如何,一同奏知圣上便了。”当时百姓,听了他如此说定,方将他放下。狄公命人去提怀义,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命人回辕,去提怀义。顷刻之间,人已提到。狄公命武承业公服升堂,自己坐在一旁,听他审讯。承业道:“众百姓请大人前来,本望从公拟罪,此时大人何以一言不发?”狄公笑道:“怀义之罪,列有名条,贵皇亲也非不知法律之人,他所犯何罪?依何律处治?百姓尚有何言?下官此来,不过替大人解和,何敢越俎审问?”武承业此时逼得前后为难,若不审问,堂下这许多百姓,断不答应。
一经定了罪名,怀义便无生路了。想来想去,实在为难。谁知他还未开口,众百姓早将怀义拿跪下来,向上面说道:“狄大人如不定罪,我等又要动手了。”狄公复向武承业道:“皇亲呀!事到临头了,若再存私袒护,下官便不好在此,圣上命你承审,为何此时还不开口?”武承业恐又干众怒,只得向怀义问道:“那两人究竟是否汝所杀?可知下官为汝之事,也是情非得已,乃汝亲目所睹,现在实逼处此,权且供来,你可明白吗?”狄公听了此言,心下骂道:“这个奸贼,几乎送了性命,现又递话与怀义,打量我不知你心下的话,教他权且认供,将此时挨了过去,便可哭诉武后,赦他的重罪,岂非是梦想?你是乘的拼将吃苦,直不审问,百姓当真不知王法,将汝治死吗?你既害怕,只要说定罪名,哪怕你再倚仗武后,欲想更改,也是登天向日之难。”只见怀义见武承业如此说法,知不说也不得过去。当时只得供道:“所杀两人,乃是兴隆庵道婆,平日时常入寺,四下搜寻,恐他将暗室看破,走漏风声,因此起这不良之心。昨夜在半路等候,却巧他路过此地,将她杀死,又恐日后追寻凶手,因此将人头带入寺中,埋于竹林墙脚下面灭迹。不料为狄大人看出破绽,致尔败露。以上所供,悉是实话,求大人从宽发落。僧人自知有罪,总求俯念是敕建的地方,免致有伤国体。”武承业听毕,向狄公道:“例载挟仇杀害,本身拟抵,怀义杀毙二人,罪加一等。加以王李氏受逼身死,此乃凌迟重罪,唯念他是敕封的住持,恐于圣上情面有关,权且拟一斩监候罪名,俟后入秋,再为施行,此时权行收入天牢,在大人意下如何?”狄公道:“贵皇亲所拟得当之至,但怀义虽然供认,却未画供。贵皇亲拟定罪名,且未立案,何能成为定谳?且命书差录供,使怀义印模,那时下官命众百姓退散。”武承业听毕,心下恨道:“老狄你也太狠了,定然欲做得无可挽回,将怀义置之死地,这是何苦?也罢,这时便如你心愿,随后一道圣旨,将怀义赦去,看你有何说。”当时便命书差,将怀义的口供录下,画供已毕。狄公道:“汝等众百姓,本为王毓书媳妇申冤而来,现在已蒙武大人,定成斩监候罪名,实是依例严办,汝等此时还不退去,又是何干?可知未定罪之先,将人私放,乃武大人一时之误?既定罪之后,汝等仍在此地取闹,并不为死者申冤,乃是有意叛逆,挟制大臣,似此叛民,国家岂能容恕?便调兵前来,将汝等一律处死,看汝等能成何事,还不赶快回去,各人各勤农事,将王毓书带来,好结此案。”那许多百姓,见狄公如此吩咐,随即一哄而散,出衙回去。顷刻工夫,将王毓书带进来,见怀义跪在下面,当时也不管是法堂上面,抢上来将怀义揪住,对定背心一口咬定。只听怀义哎呀一声,众差役忙上来拦阻,已咬下一块肉来。嘴里还是骂道:“汝这秃驴,月前怎样说项,说武后命你前来化五千银子,要拜黄忏,你假圣旨,骗去银两,这事还小,何故起那不良之心,致将我媳妇逼死?若不是狄青天审问,这冤枉何时得申?此时还要哀求奸人,私行释放,岂不是无法无天吗?”说罢大哭不止,怒气填胸,又要上来揪闹。狄公连忙喝道:“王毓书你既是进士出身,为何不早来听审?现已发办依例定罪,汝此时无理取闹,全不听官解说,天下哪有这糊涂书生?”说罢命人将怀义录的口供,念与王毓书听毕,他也在原呈上,执了押,随后命他回去听信。王毓书千恩方谢,回头下来,然后狄公将案件原呈,一并收好,两人退堂,将怀义带了进去。
狄公向武承业道:“贵皇亲今日受辱,实是自取其咎,岂有要紧的钦犯,私下释放之理?国家以民为本,大兵调来,难道全将他们杀死不成?从来得天下者,得民心。失天下者,失民心。小民无知,岂能干犯众怒?今日下官者是不来,岂不将贵皇亲任性乱摔?虽不致身死,那头晕眼暗,肚肠作呕,这些丑态,无不百出。朝廷的大员,皇家的国戚,为徇私放人,致被羞辱,岂不愧煞?照此看来,我等虽不能算好官,也不落坏名,被人笑骂。”这番话把武承业说得满面通红,无言可答。只说道:“大人之言,何尝不是?只因碍于圣上的国体,故此稍存私见。谁知百姓竟不能容?还是大人来禁止,实是感激不尽了。”狄公知道他是嘴上的春风,冷笑道:“同是为国为民之事,有什么感激,在人居心而已。百姓也是人,岂没有个知意感激的?你待他不好,他自向你作对,下官此时,也要赶紧回衙,怀义现在堂上,贵皇亲可莫私心妄想,这许多蠢民,照常仍在左近访问,若再为他们知悉,本院虽再来,恐亦无济了。”说罢起身,告辞回辕而去。
不说武承业与怀义私下议论,单表狄公来至书房,做了一道奏稿,次日五鼓上朝,好奏明武后。武承业见众人散去,心虽放下,浑身已为众人摔得寸骨寸伤,动弹不得。向着怀义哭道:“下官为汝之事,几乎送了性命,现在如何是好?狄仁杰不比他人,明日早朝,定有一番辩论,叫我如何袒护?他已将口供案件,全行带去。”怀义已知难活,不禁哭道:“现在唯有请大人,私往宫中,请圣上设法,总求他看昔日之情,留我一命。”武承业忙道:“你这话岂不是送我性命?日间因送你入宫,为百姓半途揪获。我此时出去,设若再为他们碰见,黑夜之间,打个半死,有谁救我?我现在吃苦,已经匪浅,若再遭打,便顷刻呜呼。”怀义急道:“武皇亲,你我非一日之义,今日我死活操之你手,除了圣上救我,更有何人挽回?你不肯去,如何是好?”武承业也是着急,只得向武三思说:“此事还是哥哥进宫一趟,将细情奏明圣上,请他设法。只要将狄仁杰一人阻止,余下便可无事。”武三思因怀义是武后的宠人,恐怕伤了情面,当时说道:“愚兄此时,姑作回衙之说,迳入宫中,今夜却不能来回信,好歹总求武后为力便了。”随即乘轿出来,故意命轿夫说道:“汝等闲人让开,武大人回衙。”说罢如飞而去。由后宰门进去,到了里面,小太监连忙止住道:“武后现在宫中,与如意君饮酒呢!连我们皆不许进去,请皇亲在此稍待吧!”武三思知薛敖曹在里面干事,只得站在纱窗外面等候。耳边但听薛敖曹吁吁呼呼的,武后也是那种沉吟的声音,把个三思听得忍耐不住,只得移步走远过去。停一会再来,仍然如此情形。如是两三次,方听武后说道:“我封你这如意君三字,实是令我如意,可怜怀义,昨日受狄仁杰一顿恶打,两腿六十板打得皮开肉绽,今日交我侄儿审讯,不知如何了结?”武三思在外听见,知他们事情完毕,故意咳了一声,里面武后问道:“是谁在此?”早有小太监走去,说是武三思在帘外听候多时了。武后道:“我道是谁,他还无碍,且令他进来。”武三思听了此言,随即进去,与薛敖曹见礼坐下,并将武承业如何送怀义,如何百姓哄闹,如何请狄仁杰定罪的话,说了一遍。
武后吃惊道:“这事如何了得?狄仁杰是铁面御史,如此一来,岂得更改?端端的好怀义,将他送了性命,使孤家心下何忍?”武三思道:“臣等无法可想,怀义特命臣连夜进宫,求请陛下,看昔日的恩情,请旨开赦。不然,便难见陛下之面了。”武后踌躇半会乃说道:“孤家早朝,也只好顺着狄仁杰的言语,如此这般发落,或可活命,汝且前去,命他安耐心思便了。”武三思见武后应允,只得出宫回衙门而去。
到了五鼓入朝,早见狄仁杰坐在朝房里面。见他进来,连忙问道:“昨日之事,乃是贵皇亲众目所睹,本院乃事外之人,反又滥予其间了。”当时听景阳钟响,文武大臣一齐入朝,三呼已毕。狄公出班奏道:“昨日武承业激成民变,陛下可曾知道吗?”武后见他用这重大的话启奏,忙道:“寡人深处宫中,又未得大臣启奏,哪里知道?”狄公道:“陛下既然不知,且请将武承业斩首,以免酿成大祸。然后再将怀义所犯所拟的罪名,照律施行。武承业乃是承审的人员,竟将钦犯徇私释放,致为百姓在半途拦截,送入臣衙,哄闹刑部,若非武三思同众大臣将臣请去压住,几乎京畿重地,倏起隙端。求陛下宸衷独断,将徇私枉法之武承业治罪,于国家实有裨益。”武后道:“百姓哄闹法堂,此乃王民不知王法,理该调兵剿斩,与武承业何涉?”狄公道:“陛下且不必问臣,兹有凭字,并各人手押,以及怀义所拟定的罪名,均誊录在此,请陛下阅后便知。”说罢将奏折递了上去,武后展开细阅了一遍,欲想批驳,实无一处破绽。只得假意怒道:“外间有此大变,武承业并不奏闻,若非卿家启奏,朕从何处得悉?私释钦犯,该当何罪?本应斩首,故念皇亲国戚,加恩开缺,从严议处。怀义拟定斩监候罪名,照着所请,交刑部监禁,俟秋决之期,枭首示众。王毓书之媳,节烈可嘉,准其旌表。”狄公复又奏道:“白马寺虽是敕建地方,既是怀义所污,神人共怒,此秽亵之所,谅陛下也未必前去。请陛下将厅院地窖,一律拆毁,佛殿斋室,一并封禁。所有寺中田产,着充公,永为善举。”武后见他如此办理,虽恨他过于严苛,只是说不出口,也就准了退朝。狄公回辕,分别措置,百姓自是感激不尽。
谁知武后进宫之后,薛敖曹上前奏道:“陛下今日升殿,怀义之事,究竟如何?”武后见问,闷闷不乐,乃道:“寡人与汝恩同夫妇,无事不可言说。自从早年,在兴隆庵与怀义结识,至今一二十年,云雨之恩,不可胜数。今为狄仁杰拟定罪名,斩监候,虽俟秋间施行,此仍是掩耳盗铃之意,随后传一道旨意,便可释放。唯恐他不知寡人的用意,反误寡人无情,岂不可恨?”敖曹道:“这事他岂不知道?可以不必过虑。唯是狄仁杰如此作对,我等何能安处?现有一计,与陛下相商,不知陛下可能准奏?”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薛敖曹道:“陛下莫虑怀义,他岂不知此事?而且昨日武三思,又传言于他,谅他总可知道。但狄仁杰一日在京,我等一日不能安枕。陛下何不将他放了外任?或借作别事,将他罢职,岂不去了眼前的肉刺?”武后叹道:“寡人岂不想如此?只因朝中现无能臣,所有官僚,皆是寡人的私党。设若有意外之事,这干人皆不能办理。
就以将狄仁杰留在朝中,一则是先皇的旧臣,外人也不议论,说我尽用私人;二则国家之事,他可掌理,因此不肯将他罢职。汝且勿多言,孤家今日心绪不佳,满心记挂着怀义,汝明日私自出宫,先到武三思家内,同他到刑部监内,安慰怀义,说孤家此举,也是迫于法律,一两月之后,等外间物议稍平后,开赦便了。”薛敖曹见他如此,当时也只得答应,随命小太监摆酒,将张昌宗又请来,两人执杯把盏,代武则天解闷。武则天本天生的尤物,见他两人如此殷勤,不禁开怀畅饮。半酣之间,春兴高腾,薛敖曹便对坐舞动了一番,然后酒阑灯她,共寝宫中。
次日一早,武后上朝,敖曹换了太监的装束,便带了两名穿宫小太监,由后宰门出去,直向武三思家中而来,也是合当有事,却巧狄公昨日回辕之后,将王毓书传来,圣旨旌表他媳妇,即定了怀义的罪名,秋间施行的话,说了一遍。王毓书当时即叩头不止,说朝廷大臣,能全像大人如此忠直,小民自高枕无忧了,今日将此事说明,我媳妇在九泉之下,也要感激。狄公复行劝慰了一番,命他回去,准备今日早朝之后,便到白马寺拆毁地窖。
谁知由朝房出来走至半途,忽见武三思的家人,带领三个少年,向刑部衙门那条路上而去?心下甚是疑惑,暗道:“前面那个少年,顿觉熟识,曾记在何处见过,何以武家的人一路行走?”随即将马荣喊至轿前低声问道:“汝见前面几人可认识吗?”马荣道:“如何不认识?为首的是武家旺儿,后面三人,不便在街坊说明,且请大人回辕后再说。”狄公会意道:“汝命乔太跟在他后面,看他究竟向何处而去,赶着回来禀报。”马荣答应,叫乔太前去。这里狄公命人赶快抬回衙门,轿夫听了此言,不知何故,只得如飞似的,进了抚辕。
狄公下轿,到了内书房后面。马荣已随了进来,狄公道:“你方才见后面三人,究竟是谁?”马荣道:“那个三十上下,雪白面皮的,此人便是这南门外一个无耻的流氓,叫做小薛。不知何时为武三思所见,知他阳具肥大,送入宫中,日前所说的那个薛敖曹便是此人。”狄公听了此言,不禁起身,勃然大怒,这个无道昏君,自己亲生的太子,远贬房州,将这无赖的奸人,收入宫中去,此必是到刑部,私通消息与怀义商议事件。今日遇见本院,也是他自投罗网,恨不得将他治死,令他成为废物。
正说之间,果见乔太匆匆跑来说:“那少年正是薛敖曹,小人跟在他后面,见旺儿与他三人,一齐到刑部去了。”狄公听了此言,随命差役俟候,说至白马寺拆毁地窖。外面许多皂役听说,到白马寺去,无不高兴非常,想在寺中搜罗些钱财。顷刻众人齐至,狄公带了众人,并马荣等人,出辕而来。当时坐在轿内,心下想道:“如若这个狗头,能再半途碰见,便可如此这般的行事,若不能碰见,也只好借拆毁之名,到刑部前去提怀义。”一路正是思想,渐渐离刑部不远,忽见前面那个少年,又由对面而来,心下好不欢喜,正要命马荣前去,谁知他早经会意,抢了几步,到了面前,故意在薛敖曹身边一撞,薛敖曹随即骂道:“汝这狗头,为何不带着眼睛?汝也不是瞎子,走在爷爷面前,还不看见?”马荣见他叫骂,也就喝道:“汝这厮,破口骂谁?这街坊上面,皆是皇上的土地,谁不能行走?也不是你的路途,为何不让我走路,说我未带眼睛没看见你,你看见我为何不让路?你也不妨打探我是哪个衙门的,在此狐假虎威。”薛敖曹哪里忍得下去,随向小太监道:“汝等在此,还不将这厮捆起,送至九门提督处,活活将他打死,敢在此间与我抢白。”两人正闹之际,狄公轿子已到面前,忙令住轿,向外问道:“本院命汝先过去提怀义出刑部,好往白马寺拆毁地窖,何故在此与人争论?”马荣道:“此人乃是南门外无赖,名叫小薛。往年为非作歹,地方官出差严拿,被他逃走。现又潜来都中,小人一路面来,因差事紧迫,行路匆匆,他撞在小人身上,反将小人乱骂。”狄公喝道:“胡说,他是个少年子弟,何以知他是无赖?且命众差役来询问。”马荣当时将辕门的院差,一齐喊来,众人一望,一个个皆吃了一惊,不敢开口。狄公道:“汝等可认得此人吗?若果是无赖小薛,或者前次犯法,现已改邪归正,本院但须略问数言,便可释放。若不是小薛,本院倒要彻底根究,是谁人如此横暴,胆敢殴辱院差,闯阻宫道,本院定须严加重责。”武三思的家人见狄公前来,早吓得魂不附体,知道又出了祸事。
见狄公如此言语,恨不得众人说是小薛,免得彻底根究。无奈众人知道薛敖曹之事,无一人开口。狄公怒道:“汝等想必与他同类,以致不敢言语。且将这厮带回本院,审讯一番,也就明白。”薛敖曹见了这样,已是心惊胆战,深恐自己吃苦,忙道:“我正是小薛,求大人宽恩免责。”狄公听了喝道:“狗头,从前已幸逃法网,此时依旧在此行凶,本院若不深究,汝必不肯供认。皇城禁地,岂容汝这奸民溷迹?左右且将他锁了,送回辕门,交巡捕看管。俟本院由白马寺回来,再行发落。”乔太、陶干答应一声,不问青红皂白锁了起来。
后面两个小太监,不知厉害,见薛敖曹被锁,忙上前拦道:“你们这班人,好大胆子,他乃是宫中的人,敢用铁链锁他,圣上晓得,你们也不要性命了。”旺儿见小太监说出真情,心下实是着急,唯恐干累自己,赶着挤出了人圈,逃回去了。这里狄公道:“汝这两个小孩子,为何说出此话?难道你认得他吗?汝是何人?赶快说来,本院放你回去。”小太监道:“我两人是穿宫的太监,名叫汪喜,他名叫李顺,与他一齐前来。”狄公也怕他说来不尴尬的话,连忙喝道:“你两个小狗头,勿得浑说。他说是小薛,何敢往入宫中?此事大有疑窦,一并交差带去,俟本院回衙严讯。”说毕,乔太将三人锁回抚院,狄公便至刑部,将怀义提出,到白马寺拆毁了地窖,直至傍晚方才回来。
谁知旺儿见小太监说出真话,赶紧跑回家内,与武三思说明。三思也焦急万分,乃道:“这事如何又为他碰见?他若认真地究办,薛敖曹说出真情,这如何是好?”当时也只得来至宫中,告知武后。武则天听了此言,更是羞愧无地,又愧又恨。忙道:“汝等赶速前去,说我宫中逃走了三名太监,既为他拿获,令他送进宫来,听我发落。
设若狄公审讯,千万传言薛敖曹,莫说出真情,那老狄非比别人。”武三思只得遵命出来,着人到抚院,说武后有旨,将太监送去。早有巡捕回道:“我等奉大人差遣,看管人犯,此时大人尚未回转,不敢擅自专主,不知圣旨是假是真,不能凭贵王亲口言,信以为真。”来人无可如何,只得回复三思。
谁知狄公早料着有这次情事,故意到晚方回,进了辕门,已是上灯之后,当时巡捕将上项说话回明。狄公道:“这明是假传圣旨,且待本院审问,俟明早奏明再核。”当时也就升堂,命人将仪门关闭,恐有闲人观审。先将太监传来喝道:“小薛乃是地方上的无赖,汝等说他来往宫中,莫非他受人指使,欲想行刺吗?此乃大逆无道之事,汝且从实供来,还是与他同谋,抑是遭他骗惑,本院审明口供,便将他斩首。”薛敖曹在旁听见,早已魂飞天外,深恐这性命不保,只见小太监供道:“这小薛也与我等同类,为圣上的穿宫太监,实非行刺之人。适才圣上,已经有旨,请大人将我等送进宫中。只因我等私自出宫,圣上未曾知悉,现在查出,已获罪不小,求大人开恩释放。”狄公听了此言,不禁拍案大怒,命人用刑,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狄公拍案喝道:“汝这两个小狗头,纯是一派胡言,小薛自己已供认无赖,为何汝等反说他是穿宫太监,这事明有别情,若不直供定将汝处死。”小太监道:“小薛实是太监,方才圣上已经传旨,请大人送进宫中,与圣上发落,这事何敢撒谎?”狄公说:“本院看小薛,绝非太监,汝等既矢口不移,且命那书差,查他旧案,若果确有实据,本院断不轻恕。”谁知众书差虽不敢开口,内有一个刑部书办,姓贺名三太,此人自幼与薛敖曹为邻,薛敖曹的恶迹无不尽知。早有个女婢,为敖曹强占,俟后报官究办,正拟出差获案,忽为武三思送进宫中,因此他这股愤气,至今未出。现在见狄公如此追究,又值众人不敢开口,心下想道:“小薛虽是入宫,权势浩大,既有本官招呼,我且将他陈案翻出,令他眼前受点枪棒。”随即上前说道:“此人实系无赖串通太监,在外胡行,所有案件,书办尽知。”说着退了下来,将敖曹从前案牍,悉数查出呈上堂来。狄公看了几件,尽是奸淫的案情,不禁拍案怒道:“汝这狗头,犯了此等罪恶,尚敢在此串通太监,作恶胡行,左右先将他重责百板,先行收禁,两名太监,交巡捕看管。”左右答应一声,早将薛敖曹拖下,一五一十,打得叫喊连天。然后将他收入禁中,以便明早上朝申奏。
谁知狄公退堂之后,贺三太心下想道:“本官虽重办薛敖曹,终不能置之死地。一经武后传旨送往宫中,虽狄大人也无法可想。我要报他前仇,拼得性命不保,方可为国家除害。”主意想毕,等到二鼓之后,一人想着,暗暗到了监门,那个禁卒,认得是贺三太,忙迎来问道:“贺先生来此何干?”三太道:“我同你商议一事,听说你从前为小薛害得很苦,可是不是?”那人道:“提起来话长呢!恨不能食他之肉,剥他之皮。小可从前的家私,虽不能说是丰富,也还小康。自从与他赌钱,被他赚了数千两银子,俟后我将家产输得干净,再去找他,他不认我,因此无法可想,钻了门路,来当这禁卒,可怜每月落不上数吊钱,家中老小,仍是不能敷衍。他现在进了宫中,又有这般势力,自是心满意足。谁知天网恢恢,遇见了我们这大人,将他打了百板,收入禁中?现在想趁此报复他前仇,只是想不出主意。
贺先生可有良策?我们商议商议!”贺三太道:“我从前之事,你也知道。此时前来,正想与你打点,你可知他在堂上供认的是穿宫的太监,太监哪有留着阳具的道理。
方才为大人打了百板,见他那件浊物,不下有一二尺长,取下来改作敲鼓槌子,或则敲锣,倒也别致。”禁卒道:“你想得虽好,这一来送他性命,固报了前仇,明日狄大人要人,如何是好?”贺三太道:“你不知道,这物件并不会致命,将他割下,依然可活。你看宫中太监,皆没有此物。但不可伤破他卵子,便可无碍。”禁卒道:“能够这样就妙了,现在堂上明明供认了是太监,即便明日上堂,他不敢说出这物件,在别人身上是不可少的,在他身上,却是犯禁,这个暗苦,叫他受罪,如是却好。”两人商议妥当,禁卒取了一柄尖刀,取了两个酒杯,一包末药,就同贺三太两人来至狱内。此时薛敖曹因棒伤打得厉害,在那里哼声不止。心中只想武三思,告知武后命狄公释放,此时听见狱门响亮,抬头一望,见是三太,连忙喊道:“贺三哥,你救我一救,我的事情,谅你知道,能在这事上周全我,不出三日,定叫你富贵两全。”贺三太道:“正是同你商议,你现得了好处,把我们旧邻居、旧朋友,皆忘却了。我家那个女婢,至今还在我家,你此时在此苦恼,命他前来服侍你好吗?”禁卒也在旁说道:“你的女婢,虽可服侍,但是狱中没有钱财,我积得有数十串钱在此,我们三人赌钱如何?”薛敖曹见他二人,说了前仇,连忙道:“二位老哥,千万莫记前仇,我已悔之莫及了。能够救我,将我放出辕门,逃回宫中,定然厚报如何?”贺三太冷笑道:“放你出去,这个担子,倒可担得。但是要同你借一物件,不知肯与不肯?”薛敖曹见他两人允从,甚是欢喜忙道:“岂有不肯之理?只求你将我放出,无论金银珠宝,功名富贵,皆包在我身上。好朋友,我这棒疮实是疼痛不过了,可先代我取点水来,让我熏洗熏洗,然后同你们一同出去。”贺三太道:“你虽允肯,只是你所说的,我二人全用他不着,想在你身上借用一物。”薛敖曹道:“我由宫中出来,万不料遇着这事,此时我身上,除随身衣服,另外哪有别物?”贺三太道:“你莫要装作聋子,故作不知,放爽快些,快点送出。”薛敖曹见他二人只不说明,心里急道:“好朋友,你明说吧,只要你能救我命,此外随你要什么总可。”禁卒上前骂道:“你这烂乌龟,老子看这禁狱的门,少一个敲门槌子,方才在堂上时,见你被打,露出那个怪物,又长又粗,取下来适当合用,就与你借这物件。”薛敖曹听了此言,自是吓慌,忙道:“好朋友,我今日已在难中,从前虽有不是,我已知道。自今已往,定然酬报,现在何必取笑,敲门哪里有用这肉槌头的道理?”禁卒不等他说完,当头啐了一口骂道:“谁同你这乌种子取笑,老子的家产,被你骗尽。同你借一二百银子,尚是不睬,还说什么酬报,功名富贵,包在你身上。即如贺三爷,同你做邻居,哪件事不周济你,你反恩将仇报,将他婢女奸骗。你也不想想,是何人物,仗着这件长大的怪物,便秽乱春宫,行这无法无天之事。平日深居宫院,要想见你一面,也是登天向日之难。今日也是天网恢恢,冒充太监到刑部与怀义私论事件,独巧被大人看见,你既做了太监,哪里还有这物长在你身上,也是作怪,不如交代我们,还成一样器具。老子的性情,你也晓得的,告诉你句实话,叫你受点疼痛,绝不致送命便了。”薛敖曹听了此言,自是魂不附体,连忙求道:“两位朋友,可高抬贵手,留我一条性命,以后再不敢放肆了。”禁卒道:“以后已迟,老子既到此地,你不依便可了吗?难道还要我动手不成?”贺三太道:“同他说什么闲话,此时不报前仇,明日朝罢,又寻他不着。”说罢,禁卒抢上一步,便将薛敖曹拖倒下来,敖曹到此时,知道斗他们不过,只得喊叫连天,大呼救命。哪知禁卒,晓得必定狂叫,遂取了一张宽凳,将他拿在上面,两手背绑在橇腿之上,上半截已是动弹不得。
贺三太也就在旁边,将他两腿绑好,禁卒取出两张草纸,在酒内浸潮,向着薛敖曹骂道:“你这狗头,还想喊叫,老子请你吃酒,看你可能言语。”薛敖曹也不知道何故,正是狂叫连天,忽见禁卒将草纸在嘴边一蒙,只见薛敖曹将眼睛一闭,连连地闷咳了数声,复将眼睛睁开,满脸急得通红,欲想说半句言语,却也难乎其难。贺三太本是刑房,岂不知道这私刑,赶着说道:“不可不可,如此一来,便送了他性命,随后反不好令他受罪了。”禁卒道:“哪里如此快法,我们快点动手,不再加草纸,便不至死去,免得他乱喊乱叫,取得不安静。”贺三太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随即带他将衣裤撕去,露出两腿,又肥又白,摸在手内,实是爱人。
贺三太道:“俺是报复他前仇,若好男风,此时倒可舒服舒服。”禁卒道:“贺先生你也太下贱了,这种混账种子,还有什么爱慕?你看这怪物,岂不同畜生一般?除了驴马,哪里有这样如此雄大的?”说着又跑了出去,取了一个畚箕,装上石灰,摆在板櫈下面。然后将衣服袖卷起,取出一柄尖刀,向着贺三太说道:“我今日干了此事,这两只手必然污秽,只得事后浸浸擦洗。”说罢将尖刀在阳根上,试了一试样子。
随后向薛敖曹骂道:“你这乌种子,可莫怪老子心狠,只恨你罪太大了。这件怪物,且待我留下。”只见一刀刺下,不知薛敖曹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禁卒取着尖刀对定薛敖曹阳具根上一刀下去,贺三太深恐伤了他卵蛋,赶着说道:“小心一点,莫送了他的性命,那反不好。”禁卒道:“你慌什么?前日我见人割那驴子,便是如此。”说着又将刀执定,由上而下,四围一旋,顷刻之间,只见薛敖曹在板櫈上,半截身子,跳上跳下,知是他疼痛万分,两眼不住地流泪,嘴里只说不出话来。贺三太又恐他身子肥大,将宽凳跳翻过来,赶着上前,将他拿住。又见禁卒将周围旋开,唯有中间那个溺管未断,尚挂在上面。此时两手血流不止,将一畚箕的石灰,全行染得鲜红。贺三太虽是恨他前仇,到了此时,也觉有点不忍,赶着向禁卒说道:“你用刀尖子,将他溺管割断,从速用末药,代他敷好了,遥想这厮,罪已受足,若再耽廷工夫,恐他昏死过去,那时便坏了大事。”禁卒果然依他所言,将溺管割断,将阳具摔在地上,然后用好药在四下敷满,果然神效非常,顷刻将血止住。又在贺三太衣衿上面,撕下一块绸子,将伤痕扎好,始行取过木盆,倒了冷水,将手上血迹洗去。
贺三太方将薛敖曹脸上草纸一揭,只见他已不能言语。贺三太忙道:“你手脚太慢,致将他闷死过去,只是如何是好?”禁卒道:“你莫要慌乱,他如死去,我来偿命。”说着将他扶坐起来,禁卒出去,取了一支返魂香燃着,送在他鼻孔前,抽了一会。没有顿饭工夫,但见薛敖曹有了进出的生气。又停了一会,忽然将脸一苦,将口一张,大叫一声,疼煞我也。禁卒骂道:“你这乌种子,早知有此疼痛,为何从前犯法?舒服得好,便叫你疼得利害,以后看你还能放肆了。”说着在地下,将阳具拾起,用水洗了几次,抓在手中,向薛敖曹道:“也不知你这狗头,如何生长的,你自己看看,可像个敲门的鎚子。”说着摔起来,便在他头上打了一下。薛敖曹此时,方觉疼痛稍定,低头向下身一望,一个威威武武的丈夫,变作了坑坑凹凹的女子。
这一急非同小可,比送他的性命,格外伤心。高声骂道:“你这两个伤心的杂种,下这毒手,我姓薛的,与你誓不甘休。除非将我治死,不然叫你家破人亡。你把这长具取去,想必是送你老婆送你姊妹去了。”禁卒哪里容得他辱骂?他骂一句,便将那件怪物,在他嘴上打一下。于是你骂我打,愈骂愈打,两人闹作一团。
贺三太实是好笑,赶着向禁卒拦住道:“你我已报了前仇,既割下来了,也不能复行合上,骂自然要骂,我且问他的言语,你莫要在此胡闹。”禁卒道:“我实气他不过,你有何话问他?”贺三太向薛敖曹道:“我两个人,虽然报自己的前仇,可知为国家除了大患,也免得日后露出破绽,有那杀身之祸。可知你此时恨骂,没有益处,我两人既摆布你到此,还怕你怎么?你倚仗不过是那个兴隆庵的尼姑,爱你这怪物,封你为如意君。此时既已割去,成了废物,还能如从前得宠吗?即使你进宫哭诉,将我两人治罪,我们也不是死的,难道不会逃走?告诉你句实话,顷刻与他逃走他方,看你有何本领害得我两家?你借冒太监之名,也说不出受我两人苦刑。就是那个尼姑,也不能彰明此事的,奈何我两人,你要骂便骂,我们要出去了。”说着拖了禁卒,飞奔出狱。薛敖曹要想去追,他无奈两脚锁了铁镣,不得动弹,心下越想越气,看看下面,格外伤心。想贺三太所说的言语,也是不错,只恨自己不应出宫来看怀义,反送了自己的性命,一人只是在监中啼哭。
且说武三思到宫中,说明此事,武则天命人到辕门去要薛敖曹,反为巡捕回说狄大人尚未回家,不敢信以为实,将人交出。武则天接着此信,自己也悔恨不已,心下想道:“薛敖曹为狄仁杰捉去,尚是小事。他两人为他擒去,设或露出破绽,彻底根究,岂不令人傀死?”一人在宫中翻来覆去,只是想不出主意。到了四鼓之时,只得上朝理事。众人齐在殿首,只见狄仁杰出班奏道:“臣奉旨拆毁白马寺地窖,昨日已经完毕,特来复命。并奏明圣上,在半途寻获了两名穿宫太监,与那无赖小薛在外胡行,臣已带回辕门,查出小薛的案件,全是不法之事,理合依例处治。适因回辕之后,又闲传旨要此三人,不知真伪,待来启奏陛下。内侍阉宦,何能与无赖为伍,在外胡行?此中关系甚大,求陛下拟定罪名,如何究办?臣好遵旨施行。”武则天听了此言,心中不禁胆寒,此人实是铁面冰心,寡人之事,竟敢如此启奏,无奈你太认真了,若再为你说出实情,孤家颜面何在?乃道:“卿家所奏,寡人已早尽知。但此三人,是孤家宫中的内监,私逃出外,固罪不容宽,也不能令外官审问,卿家回衙,立刻押转宫中,寡人亲自发落。”狄公当时只得遵旨,心下暗道:“我昨日若非赶先审问一堂,打了一百重板,岂不又为他逃过?”说罢众人散朝,狄公回转衙中,只得将监中薛敖营提出,也不再审,命巡捕同着那两个小太监,一齐押送宫中而去。
此时武则天退朝入宫,正思念薛敖曹,不知几时方可回来,拟命人前去催促,忽见后宫太监,引着薛敖曹进来,登时放声大哭,向着武则天奏道:“自沐重恩,情深似海,从此万不能如前了。”武则天见他如此凄惨,忙惊道:“寡人已将你三人要回宫来,还有何事害怕?”薛敖曹道:“此非说话之地,且请圣上入内。”武则天也不知何事,只得进入寝宫。薛敖曹便将贺三太与禁卒如何怀恨前仇,将自己阉割的话,说了一遍。
武则天本以此为命,这一听,真是又羞又恼,恨不得将贺三太等人,顷刻碎尸万段。当时说道:“这也是寡家误你,不命你去看怀义,何至有如此之事?也是情分圆满了,汝且住在后宫,陪伴寡人,以便调养。但是这贺姓的同那个禁卒非将他处死,不泄心中之恨。”当时恼恨不已,只得将张昌宗召来,薛敖曹是痛哭不已。张昌宗闻知也是骇异之事,向着武则天说道:“这事总是狄仁杰为祸,若非他与陛下作对,将薛敖曹带进衙门,追究前案,何至如此?照此看来,我等竟不能安处了。我看狄仁杰一人,也未必如此清楚,唯恐他手下另有秘党,访明宫中之事,想了最毒的主意,命他出头办事。现在陛下三人,已去其二,只有我一人在此,陛下若非访拿那班奸贼,将他党类减尽,随后日渐效尤,再将我等逼出宫中,我等送了性命,尚是小事,那时陛下一人在宫内,岂不冷清?”说着两眼流下泪来。
武则天见薛敖曹成了废物,已是恼闷不堪,此时见张昌宗又说了这番,更是难忍,不禁怒道:“孤家因静处深宫,唯恐致滋物议,因此加恩凡是老臣概行重用。不料他如此狠毒,竟与寡人暗中作对,不将这班奸人处治,这大宝还要为他们夺去。”当时大发雷霆,命太监赶着召武承嗣到前,命彼说出这班奸人,以便按名拿问。武承嗣在家,正与武三思谈论薛敖曹,说老狄虽是心辣,只得害他一百大板,现为武后在金殿上,认为太监,命他送入宫中,他也别无法想。但是怀义常在刑部,恐武后心中不悦,必得设法,将他放出,送入宫中,此事方妙。
正在谈论,忽见有个内监,匆匆进来说道:“二位爷,就此进宫,陛下此时恼恨非常,薛敖曹如此这般,受了重苦,圣上因此大怒,命你进去,访拿这班奸人,好按名治罪呢。”武承嗣听了此言,心下大喜,向着武三思道:“我等可于此时报复这狗头了。唯恨狄仁杰、元行冲等人,平日全瞧不起你我,今日进宫,如此如此,启奏一番,先将几个狗头办去,随后老狄一人在京,便是一个独木难支,无能为力。”三思亦以为然,随即命他同太监,一齐同到了宫中。
武则天见他前来,不禁怒道:“孤家因汝等是我娘家之人,因此重用,原想各事协心办理,凡外面所有事件,以及奸人为害,早奏朕知。
现在薛敖曹、怀义等人,连连遭了此事,置朕颜面于何地?显有奸人与狄仁杰狼狈为奸,若不将这班人除尽,朝廷何能安处?召汝前来,可赶速暗访,将奸人名姓开单呈阅,好按次严办。”武承嗣见武则天动怒,随即跪下奏道:“臣儿早知有此祸事,从前屡次奏明。自从庐陵王远眨房州,许多大臣,心下不悦,意在谋反,废黜圣上,总因未得其便。现在这几件恶事,皆是奸人唆出老狄先除了陛下的近宠左右,然后再将我等除尽,那时便带兵入禁,立拥庐陵王。臣儿虽有所闻,欲奏明圣上,无奈圣上以狄仁杰为大臣,不肯深信,故不敢启奏。陛下再不严办,这天下恐非陛下所有了。”说罢痛哭不止,这番话将武则天听得深信不疑,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武承嗣奏了一番言语,武则天怒道:“寡人从前也不过因先皇臣子,不肯尽行诛绝,明日早朝,汝候在金殿奏明,好立时拿问。”武承嗣道:“陛下如此,则安居无事矣!”道罢复安慰了武后一番,命薛敖曹安心在宫内陪伴。然后出来,与武三思计议了一晚,次日五鼓进朝,三呼已毕,左右文武大臣,两班侍立。忽然武承嗣上前奏道:“臣儿受陛下厚恩,正思报效。风闻有旁人怨恨,说陛下严贬亲子,废立明君。至将天下大权,归己掌握。不日便欲起兵讨逆,以辅立庐陵王为名,欲将臣等置之死地,逼陛下退位。臣等受国厚恩,不敢隐匿,求陛下俯念臣等身受无辜,群臣罢职,免得受此大逆之名,致将陛下有滥用私人之议。现在庐陵王远在房州,仍求陛下即日传旨,召进都中,复登大宝,以杜意外之祸。”武承嗣奏了这番言语,两边文武大臣,无不大惊失色,彼此心中骇异。也不知是谁有此议论,致为武承嗣妄奏。只见武后怒道:“此乃是寡人家事,前因太子昏弱,不胜大宝之任,因此朕临朝听政,是谁奸臣,妄议朝事,意在谋反。汝既风闻,焉有不知此人之理?何故所奏不实,一味含糊?着即明白奏闻,以便按名拿办。”武承嗣道:“此人正是昭文馆学士刘伟之,并苏安恒、元行冲、桓彦范等人。每日在刘伟之家中私议,求陛下先将刘伟之赐死,然后再将余党,交刑部审问。”武则天听了此言,只见刘伟之现在金殿上,随即怒道:“刘伟之寡人待汝不薄,汝既受国厚恩,食朝廷俸禄,为何谋逆议反,离间宫廷?汝今尚有何说?”刘伟之此时自觉已是吃惊不小,赶着俯伏金阶,向上奏道:“此乃武承嗣与臣挟仇,造此叛逆之言,诬惑圣听,陷害微臣,若谓臣等私议朝事,自从太子受屈,贬至房州率土臣民,无不惋惜,臣等私心冀念,久欲启奏陛下,将太子召回,以全母子之情,以慰臣民之望。且陛下春秋日高,日忧万岁,旰食宵衣,焦劳不怠,家有令子,理合临朝。国有明君,正宜禅位。随后优游宫院,以乐余年。含饴弄孙,天伦佳话。此不独与陛下母子有望,即普天率土臣民,亦莫不有益。如此一来,那些奸臣贼子,窥窃神器,扰乱朝纲之小人,自然不生妄想,不惑君心。此皆臣等存志于心,未敢明言之想。若说臣等谋逆造反,实武承嗣诬害之言,求陛下明降谕旨,问武承嗣有何实据?”武则天听了此言,格外怒道:“汝说他乃诬奏,既以汝自己所奏,已自目无君上,太子远谪,乃是彼昏弱不明之故,为何说率土臣民,无不惋惜?此非明说寡人不是,为众怨恨。孤家年迈,岂不自知?要汝渎奏,却是何故?依汝所言,方可有益,不依汝所言,便是无益,这叛逆情形,已见诸言表,汝尚有何说?左右将刘伟之推出午门外斩首。”一声传旨,早有殿前侍卫,蜂拥上来,即便想动手。只见元行冲、苏安恒这一班人齐跪在阶下奏道:“武承嗣奏臣等同谋,臣等之冤,无须辩白。但是武承嗣不能信口雌黄,乱感君听,且请陛下,将臣等衙门,概行查抄。若有实据,不独刘伟之一人斩首,即臣等亦愿认罪。”武则天哪肯准奏?喝道:“汝等受国深恩,甘心为逆,朕今将刘伟之一人斩首,已是法外之仁慈,汝等尚敢渎奏。”狄仁杰此时见众人所奏不准,心下自知武则天心怀懊悔,欲借此出那些闷气。当时也就上前奏道:“刘伟之妄议朝政,理当斩首。
但臣访问此事,实在不止此数人,尚有武三思、武承业等诸人在内。
陛下欲斩刘伟之,须将二武处斩,方合公论。”武则天听了此言,忙说道:“狄卿家,不可胡乱害人。三思、承业皆是朕的内侄,岂有谋反之理?莫非是卿家诬奏吗?”狄公道:“他两人何尝不想谋反?自从太子远贬,他便百计攒谋逢迎陛下,思想陛下传位于他,近见陛下未曾传旨,他便怨恨在心,欲想带兵入宫,以弑君上。不料为刘伟之等人闻知,竭力禁止,方免此祸,故尔武三思等人,恨他切骨。
又因他奏知圣上,故今日先行诬奏,以报私仇。若不将他二人斩首,恐欲激成大变。”武三思听了此言,吓得魂不附身,连忙与承业奏道:“臣儿何敢如此?实是狄仁杰有心诬奏,用这毫无影响之言,欺蒙圣上。”狄公不等武后言语,忙道:“你说我毫无影响,刘伟之之影响何在?陛下说汝是皇上的内侄,断不造反,刘伟之也是先皇的老臣,各人皆忠心义胆,更不至造反了。要斩刘伟之连武氏兄弟一同斩首,随后连老臣也须斩首,方使朝廷无人,奸臣当道。若开恩不斩,须一概赦免,方得公允。”武则天见狄公一派胡言语,明是袒护的刘伟之,乃道:“狄卿家不可诬奏,寡人自己家的事,要他议论何干?方才在殿前所奏,已是满口叛逆,如此奸人,不令斩首,尚有何待?”狄公忙又奏道:“陛下之言,也失了意旨。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
刘伟之所言,正是为天下之公论,岂得谓陛下家事的?若因此斩杀忠臣,恐陛下圣明之君,反蒙以不美之名矣!太子远谪房州,岂不远望慈宫,夙夜思念?若因武承嗣诬奏,致将大臣论斩,恐天下之人,不说陛下为奸臣所惑,反说陛下之把持朝位,无退让太子之心。
既灭母子之恩,又失君臣之义,千秋而后,以陛下为何人?岂不因小人之言,误了自己的名分,误了国家的大事?武承嗣所奏,实有心诬害,请陛下另派大臣审明此事,方可水落石出,无党无偏。臣因国家大事,冒死直陈,祈陛下明鉴。”这番话说得武则天无言可对,只得准奏。将刘伟之等人交刑部讯问,然后退朝。
不说那武三思恨狄公阻挠其事,且说刑部尚书,自从武承业开缺之后,武后恐别人接任,不能仰体己意,当即传旨命许敬宗补授。
此人乃是杭州新城县人,高宗在时,举为著作郎之职。其后欲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正宫,众大臣齐力切谏,他说田舍翁胜十斛麦,尚欲更新妇。天子富有四海,立一后废一后,有何不可?高宗听了此言,便将武则天立为皇后。从此武后专权,十分宠任,凡朝廷大事,皆与敬宗商议。敬宗遂迎合意旨,平日与武张二党,狼狈为奸,不知害了多少忠臣。此时当了刑部尚书,也是武后命他照应怀义的意思。
现在将刘伟之发在他部内,当时回衙,便将武承嗣所奏一干人,带回部内。一时未敢审讯,等至晚间,私服出了衙门,来至武三思府内,家人传禀进去,顷刻在书房相会。
敬宗开言问道:“贵皇亲,今日所奏,已是如愿所偿,将他斩首。
又为这老狄无辜牵诬贵皇亲身上,致将此事挽回。但此事命下官承审,特来与皇亲商议,如何方可令刘伟之供认。”武三思道:“大人在上,已非一日,可知此事不怕钦犯狡赖,唯是狄仁杰阻挠太甚,必得如此如此,不与他知道,然后方得行事。”许敬宗道:“此言虽是,但圣上面前,如何则行?”武三思道:“圣上此时已是闷恨非常,早朝之事,正是舍弟昨晚进宫,说明缘故。大人能如下官办法,这事便无阻挠了。”当时又将薛敖曹之事说了一番,许敬宗自是答应。
次日一早,敬宗也不上朝,天明便齐传书差,在大堂审案。将伟之、苏安恒一干人,分别监守。自己升了公座,先将刘伟之提来。
伟之见是敬宗,知道这事有苦吃,此时已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
因是皇上的法堂,不能不跪。当时敬宗在上言道:“刘大人,你也是先皇的旧臣,你我同事一君,同居一地,今日非下官自抗,高坐法堂。
只因圣上旨意,不得不如此行事。所有同谋之事,且请大人从实供来,免得下官为难,伤了旧日之情。”刘伟之高声答道:“在官言官,在朝言朝,大人是皇上的钦差,审问此事,法堂上面,理宜下跪。但是命下官实供,除了一片忠心,保助唐皇的天下,以外没有半句的口供。那种诬害忠良,依附权贵,将一统江山,送与乱臣贼子,刘某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岂有误反之理?大人既看旧日之情,但平心公论便了。”许敬宗笑道:“这事乃圣上发来,何能如此含糊复奏?昨日在朝,说圣上伤了母子之情,太子受屈,百姓怨望,这明是你心怀不愤,想带兵入宫。废君立嗣,不使出诸己口,故供旁人措辞,可知此乃大逆无道之事?若不审出实供,本部也有处分,那时可莫恨下官用刑了。”这番话,说得刘伟之大骂不止,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刘伟之听了许敬宗一派言语,高声骂道:“汝这欺君附贼的奸臣,汝敢用刑拷谁?先皇在日,为汝所欺,致将王皇后废立。现在太子在外,圣上年高,不思天下为重,竟敢依附武党,陷辱大臣。
我伟之未曾奉旨革职,汝何敢擅自用刑?”许敬宗听了此言,登时怒道:“你道汝未经斥革,本部院因为同你一殿之臣,故尔稍存汝面。既然如此,且将圣旨请出,使汝明白。”当时起身入内,果然捧出一道圣旨,说刘伟之结党同谋,案情重大,虽经交许敬宗审讯,犹恐他抗官不服抵赖不供,着将原官革去。如不吐供,用刑严审。
刘伟之听他念毕,更是大骂不止。许敬宗在上怒道:“汝究竟供与不供?汝此时既经革职,便与小民无异。钦定非刑,俱在堂上。”刘伟之道:“误国的奸臣,我刘某也非是贪生之辈,今日生死虽难预知,若想刑求,为汝等这班狗头,在宫献媚,认那谋逆之名,虽刀锯鼎烹,也无半句言语。本学士忠心赤胆,举国皆知。汝等将唐室山河,断送于他人之手,一旦身首异处,恶贯满盈,有何面目见先皇于地下乎?”许敬宗为他骂得无言可对,不禁老羞成怒,也就喝道:“本部院奉旨承审,若想逃过此事,也不知道我的手段,左右快取刑来。”两边齐声答应,早将一个火盆,端在堂上,红光高起,火焰腾腾。
一个人取了一个铁锅,顿在火上。敬宗道:“刘伟之可知道这刑具不比寻常?若能认了口供,免却目前之苦。你看这里面,乃是锡质炼化,沾上身躯,顷刻将流泡起。”刘伟之复又骂道:“本学土死且不惧,岂畏这私刑?但汝虐害忠良,须保武氏求掌大权,方得保全首领。一日新君嗣位,恐汝这狐群狗党,明正典刑,刀锯鼎烹,免不得万年遗臭。”许敬宗见他仍然不屈,忙命众人私刑。早有一班如狼似虎的恶差,将刘伟之的衣袍撕去,两手绑在背后,一人取了个小铁勺子,在铁锅子内,取了一勺子的熟锡,先在刘伟之肩背上倒去。只听见他大叫一声,那热锡自上至下,直流至谷道前面。但见一股青烟飞起,在公案面前,再将伟之身上一望,那一路皮肉,已焦烂万分,鲜血淋漓,浆水外冒,刘伟之已烫昏过去。
许敬宗在上面看得清楚,向他笑道:“你平日与老狄同声附和,见我等众人如肉上之刺,眼中之钉,今日叫你知我厉害。”随命人将醋汁倒于炭上,将伟之扶起,用这酸醋的烟气薰。薰了一回,刘伟之大叫两声,复行苏醒,见许敬宗坐在堂上冷笑不言,伟之不禁丹田怒起,大骂喝道:“我刘某身受无辜,为这奸畜诬害,皇天后土,鉴我忠心。武后秽乱春宫,革命临朝僭居大统,汝等不知羞耻,谄媚妇人,致令武氏党人,把持盘据。本学士也不思活命,且同你拼个死活存亡,好见先皇于地下。”说着摔开众人,奋勇上前,来奔许敬宗掀打。
许敬宗知他虽是文士,两膀却很有膂力,深恐遭其毒手,随即起身向后便走。哪知刘伟之拼命来斗?早将公案上方砚台,抢在手内,对定许敬宗脑门一下打来。敬宗不防用这物件,赶着偏转身躯,欲想避让,额角上早中了一下,登时一个窟窿,血流不止。所有堂下的差役,见本官为钦犯所伤,也不问伟之是好人是坏人,端起大锅,向着伟之身上一泼,伟之正是想揪着许敬宗,同他扭结,猝不及防,浑身上下为热锡浇满,登时痛入骨髓,两脚在地下,一阵乱跳,把个皮肉身躯,如在油锅之内,当时鲜血淋淋,露筋露骨,想要有一块好肉,也万难寻出。只见他大叫连声,倒在地下。
许敬宗见他倒在地下,自己虽已受伤,也不好再来摆布。命人将伟之抬往里面,自己将绸子扎好,命人先到武三思府中打听,问三思在家与否。自己便在书房做了一张假供,使人誊清,那个打听的家人,已来回信,说武三思正在府上,候此地的信息。许敬宗听了此言,便乘了大轿,来到武三思府上,直入书房坐下。此时武三思正与武承嗣相议,欲想借此事为词,便将狄仁杰诬害,听说许敬宗前来,兄弟二人,同至书房里面。忽见许敬宗面带损伤,当时笑道:“老许今日是喜欢极了,连行路皆不留心,致将额角跌破,如此时升了宰相,岂可将头颅跌破?”许敬宗道:“人家为了刘伟之之事,吃了如此重苦,你还是取笑。可知此事,须要令老狄不知?现在虽已将刘伟之用了非刑,已经离死不远,不趁此时商议良策,火速将刘伟之置之死地,随后之祸,更不得了,因来此斟酌,你们二人之中,须得一人就此入宫,得一道圣旨出来,将刘伟之事完毕。明日早朝,狄仁杰晓得,那时已身首异处,他也无可如何。”武三思听了此言,说道:“果然妙计,这事仍令承嗣前去。”当时便将许敬宗自拟的假供,取来放在身边,着便服入宫而去。
武后连日因各事烦集,皆不如心,只得与张昌宗饮酒为乐。听见小太监启奏说武承嗣前来奏事,忙召他进来问道:“汝深夜前来有何事奏?”承嗣道:“只因早朝圣上将刘伟之等人交刑部审讯,虽知伟之实是谋逆不法,为敬宗用刑拷问,招了这供,自知无罪可赦,竟敢在法堂用武,将许敬宗头颅击伤,因此敬宗不能上朝,故请臣进宫入奏,请陛下独断施行,赶传密旨,将他正法。不然为狄仁杰等人知悉,势必酿成大变。”武则天听了此言,不禁怒道:“狄仁杰自升巡抚,寡人因他是先皇老臣,性情刚直,凡事皆优容之。乃竟不知报效,结党横行,殊非意料所及。”当着传旨,先将刘伟之在刑部赐死,余党俟明日早朝再核。
武承嗣得着此旨,随即出宫,飞马到了刑部,许敬宗已早回衙,在大堂等信,见武承嗣匆匆而来,口传接旨,许敬宗当即设香案。
命人将刘伟之提出,将圣谕宣读已毕。刘伟之此时已如死人相仿,浑身无一处完肤,听得许敬宗宣明圣旨,不禁两眼圆睁,高声骂道:“汝等这班误国的狗头,诬奏朝廷害本学士,刘某在九泉之下,待汝对质。”说罢大骂不止。许敬宗仍是一言不发,但命人取了一条白绫,递与伟之。伟之取在手中,自缢而死。武承嗣随命人传信报他家属,说伊谋逆不轨,赐死天牢,本应暴尸示众,主上加恩,着令家属收尸。顷刻之间,伟之家得了此信,自是号咷痛哭,以便收拾呈报。
且说狄梁公正在衙中观书,忽见马荣匆匆进来说道:“不好了,小人方才出去巡夜,听说刘大人,为刑部私刑拷问,将周身用热锡浇烂,逼出口供,命武承嗣禀知武后,已将刘大人处死。现在报知家属,前去收尸。如此一来,不知苏安恒等人,若何处置。”狄公听了此言,不禁放声大哭道:“刘学士,你心在朝廷,身罹刑戮,这也是唐室江山,应该败坏。总之有狄某一日在朝,定将汝这无妄之灾,申雪便了。”当时大堂上,听得已交三鼓,他也不去安歇,随在书房,将所有的公事办清,自己穿了朝服,上朝而去。
却说武承嗣在刑部见刘伟之已死,心下好不欢喜,向着许敬宗道:“这厮自谓忠臣,平日将你我绝不放在眼里,私心妄想,欲请武后退位。昨日金殿上犹敢如此说强,岂不是他自寻死路?但是他一人虽已除去,唯有老狄在朝,十分不妥。明日早晨能再将元行冲等人如此这般,奏明天子,那时一并送了性命,然后再摆布老狄,将这干人尽行除绝,嗣后将庐陵王废死,这一统江山,便可归我掌握了。大人能为我出力,随后为开国元勋,也不失公侯之位了。”许敬宗本是极不堪的小人,见他私心妄想,也就附会了一番,把武承嗣说得个不亦乐乎!如同自己做了皇帝一般。交到四更之后,但听见刘伟之的妻子等,又在大堂,哭了一番,骂一阵,皆说是许武两人,残害忠良,有日恶贯满盈,待斩首之时,定将他五脏分开,为鸟兽争食。许敬宗虽听见,如耳聋一般,反而大笑不止。两人不知不觉,脱去官服,乐不可支。直至五鼓,方由衙门出来,上朝而去,到了朝房,见文武百官俱已齐集,许多人见他进来,皆起身出迎,齐声问道:“许大人承审案件,闻已讯明,奉旨赐死,设非大人的高才,何能迅速如此?”许敬宗当时并未见狄公在座,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许敬宗到了朝房,许多人说他高才,心下甚是得意。当时并未见狄公在座,武承嗣笑道:“这些须小事,何足介意?只要有俺兄弟在朝,哪怕老狄再吹毛求疵,也要将他一班的党类削去。他也不知当今皇帝,现是何人,欲想传位于谁?常将唐室天下谈论。”众人见他说出这话,知道狄公在此,一个不敢回言。狄公哪里忍得下去?忙起身推开众人问道:“贵皇亲,乃圣上的内侄,圣上传位与谁,贵皇亲想必知道了。狄某居唐朝之官,为唐朝之臣,不视唐室山河为重,以何事为重?此言乃众公耳听,且请说明俾大众知悉!”武承嗣见狄公前来问他,方知此言犯法。赶着带笑道:“此乃下官一时戏言,大人亦何必计较?”狄公当时喝道:“汝此言岂非胡说?朝房之内,国事攸关,岂容汝这般狗头妄议?目今武后临朝,太子远谪,并未明降论旨,立嗣退朝。汝何敢大言议论?岂非扰乱臣民,欲想于中篡逆?刘伟之被汝等诬奏,滥用非刑,致令身死。现又牵涉在狄某身上,汝此时不将话讲明,与汝入朝,一齐剖个明白。唐皇天下,为汝这班奸贼,已败坏得不可收拾,还想陷害大臣,私心谋逆,老夫有何党类?有何实据?为我从快说来!”说着走上前来,直奔武承嗣。武承嗣此时自知理屈,为他骂了一顿,奸贼狗头,也就老羞成怒,回声骂道:“你这老死囚,圣上几次宽容,尚不知感恩,胆敢暗中作对,结党同谋。
刘伟之现有口供,看汝从何抵赖?”狄公见他回言詈骂,不禁左手一伸,将他衣领揪住喝道:“老夫问你圣上传位与何人,你反敢侮辱大臣,造言生事,如此情形,岂不要造反吗?”武承嗣为他揪着衣领,格外愤怒起来,高声叫道:“狄仁杰你在朝房放肆,还不是有心作乱?”这句话,尚未言毕,早为狄仁杰在脸上,分左右两边,每处掌了两下,顷刻浮肿起来,满口流出鲜血。正闹之际,直听景阳钟响,武后临朝,众位大臣,见他两人揪作一团,又未敢上前分解,只得各顾自己,起身入朝。
三呼已毕,许敬宗上前奏道:“现有叛臣狄仁杰,因逆党刘伟之,经臣审讯问出实供,奉旨赐死。不料狄仁杰因武承嗣启奏陛下,迁怒于他,竟守在朝房内,殴辱皇亲,实属不法已极。听陛下临朝,犹自肆行殴打,叛逆之状,已可想见。不将狄仁杰严加治罪,不能整率臣下,恐大局亦为其败坏矣!”武后听了此言,不禁大发雷霆,向下怒道:“狄仁杰乃朝廷大臣,竟至目无君上,着传旨,将狄仁杰锁拿前往,在金殿审问。”所有殿前侍卫,皆是张武二党的羽翼,赶着领旨下来。到朝房,将狄公锁拿进去。武承嗣方知是许敬宗为他启奏,心下甚是得意,想趁此盛意之下,便将狄仁杰送了性命,报了前仇,免他在京阻挠各事。
且说狄仁杰到了金殿,不等武后开言,当即奏道:“微臣今日入朝,方知武承嗣与许敬宗等人谋篡大位,诬害大臣,胆敢在朝房宣言,说陛下传位有人,不以唐室山河为重。似此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臣正拟扭解入朝,请陛下明正典刑以除巨患。不知何人妄奏,致令侍卫传旨,释放逆臣。”武后听了此言,哪里相信?不禁怒道:“孤家听政以来,待汝不薄,刘伟之等人谋逆,理合按律施行。汝为朝廷大臣,虽未与谋,何不先行启奏?许敬宗审明罪迹,请旨行刑,此乃寡人之意,何故迁怒旁人?致与武承嗣在朝房争扭,非与刘伟之同谋叛逆,尚有何说?”狄公连忙奏道:“陛下所闻乃许敬宗一人妄奏,微臣所奏,乃武承嗣在朝房所说,文武大臣,皆所共听。许敬宗与武承嗣一党,自然为他粉饰,诬奏微臣。陛下如不信,武承嗣等人谋逆,且看他两人衣服,他既忠心报国,入朝面圣,理合朝衣朝冠,何故便衣前来见驾?此明是目无君上,欲趁便行刺,若非臣早至朝房,听所言,恐此时陛下已不能安坐朝廷!微臣一死,本不足惜,可惜庐陵王无故受屈,不能尽孝于陛下,先皇以天下重任,付托陛下,不能传位于太子。陛下身登九五,宠待武氏,但恐反开篡弑之谋。臣若不言,千秋而后,为臣谄谀耳!今日之事,大断拿在陛下。且刘伟之等人,忠心赤胆,誓报陛下。竟被许敬宗热锡烧烫,身无完肤,如此非刑,虽桀纣也无此酷虐。乃敢妄造口供,诬奏陛下,致当令赐死。”说罢放声大哭。
武则天听了狄公这番言语反是哑口无言,一语不发。再看许敬宗与承嗣两人,果是居常的便服。此时他两人,将自己遍身一看,也就吓得魂不附体。原来昨夜刘伟之赐死之后,两人在书房议论,无意之间,将衣服脱去。到了入朝之时,疑惑在堂上,朝服穿在身上,即便前来。现在为狄公指为口实,深恐武后信以为真,罪在不赦。两人面面相觑,浑身汗流不止。武后停了半晌,向许敬宗问道:“汝是刑院大臣,为何妄奏朝廷,致说狄卿谋反,明是汝等浮躁成性,与武承嗣妄议军国之事。入朝见驾,如此不敬,已罪无可赦,即非谋反,也难胜刑部之任,着即离任议处。武承嗣姑念为姑家母属,亦着记大过一次,非召不准入朝,所有张柬之、元行冲等人,既经狄仁杰保奏,全行释放,余者无容置议。”狄公还要启奏,武后已卷帘退朝,众官各散。狄公自是闷闷不乐,虽刘伟之冤屈未申,所幸将元行冲等人赦免,只得回转衙中,一人感叹。
谁知武承嗣退朝出来,将许敬宗邀入自己府中?两人怒道:“不料老狄如此厉害,今日满想将他治死,反为他如此妄奏,将我两人记过。幸圣恩宽大,不然我两人性命,岂不枉然送在他手内?而且在朝房里面,当着众人,掌我两颊,这等羞辱,何能罢休?我等不能奈何他,反为他将每人摆布。你想薛敖曹、怀义以及我兄弟二人,并张昌宗同你,无人不受他的挟制。虽圣上十分宠信,皆为他一番强辩,以致无可言语,随后总是如他心愿,将我等治罪。后日方长,此人一日不去,一日便不得安稳,还想得这唐皇的天下吗?”许敬宗道:“下官倒有一计,不知贵皇亲果有胆量否?”三思在旁言道:“只怕大事难成,随你天大的罪名,我二人皆可任肩。但不知你有何计?”许敬宗道:“目今老狄等人,所希望者,不过想庐陵王入朝,请武后退位。虽我等众人,屡次奏道:庐陵王谋反。圣上总是个疑信参半。能得一人,领一支兵马,在房州一带攻打城池,冒称是庐陵王所使,那时如此这般启奏一番,不怕圣上不肯相信。虽老狄再有本领,也令他无可置词。到了急迫之时,朝廷出兵征逆,到房州将太子灭去,这一座万里江山,还不是归汝兄弟掌握吗?”武承嗣与三思听了此言,两人如获珍宝一般,喜出望外,齐声说道:“此计实是大妙。但一时未得其人,如何是好?”许敬宗道:“此事不难,此去怀庆府,有座山头叫太行山,绵亘有数千里远近,其间峰谷岩洞,险峻非常。山内有一伙强人,为首的叫赛元霸,此人姓李名飞雄。手执一柄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
从前未入山时曾经犯案,为地方官拿获,解入京城。下官见他相貌魁梧,实是个英雄气派。恐日后有用他之处,特地设法救了他性命。
谁知逃生之后,路过太行山为从前强人,阻住去路?他杀上山寨,将头目杀死,自己为了寨主。因感下官活命之恩,每年皆命人私行送礼,以报前德。手下现聚有数万人马,兵精粮足,兴旺非常。若令此人干这事件,自然事事有济。”三思忙道:“既有此人,正是难得。
此事万不宜迟,须命谁人前去?”敬宗道:“这事务要机密,不可走漏风声。若为老狄访知,那便误事不浅。俟我回去,自有人前去。来往至迟不过一月之久,便可命李飞雄,亲自前来。”武承嗣弟兄听了此言,自是喜之不胜。许敬宗随即回至刑部,因奉旨离任,只得次日迁出衙门,听武后另行放人。
到了晚问,将那个贴身家人喊来,此人名叫王魁,平日李飞雄来往的事件,皆是他经手。当时向他说道:“今日有一差事,命汝前去,若是干得妥当,不但自家随后提拔与人,连武大人皆要保举你个大大的前程。不知你可有这胆量?”王魁见问,也不知何事,忙道:“小人受大人厚恩,虽赴汤蹈火,也不敢辞。且请大人说明,究是何往?”不知许敬宗如何对他言语,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许敬宗,见王魁满口答应,乃道:“目今朝廷之事,你也尽知。
武大人想圣上传位于他,因狄大人屡次阻挠,以致各人皆为他挟制。
现在想出妙计一条,欲你到太行山一走,将李飞雄请来,与他商议要事。若武大人得了天下,我为开国的元勋,你也不失封侯之位。
但此去关系甚大,设或走漏风声,性命不保。不但汝一人受累,连我与武大人也脱不了干系,因此同你商量,赶速即日动身,限一个月,便须来往。”王魁道:“我道何事,这事也不费许多时日。此地离怀庆府只有千余里,小人的脚力,大人尽知,多则二十个日子,便可回京。
李飞雄受过大人的厚恩,加之小人前去告知他,此事是见功名富贵之事,岂有不允之理?”当时主仆计议停当,许敬宗便即取出了一千两银子,命他作为路费。王魁道:“大人何须费此钱钞?只须一二十两,便可路用。其余皆存在府中,俟有功后,再行领赏。”自己带了包袱,次日天明,别了敬宗直向太行山而去。
在路非只一日,这日已到山脚边下面,正拟上山,命小喽啰通报,忽听一派啰声,一字排开,走出数百喽兵,各执刀枪,阻住去路。
只听高声叫道:“汝这人好大胆子,走到山前,还不孝敬?快快送下买路钱来,方好放你过去。”王魁笑道:“汝这班狗头,乌珠也未瞎去,敢向爷爷要钱,唯恐汝等反要送钱与我。”那些喽啰齐声骂道:“汝这牛子,莫想胡缠,再不送出来,我等便要动手。”王魁道:“你要动手,恐你没有这胆量。快去通报李飞雄说,都中有个王魁前来相望,着他赶速下山见我。”那班喽兵见他说出寨主的名姓,知非外人,赶着四五个小头目,跑上山去,嘴里招呼道:“孩子们,招呼好了!这是自家人。”说着如飞而去。
顷刻工夫,只见山头上飞来一匹坐骑,远远地高声叫道:“来的莫非王兄弟吗?愚兄接待来迟,孩子们冒犯虎威,多多得罪!”王魁抬头一看,正是李飞雄,赶着迎了上来,也就招呼道:“小弟相隔已久,特来宝山探望。”两人对面走来,行至半山,彼此相望。李飞雄欢喜非常,忙问道:“贤弟不在京中,特来荒山何干?大人精神可好吗?”王魁道:“小人此来,正是大人指使。此地非说话之所,且到山中,再行叙议。”当时李飞雄牵过喽兵一匹马来,让他骑坐,自己在前领路。
过了三道木城,方至聚义厅上,彼此见礼坐下,随即命人送上茶来,为王魁洗尘,然后摆了酒食,两人入座。
王魁道:“小弟此来,恭喜大哥,要官居极品了。”李飞雄不知何故,忙道:“贤弟何出此言?愚兄乃化外之人,罪恶滔天,为王法所不宥。设非大人成全,活了性命,久做刀头之鬼,哪里还想为官作宰,此不是贤弟有心取笑吗?”王魁道:“小弟不言,老哥从何知道?只因太子远贬房州,武后欲想传位与承嗣,因狄仁杰在朝,各事阻拦,特命小弟前来,请老哥进京商议此事。”李飞雄本是个亡命之徒,听了此言,自是高兴非常。当时说道:“非是愚兄夸口万夫莫敌,就是那柄大刀,也舞得滴水不入。既然许大人如此提拔,岂有不去之理?明日便与贤弟动身。”当下两人,你斟我酌,痛饮一番,方才席散。
随又带王魁到山前山后游玩一番,又将军械粮草,看视一周,果然兵精粮足。
王魁道:“老哥既有此佳境,也算得个化外诸侯。一人独占此山,无拘无束,岂不令人羡慕?若能成功之后,便得富贵功名,实不愧英雄一世。”李飞雄见王魁如此称贺,格外喜笑眉开,十分得意。晚间将那总领头目喊来,此人名叫出洞虎赵林,本领虽较李飞雄稍逊一筹,两柄四方鎚,也不在人之下。山中除了寨主,便以他为长,当时见王魁上山,知道有事,故随后到了聚义厅上。李飞雄道:“愚兄明日须往京都,因许武两大人,有要事面商,上下的买卖,且请贤弟照管数日,俟后愚兄回山,那时定有用贤弟之处。”说着便将王魁的来意告诉赵林,这辈人,哪里知道王法,但听说武承嗣得了天下,随后自己可以做官,便自欢喜非常。
一夜已过,次早李飞雄带了盘川,暗藏兵器,与王魁一同下山,往京都而去。两人本是好汉,脚力飞快,未有数日,已到都中,一直到了许敬宗府内。王魁先命他在内厅落座,自己来到书房。却巧许敬宗到武三思府上有事,只得命人安排了李飞雄,自己到了武三思府上,也不要人通报,径自进入书房。三人望见他回来,敬宗忙开言道:“你前去如何?李飞雄可曾同来?”王魁道:“现已到了府中,只因大人在此,故尔前来送信。”武三思听了此言,甚是欢喜,随说道:“许大人且请回去,能将这李飞雄英雄带来,待下官试验一番,就更妙了。”许敬宗道:“大人既要将他试验,但命他前来便了。下官府内正恐地方偏窄,易于走漏风声,住在这里,耳目较少许多。”随向王魁道:“你仍回去,将李飞雄带来,说武皇亲命他到府中居住。”王魁领命而去。稍顷果带了一个大汉,走了进来。武承嗣向外一望,此人身高九尺向外,紫红色面目,两道浓眉,一双虎目,大鼻梁阔口,年约四十,大踏步到了檐前,向着许敬宗说道:“小人李飞雄,为恩公请安!”说着叩头下去。武三思不禁赞道:“好一个英雄气概,你便是李飞雄吗?”许敬宗道:“此乃皇亲武三思大人,汝且叩见。”当时李飞雄按次行礼已毕,侍立檐前。许敬宗先将王魁何日到山,在路行了几日的话,问了一遍。然后向李飞雄道:“本院唤汝前来,所有用汝之处,王魁想已言及,汝可敢行吗?”飞雄道:“小人蒙大人活命之恩,加之武皇亲如此提拔,焉有不行之理?但不知大人几时起事?一切如何布置?还须示下,方可遵行。”武承嗣与三思两人,见他满口答应,急忙道:“汝能干成此事,定要封汝个大大前程。但军装旗号,必须要照庐陵王而行,方令地方官相信,不知汝山还有多少帮手?若欲下山开兵,先打何处城池?”李飞雄道:“小人初到此地,虽有一身本领,只能提刀开战,拼个你死我活,欲要定谋运略,须要大人指示。”武三思道:“既然如此,且到后面安歇一宵,明日依计而行。”当下王魁将他带出书房,早有武府的家人,前来照应。三思又命厨下备了上等酒筵,款待飞雄。
当晚便请许敬宗,计议了一番。先拟了一道檄,照庐陵王口气,说孤家乃高宗之长子,天下之储臣,理合继统称尊,临朝听政。只因母后武氏,残虐不仁,信听谗言,致遭贬谪。抚躬自问,抱憾良深。
兹特命太行山寨主李飞雄,带兵征叛,以复大统,以定名分。所过各府州县,理合望风归顺,纳款相迎。在属臣民,直尊君上。若与王师相抗,便为叛逆之臣,攻破城池,斩首不赦,将此通谕知之!三人先拟了这道草檄,以便出兵之先,命人投递,好令地方官,以此为凭,通报武后。然后又拟了大旗的式样,用何号令,由何处进兵,何处屯扎,二人直至四鼓以后,方得议定。
次日朝罢回来,武三思向许敬宗说道:“李飞雄虽有这本领,但下官未曾目睹,深以为憾!欲想令他操演一番,不知他可应允?”许敬宗道:“此事何难,且命他前来便了。”当下将李飞雄喊到书房,一手指着院中一块峰石说道:“我大人命汝当此重任,若不在此开演一回,武皇亲何以知你手段?这峰石汝能举起否?”李飞雄听了此言,恨不能将通身本领,全卖与他,方可令他敬服。随向敬宗说道:“小人本领虽不高明,这一座峰石,也不难提起。”说着抢走几步,到了前面,将左右衣袖高卷,右手撑在腰间,两脚用了个丁字步,伸开手抓,先把峰石向外一推,离了土地。只见身躯一弯,手掌往下面一托,说声起,早已见一只手,将一人高的一块石头,举了起来。
前后走了一回,然后到了原处,又轻轻摆好,把个武承嗣惊到伸不出舌来,忙道:“本领大的人,也曾见过许多,这样天神似的力气,实未尝见过。据此一端,便可知他的武艺了。”两人称赞了一回,然后在书房摆了一席酒肴,自己把杯请李飞雄上坐。飞雄赶忙辞道:“小人何等之人,敢与皇亲对坐?这事万不敢当。所有差遣之处,小人定尽力施行。”武承嗣道:“此乃谋天下大事,昔汉高祖欲用韩信,尚且登坛拜将。今某请英雄出兵,此席也是这意思,何必固执谦让?”许敬宗也命他上坐,李飞雄见众人如此,只得谢罪告坐。酒至数巡,许敬宗便将所拟的旗号草檄,交代与他。然后武承嗣送出两万黄金,命他带回作为粮饷。李飞雄次早回山,发兵起事,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武三思如此厚待飞雄,次日将银两如数取出,飞雄扮作客商模样,雇了几辆大车,回转太行而去,约期出月初间起事,在路非止一日,这日已到山头,喽兵见寨主回来,当即前来,将牲口牵去,银两搬上山寨。李飞雄到聚议厅上坐下,赵林忙上来问道:“大哥都中去过,事情如何举办?”李飞雄即使将武三思兄弟,并许敬宗所议的话,说了一遍,选出几个头目,然后洗了行尘,又问了山下的买卖,赵林交代已毕,次日李飞雄便将合山的大小头目,并那喽兵的花名册籍,查阅一遍,选出几个头目,一名草上飞王怀;一名朱砂记洪亮;一名双枪手吴猛,这三人马上步下功夫,皆不在人之下。先命这三人,各带一万银两采办生铁火药,并马匹旗幡之类,限本月办齐回山,以便打造军装。着郭泉、齐霖、陶石、王宝四人,派为山头领将,专督喽兵操演等事,每日施枪放炮,威武非凡。
且说怀庆府离此太行山仅有百里之遥,怀庆太守姓胡名世经,乃是进士出身。其人虽迂拘腐儒,并不与张武两家附和武承嗣等人,屡欲想撤他职位,无奈他深得民心,凡有离任消息,百姓总是到巡抚衙门挽留。又直狄公为河南巡抚,知道他的政声,也就屡次保奏。
承嗣诸人,也不能奈何他,近日闻太行山操兵,随命人前去打听,回来说是庐陵王命李飞雄带兵入京,以便复夺大位。胡世经吃了一惊,暗道:“这事何能行得?武后虽无道,别人如此而行,还有所借口,他自己何能彰明显著,欲夺江山?母子分上,如何解说?”一人正是诧异,复又想道:“这万分不实,恐是奸人诬害太子,以假弄真,串出人来,干出这事,好令武后信以为实,究罪于他,以便于中篡逆,照此看来,不是张昌宗所为,定是武氏兄弟干的这事。庐陵王现在房州,彼此相离数千百里,即使他欲想复位房州,老臣宿将正自不少,徐敬业等人已干过此事,皆非出自他口。他要真意举行,何不由房州一路而来?反令这种强寇,做此大事,此事明是疑案。”一面写了一封细信,命人是夜往巡抚狄公衙门投递,请他在京中暗访。若有人直指太子,好请他面奏朝廷,挽回其事。一面将四门把守得铁桶相似,以备强人入境。
谁知胡世经在城内防备,李飞雄山上早已将军械粮草号令旗幡,布置得如火如荼,择了初一下山,先取怀庆府城,然后相机前进。
三日之前,便杀羊宰马,犒赏三军。将两万大军,分作四队。命赵林、王怀、洪亮、吴猛四人统带,行兵吉日一早,李飞雄披挂整齐,按着军礼,祭旗已毕,然后拔队登程。一路之间,浩浩荡荡而来。真是旌旗蔽日,刀甲如云。当日行了五六十里,安营下寨。次日一早登程,便向府城进发。这日胡世经见探马报来,说战兵已离城不远,赶即登城遥望。但见对面如乌云盖地相仿,无限的兵马,向城下而来。
当头一面大旗上书,庐陵王驾下,统领兵马复国将军李,所有的旗幡,均是用的五彩颜色。胡世经看毕,心下实是疑惑,先令人将礌石滚木排列在城头上。但见贼兵渐走渐近,离城十里,扎下营寨。
到了下午时分,忽然敌营一声炮响,当中现出一匹马来,为首一员大将,手执大刀,飞至城下,高声大叫道:“城上军兵听了,赶快飞报命太守胡世经前来答话。”胡世经见贼人会话,也就挺身上前,向下说道:“贼囚,汝是何人?敢冒太子之名,兴兵作乱。攻破城池,是谁主谋从实供来?本府详奏朝廷,罪在为首之人,或者可开恩免汝死罪。若是执迷不悟,天下皆皇上赤子,食毛践土,俱有天良,谁敢甘心附逆?谁不知汝是冒名?庐陵王远在房州,岂有母后登朝,太子夺位之理?这明是奸臣诡计,离间宫廷,本府幼读诗书,岂不明伦常纲纪?从此速退兵丁,休生妄想,这座铁桶似的城池,汝焉能攻破?”李飞雄听了此言,心中大惊不止,暗道:“我等在京计议,原想冒名行事,使地方各官,信以为真,好飞奏朝廷,以便暗中诬害。
谁知初次出兵,便为这胡世经说明破绽?随后如何前进?现在进退两难,只得矢口不移,同他再辩论。”当时向城上答道:“你既幼读诗书,为何不明事理?武后奸淫无道,秽乱春宫,杀姊屠兄,杀君鸩母,人神之所共殛,天地之所不容。
庐陵王乃高宗长子,天下明君,岂能视母后奸淫,不顾社稷生民之理?只因前次徐敬业,用未当之兵,卒致身亡。特命李某统领山寨大兵,入京兴复。汝乃唐朝臣子,何故甘事妇人?不开关迎师,已罪在不赦,还以真为伪,抗逆王师。汝既不信,且将通檄与汝观阅。”说罢身边再取公文一角,插上箭头,弓响一声,向城头射上。胡世经展开观了一遍,向下骂道:“此乃汝这般逆贼,将骆宾王的讨诏,依学葫芦,造成这样通檄。天下人可欺,欲想欺我胡某,也是登天向日之难,要我开关,非得庐陵王亲自前来,方能相信。”说罢令人将礌石滚木打将下来。李飞雄见城上把守得十分严整,真是无隙可乘,当时只得拔马回营,以便次日攻打。
且说怀庆府城守姓金名城,是个无赖出身。平时与武三思的家奴,职为一气,鱼肉乡民。不知怎样逢迎三思,保举了一个守备。
自从狄仁杰进京之后,这班狐群狗党,不敢再如从前。却巧怀庆府守备出缺,他便求了武三思补了此缺。武三思从李飞雄入京以后,知道太行山在怀庆属下,唯恐胡世经看出奸计,有所阻拦,便私下写了一封书信,命人送至金城,等到兵临城下,请他见机而行,务必请胡世经通详俱奏,便可成事。金城此时,见胡世经看出伪诏,心下也是吃惊,一人想道:“武三思日前致信于我,命我从中行事,不料他居然料着,无奈这个迂儒,甚为固执,必得如此,方可使他详奏。”自己思想了一会,向着胡世经说道:“大人他既冒名前来,末将有一身本领,何不就此开关,杀他个大败而回,然后申奏朝廷,岂不为美?若仅闭关自守,设或相持日久,粮草空虚,岂不难乎为继?”胡世经知他是武三思一党,说此言语,明是诱他开城,好让贼人进城。当时喝道:“此地乃本府镇守,战守自有权衡,何容汝等多言?贼人此来,正想开城会敌,方可以伪乱真,借庐陵王之名,好遂奸贼之计。本府且严加防守,星夜命人到房州询问,如果庐陵王行出这不法之事,他自承认无辞,命我等开关迎接。若不然,他必有回文照复,或命人带兵前来征剿,那时真伪分明,圣上母子之间,也不至为人谗间。”金城听了此言,知他是个迂儒,说得出做得到,那时便误事不浅。当时急道:“大人之言,虽想得周到,无乃缓不济急。你看他数万人马,如火如荼,不出几日,定将这城池攻破。
大人是个文官,固然革职处分,末将是个武士,干戈扰乱,责任较大人尤重,设有不测,悔之晚矣!此事不据实申奏朝廷,请领大兵前来退敌,何能解这重围?且徐敬业与骆宾王之事,已行之在先。
庐陵王既能命他两人,兴兵犯境,难道不能勾结李飞雄进兵吗?此事毋庸疑惑,定是庐陵王指使。我看大人十载寒窗,方巴结了个进士出身,受了多少辛苦,始为怀庆的太守。若因此事误了功名,岂不可惜?”胡世经见他如此辩白,不禁大怒起来,乃道:“本府为此地的太守,功名虽由诗书而来,多年辛苦,到了危难之时,也须顾全忠义,不能听那班奸臣,信用私党,欺惑朝廷,致令唐室江山,送与无赖之手。”这番话把金城说得满面羞惭,当时道:“你我文武分曹,不相统属。你既迂谬固执,某不能随你而行。这座城池的攻守,各做各事便了。”当时也不再言,怒气冲冲回衙而去。竟自起了一道详文,说庐陵王命李飞雄攻打城池,复取天下,并将伪檄抄录在上面,连夜命人,飞马出城,向京中告急。并参胡世经匿情不报,隐与李飞雄勾通一气,势同谋反。未有数日,早至都中。先到兵部投递,请他奏明圣上,火速发兵。武承业因怀义之事,将刑部尚书撤除,未有数月,便补了这兵部尚书。连日正与武三思、许敬宗诸人,盼望怀庆府的警报,只是未见前来,心下甚是思想。这日接到金城的禀报,拆开看毕,随来三思府中商议了一会。众人只恨胡世经不肯通禀。
武承业道:“此事本应怀庆府通详巡抚,既是城守有告急文书,我为兵部大臣,也不怕朝廷不肯相信。明日早朝定可分晓。”说毕,回转自己部内,以便来朝启奏。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武承业回转了兵部衙门,次日五鼓入朝,俯伏金阶,上前奏道:“目今庐陵王兵犯怀庆,势甚猖狂,和贼首李飞雄带领数万大兵,直逼城下,心想攻破城池,向东京进发,复取天下。怀庆太守胡世经与贼通同一气,匿报军情。幸有守备金城,单名飞报,现在告急文书,投递在臣部,请臣具情代奏。城本虚弱,危急万分,一经胡世经出城投降,以下州县,便势如破竹。并有庐陵王伪诏抄录前来,请圣上御览。”说着将金城的公文伪诏,一并由值殿将军呈上。
武则天展开看了一遍,不禁叹道:“前者寡人因太子懦弱不明,故而将他远贬房州。原期他阅历数年,借赎前愆,然后赦回,再登大宝。
不料他天伦绝灭,与母为仇。前次徐敬业、骆宾王诸人,兴兵犯境,孤家以他为误听谗言,并未究罪。此时复勾结贼人,争取天下,如此不孝不义之人何能身登九五,为天下人君?他既不孝,朕岂能慈?速发五万大兵,星夜赴怀庆剿减,破贼人之后,再赴房州,将太子锁拿来京,按律治罪。”两边文武,见武则天如此传旨无不面如土色,圣怒之下,又不敢上前劝谏。
狄仁杰到了此时,明知是太子受冤,不得不上前阻谏道:“圣上休伤母子之情,为天下臣民耻笑。此必奸人勾引强人,冒充庐陵王旗号,以伪乱真,使圣上相信。此乃军情事务,若果是太子作乱,为何不在房州起事,反在怀庆进兵?怀庆太守胡世经虽是文士出身,未有不知厉害。如果城池危急,理合他飞禀到臣,请巡抚衙门代奏,何敢匿情不报,致令金城到兵部告急?兵部尚书,乃是武承业本任。
日前他弟兄诬害刘伟之等人,蒙蔽朝廷,致令赐死。后经臣两番复奏,方才蒙恩开释。安知非他兄弟挟嫌怀恨,私结太行山强寇,攻犯城池?好令陛下相信兄弟之言,发兵剿灭太子,随后嗣位无人,他便从中窥窃。这事断非庐陵王所为,请陛下发兵,但将李飞雄提入京中,交臣审讯,定有实供。”那武三思听了狄公所奏,深恐他又将此事辩驳个干净,忙即复奏道:“这事求陛下善察其情,臣等在京供职,每日上朝,何忍辜负国恩,甘与贼人谋反?此明是狄仁杰勾通太子,擅动干戈,威吓陛下。
日前伟之请陛下召太子还京,退朝让位。陛下未能准奏,反将伟之赐死,狄仁杰亦屡次请陛下,将太子召还,因未能俯如所请,故激成如此大变,臣等宁可奏明,听陛下裁夺。但恐陛下以慈爱待太子,太子不能以仁孝待陛下。到了兵犯阙廷,不妨将大恶大罪,推在李飞雄身上,那时复登朝位,不知将陛下置诸何地。若说臣诬奏,天下事皆可冒充,唯这旗号伪造,万万伪借不来。圣上何以不明其故?恐此次干戈,较之骆宾王尤甚了。”这番话把个则天说得深信不疑,向狄仁杰怒道:“汝这班误国奸臣,汝既身为巡抚,怀庆府又在汝属下。太行山有此强人,何不早为剿灭?此时养痈贻患,兵犯天朝,岂非汝等驭下不严之故。似此情节,与庐陵王同谋可知,叛逆奸臣,既伤我母子之情,复损汝君臣之谊。此番不将太子赐死,国法人伦,皆为汝等毁灭。等至水落石出之时,再与汝等究罪。”说罢便命武承业发大兵五万,带领将士,先到怀庆,将李飞雄灭去,然后便往房州,提拿庐陵王。
武承业奉了这道圣旨,心下好不欢喜,正要领旨退朝,忽见左班中走出一人来,身高九尺向外,两道浓眉,一双圆目,走上前高声奏道:“陛下如此而行,欲置太子于何地?前者太子贬谪,在廷臣工莫不知是冤抑,彼时有罢官归隐者;有痛哭流涕者,这些人皆忠心赤胆,日夜望陛下转心,复承大位。武承业等乃不法小人,汪洋大盗、绿林下人,无不暗中勾结。此事明是奸臣造成伪诏,令李飞雄冒名而来,使陛下堕其计中,好乘机为乱,攘夺江山。陛下何不顾母子情面,反听奸贼之言?恐唐朝非李家所有了。”说罢大哭不止,声震殿廷。
武后见他说不顾母子情面,愈加怒道:“汝等食禄在朝,天下大事,漫不经心。凡朕有事举行,尔便纷纷饶舌,寡人乃天下之母,庐陵王不遵子道,若再不诛,何以御天下?如有人再奏,便先斩首。”众人听了此言,再将那人一望,乃是太常工人姓安名金藏,只见他大哭一声,向着武后奏道:“陛下不听臣言,诬屈太子,臣不忍目睹其事,请剖心以明太子不反。”说罢只见他拔出佩刀,将胸前玉带解下,一手撕开朝服,一手将刀望胸前一刺,登时大叫道:“臣安金藏为太子鸣冤,陛下若再不信,恐江山失于奸贼了。”说罢复将刀往里一送,随又拔出,顷刻五脏皆出,鲜血直流,将众臣的衣服溅得满身红血。
当时两边文武,猝不及防,忽见他如此直谏,无不大惊失色,倒退了几步。
武后此时也不料他竟尔不顾性命,见他倒于阶下,也就目不忍睹,龙袖一展,将两眼遮住,传旨说道:“孤家母子之事,不能自明,致令汝出此下策,诚为可叹!”旋命人用车辇将安金藏送入宫中,命太医赶速医治,如能保全性命,定行论功加赏。这道圣旨下来,随有穿宫太监,将安金藏推入辇中,已是不知人事,手中佩刀,依然未去。
众大臣俟他去后,有元行冲、桓彦范一干人,齐声痛哭道:“安金藏乃太常工人,官卑职小,尚知太子之冤,以死直谏。陛下再不听臣等所奏,只好死于金銮殿上了。”当时众人有欲拔刀自刎的,有欲向金殿铁柱上撞死的,把个金銮殿前,当个寻死地府。
武则天见众人异口同声,皆说李飞雄冒名诬害,只得说道:“众卿家如此苦谏,孤家岂好动干戈?汝众人所言若何处置,总之怀庆兵临城下,此是实情。无论是真是假,皆需要带兵去剿灭。”狄仁杰道:“陛下若能委臣一旅之师,带同武将,前往征讨,定可将李飞雄活提来京,一面命元行冲将敌人的伪诏,带往房州与太子观看,太子见此逆书,岂不以朝廷为重?那时口下虽不命他征剿贼人,太子也要奋力前驱,以明心迹。似此一举两得,陛下恩义俱全,那班奸贼,也无从施其伎俩。”武后此时到骑虎之势,只得准奏。将武承业之兵,归狄公统带,听其挑选猛将百员,星夜往怀庆灭寇。复下一道御书,并李飞雄伪诏,一并交元行冲,带往房州而去。两人谢恩已毕,然后退朝。
单说狄公次日一早,便在教场点了五万大兵,带了十数员有名的上将,皆是忠心赤胆,公而忘私,一路浩浩荡荡,直向怀庆而来。
此时胡世经早已得报,听说是狄公前来,不禁喜出望外,向着部下说道:“本府自与金城争论之后,明知他飞檄到京,请兵告急,深恐张武二党,带兵前来,便令太子衔冤莫解。现在狄公到此,诚为万分之幸。”当时将城中所有的兵丁,齐行在城中把守,自己领带数名牙将徒从,出城向大队迎来。到了前队,早有差官问明职名,到军中来见狄公。
狄公见是怀庆府亲自前来,当即问道:“贵府为一方领袖,兵临城下,镇静不移,深为可敬。日前接尊函,足征钜识。贵府现将何法退贼?”胡世经见狄公如此询问,乃道:“下官明知金守备起文申报,但不肯迎合奸臣,致令太子受屈。此事定是李飞雄受人指使,冒名而行。若是庐陵王果有此举,为何不在起事之先,通行手诏?等到贼兵入境,方将伪诏投递,据此一端,可知伪冒。现已命人先到房州询问,俟真伪辨明,再行具报。免得有劳圣虑。致伤母子之情。
此时大人前来,实为万幸。”当时与狄公到了城前,依城下寨。
次日狄公升座大帐,传金城前来问话。金城此时已是心怀恐惧,满想将告急公文,递到兵部,武氏兄弟带兵前来,便可合而为一。
不料不能如愿,反命巡抚大人带兵到此,当时只得到大帐请安侍立。
狄公道:“本院在京接汝告急文书,说庐陵王与李飞雄勾通,兵犯怀庆,汝既身为武备,何故不开城迎敌,杀退贼兵?若说胡世经阻挠加意防守,此固迂儒见识。本院既已到此,且命汝就此去骂敌,若不得胜而回,提头来见。”金城听了此言,不禁心惊胆裂,领下令而来,上马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金城见狄公,命他出马,虽将令箭领下,心下甚是惧怕。
心下想道:“我虽是个武职人员,补了这怀庆守备,无奈我不是绿林出身,平日与武氏家奴横行乡党,尽是虚张声势,狐假虎威,哪里有什么本领?这个功名也是武三思瞻徇情面,私自保奏。现在上阵交锋,岂不是自寻死路?欲想不去,又知狄公法令森严,不容推诿。”当时只得披挂整齐,上马提刀,来至阵上。李飞雄自从由太行山来此,虽则日夜攻打,因胡世经严加防守,攻不破。昨日听说京中大队前来,疑惑是武氏兄弟的党类,随命人到营中私探,回营报知,方知是狄公到此,正在诧异,现又见小军来报,说官兵阵前讨战。
李飞雄听了此言,随即提刀上马,望众人说道:“愚兄奉许大人之命,干此要事。今日狄仁杰到此开兵,务必胜他一阵,先破了他锐气。诸位贤弟,可到战场,一同观战。”所有那朱砂记洪亮、双枪将吴猛,草上飞王怀等强寇,无不齐声说道:“我等在山杀人如草,绿林中谁不知我等威名?莫说狄仁杰是个懦弱书生,徒以哼文为上,他便是个三头六臂,亦将他杀得片甲不回。”说着众人上马,领令冲出本寨。
李飞雄抬头看见是金城,连日见他在城上与胡世经把守,早已认熟在眼中。忙将马头一领,上前喝道:“来者莫非怀庆守备金城吗?”金城见他道出他姓名,疑是武三思曾与李飞雄言过,说他在这城中为守备,也就答道:“老爷便是金城,汝既知姓名,谅知我来历。今奉狄抚之命,上马前来与汝决一死战。”李飞雄不知他说的暗话,连忙喝道:“汝这无名小辈,既食君禄,当报君恩。唐室江山,乃庐陵王天下。现为武后荒乱朝纲,宠嬖小人,致将太子远谪。目下亟思复位整理朝纲,特下血书,命本帅念社稷艰难,为此征讨。日前草诏言在于兹,汝何不知顺逆,闭关自守,抗拒王师?此时大队前来,首先开战。来得好,本帅不将汝分为两段,也不知俺手段。”说着一个泰山压顶,当头劈来。金城见他认真杀来,本是个无赖出身,从不知阵前厉害,抬头一看,已吓得魂不附体,快将两手把单刀握定,迎了上来。碰上大刀如同火炭一般,早将虎口震得进裂。一时抵挡不住,把个单刀飞在空中,正要拨转马头,落荒而走,措手不及,李飞雄一刀已砍于马下。贼兵一声呐喊掩杀过来,幸得狄公手下人多,用乱箭将阵脚射住,难以上前。李飞雄得意洋洋,敲着得胜鼓回营而去。
且说狄公派金城出马,因他与武氏一党,故用借刀杀人之计,令他身死。此时见已丧命,忙传令赵大成、方如海。只听两边齐声得令,出来两人,到案前站下。此两人乃是高宗御前都指挥,平时历著战功,封为永胜将军之职。赵大成身材短小,相貌粗豪,手执两柄六角鎚,有万夫不当之勇。那个方如海,也与他一般职位,手执一杆烂银枪,如蛟龙出水相似。当时狄公说道:“汝两人就此出征,先将李飞雄复一胜仗,挫了锐气,本院自有退敌之策。”两人得令下来,随即披挂上马,到了战场,见李飞雄已经收队,只得到敌营前面高声挑战。
双枪将吴猛,正押着后队,向前退去。忽听后面又有人来骂战,当即拨转马头,双枪并起,迎将上来。
赵大成见敌人来会战,上前喝道:“贼将通名,本将军鎚下不打无名之将。”吴猛道:“俺乃庐陵王麾下,复国大将军帐前偏将吴猛是也。汝是何人快通名来?”赵大成喝道:“汝这叛贼敢冒太子之名,暗行诬害,勾结奸党,本将军乃唐皇天子驾下巡抚麾下:水胜将军赵大成是也。”说着六角键一分,用了个流星赶月,一先一后,相继打来。吴猛见他来得厉害,双枪一举,用了平身之力拼力格来,无奈赵大成乃是长征惯战之人,此这山寨强人,自然胜百倍。两鎚打下,如泰山一般,吴猛哪里架得过来?顷刻满脸震得绯红,虎口血流不止,晓得不好,赶着连招带拖,拖了过来,便想趁此逃回营内。
谁知赵大成手段飞快,两鎚见他招架不住唯恐他逃走,赶将左手一起,飞起鎚头,摔过马来,吴猛正向前走,不防着后面来了兵器,只声咕咚一声,早把吴猛打倒马下。再望他那颗头颅,已是脑浆进裂。
敌营见吴猛身死,众兵一声呐喊,各自逃生。赵大成仗着一身本领,邀方如海,手提兵刃,杀入重围,两匹马如入无人之境,正是逢枪便死,遇鎚即亡。顷刻之间,早已尸骸满地。
李飞雄自将金城杀死,正是得意非凡。忽听得前营有喊杀声音,赶着命人查问。谁知探军已到大帐,奉请主将出营接敌?现在官兵队里来了两员猛将,一名赵大成;一名方如海,吴猛与他交战,已死在赵大成手下。今已杀进营来,主将再不出去,便到大帐了。李飞雄听了此言,大叫一声,无名的小辈,杀了我山头将士。只听他高叫数声,跃马提刀,冲出阵上,劈面见大成两人,也不答话,刀鎚并举,两马相争,一来一往,杀了有数十个回合。李飞雄渐渐招架不住,方如海唯恐让他逃脱,也就拍马提枪,前后来战。李飞雄自知不能相斗,两手将大刀一举,用个横扫干人的刀法,将赵大成双鎚掀开,大叫一声:“本将军战你不过,休得追来。”说着马一按落荒而去。赵大成恐他另有暗算,也就不去赶他,回转本营。
此时狄公正在营前观战,见赵大成追杀贼将,得胜而回,当时进入大帐,记上功劳。向着胡世经言道:“此贼本领也甚平常,若能设法生擒,方令太子之冤,水落石出。但不知贼营前后,有否小路通行?往他山寨,有否避道可去?”胡世经还未开言,早有马荣上前说道:“这事大人不必过虑,小人疑惑李飞雄,是一个三头六臂,异样的强人。谁知是从前那个白鹤林的小李?不知何人为他起这绰号,叫赛元霸,小人的出身,大人无不尽知。此人与小人早年是一党,陆道上买卖,彼此通行。明日待小人到他营中,如此这般,套出他的真话,然后里应外合,用计破他,易如反掌。”狄公听了此言,心下甚是欢喜,忙道:“汝能干出这事,不但解了目前之危,俟太子还朝,也当加恩升赏。可知此事关系国家伦常之大务,必设法将主谋之人访出,那时本院便可启奏了。”马荣领命下来,一宿已过,次日改换装束,乃扮成绿林的模样,由后营出去,绕上大道,然后向贼营而来。
且说李飞雄败回营中,闷闷不乐,与洪亮等人说道:“愚兄受许大人深恩,又奉武皇亲重托,着我干出这事,满想富贵功名,从此发达。
谁知今日,初次开兵,虽将金城杀死,我处亦伤一吴猛?愚兄又打了这败仗,官兵主将,又是狄仁杰前来。此人足智多谋,从前做县令时,并访出许多无头案件,此时掌这大权,手下有许多精兵猛将,我等何能与他对敌?虽承武许两大人重用,设若事败,岂非是画虎反类犬?”洪亮道:“大哥何必多虑,胜败乃兵家常事,赵大成虽是勇猛,明日我等并马出营,用个车轮大战,哪怕他如天神的手段,也要大败而回。”众人正在帐中议论,忽见小军进来报道:“外面有一好汉,自称马荣,说与寨主从前在白鹤林交好,日前访问寨主,在太行山聚议,特地千里相投。到了山前,闻又提兵到此,因此来营求见,请寨主示下。”李飞雄只恐营中将少,没有能人。听说马荣前来,连忙道:“此人与俺自幼的好友,他此时前来,正好助我一臂。”随即起身,带领众人,接出营来。抬头向前一望,果见一人短领窄袖,无色缎的短袄,排门密扣,铺列胸前。两腿无色丢裆叉裤,铁尖快鞋。头戴一顶英雄巾,一朵红缨,拖于脑后,肩头背着个小小包袱,腰间佩了一把单刀。气宇轩昂,正是马荣到此。李飞雄高声叫道:“马大哥几时到此?小弟接驾来迟,望祈恕罪!”马荣见他出营,也就上前答道:“贤弟名亨利达,掌此兵权,曾记白鹤林旧交吗?”李飞雄哈哈大笑道:“自从别后,念念不忘,今日相逢,实为万幸!且请入营畅叙。”说着邀马荣进入营去。一同到了大帐,见礼坐下,不知马荣此来,能访出实情,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马荣进入了大帐,李飞雄开言问道:“小弟自别尊颜,历经数载。从白鹤林到夺官眷,得了财资,嗣后在何处得意?”马荣道:“一言难尽,自从那年分手,东奔西荡,卒无定程。近年在山东一带,干了捕快班头,无奈贪官污吏,不识人才,反与绿林朋友,结下许多仇恨。因此悔心,将卯名除退,依旧做往日生涯。日后方知贤弟,在太行山聚义。不料到了宝山,又值临兵到此,不知贤弟何以有此大志,竟干此惊人出色之事?愚兄到此,不知可能委用吗?”李飞雄听了此言,便将白鹤林劫夺之后,众人分散,不料地方缉捕,为快班擒获,解入京都,许敬宗开释,以及在太行山聚义的话,说了一遍。
当时命人摆酒,为马荣接风。入席之后,马荣复又问道:“贤弟所言皆是从前之事,现在攻打城池是欲夺唐室江山,称孤道寡,抑是另有别人主使,近日胜败若何?官兵是何人统带?”李飞雄见他来问这话,忙道:“小弟哪有如此妄想,设非有人命我如此,莫说本领不能取胜,便是粮草也不能接济。”马荣听了此言,心中实是暗喜,果不出大人所料,竟是有人暗中指受。乃道:“此乃贤弟红运当头,故有如此机运。方才来营,见大旗上面写的庐陵王旗号,莫非是房州太子,复夺江山,命贤弟辅助?”李飞雄哈哈笑道:“老哥不是外人,此来正可助小弟一臂之力,不妨将这细情告知。哪里有什么庐陵王,说来大哥也可知道,目今武后临朝,将武三思弟兄皆封了大官,掌理朝政,将太子贬至房州,一心想将大统传与武承嗣接位。无奈狄仁杰一班忠臣将士,屡次阻挠,不但不能令武氏为天子,反请武后将庐陵王召回。因此武氏兄弟,想出这主意,命我冒充太子的旗号,攻打城池,使地方各官通报到京,说太子造反,好令武后伤了母子之情,将太子赐死,这万里江山,便归入武氏兄弟之手。不料这怀庆太守胡世经闭关自守,攻打不开。
目下狄仁杰又带兵前来,互相交战。不料他皆是能征惯战之将,昨日初次开兵,虽将守备金城杀死,本营中双枪将吴猛,亦为敌营伤命。
小弟本领,大哥深知,这一座坚固营盘,加上这许多精兵猛将,何能将他退去?幸得大哥前来,明日上阵交锋,助我一臂,如果武承嗣得了天下,你我这功名富贵,还怕得不到吗?”马荣也装出喜悦的样子,满口应道:“贤弟有如此出路,若将此事办成,岂不比绿林买卖强似十倍?愚兄明日出马,定将来将杀得大败而回,以报昨日之恨。”李飞雄见马荣如此应允,自是得意非常,又将王怀、洪亮这干人喊来相见,彼此通名道姓,开怀畅饮。直吃到下午之时,方才散席。
马荣道:“贤弟这座营寨,虽是十分雄壮,但不知前后左右,可有小路通行,大凡扎营须要四通八达,方可进退自如。若是一面开兵,三面闭寨,若前队打败,无一退步,岂非是束手待毙?”李飞雄道:“小弟哪里知道什么兵法,横竖有武承嗣等人,暗中布置,只求将官兵打退,弄假成真,那时便功成名就。既是老哥提醒,此时便请前去巡视,若有破绽的地方,不妨更改。”说着起身,众人出了后营,四面察看一番。尽是依山带水,颇得地势,唯有左边一座高山,相离有一二里远近,若能在此埋伏,便可以高临下。随即问道:“这座山头,虽是险固,不知这山后通于何处?”李飞雄道:“山后乃是怀庆府西门的大道。我这座大营,依他南门而扎。若非这高山阻隔,也不在此扎立营盘。”马荣巡视已毕,复行看了他粮草的所在,天色已晚,李飞雄复命摆酒叙谈,直至二鼓频催,方才安寝。
次日早李飞雄请他出战,将自己的马匹兵刃,让他使用。马荣道:“愚兄秉性,贤弟深知。这口佩刀,与人对敌很称手。那马上功夫,反不能爽快。”说罢,仍就是随身衣服,出了营门,到战场喊战。
官兵帐里见是马荣讨战,众人无不说异,赶着进帐,报与狄公知道。
狄公随命乔太前去会敌,说道:“马荣此来,必有消息。汝去只可诈败,看马荣有何话说。”乔太本欲步战,此时唯恐敌营生疑,只得坐马提刀,向阵前而去。马荣见是乔太前来,故意喝道:“来者何人?快通名纳命。
俺家李大寨主,昨日为汝等杀败,命俺家报仇,不要走,吃我一刀。”说着左手一刀,劈面砍来。
乔太见他故作惊人之态,心下实是好笑,也就举刀迎上,两人一来一往,杀了有二三合,乔太已是只能招架、不能还手。复又战了数合,拨转马头,落荒而走。马荣高声喊道:“逆贼往哪里走?俺追来也!”当时连蹿带纵,紧紧追来,不下有十数里远近,左右皆是树林,后面贼兵,全行不见,乔太住马笑道:“大哥你做什么鬼脸,究竟营中怎样?”马荣道:“若不如此,何能使他相信?”当即将敌营的话说了一遍,然后道:“左边高山,可以伏兵,明日如此这般,由西门前进,那时便可一鼓成擒了。”乔太听罢大喜,两人正要回去,远远的贼兵追来,马荣道:“你仍旧败走前去,好令众人除疑。”乔太赶即伏在马头,盔斜甲卸,现出败的模样,没命向前逃走。
马荣见贼兵已到,高声喊道:“汝等赶速拦阻去路,莫要被这厮逃去。”一声招呼,依旧紧紧地追来。乔太早已打定鞍马越树穿林回转本营。那些贼兵,齐声叫道:“李寨主有令,请将军就此回营,山路崎岖,恐遭敌人的暗计。”马荣见众人如此,反说道:“汝等早来一步,也不至为这厮逃脱,且待明日开兵,再将这厮擒住。”当时同众贼一同回营,见李飞雄早出来迎道:“老哥今日获此胜仗,虽未将敌人擒获,所幸尚未败回,有老哥如此本领,还怕不能取胜吗?”马荣也就进入帐中,李飞雄早已预备下酒席,两人入座畅叙。
马荣道:“愚兄到此,疑惑敌营很有能人,谁知今日到场,乃是无能之辈。本营有如此兵马,何不分成四队,将他那座营盘,团团围住,四面杀入,没有一日之久,定可将这狄仁杰擒获。何故在此久久相待,反长了他人志气?”李飞雄见他如此言语,乃道:“小弟营中虽有许多兵将,无奈操练未久,皆非能征惯战之将。若老哥在此缓缓交锋,每日与小弟出营皆获胜仗,将他几名能将送了性命,然后四面夹攻,哪怕他逃奔天外。”马荣道:“贤弟此言差矣!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若不趁此锐气一鼓而下,但凭愚兄一人每日出战,何能必定取胜?若敌营再添了能人,那时又如何说项?兵事宜速不宜迟,且营中旗号,尽以庐陵王为名,若太子在房州得信,带兵前来,前后夹攻,那时将这机关败露,又便如何?成败在此一举,贤弟幸勿自误!”李飞雄本是个极粗莽的人,见马荣这番言语,不禁鼓舞起来道:“大哥所言真是妙计,小弟何敢不依?但前进必须预备后路,明日一早先命人到京都送信,告知许敬宗大人说狄仁杰到此万分难破,现已四面攻打请他赶紧设法接济,以便在太行山招兵救应。一面须斟酌一人在营看守,恐有敌兵前来冲寨。”马荣道:“贤弟如虑无人,愚兄在营,可万无一失,大队若得胜好极,否则愚兄领队出营,将贤弟接应出来,岂不好吗?”李飞雄听罢,当时依计而行。
次日先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往都中到许敬宗衙门交递。然后命洪亮打东门,王怀打南门,自己打西门。其余将兵,选派数名攻打北门。所有粮草军械,皆在后营。并留下三千兵士,请马荣在营看守。仍不时到营前观战,若是官兵战败,便上前接应。诸事分派已定,只等次日开兵。
且说乔太回转本营,将马荣的话,说了一遍。狄公听了此言大喜,次日一早便命赵大成、方如海各带精兵五千,由西门大道,绕至高山。
等到夜晚之间,率众登山,在树林内埋伏。但听得炮声一响,一齐杀下山去,务必与马荣合为一队,将李飞雄生获过来,勿伤他性命,方可随后做证。两人领命下来,自去埋伏不提。
再表李飞雄当日传令已毕,一宿已过,次日天明,各人带领兵丁,放炮开营,直向官兵前队,围绕上来。顷刻之间,数万贼兵,把个很大的怀庆府,并一座大营,四面围住。李飞雄一马当先,上前喊道:“营外兵丁听了,前日本将军为那赵大成杀败,又伤我一员大将,此恨此仇,尚未报复。今日特来与汝等决一死战,好报庐陵王付托之意。
汝等速去报与狄仁杰知道,命他选派能人,前来会战。不然这四面兵将,拥上来立刻将汝等营盘,踏为平地。”一官兵见贼兵围住上来,不知他受了马荣之惑,遂不禁大惊失色,飞报前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李飞雄依着马荣之计,四面出兵,将唐营围玫。小兵不知伺故,赶紧进帐报知。狄公命了四员偏将,一名裘万里;一名曹其荣;徐标、王泰,各带二千兵卒,分头会敌。四人得令起身,裘万里跨马提鞭,直向东门迎出,劈面遂见洪亮举手一鞭,当头打下。洪亮提刀格架相迎,两人杀在一团,斗在一处,战有二三十个回合,洪亮杀得性急,大喊一声,直向裘万里拼刀劈去,裘万里即两膀用足了劲,钢鞭飞舞,架去单刀,随手一鞭,已打中洪亮的顶门,翻于马下,后面军士见敌人落马,呐喊一声,上前冲杀。
裘万里见自己得了胜仗,当即下马取出佩刀,将洪亮首级割下,复跳上马匹,杀向南门而来。远远听见战鼓声音,震动山谷。赶着跨马加鞭,飞到前面,但见曹其荣手执一杆长枪,却为王怀的双刀压住,气喘吁吁,几乎败下。裘万里见了大吼一声,叫道:“曹贤弟休得慌忙,有愚兄前来助你。”说着遂奔到阵上,用钢鞭往下一格,将王怀的双刀架格过去,让曹其荣杀出重围,随即一连几鞭,向那敌人打下。
王怀虽然是一个草寇,但在太行山上,也算是第一把好手,正想摆布敌将,忽见一人前来助战,不觉大喊连声,一手招架钢鞭,一面对准裘万里的要害,拼命刺去。那二人你想我死,我想你死,刀去鞭来,好似在山猛虎。刀来鞭去,宛如出海飞龙,彼此竟杀不放手。
霎时黄沙飞起,大约争战了有五六十合,早已日光当头,裘万里深恐战他不过,误了大事,赶着虚晃一鞭,诈败而去。王怀正是杀得兴起,哪里肯舍不追,高声叫道:“无能的匹夫,向哪里逃走?爷爷来也!”只见飞虎钟一拍,那马如腾空一般,在后紧紧追来。
裘万里见他来赶,跑去有二三里远近,忽将裆劲一松,那马忽然停住。裘万里将脚尖在搭镫扣稳,一个筋斗,跌向马腹里面。王怀疑惑他是失足落马,心下大喜,高声叫道:“裘万里也是你性命该绝,落下马来,看刀。”说着一刀,在裘万里背心劈下。裘万里见他到了背后,脚尖在搭镫上一垫,一个转身,早在马上倒下。王怀正弯腰用刀来劈,措手不及,被裘万里一鞭打中脑门,咕咚栽于马下。
裘万里骂道:“你这狗头,方才那样英勇,此时英雄何在?且命汝身首异处。”当时就将王怀的刀取下,割下首级,复向城上奔来。
且说李飞雄自己攻打西门,一柄大刀逢人便杀,正遇徐标将他拦住,两人兵刀大举,各显生平。谁知徐标一柄三尖刀,较之李飞雄高出数倍,彼此刀来刀去,未有十数个回合,已杀得两膀酸麻,高抬不起。正想王怀等人前来接应,忽见人声喧乱,鸾铃响处,裘万里早到前面,高声骂道:“贼囚汝羽翼已去,还想在此逞能。你看这两颗首级是谁,还不下马受缚。”李飞雄正是危急,听了此言,抬头一望,却是洪亮、王怀两人的首级,晓得不好,赶将马头一领,斜刺里冲出重围,欲向本营而走。忽见本营烟雾连天,喊声大震,四面八方全是火起。李飞雄到了此时,已心惊胆裂,知道有了内变。
只见许多逃残兵士,蜂拥而来,向着李飞雄说道:“寨主不好了,出兵之后,马将军并不到营前观战,忽自出了后营,放了几声大炮,顷刻左边山下,出来许多马兵,穿山越岭,向本营拥来。我等正请他退敌,谁知他反将敌兵,带入营中放火烧寨?现在军中粮饷,以及帐篷,皆为他焚烧殆尽,前面万不可去了。”李飞雄听了此言,只得大叫一声马荣,我道你是旧日良朋,前来助我,谁知你是奸细?害得我瓦解冰消。今日俺拼作一死,也要送汝性命。当时便想去寻马荣,后面裘万里追兵已到,高声叫道:“李飞雄汝巢已失,还不下马投降?”飞雄正是忿火中烧,举起大刀向万里复战。彼此又交了五六回合,早见大兵如潮水相似,纷纷拥挤,四面围来,将两匹坐骑,困在垓心,齐呼捉贼。李飞雄见大势已去,料想难以逃脱,狂叫数声,便想举刀自刎。裘万里早已看见,左手将钢鞭顺转,身躯一进,左手一把抓住李飞雄腰间,喊声:“过来吧!”早把飞雄提离坐骑,复向地下一掷,四面兵丁见贼首已得,一声呐喊,捆绑起来。裘万里自己擒了贼首,心下得意非常,拨转马头,提鞭执辔,押着大队回营。
此时狄公在营,早已得着捷报,命乔太赶速到敌营,传令贼人,如愿投降,一概准予自新,放归回里。所有粮草器械,命赵大成、方如海两人收解回营。着马荣先回本寨,以便与李飞雄见面。乔太得令出营,走至半途已与马荣相遇,彼此一同到了大帐,马荣将焚营事,说了一遍,狄公命他先到后营安歇,然后升坐大帐。只见众兵将敲着得胜鼓而来,大队排列两旁,直至营门之外,随后许多人,捆缚着一个大汉,裘万里押在后面,到了帐前,报功已毕,将李飞雄推跪在阶上。飞雄此时大骂不止,汝等这班叛逆贼臣,庐陵王乃天下明君,命俺复夺江山,重兴天下,误中马荣贼狗头之计,使我大营焚掠,山寨难归。汝等要杀便杀,想投顺汝等这叛国奸臣,也是三更梦想,当下只是骂不绝口。
狄公见他到了此时,仍是矢口不移,冒充庐陵王旗号。暗道:“这人颇有恒心,据他对马荣说来,因为许敬宗活命之恩,故尔为这班奸臣,干出这事。此时被擒,命在顷刻,仍然始终如一,不肯推赖他人。且待本院以恩待他,看他有何言语。”当即起身下堂,便将众人喝退,自己为他亲解其缚,向他言道:“将军乃一世英雄,何苦受人之愚,不顾自己性命?本帅若想杀汝,何不在军前取汝首级?不日庐陵王便来营中,那时本院再为你分辨如何?”说毕,他不问别事,命人将他送往后营。暗下命乔太、裘万里两人防守,每日好酒好肉,使他饮食,一连数日,直不见狄公之面,所有服伺的兵丁,皆是你我来往,无一定之人。
李飞雄初进营时,自分必死,此时见这样情形,反不知狄仁杰是何用意,又听他说庐陵王不日前来,疑惑等太子来时,再行斩首,果是如此,又不应这样款待,想来想去,实是委决不下。这日性急起来,却巧小军来送酒食,李飞雄将他揪住,横按前磕膝上面,露出腰刀,向他喝道:“俺到此间,是个贼首,狄大人为何不将我斩首?究竟是何用意?汝将他意思说明,俺就饶汝性命,不然先令凉风贯顶,与阎王相见。”那个小军为他按住,动弹不得,忙说道:“狄大人命我等如此,那晓得他是何用意?但听他与马将军说:‘这人误听人言,干出非礼之事,若欲天下太平,还须在他身上,其余的话虽将我杀死,也不知道了。’”李飞雄听了此言,高声骂道:“马荣你这狼心狗肺的死贼,俺好心待你,反遭汝毒手。此时又虚情假意,前来骗谁?汝今日除非不见俺面,一日相逢,定与汝誓不两立。”正说之间,只见外面走来一人,向里说道:“贤弟,愚兄这旁请罪了!可知此事,不能怪我,许敬宗乃误国奸臣,唐室江山,要入武氏之手。汝冒庐陵王之名,攻打怀庆,朝廷以伪乱真,竟将庐陵王赐死,若非众位忠臣,竭力保奏,早送了太子性命。从来说国奸臣,后来绝无好处,被万人唾骂,遗臭万年。目今武后临朝春宫秽乱,以她一生而论,先是太宗的才女,后来削发为尼,勾引高宗复又收入宫内封为昭仪。高宗死后,又纳张昌宗弟兄并怀义这秃驴以及薛敖曹等人,真可谓天地间贱货。庐陵王是高宗的长子,理合接承大统。如今反将他贬在房州,将那些奸淫的狗贼,灭伦的奸贼,宠用在身边,如此不仁不义,不慈不爱之人,何能母仪天下?“你我皆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做事俱要正大光明,曾记在白鹤林聚义之先,立志专与贪官污吏,恶霸强豪作对。从前许敬宗虽有恩贤弟,可知他并非好意待你,想你代他干了这叛逆事件成功,他与武承嗣弟兄平分天下,那时他为君,你为臣,我们堂堂英雄,反屈膝在这班狗头之下,听他的指挥,岂不羞煞?事情不成,所有罪名,全赖在贤弟身上,与他无涉。我等虽是草寇,也该知道君臣父子,天理人情。武三思等人,乃是遗臭万年之人,恨不能食他之肉寝他之皮。不料贤弟中他之计,反把国家的太子,天下的储君诬害,自己思量,岂不大错?前日来你营中,实是有心诱骗,想贤弟即改邪归正,做个好人。贤弟如信我言,此时便同去见大人,以便日后临朝,对个明证。若不相信,愚兄欲为好人,也不能有负贤弟,致受一刀之苦,不如先在你面前,寻个自尽。”说罢便要自刎,不知马荣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马荣劝说了一会,便要自刎。李飞雄听了此言语,已是开口不得,心下暗想,实是惭愧,见他如此情形,赶着上前,将马荣的刀夺下说道:“大哥之言,使我如梦方醒,但是我从前受过许敬宗之恩,照你说来,不过要我同狄大人到京,将天子冤抑辨明,好令武氏母子如初,并将武三思人等处治,可知此事,虽是关系甚大,害了武许两人,小弟依然没有活命,损人利己之事,固不可做,损人害已之事,更何必做呢?老哥既将我擒入营中,焚烧山寨。尚有何面目去到京中?不如请狄大人将我枭首,免得进退两难。”马荣道:“愚兄若想杀你,进营之时,何不动手?只因你我结义之时,立誓定盟,同生同死,信犹在耳,今昔敢望,你若能为太子辨明这冤情,狄大人自有救汝之策。设若我所言不实,有累贤弟,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汝面。”李飞雄见他说得如此恳切,心下总是狐疑不定。马荣道:“贤弟你莫要犹豫不决,今将实话告你,狄大人带兵来时,元行冲已到房州,此事你也知道,等他来到此,即便一齐起队回京,那时措手不及,先将奸党拿获,然后奏明太子,赦汝之死,与他对质,还有何惧?”马荣说罢,见他不开口,知他心下已经应允,随即挽着李飞雄的手腕道:“你我此时先见了大人,说明此事,好命人前去打听,庐陵王是否前来。”说毕挽着飞雄便走,飞雄到了此时,为他这派劝说,又因他连日如此殷勤,自是感激,当时只得随同到了大帐。
马荣进帐报知狄公,然后出来,领他入内。飞雄到了里边,看见狄公纳头便拜,说道:“罪人李飞雄,多蒙大人有不杀之恩。方才听马荣言语,如梦初醒,故情愿投降在营效力,嗣后如有指挥,以及国家大事,我李某皆甘心报效。”狄公见他归附,赶着起身,将他扶起,命小军端了一个座头,命他坐下。飞雄谦逊了一会,方才敢坐。
狄公道:“本院看将军相貌,自是不凡,目今时事多艰,脱身落草,也是英雄末路之际。本院爱才如命,又值朝廷大事,唐室江山,皆想在将军身上挽回,岂肯涉心杀害?本院已于前日,派探前去,日内当得房州的消息。”三人正在帐中谈论,只见中军进来说道:“元大人行冲,现在差官公文投递,说要面见大人,有话细禀。”狄公听了此言,赶命将原差带进。中军领令下去,果然带了一个年幼差官,肩头背着个公文包袱,短衣窄袖,身佩腰刀,到帐前单膝跪下,口中报道:“房州节度使衙门差官刘豫,见大人请安。”狄公听他所言,不是元行冲派来之人,而且行冲出京时,只是主仆数人,哪里有这多使用?赶着问道:“汝方才说是元大人命汝前来投递公文,何以见了本院,又说是节度衙门呢?”那人道:“小人虽是节度差官,这公文却是元大人差遣,大人看毕,便知这里面细情了。”狄公听他所言,当时将文命人取上,自己拆开看毕,不禁怒道:“武承嗣汝这狗头,如此丧心害理。此地命李飞雄冒名作乱,幸得安金藏剖心自明,本院带兵来到,方将此事明白,汝恐此事不成,复又暗通刺客,奔到房州,若节度使衙门无如此能人,岂不送了庐陵王性命了?本院不日定教你做个刀头之鬼便了。”看毕向刘豫道:“原来将军有救驾之功,实深可敬。且在本营安歇一宵,本院定派人与将军同去接驾。”原来元行冲自奉旨到房州而去,武承嗣与许敬宗等人,便恐他访出情形,又值狄公提雄兵到怀庆,那时将李飞雄擒获,问出口供,两下夹攻,进城回奏,追出许武两人同谋之故,自己吃罪不起,因此访了个有名刺客,名叫千里眼王熊,赏他三万两银子,命他到房州行刺。但将庐陵王送了性命,带了证件回京,再加二万。
俟后等他登了大宝,封个大夫前程。那王熊到了房州访知庐陵王,便在节度衙门为行官。这日夜间前去行刺,不料刘豫虽是差官,从前也是绿林的好手,改邪归正,投在节度衙门当差,以图进身。这晚却巧是他值班,听见窗格微响了一声,一个黑影,蹿了进去,晓得不好,赶着随后而至。乃是一个山西大汉,手执苗刀,已到床前,刘豫恐来不及上去,顺手取了一根格闩打了过去,王熊正要下手,忽然后面有人赶着,转身来看,刘豫已到面前,拔出腰刀,在背脊砍了一下,王熊已措手不及,带了伤痕,复行蹿出院落,欲想逃走。
刘豫一声高叫:“拿刺客”,惊动了合衙门兵将,围绕上来,将他围住。
元行冲此时,已到房州,审出口供,方知是武承嗣所使,随枭首示众,将首级带回京中,以便使武承嗣知道。次日庐陵王知道,对元行冲哭道:“本藩家庭多难,奸贼盈朝,致令遭贬至此,设非众卿家如此保奏,岂不冤沉海底?但是目今到怀庆剿贼,这房州又无精兵良将,设若半途,再有贼人暗害,那便如何?”元行冲奏道:“殿下此去,万不能不行。无论狄仁杰提兵前来,胜负如何?须得前往,方可水落石出。若恐半途遭事,先命刘豫到怀庆送信,命狄仁杰派队来接。”因此刘豫到了狄公营盘。此时狄公知道,随令袭万里、方如海两人,各带部下十名,与刘豫星夜接迎。
不说他两人前去。且说武承嗣自命王熊去后,次日朝罢,便到许敬宗衙门,向他说道:“老狄日前带兵前去,不知连日胜负如何,我看他也无什么韬略,李飞雄若能将怀庆攻破,那时不怕老狄是什么老臣,这失守城池罪名,也逃不过去。连日李飞雄可有信前来?”许敬宗道:“我也在盼望,若得了消息,岂有不通知你的道理?老狄亦没有胜负禀报前来,心想明日早朝,如此这般,奏他一本,若圣上仍将老狄调回,这事便万无一失了。”武承嗣听了此言大喜道:“这样三面夹攻,若有一处能成,倘王熊之事办妥,便省用许多心计。”二人谈了一会,次日五鼓各自临朝。
三呼已毕,许敬宗出班奏道:“臣位居兵部,任重盘查,理合上下一心,以国事为重。月前李飞雄奉庐陵王之命,兵犯怀庆,陛下遣狄仁杰带兵征剿,现已去有数月,胜负情形,未有边报前来。设若狄仁杰与叛逆贼私连,结兵一处,岂不是如虎添翼?拟请陛下传旨,勒令从速开兵,限日破城。”武后见他如此启奏,尚未开言,见值殿官奏道:“太常工人安金藏,前因谏报太子剖腹自明,蒙圣上赐药敷治,越日苏醒,现在午门候旨。并有狄仁杰报捷本章,请他代奏。”武后此时,正因许敬宗启奏此事,随道:“既狄卿家有报捷的本章,且有安金藏入朝见孤。”值殿官领旨下来,顷刻安金藏入朝,俯伏金阶,谢恩已毕,在怀中取出狄公的奏本,呈上御案,武后看毕,不禁大怒,向着许敬宗道:“汝这误国奸臣,害我母子,平日居官食禄,所为何事?李飞雄乃汝旧人,敢用这冒名顶替之计,诈称庐陵王谋反,并勾结武氏兄弟,使我皇亲国戚,结怨于人,万里江山,几为祸乱。若非安金藏、狄仁杰等人保奏,阻止此事,何以自明?现在李飞雄身已遭擒,直认不讳。
元行冲行往房州,太子痛不欲生,号啕痛哭,立志独身单骑,驰赴怀庆与狄仁杰破贼,以明心迹。现既将贼拿获,以候太子驾到,得胜回朝,孤家因汝属有功劳,故每有奏章,皆如所请。今日辜负国恩,将大统几遭倾殁,似此奸臣,本该斩首,且待狄仁杰入朝,与李飞雄对质明白,那时决不宽容。”说毕在御案前亲笔写了一道谕旨,向安金藏道:“卿家保奏有功,太子既往怀庆,着卿家传旨前往,召庐陵王与狄仁杰,一同入朝,以慰离别。”安金藏接了此旨,当即谢恩出朝。
此时众文武大臣,见武后如此发落,忠心报国的,无不欢喜非常,不日可复见太子。那些狐群狗党,见了这些旨意,无不大惊失色,为许敬宗、武承嗣担忧。当下武后传旨已毕,卷帘退朝,百官各散。
许敬宗到了武三思家内,告知此事、彼此皆吓得面如土色,说道:“这事如何是了,不料老狄手下,有如此能人,竟将李飞雄生擒过马。
若果太子还朝,我等还有什么望想?但不知王熊前去若何,现在也该回来了。圣上现已传旨,召令还京,安金藏这厮,断不肯随我指使,必得设法,在半途结果了性命,方保无事。”二人商议了一番,忽然武三思的家人,在他耳边说了许多话,三思不禁大喜,命他赶速前来,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武三思听那家人之言,大喜道:“汝但将这事办成,随后前程,定与汝个出路。”许敬宗忙问何事。三思道:“此去怀庆府,有一孟县。现在知县,乃是我门下家生子,提拔了这县令,名叫高荣。这人名叫高发,是他的兄弟。此时大兵前来,得胜回朝,非得如此这般,不能令老狄结果性命,这岂不是件妙计?”许敬宗听了也是欢喜,不说高发前来,行那毒计。回头再说刘豫,同裘万里、方如海带了偏将,赶至房州。次日庐陵王听说李飞雄已经擒获,放心前往。一路乘太平车辇,直向怀庆进发。在路非止一日,这日到了怀庆府界内,探马报入营中,狄公带领兵将,沿路接来。离城一百余里,前面车驾已到,两下相遇,狄公赶着下马,到辇前行了军礼。君臣相见,悲喜交集。
两边队伍,鸣炮壮威,敬谨恭接。庐陵王见众官跪倒两旁,传旨一概到营相谒,然后命狄公同行。直至下昼方到怀庆城下,早有胡世经上前奏道:“微臣恐太子一路辛苦,营中僻野,风雨频经,不免有伤龙体。现已将臣衙门概行让出,改为行宫,请太子进城驻驾。”狄公见胡世经如此启奏,也就请太子入城。并将李飞雄兵临城下,幸他闭城自守,不肯告急的话,说了一遍。庐陵王道:“孤家命途多舛,家事国事如此纷纭,今日前来,正宜与士卒同甘苦,以表寸心,挽回母意,何能再图安乐,广厦高居?”狄公道:“殿下之言,虽是切当,此时贼首已擒,两三日后,候折差回营,看圣旨如何发落,那时便可进京。”庐陵王见众人谆谆启奏,只得允准与元行冲、刘豫等人,在胡世经衙内住下。
次日一早,受百官叩谒,然后命驾出城,到营中巡视一番,又将敌营事问了一遍。狄公便将前后事尽行告知,又将京中武氏兄弟,许敬宗诬害,亏得安金藏割腹保奏的话,说了一遍。庐陵王流泪道:“母子之间,岂有别故?想是这班奸贼欺奏,以致使我容身不得,定省久疏。言之深堪痛恨,不知卿家的报捷本章入朝,如何处置。”君臣正在营中谈论,营门外忽有报马飞来,到了营中,飞身下骑,也不用人通报,走入大帐,下跪报道:“禀大人,现在安金藏大人钦差圣旨前来,召太子回京,钦差已离营不远了。”狄公听了喜道:“果是他来吗?太子可从此无虑矣!”赶着命人在大帐设了香案,同庐陵王接出营来。未有一时,前站州县派了差官,护送前来。狄公因太子是国家的储君,不便去接钦差,但请在营前等候,自己上前,将安金藏迎接,下马邀请,入了大帐。随着太子望阙行礼,恭请圣安。
然后安金藏将圣旨开读,说狄仁杰讨贼有功,回京升赐。庐陵王无辜受屈,既已亲临怀庆,命狄仁杰护送回京,以慰慈圣钦此。当时太子谢恩已毕,然后安金藏为太子请安,备述京中之事。狄公又为太子选了赴京日期,诸事料理已毕。
这日先命裘万里,带同大队先行起行,仅留一千兵丁,保护太子,众将依令前往。马荣等人,同着李飞雄随着狄公一人,一起而行。
道路之间,欢声震耳,皆说太子回朝,接登大宝,不致再如从前荒乱。君臣在路行程,未有两月,到了孟县界内。忽见前站差官向前禀道:“现有孟县知县高荣,闻说太子还朝,特备行宫,请太子暂驻行旌,聊申臣悃。”此时庐陵王由房州一路而来,未曾安歇,向着狄公道:“这高荣虽是个县令出身,却是有忠君报国之心,既现备下行宫,不妨孤家同卿暂住一宵,明日再行如何?”狄公也知太子的意思,只得向差官道:“且命孟县知县,前来接驾。”差官领命将高荣带至驾前,只见俯伏道旁,口称孟县高荣接驾来迟,叩求殿下恩典。庐陵王赏了平身,向他说道:“本藩耐寒受苦,远远而来,皆为奸臣所误,卿家服官此地,具有天良,本藩今日暂住一宵,一切供张,皆行节省。”高荣当时领命,起身护车驾过来,方才随驾而来。
狄公在旁,将他一望,只见此人鹰鼻鼠眼,相貌奸刁,心下便疑惑道:“日前本院也由此经过,他果赤心为国,听见大兵前来,也该出城来接,为何寂静无声,不闻不问。现在虽太子到此,却竟如此周到,莫非是武氏一党,又用什么毒计,所幸胡世经随驾护送,现在后面,此地又是他属下,这南荣为人,他总可知道。”此时也不言语,等太子进了行宫,果见一带搭盖绿篷,供张美备,也说不尽那种华丽。狄公见了这样,越觉疑惑不止。无论他是武氏一党与否,单就这行宫供应而论,平日也就不是好官,不是苛刻百姓得来赃银,哪里有这许多银钱置办。当时与太子入内,所有的兵将,概在城外驻扎,只留马荣、乔太、元行冲、胡世经等人在内。传命已毕,狄公将胡世经喊至一旁,向他问道:“孟县乃贵府属下,这高荣是何出身,及平日居官声名,心术邪正,谅该知道,且请与本院说明,好禀明太子。”胡世经见问忙道:“此人出身甚是微贱,乃武三思家生的奴婢。平日在此,无恶不作,卑府屡次严参,皆为奸臣匿报不奏。
现在如此接待,想必惧卑府奏明太子,故来献这殷勤。”狄公道:“既如此恐非为这事起见,唯恐另有别故?”随命马荣、乔太加意防护,勿离太子左右。
且说高荣见庐陵王驻歇行宫,心下大喜,赶即回转衙门,向高发说道:“此事可算办妥,但我不能在此耽搁,须到行宫伺候,不令人生疑,其余你照办便了。”高发更是喜出望外,当下高荣又到行宫,布置一切,到了上灯时分,县衙里送来一席上等酒肴,高荣向庐陵王奏道:“太子沿路而来,饮食自必不能妥善,微臣谨备粗肴一席,叩请太子赏收。”庐陵王也不知他心怀叵测,见他殷勤奉献,当时准奏收下。顷刻间设了座位,山珍海味,摆满厅前。庐陵王因自己尚在藩位,也就命狄公、元行冲两人陪食。
此时狄仁杰早已看出破绽,只见高荣手执锡壶,满斟了一盏,跪送在庐陵王面前,然后又斟了两盏,送狄元两人。狄公见杯中酒色鲜明,芬香扑鼻,当时便向庐陵王道:“微臣自提兵出京,历有数月,不知酒食为何物,今日高知县如此周到,敬献酒肴,足征乃心。臣观此酒色香味俱佳,可谓三绝。但太子此时虽是藩位,转瞬即为大君,外来酒饮,必当谨慎。古有君食臣尝之礼,殿下面前之酒,且请赐高荣先饮,以免他虞。”庐陵王见狄公如此言语,心下暗道:“此事你也多疑,这不过县令报效的意思,哪有为祸之处?要如此郑重。
现在虽这样说项,皆因狄公是忠正的老臣,不能不准他所奏。”当时向高荣道:“此酒权赐卿家代饮。”这句话一说,顷刻把个高荣吓得面如土色,恐惧情形,见诸面上。当时又不敢不接,欲想饮下,明知此酒内有毒,何能送自己性命?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赶紧跪下谢恩,故作匆忙的情状,两手未曾接住,当啷一声,把个酒杯跌在地下,瓦片纷纷酒已泼去,复又在下面叩头请罪。
狄公知他诡计,随时脸色一沉,怒容满面,问高荣喝道:“汝这狗头,诡计多端,疑惑本院不能知道,汝故意失手,将酒泼去,便可掩饰此事吗?武三思如何命汝设计,为我从实说来,本院或可求殿下开恩,免汝一死,不然这锡壶之酒,既汝所献,便在此当面饮毕,以解前疑。”庐陵王听狄公如此言语,方知他的用意,他即命高荣饮酒。高荣见狄公此时说出心病,早已汗流不止,在下面叩头说:“微臣死罪,何敢异心?殿下即不赏收,便命人随时撤去,微臣素不善饮,设若醺醉失仪,领罪不起。”狄公听了冷笑道:“你道掩饰得过去,本院不将此事,辩白清楚,汝也不知厉害。”随命到县署狱中,提出一个死罪的犯人,将酒命他饮下。顷刻之间,犯人大叫不止,满地乱滚,喊哭连天,未有半个时辰,已是七孔流血而死。庐陵王见了这样,不禁怒道:“狗贼如此伤人害理,毒害本藩,究是谁人指使?若不说明,将汝立刻枭首。”高荣到了此时,也无可置辩,只得将武三思的话说了一遍,庐陵王当时大发雷霆,命马荣到县衙,将高发捉来,一同枭首。随命刘豫做了这孟县知县,以赏房州救驾之功。次早仍然拨队起程,向京都而进。此时各京官衙门得报,听说太子回朝,虽是奸贼居多,也只得出城迎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庐陵王到了京中,狄公命裘万里将大营扎在城外,与元行冲、安金藏三人,来至黄门官处,请他赶速奏知武后,说太子回朝,午门候旨。黄门官何敢怠慢?却巧武后在偏殿理事,当即奏明。武则天听说是太子前来,虽是淫恶不堪的人,到了此时,不无天性发现,随命入宫见驾。黄门官出来,将三人领至宫前,庐陵王见了武后,连忙俯伏金阶,流泪不止说:“臣儿久离膝下,寝食不安,定省久疏,罪躬难赦。只以奉命远贬,未敢自便来京。今获回朝得见母后,求圣上宽恩赦罪,曲鉴下情。”奏毕哭声不绝。武则天见了这样情形,明知他是负屈,又不好自己认过,只得说道:“孤家由今返昔,往事不追。汝既由狄卿家保奏回朝,且安心居住东宫,以尽子职,孤家自有定夺。”庐陵王听了此定夺只得谢恩侍立。
狄公与元行冲、安金藏三人复命请安,将各事奏毕。然后齐声说道:“目今太子回朝,圣心安慰,但奸贼不除,何以令天下诚服?设非臣等保奏,误听谗言,以假作真,适中奸计,那时江山有失,骨肉猜疑,是谁之咎?许敬宗、武三思等人,若不依罪处治,恐日后小人诬奏,尤甚于前,臣等冒死陈词,叩求陛下宸断。”武则天此时见三人启奏,觉得名正理顺,虽有心袒护,也不好启齿。当即传旨,命元行冲为刑部尚书,许敬宗与武承嗣等立即拿问,到案讯质,奏复施行。三位当时谢恩出来,自是太子居住东宫。
且说武承嗣与许敬宗,自命高发,往怀庆去后,每日心惊胆裂,但想将此事办成,便可无事。这日在家中候信,忽听京都城外有号炮声响,吃了一惊,忙道:“这是畿辅之地,哪里有这军械响声?”赶着命人出去查问。那人才出了大门,只见满街百姓,不分老幼,无不欢天喜地,互相说道:“这冤屈可申了,若不是这三人忠心报国,将李飞雄生擒,庐陵王此时也不能回朝。现在前队已抵城外扎营,顷刻工夫,车驾便要入宫。我们在此等候,好在两边跪接。”当时纷纷扰扰,忙摆香案,以备跪接。那人听说如此,心下仍不相信,远远地见有一匹马来,一个差官飞奔过来,众百姓拦阻马头问道:“你可由城外而来,庐陵王可进城吗?”差官回说你们赶紧避开,后面随即到了。那人知是实情,赶着分开众人,没命地跑回家内,气喘吁吁向着武承嗣道:“不好了,庐陵王已经入朝了。方才那个炮响,乃是狄仁杰大队出营,想必高发弟兄,未能成功。这事如何是好?唯恐狄仁杰等人,不肯罢休,究寻起来,获罪非轻。”武承嗣听了此言,登时大叫一声道:“狄仁杰我与你何恨何仇?将我这锦绣江山,得而复去。罢了罢了!今生不能奈何你,来世狭路相逢,同你算账。”说罢自知难以活命,一人走进书房,服药而死。
当时武承业见了此事,也知获罪不起,随带了许多金银细软,由后门带领家眷,逃走他方,唯有武三思不肯走,心下想道:“武后究是我姑母,即便追出实情,一切推到他两人身上,谅武后也要看娘家分上,不肯追究。”正闹之间,外面已喧嚷进来。说巡抚衙门许多差官衙役,将前后门把守,说刑部现在放了元大人,许敬宗为李飞雄事革职归案审办,现在狄大人与元大人已经奉旨,将许敬宗拿下,顷刻便来捉拿你弟兄。武三思听了此言,也不慌忙,一人坐在厅前俟候。稍顷元狄两人到了里面,先将旨意说明,便要命他同赴刑部。
三思道:“二位大人即奉旨前来,下官亦何敢逆旨?但此事下官实是不知,乃舍弟与许敬宗同谋,现已畏罪身死,圣上命二位大人审问,并未查封家产,舍弟身死,不能听其尸骸暴露,不用棺木盛殓之理。
权宽一日将此事办毕,然后投案待质。若恐下官逃逸,请派人在此防守便了。”元行冲见他如此言语,明知武后断不至将他治死,此时见武承嗣已经自尽,大事无虑,落得做个人情,向着狄公说道:“武承嗣乃是要犯,既自畏罪服毒,且奏知圣上,请旨定夺。”当时两人依然回转刑部。这里武三思一面命人置办棺木等事,自己一面入宫,见了武后,哭声一番。说前事皆武承嗣所为,现在已经身死,承业恐其波及,复又逃逸,武氏香烟,只剩自己一人,如圣上俯念娘家之后,明日早朝,赶造传旨开赦,不然前后皆是一死,便撞死在这宫中,说罢大哭不止。此时武后回想从前,悔之已晚,当时也只得准奏,命他回去收殓承嗣。次日早朝,也就赦旨,说武承嗣虽犯大罪,死有余辜,姑念服毒而亡,着免戮尸示众。武承业在逃,沿途地方访拿解办。
三思未与其谋,加恩免议。
狄公听了此言,知是奸臣不能诛绝干净,深以为恨。所幸庐陵王入京,奸焰已熄,目前想可无虑。当下退朝出来,随同元行冲到刑部升堂,将许敬宗审讯。敬宗知是抵赖不去,只得将前后各事,直供一遍,随即录了口供,次日奏明朝廷,奉旨斩首。狄元出朝,随将许敬宗绑赴市曹,所有在京各官以及地方百姓受过凌辱之人,无不齐赴法场,看他临刑。到了午时三刻,人犯已到,阴阳官报了时辰,刽役举起一刀,身首异处,百姓见他头已落地,无不拍掌叫快。许多人拥绕上来,你撕皮他割肉,未有半个时辰,将尸首弄得七零八落了。随后自有家属,前来收殓。
且说狄公与元行冲监斩之后,入朝复命。武后封他为梁国公,入朝拜相。所有元行冲、安金藏等人,皆论功行赏。李飞雄姑念自己投诚,误听奸计,着免其斩首,戴罪立功。众臣次日上朝谢恩,从此那班奸臣皆畏狄公威望,不敢再施诡计。庐陵王居住东宫,每日侍奉武后,曲尽孝思。谁知乐极生悲?狄公自入京以来,削除奸佞,整理朝纲,全无半刻闲暇。加以年岁高大,精力衰颓,以致积劳成疾。这年正交七十一岁,武后见他年迈,一日问道:“卿家百年归后,朕欲得一佳土为相,朝廷文武,可命谁人?”狄公道:“文武韫籍,有苏味道、李峤两人。若欲取卓荦奇才,则有荆州司马张柬之,此人虽老,真宰相才也。臣死以后,而他继之,断无贻误。”武后见他如此保奏,次日便迁为洛州司马。哪知狄公之保奏,未有数日,便身体不爽,到了夜间三更,忽然无疾而逝。在朝各官得了此信,无不哭声震地,感念不及。五更上朝,奏明武后,武后也是哭泣道:“狄卿家死后,朝廷空矣!朝廷大事,有谁能决?天夺我国老,何太早耶?”随传旨户部尚书,发银万两,命庐陵王亲去叩奠,谥法封为梁文惠公。御赐祭奠,回籍之日,沿途地方妥为照料。
然后传旨命张柬之为相。谁料那班奸臣,见狄公已死,心下无所畏惧,故态复萌,复思奸怍?张昌宗、张易之两人,愈加肆无忌惮,平日狐媚武则天,所有朝廷大臣,阁部宰相,一连数日,皆不得见武后之面。庐陵王虽居东宫,依然为这班人把持挟制。张柬之一日叹道:“我受狄公知遇,由刺史荐升宰相,位高禄重,不能清理朝政。致万里江山,送与小人之手。他日身死地下,何颜去见狄公?”一人思想了一回,随命人将袁恕己、崔元、桓彦范等人请来,在密室商议。
袁恕己道:“听说武后连日抱病,不临朝廷,因此二张居中用事,设有不测,国事甚危,如何是好?”张柬之道:“欲除奸臣,心思妙计,现在羽林卫左将军李多祚,此人颇有忠心。每在朝房,凡遇奸臣前来,他便侧目而视,若能与他定谋,除去国贼,则庐陵王便无后患。”众人齐声道:“甚好,此人我等皆知,事不宜迟,令人就此去请。”当下张柬之出来,命人取了名帖,请李将军立刻过来,有要事相商。
此时李多祚正因武后连日抱病,朝政纷纷,一人闷闷在家,长吁短叹,想不出一个善策,可以将张昌宗两人除去。忽然家人来禀说,张柬之命人请去议事,不禁心下一惊,复又暗喜道:“我与他虽职分文武,他这宰相,乃狄仁杰保举,此时请我,莫非有什么妙计?”当时回报立刻过来,家人去后、随即乘轿来至张柬之相府。柬之先命袁恕己等人退避,一人穿了盛服,在后书房接见。两人行礼已毕,叙了寒暄。张柬之见他面带忧容,乃道:“目今圣明在上,太子面朝,老将军重庆升平,可为臣的快事,何故心下不乐,面带忧容?莫非因官职未迁,以致抱憾吗?”李多祚见问,知道是试探他的口气,乃道:“老夫年已衰迈,还想什么迁官加爵,但能如大人所言,重庆升平,虽死而无怨。”张柬之见他说了此言也是同一心病,趁机便将除贼的话,与他相商。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却说张柬之见李多祚也是同一心病,趁机说道:“将军可为富贵双全,但不知今日富贵,是谁所致?”多祚听了此言,不禁起身流泪道:“老夫南征北讨,受先王知遇之恩,以致游举厥职。今日富贵,先皇所赐也!”柬之道:“将军既受先皇之赐,今日先皇之子,为二竖所厄,何以不报先皇之德?”多祚听到此言,正是伤心不已,乃道:“老夫久有此心,只因未逢其便,大人乃朝廷宰相,社稷良臣,苟利国家,唯命是听。”柬之见他此言,出于至诚,也就流泪道:“此时请将军来正为此事,刻下武后抱病,将军能率部下,斩关而入,将张昌宗诛绝,然后请武后养病于上阳宫,则唐室江山,岂不仍归李姓?”多祚当时哭拜于地道:“宰相之言,真国家之福,老夫何敢不从?”当时议定,柬之又命袁恕己等人出来,彼此相见,论说一番。多祚道:“老夫依计而行,设若外有奸人,闻风起乱,那时何能兼顾?必得再有一人,以靖外乱,方可万全。”柬之想了一会,便喜道:“此人已得之矣,下官下荆州之时,与长史杨元琰泛舟江上,偶谈国事,慨然有匡复之志。自张某入相,引为羽林卫右将军,与将军朝夕相见,其人赤心报国,具有肝胆,何不此时前去邀来,共议大事?”李多祚忙道:“此人实可与谋,若非宰相言及,几乎忘却,老夫此时便去。”说罢起身,来到杨元琰府内,元琰见是多祚前来,随即出见。看他面有泪痕,忙问道:“将军从何而来?为何面色不乐?”多祚道:“适自宰相府中至此,闻将军从前为荆州长史,与张公意气相投而已。”多祚道:“既然如此,张公立等有言相商,特命老夫前来奉约。”杨元琰听了此言,心下已猜着几分,因有家人侍立两边,不便追问,随即乘轿,同至相府。走入里面,见袁恕己这干人全在书房,无不忧形于色,入座问道:“相公呼我何来?若有用某之事,万死不辞。”柬之道:“将军曾记江山之言乎?此其时也,不能再缓。”元琰道:“某亦久有此心,只因独力难支,未敢启齿。此正为臣报国之秋,何敢退避?”当下六人商议已毕,柬之道:“前议虽佳,究竟决裂。张昌宗虽在宫中,他家下未必无人,莫若用调虎离山之计,引他出来,将他诛杀,岂不是好?”众人道:“若能如此,便省无限周折,且免武后震怒。”众人直至三鼓以后,方得各散。
次日李多祚打听得张易之每日自回家中,将宫中禁物肆行奔运,至四鼓之时,方进宫去。多祚访问清楚,当即选了五百亲信兵丁,到了二鼓之后,借巡夜为名,向张昌宗住宅而去。合当二张诛杀,却巧张易之带了许多宫禁之物,命两个小太监随着自己,由宫内回去,方欲进门,后面李多祚已至,上前喝道:“汝是何人?竟敢犯夜。”张易之见是羽林卫的军兵,哪里能受骂?道:“汝这许多狗头,不知此地是谁的府上?在此呼喝。”众兵丁因李多祚指使,为捉他而来,当时上来数人,将他揪住道:“不问是谁的门前,我们李将军,要将你带去。”说着也不问情由,早将两手背于后面。小太监想来帮助,无奈身边俱有要物,不敢动手。只得说:“汝等勿得啰唣,此乃西宫张六郎府前,若不放手,可获罪不浅。”李多祚见已将张易之拿住,心下好不欢喜,随即上前问道:“汝是谁人?可从实说明,本将军自有发落。”张易之连忙答道:“李将军你我皆一殿之臣,我乃张易之,难道未曾见过吗?”李多祚喝道:“误国的奸贼,汝既说出姓名,何故深夜不在家中?带着太监,意欲何往?为我从实说明。”张易之道:“目今武后抱病,方才进宫看视病症,蒙武后龙恩,命小太监送我回来,你何得在门前拦阻?”李多祚道:“胡说,这太监身上明有宝物,显见汝偷盗禁物,潜入家中,该当何罪?”说着命人将小太监身上搜查,顷刻上来数人,便搜出许多物件。
多祚道:“汝这奸贼,此乃人赃两获,尚有何赖?谅系家中私藏不少。”随命兵丁,分一半在门外把守,一半同自己入内起赃。当即呐喊一声,众兵丁将太监并易之三人,拥入里面,无论男女老幼,见一名捆一名,见两名捆一双,上下里外,不下有四五百人,一名未能逃脱。然后将易之捆倒在地,取出腰刀,将他颈项上试了两下,然后问道:“汝是要死要活?”张易之到了此时,是吓得魂飞天外,连忙答道:“蝼蚁还想贪生,谁肯死?”多祚道:“你既要活,可快命人入宫,将你哥哥喊来,问他还我何官,送我多少银两,说明之后,随后不但不杀你,还要感激。”张易之不知是计,疑他是因未升官,故尔挟仇。忙道:“这事容易,立刻命人前去,说家中有要事,请六郎即速回来,千万不要耽误,再迟便有性命之虞了。”当时释放了一个家人,领着易之言语,拼命地奔入宫中,照着原话说了一遍,张昌宗正服伺武则天安睡已毕,听了此言,便鬼使神差,随同原人乘轿而回,以为李多祚见了自己,总要看点情分,将兄弟释放。
谁知才到里面,兵丁看见齐声喊道:“奸臣来也,莫要为他逃走。”只见你推我拥,早将张昌宗捆起,押至厅前。昌宗见了多祚之面,还未知道是他的妙计,忙道:“李将军,快来救我,你手下兵丁不知道我的权势,竟敢将我捆起,你还不为我解下?”多祚喝道:“汝想谁救汝?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汝欺君误国,死有余辜,今日还想活命吗?”当时吩咐,将张昌宗兄弟斩首,所有家属数百余人,全行杀戮,独将两名小太监放去。这两人是死里逃生,自是没命跑回宫中。谁知张柬之、袁恕己等人已到玄武门内,太监到了里面,正值武后查问,赶忙奏道:“不好了,羽林卫左将军李多祚谋反,现已将张六郎兄弟杀死。”武则天虽在病中,听说有人谋反,知道李多祚有兵权在手,赶着起身问道:“谁人作乱?何不拿下?”此时张柬之等人皆已听见,随即在外答道:“张昌宗、张易之两人,欺君误国,久存谋反之心,今趁陛下病中,欲行己志。又将宫廷禁物,私运家中,臣等奉太子之命,将合羽林街左将军李多祚,将两贼斩首,以杜乱萌。”正说之间,桓彦范同元等人,已将太子由东宫请出来此候旨。
武后见了他面,乃道:“是汝指使耶!小子既诛,可还东宫而去。”此言未毕,桓彦范领着众臣跪于阶下奏道:“太子乃天下明君,昔先皇以爱子托陛下,国家主器,自有所归。今年齿已长,既蒙加封,由房州赦回,久居东宫,恐失民望。人心,久思李氏,虽有二张为乱,君臣不忘先皇之恩,故奉太子诛乱臣。陛下春秋已高,理合静养余年,以臻上寿。从容闲暇,含饴弄孙,愿传位于太子,以顺天下之望。”武后到了此时,只得准奏。当时庐陵王谢恩已毕,此时正值四鼓以后,将次临朝。张柬之赶忙为庐陵王换了天子章服,来至金殿御案坐下。
张柬之随敲了龙凤钟鼓,朝房文武有一半得知此事,其余尚不知道。
忽然听得钟鼓齐鸣,无不惊讶,若非有了大典,何以两器同敲。当下众臣纷纷入朝,两班侍立。再朝金殿上一望,正是惊者大惊,喜者大喜,不料庐陵王复登龙位。张柬之高声说道:“在廷文武大小臣工,兹因张昌宗、易之两人谋为不轨,张某奉太子之命,率同李多祚等人,将昌宗斩首,既蒙武后传旨,传位东宫。今日登极之初,理宜排班恭贺。”众臣听了此言,无不俯伏金阶,行那君臣之礼。
庐陵王首先传旨,率百官上武后尊号,称为则天大圣皇帝,徙居上阳宫,每日请安问膳,定省晨昏,曲尽子职。次日大赦天下,后人称为中宗。随又传出一道圣旨,追封狄仁杰公爵,世袭罔退。张柬之、桓彦范、袁恕己这一干人,皆加封侯爵。李多祚封为猛勇侯。
刘豫升为怀庆府。胡世经着来京中升用。其余有功大臣,哨弁偏将,无不加封官职。从此太平无事,君明臣良,官为国家,民知尊上,江山万里,依然李氏家传,社稷千秋,终赖狄公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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