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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代序

◇马兴国

星 新一的名字对我国读者并不陌生,他的超短篇小说,结构严谨,语言精炼,意境清新,在日本文坛独树一帜。美国、英国、法国、西德、罗马尼亚、苏联、匈牙利、捷克和斯威士兰都曾翻译过他的作品。现在,春风文艺出版社将星 新一的一分钟小说选译成册,介绍给我国读者,对于我们了解日本社会生活,接触日本文坛不同风格和技巧的作品,都是有意义的。笔者受本书责任编辑的委托,乘滞日之便,走访了日本作家星 新一。

星 新一的住宅座落在东京品川区平塚町,面临繁华街道,门前盛开的杜鹃花和红墙相映生辉。星 新一和夫人已经等候多时,热情地将我让进客厅。我与星 新一初次见面,不免习惯地打量这位知名作家。他身材魁梧,满头银发,话语慈祥亲切,看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星 新一1926年出生于东京,原名星 亲一。原来其父留学美国时,见工厂悬挂的“安全第一”的标语受到启示,想到了“亲切第一”,于是为爱子起下了“亲一”这个名字。后来,作家又把名字改为“新一”。据说星 新一成名之后,他的朋友不时地将他名字倒过来读:“一新星”,含意自然称他为文坛上出现的一颗新星!

“我祖籍是福岛县,传说从福岛到新潟一带,曾经有大流星飞过,所以当地姓星的人特别多。可能是受这个姓的影响吧,我从小就对科幻小说很感兴趣……”星 新一颇有风趣地说。我们的话题也就从这颗“新星”怎样步入文坛开始。

“我很喜欢读童话,特别是格林的童话。童话的境界尽管与科学的事实不尽相同,但是它为我扬起了求知的风帆。读中学时,我开始喜爱推理小说,一时竟成了江户川乱步的小说迷。当时,我最大的乐趣是放学后在海野十三、山中峰太郎以及谷崎润一郎等作家的作品中探求未知而又有趣的世界。

“1952年,父亲病故。我继承的只是萧条的营业和如山的债款。我不得不提起笔来写东西。然而,不是写小说,而是写恳求宽延还债期限的申请书和为安慰债主而虚构的营业规划。后来,公司让给别人经营,我从经商中获得解放,但是反而感到空虚和寂寞。于是,我又贪婪地读起科幻小说,进而开始了小说创作。”

1957年,科学幻想小说杂志《宇宙尘》二月号,刊登了星 新一的处女作《性机器》,随后,这篇作品为大型推理文艺杂志《宝石》转载。第二年,《宇宙尘》举行第一次优秀作品评选,在当选的十篇作品中,星 新一一人就雄踞四篇。他于1961年出版的收有三十篇超短篇小说的集子《人造美人》,是直木奖候补作品,确立了星 新一在日本文坛的地位,标志着超短篇小说的创作在日本已臻成熟。

“新星”已经升起,我们的话题转入超短篇小说的由来和特点。

“很久以前就存在着类似超短篇小说的作品,比如世界各国的童话、寓言;再比如法国的莫泊桑、俄国的契诃夫、日本的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都曾写过这类文艺作品。中国的《聊斋志异》短小精悍、写意传神,也是一部优秀的超短篇小说集子。但是,超短篇小说这个名字的正式出现,是源于美国,多数人推崇美国作家欧·亨利(1862—1910)是创始人。他的近三百篇作品,情节生动、笔调幽默。其中《麦琪的礼物》脍炙人口。可以这么说,超短篇小说须具有立意新颖、情节严谨、结局新奇三要素。即在一千五百字以内,要概括出普通小说应具有的一切。”

“有些评论家把我的小说与美国的超短篇小说(Short·short)混为一谈,这是不妥当的。我是受了美国超短篇小说的影响,但是没有完全仿造它,而是发挥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和技巧。我的小说强调一个‘新’字,给读者以新题材、新知识,甚至让他们读了感到惊讶!”讲到这儿,星 新一略有自豪地笑了。

星 新一曾经为自己规定了“三不写”,一不写闺房情事和野蛮凶杀;二不写无聊的应时风景;三不用先锋派的手法创作。前两点,在“粗制滥造、枯燥乏味泛滥”的日本文坛,是难能可贵的。星 新一说,性爱、凶杀的作品没有意义。这类作品混杂在周刊杂志中还有销路,汇集成册,就很少有人问津了。历史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今天看来很新鲜的东西,明天就可能成为老古董。特别是那些发型衣着之类,更是变化无定,写这些东西,不符合我的创作意图,会冲淡我的作品的主题。

“现在,有些作家短文长作,短篇拉成中篇,中篇抻成长篇。可是,您却依然坚持写超短篇小说……”我变换了话题。

“从作家本人来讲,是有追求稿费的原因。字数越多,篇幅越长,稿费也越多。与此同时,也应看到这是个社会问题。日本的作家没有固定的收入,与飞涨的物价相比,稿费不太高,还要纳税。一个作家每月不写上二百页稿纸(日本稿纸一般每页四百字),便维持不了一家人的生活。

“我也写长篇小说,但是主要精力放在超短篇上。一个作家应该有作家的责任感,保持自己的独特的风格,不入俗套。确实,文章写长容易,写短难。尤其在千百字的超短篇小说中要包容完整情节,便须花时间,费气力。我不知道其他作家怎样,反正我是没有料到写小说竟这般艰苦。有时为了琢磨一个情节,选出一个佳句,竟闷在书房里苦思苦想八个小时。通常写完初稿,搁置一天后再抄清,抄清时删繁就简,尽量将原稿改得通俗易懂,去掉由于苦思冥想而留下的晦涩成分。如果有条件,最好放一两天再改一两天再改一遍。自写小说以来的二十五年间,我平均每月只写五十页稿纸……”

二十五年间,平均每月写下五十页稿纸的超短篇小说,这是个巨大的工作量啊!这个数字是勤奋写作的结晶,也是作者知识渊博的标志。星 新一的作品受欢迎,与他丰富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知识密不可分。他大学时学的是农艺化学;父亲从事制药工作。为了扩大知识面,他已读过数千部作品集,积累了大量创作素材和资料,付出了艰苦的劳动。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发表了九百六十篇小说,累计五十余册单行本。

“我是不写千篇不罢休……”星 新一搔了搔他那头白发,双眸兴奋得闪闪发亮。“人没有奋斗目标就没有方向,作家也是这样。所以,我给自己定下了这辈子写一千篇超短篇小说的任务。还欠四十篇账哪。写完一千篇,稍事休息,想搞大部头的长篇创作。”

星 新一夫人蹑足走进客厅,又一次送上茶点,我这才意识到已经长谈了将近三个小时。实在不便继续打扰了,我请星 新一谈谈他对中国的印象。

“去年,我曾经访问了中国,到过北京、哈尔滨、长春、大连。当我登上万里长城时,心旷神怡,情不自禁地赞叹这项伟大工程的建设者。我也为大连的美丽风光所陶醉,现在依然记忆犹新。但是,最深刻的印象是中国人民乐观、明快的面部表情和生气勃勃的风姿。到处都是丰衣足食,安乐和平的景象。”

“我很高兴能在春风文艺出版我的作品。坦率地讲,我对中国还缺乏了解,也不知道中国读者的口味。我的小说是按照日本习惯写日本的事情。我只希望中国读者耐着性子读完它,好在文章都很短,也就花费三两分钟。如果中国朋友们读后觉得写得还算有趣,我就十分荣幸了!”

“您太客气了。相信您的作品会获得中国读者的好评。”

告别了星 新一夫妇,步出正厅,迎面是满树满枝的粉红色杜鹃花。我的耳畔又一次响起了星 新一的热情的声音:“请向《星 新一一分钟小说选》的编者、译者和读者转达我的问候和良好的祝愿!”

1982.6 于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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