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读者原谅:“一分钟小说”这个命名很不科学。难道不多不少恰好读了一分钟才属于这类小说?当然不是。只因为这个名字意味着“短”,又不好叫“短小说”,因此,也就沿用了。说是“沿用”,自然意味着这个名字本书并非首创。
这种小说体裁源于欧美,原意是“最短的短篇”,我国有人译成“超短篇”,有人译成“小小说”。“超”,含意也不算清;“小”,容易叫人对本就不大被重视的这一小说体裁,因其“小”而更加小觑。于是,这里权且叫它“一分钟小说”。至于科学、贴切的命名,有待于学者们选定了。
短小的故事体文学作品,不论中外,都自古有之。我国的《聊斋志异》,更是精悍珍品的集锦。我国近些年出现了一些“小小说”,但,大都是写实的短篇小说的进一步压缩,而欧美兴起的一分钟小说则不同,它常常借助于童话、寓言、科幻、推理等手法,通过非现实的题材或现实题材的非现实笔法,反映现实生活中的感受。在艺术手法上,重视字句的凝练,笔墨的跳跃、夸张、诗意和幽默。日本引进这种文体后,都说它是“小说中的俳句”。
星 新一把美国兴起的一分钟小说引进日本,而且写出了自己的风格。至今,他已经写了近千篇,是全世界一分钟小说产量最高的作家。
一千篇一分钟小说,就要有一千多个独特的想象、构思与主题,想象的翅膀翱翔于天上人间。如不是知识渊博、想象力丰富的大手笔,是很难做得到的。
一分钟小说在篇幅上的特征是很明显的。美国当代短篇小说作家罗伯特·奥弗斯特给一分钟小说下了个定义说:“不超过一千五百字,却要具备小说的一切要素。”要在这么短小的作品中写出一个故事,并且散发出思想与艺术的芬芳,如非笔力遒健,文字功夫较深,是难以驾驭的。宛如我国明末魏学洢写的记叙小品《核舟》,描写了小小的核舟上雕刻出众多千姿百态的人物,这谈曷容易!作者酷爱中国的《聊斋志异》,也许他就是要写“日本的新聊斋”吧!
例如书中《保修》这一篇,写一个商品推销员到一个知识分子家去兜揽生意。小说重复了四次大体相同的情节与语言,使上当的用户在受骗中愈陷愈深。层次分明,步伍不乱,反映了资本主义商业的欺骗性及其科学发展的局限性。
美国作家欧·亨利(1862~1910年),给这种体裁规定了三要素:一、立意清新;二、结构严密;三、结尾惊奇。
例如书中的《不景气》,描写一个科研工作者,发明了刺激顾客购买欲望的药水,为的是弄一笔钱和心爱的姑娘结婚。当他一顺百顺与姑娘相会时,姑娘却拒绝与他结婚。因为她也沾染了那种药水,只一个丈夫满足不了欲望,还要更多……故事虽然短小,却犀利地揭露了资本主义商业的畸型发展,为马克思主义的资本主义生产与消费间的固有矛盾理论,做了活生生的注解。
在结构上,星 新一力反日本小说中常见的那种平铺直叙、巨细平分的弱点。时间、场所、人物,都尽可能地压缩、集中,结构力求简练、精巧。他自己曾说:“我的作品中的主人公,性格都是些懒汉。大多是从敲门声开始,到室内谈话结束为止。登场人物的活动距离,很少超过几十米。”关于这一点不多啰嗦,读者过目后自然清楚。
关于新奇的结尾,不妨介绍几句。星 新一作品确实是常在结尾处惊人。有的妙得令人拍案叫绝。例如《小而大的事故》,开头只是主人公听收音机时抱怨了一句:“物价又上涨了……”读者不会留心的。接着便写了一个忍受不住丈夫欺压的女人杀夫雪恨的故事。她丈夫本来掌握了一份妻子有犯罪前科的材料,并安排好一旦被害,便把材料寄给律师。妻子杀夫后正担心这事,邮差却送来一封信,正是丈夫的字迹,即针对妻子的罪行的证实材料。妻子吓得要死,只见封筒上留言道:“邮资涨价了。原来贴的邮资不足,因此退回。”突然狂风满楼,突然又云淡风轻,妻子感谢说:“多亏物价上涨……”这好像相声抖包袱,多么俏皮。原来作者旨在讽嘲物价上涨,却又不直接下笔。
星 新一宣布,他有三不写:一、不写风俗时事;二、不写色情;三、不用先锋派的手法。
他不写色情,这既属实,也可贵。加上他的作品很富于抒情诗的味道,日本有的读者说:“用优美的雨露,滋润着读者的心灵。”他不采取先锋派的手法,这也是作家的自由。惟有他所谓不写时事风俗这一点,竟引来赞扬说:“能给人以野蛮时期的笑料”、“能够使人异想天开、脱离尘世,分外开心”等等。但是,星 新一不会满意这类颂扬的吧?因为他的作品并非编选离奇故事用以娱人耳目。如本书所选四十三篇作品,有的嘲笑了资本主义商业宣传中啼笑皆非的丑剧;有的叹息资本主义下普通人的灰暗人生;有的鞭挞资本主义社会利欲熏心的可耻行径;有的为社会、国家、人类的前途而忧心,为他们的所谓”机械文明“的未来而焦虑。作品中笑里噎泪,虚以映实。不仅有明显的倾向性,而且爱憎分明。在作者的笔下,对恶人总是竭其辛辣之笔墨;对善良的普通人则是寄予满腔的同情。有些作品格调较高。例如,《钥匙》,写一个渴望幸运的不幸者拾到一把钥匙,却终生未能打开幸福的锁,仍然不免凄凉地死亡。这个故事象征着资本主义社会大多数凡夫庶民们的可悲命运,留给读者的印象深沉隽永。
为什么作者宣布他不写时事风俗,却又写得那么多呢?请看作者的一段话:
例如水灾。这是一个事件,假如以此为出发点,可以发展出多少议论啊!然而,我以为一滴水,其中存在着力量源泉。我的思考,首先是趋向于这方面。社会现象也是如此,一切原因都寓于各个人的身上。世界上闹乱子的根源,都在于我、还有你等等充满着矛盾的人们。
因为包含着矛盾,说是命中注定也好,偶然也好,一旦卷进周围千变万化的环境,便出现了喜怒哀乐等意想不到的故事……
可见,他是不写现实生活中具体的某一事件(一分钟小说也很难完成这一使命)的详密过程,却像一滴水反映水灾问题一样,通过虚构人物的生活片断,曲折、迂回地反映社会和人生。或者说,避开现实社会中的具体事件,而是抓人的根本问题和普遍矛盾,进行精雕细刻。因此,他认为小说有的是写人物,有的是写人,即具有共性的人。他的作品中,有的只写N氏、R先生等,并不沾染现实具体生活的烟火,就是从这一理论出发的。当然,这是作者的一家之言,恕不妄加厚非。
希望这本书不仅能帮助读者了解日本的现实情况,并能借助作者的想象翅膀,做一次轻便的艺术欣赏与遨游。
当然,如果这种文体也在我国吐露芬芳,则更是喜出望外了。
198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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