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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牛顿研究

[法]亚历山大·柯瓦雷

17世纪,是天才辈出的年代,没有其他世纪可以匹敌。他们光芒四射,照耀天空。银河浩渺,以他们为傲,为其杰出的头脑。开普勒、伽利略、笛卡尔、帕斯卡、牛顿、莱布尼茨,更别提费马和惠更斯两位。但是我们知道,天上的星,不会放出等值的光芒,因此对我来说,有两颗星星异常闪耀,多少盖住了其他:这两颗星星就是笛卡尔和牛顿。笛卡尔是近代科学的鼻祖,把科学还原为几何学。而牛顿为物理学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自此,物理学独出一枝开花结果。我感到,检索或曰重新检索牛顿,是件有趣的事。从天才人物的交互关系中,可找出牛顿手稿中鲜为人知的事,向这一领域投注新的光芒。

而在18世纪,常常有人将牛顿和笛卡尔进行比较,或者将两人对立起来。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普鲁塔克式(Plutarchian)的作风 。现在已经没人这样做了。

牛顿在英国的长期斗争

众所周知,牛顿的“自然哲学”,是在和笛卡尔哲学做了长达多年的艰苦斗争后,才在欧洲得到普遍认可的。

我们能够理解,为何笛卡尔科学对我们来说已经完全属于过去,而牛顿科学虽被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力学和当代量子力学取代,却仍然存在。这在很大程度上确实如此 。但在18世纪,至少在18世纪前半叶,情况却有所不同:笛卡尔哲学在那时仍然是一股活跃的力量,它曾在17世纪后半叶启发了欧洲大陆的大部分科学思想 ;而牛顿的影响实际上只限于英国 。众所周知,牛顿的物理学或者说牛顿自称的“自然哲学” ,仅仅在和笛卡尔哲学做了长期斗争后,才在欧洲得到了普遍认可 。这一情况导致的结果之一,就是英国人和欧洲大陆人的世界观彻底分离,就像伏尔泰在他著名的《英国书简》(法语Lettres anglaises)里风趣地指出的那样:

一个法国人来到伦敦,发现哲学和其他的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离开法国时认为宇宙是充实的,现在却发现它是空虚的。在巴黎,人们认为宇宙是细微物质涡旋组成的;而在伦敦,人们不这样认为。在巴黎,人们认为引发潮汐的原因是月亮带来了压力;而在英国,人们认为是月亮吸引着海水。你们这些笛卡尔主义者认为,每件事都是由无人理解的推力完成的;而牛顿先生认为,这是由于吸引力的作用,而这种吸引力的原因尚不能很好地解释。

而这导致的另一个结果,则是笛卡尔和牛顿的支持者与反对者之间存在的长期斗争,这使两人变成了象征性人物。一个是牛顿,他体现了近代、进步和成功科学的理想。他意识到科学的局限性,将它严格地建立在能用精确数学来处理的实验以及实验观察数据的基础之上。另一个是笛卡尔,他试图将科学纳入形而上学的范畴,并要用关于物质结构和行为的、未经证实且无法证实的荒诞假说,来取代经验、准确性和测量。这就象征了过时、反动和谬误。或者更简单地说,牛顿代表真理,笛卡尔代表主观谬误 。

当然,这只是牛顿主义者的印象。不用说,笛卡尔主义者持有不同的观点。事实上,他们认识到,相比于笛卡尔宇宙学说具有的模糊性,牛顿学说所具有的精确性有着巨大的优越性;他们也认识到,牛顿在将开普勒的行星运动三定律归纳为其动力学基础方面,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他们承认发展和改进笛卡尔物理学的必要性,但他们依旧完全拒绝牛顿的引力论,认为其中存在直接的超距作用。尽管牛顿反复声明不应从“吸引”的字面意思来理解它,也没有把重力归因于物体内在的基本性质 ,但他们认为这是一种神秘属性 ,或者认为这是魔法或奇迹 。他们中除惠更斯以外的人,都不承认有完全虚空的空间存在,也就是说,不承认引力是在“无” 的空间中发挥作用的。

丰特内勒在他那篇著名的《艾萨克·牛顿爵士颂词》(Elogium)里,表达了这些人以及他自己的疑虑。他提到牛顿的万有引力体系并适当赞扬了它,又提到艾萨克·牛顿爵士不愿意解释它的真实本性,接着他说道:

万有引力

重力是最常见的力,地球上的人类时时刻刻都受到重力的作用。地球和月球之间,也存在相互吸引的力,这个力跟地球吸引地面物体使之下落的力是同一种力,即万有引力。

我们还不知道重力是由什么组成的。艾萨克·牛顿爵士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如果重力只是因推动而起作用,那我们可以设想,一块下落的大理石可能被推向地球,而地球却不会以任何方式被推向它。总而言之,一切和重力所造成的运动相关的中心,都是静止不动的。但当重力通过引力而起作用时,如果大理石块不吸引地球,地球也就不能同样地吸引大理石块,那么为什么这种吸引力存在于某些物体而不存在于其他物体呢?艾萨克爵士总是假定,重力在所有物体中发挥的作用都是相互的,只与它们的体积成正比。而这似乎说明了重力确实是一种引力。他一直用这个词来表示物体的主动能力,表示一种他不清楚而又不加以解释的能力。但如果这种能力也可以通过推动来产生作用,那为什么不直接使用这个更明确的术语呢?我们必须承认,不论怎样都不可能同时不偏不倚地使用这两个词,因为它们的意思实在太相反了。有些著名的权威人物曾支持“引力”这个词,或许艾萨克·牛顿爵士本人也偏爱它。继续使用这个词,起码可以让读者熟悉已经被笛卡尔主义者所推翻了的概念。他们对该词的指责已经被其余哲学家认可。现在我们必须提高警惕,以免认为其中有任何真理,从而使我们陷入误以为已经理解了它的危险中——我们必须提高警惕——但大多数人都没有做到。

丰特内勒说:

就这样,“引力”和“真空”这两个已经被笛卡尔驱逐出物理学的东西,似乎又被艾萨克·牛顿爵士复活了。牛顿以一种全新的力量将其包装起来,但这无济于事,或许只能稍稍掩人耳目罢了。

丰特内勒当然是对的。词语不是中性的。它们具有意义并传达着意义。它们也有历史。所以,即使“吸引”一词指相互吸引,它也意味着或暗示着(正如丰特内勒所指出的)在吸引的物体和被吸引的物体之间有着某种主动的关系:前者是主动的,后者不是。所以,磁铁通过磁铁里面的“力量”或“效果”来“吸引”铁,并从外面作用于铁上:这块铁是被磁铁“拉”向磁铁的,而不是它本身“趋向”于磁铁,或被周围的介质“推”向磁铁。例如,吉尔伯特认为地球是一块大磁铁。他在研究两个磁极相互间的“吸引”时,并没有用这个术语,而是说它们“结合”(coitio) 。这个词的含义就解释到这里。接着说该词的历史。“吸引力”当然被研究磁性的研究者广泛使用了。更重要的是,开普勒从他们那里借用来了该词。他把引力解释为磁力带来的效应,或更确切地说是磁性力带来的效应。这种力是一种吸引的力(vis attractiva),或推拉的力(vis tractoria)。它在物体之内,使物体在类似情况下能相互拖、拉、牵引(trahunt)。地球用这种力量把石头和月亮拖向自己,月亮也用这种力量吸引海洋。事实上,开普勒选择了“吸引力”和“牵引力”两个术语来使他的理论有别于哥白尼的理论。哥白尼认为,地球、月球等类似天体都赋有聚集成整体的内在倾向 ;就像莱布尼茨指出的那样,罗贝瓦尔也使用过“吸引力” ,其宇宙论受到了笛卡尔的严厉批评;伽桑狄也用过该词,他试图将哥白尼和开普勒的概念与自己的原子论结合起来;最后胡克在《用观测来证明地球运动的尝试》(Attempt to prove the motion of the Earth by Observations)里也用到了该词(伦敦,1674年) 。

引力场效应

物体的引力场是在重力的作用下产生的。没有重力,物体就不会有引力场。引力场对其周围的影响可以看作是溅落的水珠。物质越重,凹入处越深,波及范围也越广。

当然,丰特内勒没有提到我所引用的历史先例,但他肯定知道。所以,我们就易于理解他的意思了:笛卡尔把我们从这些过时的、神话般的、非理性的观念中解放出来,艾萨克爵士难道不是又要复活这些观念吗?不仅如此,伏尔泰回答说:

几乎所有法国人(无论是学者还是其他人)都这样反复地指责他。人们到处都能听到这样的疑问:“为什么牛顿不用我们很熟悉的‘推动’这个词,而用我们不熟悉的‘吸引’这个词呢?”牛顿可以这样答复对他的批评:第一,你对“推动”这个词的理解,并不比“吸引”明白……第二,我不能接受有“推动”。因为如果有推动,我必须发现确实有天体物质在推动行星。但我不仅没有发现这种物质,而且我已经证明了它不存在……第三,我用“吸引”这个词,仅仅是为了表达我在自然界中所发现的作用,即是未知原理所具有的确定、毋庸置疑的作用,是物质的固有属性。其原因等待着那些比我聪明的人去揭示,如果他们做得到的话。能称之为神秘属性的是“涡旋”,因为从未证实有“涡旋”存在。相反,“吸引力”则是真实存在的,因为我们证明了它的效果,计算了它的大小。而它的原因是上帝所知道的。就在此止步,不要深入探索了。

所以,误以为自己理解了物质的人,不是牛顿而是笛卡尔。对我们的心灵来说,没有什么东西能比物质更陌生了。这就是笛卡尔认为它充斥宇宙空间的原因,而牛顿却表明,不能确定整个宇宙中是否有一丁点坚实物质。恰恰相反,牛顿教我们承认存在我们不了解的东西,不必试图深入它们背后,用幻想来解释它们,而是去接受事物明显的可感属性(引力就是其中之一) 。

拉普拉斯

拉普拉斯是法国著名数学家和天文学家,有“法国牛顿”之称。他的《天体力学》集各家之大成,为18世纪牛顿学派的总汇。他的另一部代表作《宇宙体系论》也是一部集大成的宇宙学名著,解决了月球的长期加速度和大行星摄动这两大难题。

从某种意义上说,笛卡尔创造出的几何学是一位很好的向导,为他在物理学上指明了一条安全的道路。但他最后放弃了这个向导,而致力于构造体系所具有的精神。从那时起,他的哲学就变成了一部巧妙的小说…… 他对灵魂本性、运动定律和光的本性的(所谓的)看法是错误的。他承认有天赋观念,提出了新的元素,创造了一个宇宙。

这个宇宙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充斥着由精细物质组成的涡旋。有些人甚至计算出了涡旋速度(这对惠更斯进行了绝妙的讽刺),声称其速度是地球自转速度的17倍。这些人还不厌其烦地证明这些涡旋存在于自然界 。

伏尔泰认为,笛卡尔是另一个亚里士多德,甚至比亚里士多德更危险。因为他似乎更加理性。事实上,伏尔泰说:“笛卡尔的体系似乎为这种现象提供了一个貌似合理的理由,而因为这个理由看起来简单,每个人都易于理解,所以这个理由似乎显得更加真实。但对于哲学上那些我们认为自己能轻易理解和无法理解的事物,都必须保持警醒。

地球的自转

地球的自转会使诸多天体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但随着旋转周期的临近,这些天体又会重新出现在原来的位置。

笛卡尔主义者认为,哲学永远不可能抛弃完美的可理解性这一理想。

这一理想正是笛卡尔所大力提倡的。他们还认为,科学永远不能接受把不可理解的事实当作其基础。可是,牛顿的科学恰恰是用其不可理解的引力和斥力来阐释的,并取得了胜利,这是多么的成功!但胜利者不仅创造了历史,也书写了历史。他们对待被征服者几乎不会仁慈。所以,在献给夏特莱侯爵夫人(和克莱罗)的法语译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伏尔泰(我引用伏尔泰的话,是因为在所有推广牛顿的人中,他是最有才华和最有影响力的)在其著名的序言中,向世界宣布了牛顿科学的决定性胜利。其判决如下:

在这里,作为原理所给出的一切都名副其实。它们是自然界最初的源泉。在它之前的都是未知数。如果还有人不了解它们,那就不能称自己为物理学家了。

伏尔泰

伏尔泰是18世纪法国启蒙运动的泰斗,被誉为“欧洲的良心”“法国最优秀的诗人”,主张开明君主政治,强调自由和平等。

如果有人依旧荒谬,还在坚持微妙盘旋的(螺旋状)物质的存在,声称地球是一个带有外壳的太阳,而月亮被地球的涡旋吸引,认为是那种微妙物质产生了引力,以及一切取代古人无知想法的虚幻想法,人们会说:这是个笛卡尔主义者。如果他相信单子的存在,人们就会说:他是个莱布尼茨主义者。但没有牛顿主义者,就像没有欧几里得主义者一样。因为只有谬误才有派别之分。

这一判决十分严厉。而艾萨克·牛顿爵士虽然厌恶笛卡尔和笛卡尔主义者,但也许不会做出如此严厉的评价。尽管我们必须承认,其中一定程度上(甚至很大程度上)有真相,但并不是全部真相。当然有一点是真的,那就是:笛卡尔起初的目的是提出纯粹理性的物理学纲领(他写信给梅森说:“我的物理学中没有任何东西是几何学没有的”),但却以纯粹虚构的物理学而告终,就像惠更斯和莱布尼茨所说的,是以哲学故事而告终。有一点也是真的:宇宙上既没有微妙的物质,也没有盘旋的(螺旋状)微粒,甚至没有笛卡尔所认为构成光的第二元素的球形微粒。还有一点也是真的:不存在涡旋。即使存在,也没法用它来解释吸引和引力。最后还有一点很重要,物质和空间不等同,因此不能把物理学还原为几何学 。而荒谬的是,导致笛卡尔陷入进退两难境地的,正是因为他试图把物理学还原为几何学(我把这称为极端的几何化)。

人们可以说,尽管宇宙涡旋的观点是错误的,但并不像伏尔泰所说的那样荒谬;毕竟许多人都接受了它(虽然是在有所改进的情况下),包括惠更斯和瓦里尼翁这样讲究实际的人,更不用说莱布尼茨了。牛顿本人也没有彻底否定它,而是对它进行了仔细认真的批评和分析 。

事实上,人们也可以说,地面物体被拉到了或者说被推到了旋转流体的中心,从而构成了能产生向心力的机制模式。那可以很自然地把这一作用模式推广到天空上。牛顿本人如此强烈地感觉需要这样的机制,以至于他不止一次尝试,而是三次尝试用以太介质中的运动或其压力来提供这种机制。以太是否存在,就和它产生的精细物质一样,是不确定的。最后,有人可能会说,宇宙涡旋的概念不久就成为了康德和拉普拉斯的模型。也有人会认为,虽然就像孔德和马赫说的那样,我们对自然的理解总是有一定的限制,所以我们不得不把一些无法理解和解释的东西当作事实接受下来;但我们人类的思想从来没有受限于此,而总是试图超越它们。但我们在这里不能展开这些话题。让我们提醒一下自己,在笛卡尔物理学中还有比涡旋和三种要素更有长久价值的东西。所以举例说,我们发现这是第一次尝试构建理性宇宙论,试图把天界和地界的物理学等同起来,从而让天空中第一次出现了离心力,尽管这一尝试并不成功。无论是开普勒还是伽利略,都不敢将这种力归因于天体的运动,因此也不需要向心力来抵消它们 。这一做法十分不凡。伏尔泰可以瞧不起它,然而牛顿却没有。可牛顿没提到过它,就像他从未提到过“动量”(mv)这个概念是笛卡尔提出的那样。尽管他拒绝接受笛卡尔提出的宇宙中运动守恒的想法,但他仍执意要把“动量”看作是力的量度,以反对惠更斯和莱布尼茨提出的“活力”(mv)这个概念 。牛顿也没有提到,启发他思考的,正是笛卡尔在表述惯性定律时把运动和静止放在了同一本体地位上。

我们不应该认为,牛顿主义者或者说牛顿本人有负于笛卡尔。人类的思想是需要争辩的,要在否定中才能成长发展。新真理是旧真理的敌人,必须把旧真理称为谬误。很难说谁有负于谁多少。而牛顿思想,几乎从一开始就是与笛卡尔思想相对立地形成并发展起来的。因此,我们不能指望从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这本书中,看到他给予笛卡尔以赞扬或者是公正的历史评价。该书标题显然在影射和反对笛卡尔的《哲学原理》。然而,我们必须努力做到更公正。

开普勒

开普勒是德国近代著名的天文学家、数学家和哲学家。他以数学的和谐性探索宇宙,是继哥白尼之后第一个站出来捍卫“日心说”,并在天文学方面取得突破性成就的重要人物,被后世科学史家称为“天上的立法者”。

我相信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的三条运动原理或定律(及其相应定义),甚至是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的第三定律,都和笛卡尔关于运动传递的观点相关。该观点认为,一个物体给予或“传递给”另一个物体的运动量,恰好等于该物体所损失的运动量。但我在这里,并不打算对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开篇的这些内容进行全面的历史考察。我将主要讨论第一定律即惯性定律。牛顿把该定律归功于伽利略。

这条著名的定律告诉我们:“每一个物体都保持静止状态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除非受到外力作用而被迫改变这种状态。”它的拉丁语原文比起它的现代英语翻译,更能表达艾萨克·牛顿爵士的思想。拉丁语原文为:“corpus omne perseverare in statu suo quiescendi vel movendi uniformiter in directum,nisi quatenus a viribus impressis cogitur statum ille mutare。” 这一表述的每个词,不论就其本身来说,还是对牛顿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我们现在已经知道,牛顿写作时是极其细心的。他会把同样的一段话写了又写,有时会写五六遍,一直写到他完全满意为止。此外,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努力阐述这些公理或定律。顺便说一下,这些公理或定律一开始被称为“假说”。每一个词都很重要,例如拉丁语的“保持”(perseverare)被翻译为了“继续”,这就很糟糕。可是我认为在这些词里,有两三个词比其他的词更重要,或者说是关键词。我认为,这几个词就是“状态”(status)和“沿直线”(in directum)。运动的“状态”:牛顿用这个词来暗示或声称,运动并非如两千年来(自亚里士多德以来)一直以为的那样,是变化的过程,从而有别于“静止”这一真正的“状态” 。运动同样是一种“状态”,也就是和“静止”一样都不包含变化。就像我刚才说的,运动和静止正是由于该词而被放在同一本体地位上,而不再是像开普勒把两者比作黑暗和光明那样,有着截然不同的差别。如今,运动正因为是一种“状态”(就像静止一样),自身才能守恒。而物体不需要任何力或原因的情况下就能保持运动,就像它们能保持静止那样。很显然,只要运动被认为是变化过程,物体就无法做到这样。正如牛顿明确指出的那样,任何事物的变化都是有原因的(至少在量子物理学之前是这样)。所以,只要运动是过程,它就不能在没有推动者的情况下继续运动下去。不需要原因或推动者的,只能是作为“状态”的运动。如今,并非所有的运动都是这样的“状态”,只有“沿直线”做匀速前进运动,即沿同一方向以同一速度运动才是这种状态。其他运动,尤其是圆周运动或旋转运动,都不属于这种状态;哪怕它运动速度均匀,哪怕旋转运动看上去和直线运动一样甚至比后者还要好(起码在我们的经验中,直线运动很快就停下了),但都不是这种“状态” 。事实上,正如希腊人很久以前所观察到的,我们在这个宇宙上唯一能看到的永恒运动是天空的圆周运动。希腊人甚至认为,只有圆周运动才是真正均匀不变的运动,而且认为没有别的运动是永恒的。当然,他们错了。可是它并不是乍一看就(第一眼就看出)那么错误。人们甚至可以说,对他们那个有限的宇宙来说,他们的看法是对的。因为惯性定律意味着无限宇宙。我们必须牢记这一点,以免对于那些不能从圆的魔咒中解脱出来,以及那些没有用直线代替圆的人,太过苛刻。

令人叹息的是,伽利略就是其中一员。他的伟大功绩在于打破了亚里士多德把运动当作过程的成规,而主张运动守恒。也就是声称,物体一旦运动起来,就会永远运动,而不会慢下来或是恢复静止。当然,前提是它没有遇到外部阻力。但他也认为这种运动只是圆周运动才有,即只是天体和地球的永恒运动才有。至于直线运动,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说过沿直线运动,而是说沿水平运动或在水平平面上运动 。但起码有一次,他确实谈到了运动是一种“状态”,尽管这一看法实际上隐含在他关于运动的所有讨论中了 。

伽桑狄则没有这一想法。他被认为是最早在《论受迫运动》(拉丁语De motu impresso a motore translato,1642年)里提出惯性定律的人。事实上,他宣称 “石头和其他我们所认为的重物,并不像通常所认为的那样抵抗运动”。他认为:在虚空即宇宙之外的想象空间里,物体既不受抵抗也不受吸引。而所有物体不论被推向何方,它们一旦运动起来,就将永恒沿着同一方向匀速运动下去。所以,他得出结论:所有运动就其本性而言,都是这样。如果在我们宇宙里的物体实际上没有如此运动(即没有永远保持运动、没有匀速运动、没有沿同一方向运动)的话,那是因为地球引力把它们“往下”拉,使它们偏离原有路径 。我们必须承认伽桑狄取得了进展;我们也必须承认,当他声称物体“沿同一方向”运动时,没有用“直线”这个词。虽然他承认运动本身守恒,并主张“施动物体只给受动(物体)施加了运动”,“当施动物体和受动物体连在一起时,该运动与施动物体运动保持一致”,且“如果它不被相反力量削弱的话,它将永恒保持下去”,但是他没有把运动和静止等同起来,没有把它们当作“状态” 。

伽利略

伽利略是近代科学之父,他不仅纠正了统治欧洲近两千年的亚里士多德的错误观点,不顾教会反对,坚持哥白尼的“日心说”,更创立了研究自然科学的新方法,为后人指出了一条明路。图中左为伽利略。

我们只有在笛卡尔和他那未完成的遗著《论宇宙》(Monde) (1630年)里,才能发现这些。在早于伽桑狄、卡瓦列里和巴利亚尼的很久之前,笛卡尔不仅明确声称“惯性”运动具有均匀性和直线性 ,而且明确地把运动定义为“状态”。虽然假设物体在宇宙内只做匀速直线的纯惯性运动,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是使笛卡尔(和牛顿)声称他的第一运动定律或运动规则是有效的,正是为实际运动而建立出来的运动“状态”这一概念。事实上,实际运动本质上都是历时性的。一个物体从甲处移动到乙处需要一定的时间,而如果这段时间十分地短,这个物体必须受到改变其运动状态的力。然而,“状态”本身以另一种方式与时间联系在一起:它要么可以持续下去,要么只能持续一瞬间。因此,一个做曲线运动或做加速运动的物体,它的“状态”每时每刻都在改变,因为它每时每刻都在改变它的方向或速度。然而,它每一时刻又都处于匀速直线运动状态。笛卡尔清楚地表达了这一点:做直线运动,不是指物体实际运动中会这样,而是它有这种趋势。而牛顿对此说得很含糊,只是用了笛卡尔所说的“尽可能地”这一表达。

当然,笛卡尔和牛顿采用了截然不同的方式来解释物体如何保持其“状态”。牛顿用物体包含“固有之力”(vis insita)来解释,这是“某种抵抗的力量,每个物体都凭借这种力量来维持当下的状态,不论它是静止还是做匀速直线运动”(此句拉丁语作potentia resistendi qua corpus unumquodque,quantum in se est,perseverat in statu suo vel quiescendi vel movendi uniformiter in directum)。这种力量或者说这种力,是借用了开普勒的术语,并扩展了它的含义(我们知道,开普勒所认为的意思是对运动的抵抗),牛顿称之为惯性力 。

笛卡尔则不愿意赋予物体以力量,甚至不愿意赋予物体自我守恒的力量。他相信上帝持续创造宇宙或对宇宙有持续作用。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些,宇宙就会立即回到它创生之前的“虚无”状态。所以,笛卡尔不是用“固有之力”来解释它们如何维持运动或静止状态,而是用上帝来解释。显然,上帝是永恒的,他只能维持直线运动(mouvements droits) ,而不能维持曲线运动;他让他所赋予宇宙的运动的量保持守恒,也正是因为他是永恒的。

笛卡尔在《论宇宙》里告诉我们,他不会描述“我们所处的”世界,而是另一个世界。上帝可能已经在遥远的想象空间中创造出了这个世界。当然,这是个小伎俩。笛卡尔希望避免别人对他的批评,也希望一开始就表明,这个只有广延和运动的新世界,与我们所处的世界相差不大 。于是就能(在不会被指控为不敬神的情况下)表明,自然定律足以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建立一个像我们这样的宇宙,而不需要上帝用任何特殊行为来赋予这个世界现在的模样 。

宇宙的最高定律是恒常定律,或译守恒定律。上帝所创造的东西保持在事物之中。所以,我们不需要探究事物运动的第一因、第一推动者和第一运动者;我们只需要简单地承认,在宇宙创生时,事物就开始运动了。由此可知,这种运动将永远不会停止,而只是从一个物体传递到另一个物体。

不过,这一运动是什么样的呢?与它相关的定律又是什么样的呢?它根本不是哲学家所说的运动,即“潜能作为潜能的现实化”(拉丁语作actus ends in potential prout est in potentia)。笛卡尔认为“潜能作为潜能的现实化”是一堆拼凑出来的晦涩难懂的词语,让人无法理解 ;它甚至也不是哲学家所说的“位置运动”。事实上,他们一方面告诉我们,运动的本质是难以理解的;另一方面又告诉我们,运动比静止更具现实性,而静止只是一种缺乏。笛卡尔的观点则相反,他认为运动是我们已经完全理解的东西。无论怎样,他说他将去探究那些比几何学家的线条更容易理解的运动 ,它使物体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并依次占据它们之间的所有空间。“这种运动并不比静止更具现实性。我认为恰恰相反,当物质停留在一个地方时,静止必须归结为物质的属性。这就像当物体改变位置时,运动必须归结为物质的属性一样。” 此外,哲学家所说的运动是如此奇怪,其趋势是最后静止下来。而笛卡尔所认为的运动则和其他事物一样,其趋势是一直持续运动。

笛卡尔运动所遵循的自然法则,或译自然定律,也就是上帝使自然运转起来时所遵循的法则,都能轻易地由此推导出来 。第一条法则是:物质的每个特定部分只要没有与其他部分相遇而被迫发生改变,那就始终维持同一状态(法语ét a t)。也就是说,如果它有一定的体积,只要不被其他物体分割,它就永远不会变小;如果它是圆的或方的,只要不受强迫,它就永远是这个形状而不改变;如果它静止在某个地方,只要不受驱使,它就永远不会离开那里;它一旦开始运动,就会以同样的力朝着同一方向永远运动下去,直到有作用阻碍它使它停下。笛卡尔说:

没有人会认为,(我们所处的)古代世界,会不遵守这条关于体积、形体、静止和类似事物的法则。但是,哲学家却把运动当作例外。而我最想要让这条规则所涵盖的东西,正是运动。然而,请不要因此就认为我想反驳他们:他们所谈论的运动与我所设想的运动是如此不同,以至于很可能一方认为是正确的东西,另一方却认为是不正确的。

第二条法则,涉及一个物体作用于另一个物体时的运动守恒。笛卡尔说:

当一个物体推动另一个物体时,如果它要向另一个物体传递运动,就必须损失同样多的运动。如果它要从对方那里带走(运动),就必须增加同样多的运动。这条法则和前一条法则,非常符合我们的经验。在经验中,我们发现物体由于受到另一个物体推动或阻碍,才开始运动或停止运动。经院哲学家为这样一个难题所困扰:为什么抛出去的石头在离开人手之后还能继续移动一段时间呢。而我们在假定了前面的法则之后,就能避免这个难题。

因为人们应该问的是,为什么石头不会永远继续移动呢。而原因很容易给出。因为谁能否认石头所处的空气对它没有阻力呢?

然而,我们必须考虑的并不是阻力本身,而是运动物体成功克服的那一部分阻力。也就是说,运动物体速度的减慢,与它传递给阻碍物的运动成正比。笛卡尔虽然求助于经验(空气阻力),但他完全明白,他所提出的法则(更不用说他后来提出的碰撞法则)与日常生活的常识经验不太相符,这就更糟糕了!的确,笛卡尔说:

尽管我们在旧宇宙感受到的一切,似乎都与这两条规则明显相反,但是这两条规则存在的理由是如此可靠,以至于我觉得必须把它们当作我所说的新宇宙的假设而接受下来。因为即使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进行选择,还有什么真理能建立在比永恒不变的上帝更加坚固可靠的基础上呢?

不止前面两条法则明显符合上帝的永恒性,第三条法则也符合。笛卡尔接着说:

我还要补充一点。当一个物体运动时,虽然它通常是沿曲线运动的……但它的每个特定部分总是有沿直线路线继续其(运动)的趋势。所以,它们的表现,或者说它们不得不移动的趋势,与它们的(实际)运动是不同的。(例如,如果一个轮子在轴上旋转,)它的各个部分虽然做圆周运动,却有沿直线运动的倾向。(所以,)当一块石头被弹弓弹出时,它不仅在离开弹弓时就(沿)直(线)运动,而且它(石头)在投出的每一时刻,都在挤压弹弓中心(这说明了它被迫做环形运动)。这条法则(直线运动法则)与前两条法则一样,都有着同样的基础,即上帝发挥一次作用就使所有物体都守恒的原理。所以,可能在此前的某些时候是不守恒的,但上帝命令其守恒的时刻,它就都守恒了。但在所有的运动中,只有直线运动是完全简单的,它的全部本性在一瞬间就赋有了 。因为,如果设想直线运动,只要设想一个物体在运动中向某一方向运动就足够了,而物体运动的每一时刻都是向这一方向运动,并且在它运动的过程中是可以被阻止的。然而,如果设想圆周运动或其他可能发生的运动,我们至少需要考虑它的两个时刻,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看到,(正确的)直线运动赋有十分特殊的本体论性质,或者说赋有完美性。它确实是“正确的”运动。笛卡尔这样以一个笑话总结道:

我们根据这条法则而不得不说:上帝作为宇宙一切运动的创造者,他把一切运动都安排为正确的运动,而使这些运动变得不规则和弯曲的,却是物质的不同天性。就像神学家所教导我们的,上帝作为一切行为的创造者,他把一切行为都安排为善的行为,而使我们的行为变得邪恶的,却是我们的不同性情。

1644年笛卡尔《哲学原理》的拉丁版出版了,1647年出版了法语译本。 该书不仅改变了支配运动的自然规则的顺序(如今统称为定律)(第三条定律变成了第二条定律,第二条定律变成了第三条定律),还改变了提出它们的方式。《哲学原理》是(或本来打算写成)一本教科书,而《论宇宙》则不是。但笛卡尔并没有改变它们的推导,也没有改变它们的内容,至少严格意义上的运动法则或运动定律是如此。物体相互作用的规则(《论宇宙》里的第二条法则、《哲学原理》里的第三条定律),以及碰撞过程中动(量)守恒的法则没有发生变化,但笛卡尔丰富并发展了《哲学原理》,并从中推导出了碰撞法则。这是他在《论宇宙》里所没有做的。

笛卡尔在《论宇宙》里所做的,是通过诉诸上帝的神圣永恒性,来引出基本的自然定律——守恒定律,即上帝的行为总是使宇宙的运动和静止的量保持与他创造宇宙时所投入的一样多 。笛卡尔说:

事实上,这种运动虽然只是运动物质的一种方式,但也具有一定的量。我们很容易理解,虽然量的个别部分可以变化,但它在整个宇宙中始终是守恒的。所以,我们要知道,例如说当物质的一部分运动速度是另一部分的两倍,而另一部分的体积又是这一部分的两倍时,体积小的部分就和体积大的部分有一样的运动的量。如果任何一部分运动变慢,那么另一部分运动就成比例地变快。我们也明白,上帝是完满的,不仅在于他自身是永恒的,而且在于他的行为也是最永恒不变的 ……由此可以得出,上帝让物质保持他创世时的运动量,这才是最符合理性的……

从上帝的永恒不变性中,我们还可以推导出对某些法则、定理或自然的知识。笛卡尔说:

第一条定律是:每一事物,只要是单一而不可分割的,就会尽可能地维持其原有状态,除非受到外部原因的作用而改变(其状态)。所以,如果有一块物质是方的,我们可以轻易地断定它永远是方的……我们相信,当它静止时,如果不受到某种原因,就永远不会开始运动;我们也相信,当它运动时,如果不受到任何东西阻碍,就不会以同样的力而停止运动。因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运动的事物,将永远运动下去(而不会趋于静止,因为静止与运动是对立的);而没有任何事物的本性是趋向于它的对立面,也就是趋向于毁灭自己的。(由此得出)第一条自然法则就是:一切存在的事物,总是保持原有状态。所以,事物一旦开始运动将永远运动下去。

笛卡尔在《论宇宙》里告诉我们,物体尽可能保持直线运动状态,这同样来自上帝的永恒不变性。所以他的第二条自然法则宣称:虽然自然之中实际上是没有直线运动的,一切运动都是圆周运动,但一切运动就其本身而言是直线的 。他在《论宇宙》里,引用了圆周运动产生离心力来当作证据。 笛卡尔还声称:“把运动和静止放在不同的本体论地位上是一种庸俗的错误;我们不能认为人们使运动物体静止下来,要比使静止物体运动起来需要更多的力。”这与他在《论宇宙》里的看法一样,不,应当说这比《论宇宙》里的看法强烈多了。当然,他是对的:新运动概念的核心,正是运动和静止在本体论上的等价。牛顿在使用笛卡尔的“状态”这一术语时也默认了这一点。 然而,不仅是笛卡尔的同时代人,连牛顿的同时代人也都难以承认和理解它。所以,无论是马勒伯朗士还是莱布尼茨,都没有把握住这一点。

所以,(假如两个物体都是坚硬的)它会以相同速度反弹回来。笛卡尔说:

第三条定律:当一个物体遇到另一个[比它]更强的物体时,它不会失去自己的运动[因此强的物体不会得到任何运动];而且,当它遇到一个更弱的物体时,它损失的运动和它给予该物体的运动一样多。

当然,笛卡尔在《论宇宙》里也不得不承认,在日常经验里并非如此。然而,这次他并不排斥日常经验。他认为,他的定律本身有效,但其前提条件没有在物体本性中实现(也无法实现)。也就是说,所讨论的物体不仅彼此完全分离,而且也与其余的宇宙分离,且它们是完全的刚体,等等。实际上,它们浸没在一种流体介质里。也就是说,它们周围的物质是四处运动的,并从各个方向挤压和推动这些刚体。因此,物体在流体里推动另一个物体时,会得到所有沿同一方向运动的流体微粒的“帮助”。所以,“极小的力就足以使被流体所包围的刚体运动起来”,这也适用于世界上存在的一切物体 。

尽管笛卡尔的碰撞定律本身就很有趣,但我在此无意讨论这类研究。正如我已经提到的,它们都是错误的。牛顿也必定如此认为。阅读它们,只会让牛顿更加反感笛卡尔物理学(即没有数学的数学物理学),并且会证明他本人在《哲学原理》空白处所做的批注是对的。批注内容就是著名的“错误、错误” 。然而,事实可能正是如此。这里我们所讨论的只是牛顿的第一运动定律——惯性定律。我们只要指出,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的概念和他对此的表述,都受到了笛卡尔的直接影响,这就足够了。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笛卡尔的《哲学原理》里的运动法则或定律,与他在《论宇宙》里所确立的运动法则完全一致。然而,与他早期的著作相比,他后来的著作中却有着重要的变化,即关于运动的半相对主义概念和纯粹相对主义的定义,以及将他在《论宇宙》里的观念看作一种通常情况的想法。所以,他首先解释说:

位置[拉丁语locus]和空间这两个词,并不表示我们所说的位于某处的物体与别的东西之间真的有不同,而只表示物体的体积、形状以及它位于其他物体之中的情况。而为了确定这种情况,我们有必要去考察处于静止状态的一些其他[物体]。但是我们可以说,因为我们所考虑的这些事物可能不同,所以同一事物改变了位置,同时又没有改变位置。例如我们可以考虑一下,一个人坐在一艘船的船尾,风从港口吹向船。如果我们只以这艘船作为参考,那么对我们来说,这个人没有改变他的位置。因为我们看到,他相对船的各个部分没有发生变化。而如果我们以邻近的海岸为参考系,我们会觉得这个人不断地改变他的位置,因为他正在远离海岸。除此之外,如果我们假设地球在进行轴自转,且地球从西往东的转动距离等于船从东往西的航行距离,那么我们又可以说,坐在船尾的人没有改变他的位置,因为我们是根据想象中天空的一些不动点来确定这个位置的。

笛卡尔就这样解释了“位置”的相对性,接着说:

运动(也就是位置的运动——因为我想不到别的运动,所以我认为没有其他本性如此的运动),正如人们通常理解的那样,只不过是物体从一个位置到另一个位置的运动。所以,正如我们前面所提到的,同样的东西可以同时被说成改变了位置和没有改变位置,既在运动又没有运动。例如,当一个人坐在驶离港口的船上时,如果他以岸边为参考,认为岸边静止,那就可以认为自己在运动;但如果他以船为参考,那么因为他的位置相对于船的各个部分没有变化,所以他就没有运动。既然我们通常认为每个运动里都有活动,而静止就是活动停止,那么那个船上的人与其说在运动,不如说在静止,因为他自己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有任何活动。

但是,如果我们必须要考虑什么是运动,就不要从(这一术语的)通常理解,而要从事情的真相(ex rei veritate)来赋予其确定的本性。我们就说它的意思是:一部分物质或物体,从与其直接接触的物体(被认为是静止物体)转移到其他物体附近。

笛卡尔解释说,他说的是“从与其直接接触的物体转移到其他物体附近” ,而不是“从一个位置转移到另一个位置”,这只是因为“位置”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否则,一切运动都可以加到同一给定物体上。而如果我们采用他对运动的定义,我们就只能把运动归为物体自身的固有运动。此外,他还补充说,他的定义还蕴含着运动的相互作用。他说:

我们无法想象,当物体AB不知道物体CD从它附近移开时,它能从物体CD附近移开。显然,每一方物体移开所需要的力量和作用都是相同的。所以,如果我们想要知道运动的固有本性而不是别的,那么我们会说,当两个相邻物体彼此分开,一个物体移动到一边,另一个移动到另一边时,这两个物体的运动是同样多的。

笛卡尔把反亚里士多德的位置概念运用到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物体都在运动,且没有固定点。这样的运动,使笛卡尔能通过各种参考点来“拯救”运动这一相对主义概念。其价值足够明显。并且它给物体的“固有”运动概念以精确的含义,这也是相当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这给了他一种方法,用来规避教会对哥白尼体系的谴责。这一谴责(审判伽利略)吓坏了笛卡尔,导致他决定不出版他的《论宇宙》。十年后,他找到了一条出路,或至少是他自认为找到了一条出路:虽然地球仍然被涡旋携带着环绕太阳公转,但是他对运动的新定义使他能够从真理出发,“保持”地球不动。因此,笛卡尔声称对他的谴责是无效的。的确,他并没有让地球运动起来。恰恰相反,他声称地球是静止的 。毫不奇怪,这位波舒哀所说的“太过谨慎的哲学家”尝试让自己与哥白尼和伽利略脱钩,这一做法实在是如此微妙和天真。所以他除了骗过一些现代历史学家之外,谁也骗不了。但它却奏效了 。

另一方面,首先引发了牛顿反对笛卡尔物理学(不是反对涡旋理论)的,正是这一相对主义的运动定义(它确实成为了笛卡尔学派的官方定义)。而涡旋理论后来成为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攻击笛卡尔的主要靶子。牛顿在一篇迄今为止尚不为人知的长篇论文(我已经提到过)里,深刻地批判了这一定义或者说概念,以及笛卡尔提出的一些最基本的哲学命题,例如把广延和物质等同起来、否认虚空与空间的实际存在、截然区分思维与广延这两种实体以及声称世界只是“无定限的”而不是“无限的”等奇怪论断。

这篇40页长的手稿论文还只是一部分内容,约翰·赫里韦尔博士和鲁珀特·霍尔教授善意地把手稿抄本交给我使用 。牛顿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他的目的是用两种方法来研究流体的平衡问题以及流体中物体的平衡问题,“尽量使该问题与数学结合起来……以几何学家的方式,从抽象的、不证自明的原理推导出特殊的命题”;并尽量使之成为自然哲学的一部分,用“一系列注释和引理”来阐明这些“通过无数的实验”而得到的命题。 事实上,他两样都没做:他没有写流体静力学论文,而是写了一篇哲学论文。起码我对此并不遗憾。我认为,这篇论文对我们确实有特殊价值。因为它使我们对牛顿思想的形成有一定的了解,并认识到牛顿专注于哲学问题。这一哲学问题并不是其思想的外在补充,而是其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不幸的是,我们无法确定这份手稿的确切日期。它大约是在1670年完成的 。

牛顿和往常一样,开篇就给出“定义”,并告诉我们量、持续和空间不需要定义且不能被定义。因为比起用来定义它们的术语,我们更熟悉它们。但他做了以下的定义。他说:

Ⅰ.“位置”是某个物体完全占据的那部分空间;

Ⅱ.“物体”是占据某个地方的东西;

Ⅲ.“静止”是持续在同一位置;

Ⅳ.“运动”是位置的改变,或者说是物体从一个位置向另一个位置的过渡、转移和迁移。不能以哲学的方式,把“物体”这个词理解为赋有可感属性的物理实体,而要以几何学家那样的方式,把它理解为抽象的、有广延的、可移动的、不可穿透的东西。

牛顿的定义,尤其是将不可穿透性列为物体的基本特征(对笛卡尔来说,这是一个派生的特征),显然在暗暗反对笛卡尔把广延和物质等同起来,并且反对他对运动的相对主义定义。当然,牛顿完全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他写道:

因为在这些定义中,我假设了物体之外存在空间,还相对于空间本身来[定义]运动,而不是相对相邻物体的位置来定义运动……我现在要推翻他所虚构的观点,以免有人认为这是针对笛卡尔学说而提出的毫无道理的假设。

只要运动的相对主义观点被认为是正确的(或用牛顿的话来说是“哲学的”),且与常识观点相悖的话,那它就是这些虚构观点里糟糕的东西(如果还不是最糟糕的话)。而牛顿自己认同的是被笛卡尔视为“庸俗”且错误的通俗观点。所以,牛顿试图通过一系列的论证来“推翻”它。这些论证有好有坏,甚至带有诡辩。其中最重要的论证(它出现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取决于区分定义“正确、真实的运动”和“错误的、仅仅是表象的运动”所带来的效果。所以可以特别明显地看出,提供离心力的不是地球和行星的“哲学的”静止,而是它们围绕太阳的“庸俗”运动。同样可以清楚地看出,纯粹相对主义的“哲学的”运动永远不可能产生这种力。所以,这两种观点中哪种应该被视为真实的,就很明显了。

此外,牛顿说,笛卡尔似乎也承认它与自己的观点相矛盾。

因为笛卡尔说,确切地说,地球和其他行星在哲学的意义上没有运动。如果因为它们相对于恒星的转移而说它们在运动,那这就是通常意义所说的不讲道理 。然而,后来他假设地球和行星有种远离太阳的趋势,即远离它们公转的中心的趋势。它们所具有的这种[远离趋势,以及]远离类似旋转涡旋的趋势,使它们在离太阳一定位置处维持平衡。那又怎么样呢?难道真的像笛卡尔所说的那样,这种趋势是从真正的、哲学的静止,或通常的、非哲学的运动中产生出来的吗?

结论是显然的。真正的运动,只是那些能产生真正有效果的运动(而不是没有效果的运动)。也就是说,绝对的、物理的运动是不会随着其他物体的位置而改变的(这只是一种外在的说法),而是会随着存在于物体之外的不动空间而改变。这一空间后来被称为绝对空间。只有在这样的空间中,“才能说不受阻碍的运动物体的速度……是匀速的,才能说它的运动是直线的” 。

有趣的是,牛顿对运动的相对主义概念反对得太过了,因而也把这样一种观点丢掉了:如果两个物体彼此相对运动,那么可以随意把运动归为某一方。牛顿为了反对笛卡尔,说,如果接受了笛卡尔的理论,那么即使是上帝也不可能精准地确定天体已经占据的位置,或将要占据的位置;因为在笛卡尔的世界里,没有用来计算这些天体位置的固定参照物。牛顿说:“所以,在确定位置和位置运动时,有必要参照某些不动的实体,如广延或空间本身,因为它被认为是与物体截然不同的东西(拉丁语作quale sola vel spatial quid a corporibus revera distinct spectatur) 。”

然而,仍然存在一个疑问。笛卡尔不是证明了不存在与物体截然不同的空间吗?广延、物质和空间不是相同的吗?一方面,他表明了“物体与广延没有任何区别”,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从物体中抽掉所有可感的、非必要的属性,例如“硬度、颜色、重量、冷、热等……那就只剩下它在长宽高上的广延”。另一方面,他指出虚空是无,所以不能测定任何内容。而测定距离、大小等所有的这一切,都需要主体或实体参与其中 。

于是,我们就“通过依次展示什么是广延和物质,以及它们之间的区别,来回应了这些论证” 。我们还必须更进一步,“因为把实体区分为思维和广延……是笛卡尔哲学的主要基础”,那我们必须尝试彻底摧毁它。牛顿认为,笛卡尔所犯的巨大错误,就是试图把对存在的旧的区分方法应用到广延上,也就是要把广延区分为实体和偶然性。然而事实上,它两者都不是 。

它不是实体,因为它不像实体那样维持或承载属性,也因为它不是完全依靠自己而存在的。实际上,广延是上帝流溢出来的某种效果 ,从而也是每个实体即每样东西的某种属性。但它也不是偶然,牛顿说:

因为我们可以清楚地想象出,在没有主体的情况下,广延也能独立存在。这就像我们能想象到超出宇宙之外的空间,或没有物体的空间那样。因为我们相信,不论我们想象有物体存在或不存在,它都会存在。并且我们不相信,如果上帝要毁灭某个物体的话,它会随该物体而消失。所以,可以得知,它[即广延]并不以内在于主体的偶然性方式而存在。因此,它不是一种偶然性。

至于笛卡尔对虚空实在性的否定,也是有错误的。这一错误来自他自己的原理。当然,我们确实没有关于“无”的清晰看法,因为它没有属性。但我们对空间有最清晰的看法,即它的长度、宽度和深度是无限的。我们十分清晰地认识到空间的许多属性。所以,空间绝不是空无一物。 正如我们刚才所说,它是上帝流溢出的效果。

当然,牛顿认为空间是无限的。这既没有令人惊讶,也不会有什么新颖 。但值得注意的是:(1)牛顿觉得自己与笛卡尔是对立的。笛卡尔确实主张空间(或更确切地说,是宇宙)只是无定限的,只有上帝才是与之相反的无限 。(2)牛顿的证明,从内在层面而言,是笛卡尔主义的。(3)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他的反对意见和亨利·莫尔对笛卡尔的区分方法的反对意见是一致的 。牛顿说:

事实上,空间向各个方向无限延伸。因为我们无法想象,它在任何一处设立的限制之外会没有空间。因此,所有的直线、抛物线、双曲线,所有的圆锥体、圆柱体,以及所有(我们认为可以包含在其中的)其他图形,都会无限延伸,虽然它们可能被各处横贯到它们的各种直线和曲面所截断。

我们在这里所说的无限是指“实无限”。牛顿对“实无限”的论证是相当有趣的。他让我们想象一个三角形,如果这个三角形的底角开始增大,那么顶点会不断地远离底边,直到两个底角互补时,也就是说三角形的两条边平行时,牛顿认为顶点或两条边的交WW点的距离:

将大于任何给定的值……任何人也不能说它在实际上不是无限,只是在想象中才是无限的。[因为]产生的直线(三角形的两边)的交点总是会满足实际,即使它在想象中超出了宇宙的界限。

另一方面,牛顿说如果:

有人表示反对,认为我们无法想象无限的距离。这点我是承认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我们能够理解它……我们能够理解,有超出我们想象的更大的广延存在。这种理解能力,必须与想象力截然区分开来。

这无疑是正确的。但它也纯粹是笛卡尔主义的。纯粹的笛卡尔主义,就像牛顿所声称的无限概念具有的肯定性那样。牛顿说:

如果有人进一步说,我们只能通过否定有限事物的界限来认识无限,那么无限只是一个否定的概念,因而是毫无价值的。我反对这种看法。恰恰相反,包含着否定的正是有限这一概念。而因为“无限”是对否定的否定(即对有限的否定),所以就其意义和对我们的观念而言,是最肯定的。尽管从语法上看,它似乎是否定的。

然而,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笛卡尔声称“广延”不是无限的,而是无定限的呢?这一说法不仅错误,甚至连语法都不通 :事实上,“无定限的”总是表示将来的某物,也就是说还没有确定的某物。而世界虽然在它被创造之前可能是不确定的,但如今肯定不是不确定的了。如果笛卡尔坚持说,我们肯定不知道世界是没有界限的,而只是不知道世界是否有界限。这没有任何用,因为上帝肯定知道世界是没有界限的。此外,我们自己也非常清楚这种广延或者说空间,是超越一切界限的。

事实上,牛顿非常清楚为什么笛卡尔要否认空间的无限性,而只把无限归因给上帝。因为笛卡尔认为,无限意味着存在的完满 。因此他“担心”(metuit)如果他声称空间是无限的,那他将不得不因无限是完满的而把无限与上帝等同起来。但他却不能这样做,因为在他看来,空间或广延等同于物质实体,而物质实体与思维实体或精神实体是完全对立的。但牛顿则认为,所有这些都是错误的:空间和物体不是一回事;无限本身并不是完满;广延和心灵是紧密相连的。的确,空间不是与物质相连,而是与存在相连的。空间是存在本身的属性。牛顿说:

没有物体在不与空间联系的情况下就能存在。上帝无处不在,被创造的思想位于某个地方,物体在它所占据的空间里。不可能有某种东西,既非无处不在,也非处处不在。由此推论,空间是原初存在[即上帝]所流溢出的效果(拉丁语作spatium sit entis primario existentis eff ectus emanativus),因为如果设定好一个实体,空间也被设定。延续时间也是如此。换句话说,两者都是效果或属性,分别对应着任何个体(实体)的存在量,即存在者的呈现广阔程度和延续时间长度。所以,上帝的存在量,在延续时间上是永恒的,在所占据的(呈现的)空间上是无限的。而上帝所造之物的存在量,其延续时间等于它从存在之初延续至今的时间;它的呈现广阔程度等于它所占据的空间。

有趣的是,正是时间和空间这种完全平行的关系,使牛顿提出了呈现量(或大小量)的概念。这补充了笛卡尔把延续时间当作存在量(或大小量)的观点。这很有趣,也很重要。事实上,我认为我们可以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某些著名的话里找到它的踪迹。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如此坚定地认为,上帝无时不在(semper)、无处不在(ubique)。这不仅通过上帝的行为体现出来,也通过他的实体体现出来 。这一想法从何而来?可能来自亨利·莫尔。亨利·莫尔批评了笛卡尔关于世界只是“无定限的”而不是“无限”的观点。他反对笛卡尔否定虚空,并且反对他把广延和物质等同起来。他声称,物质的本质并非单一的广延,而是还包括不可穿透性和固定性;反之亦然,广延或空间也不同于物质,而且是独立于物质而存在的(因而不含物质的虚空就是可能,甚至是必要的;并且他反对笛卡尔把广延和思维实体等同起来的做法,他声称包括物质、思维甚至上帝在内的东西都有广延)。莫尔认为,空间仅仅是上帝的“广延”。与之相反,笛卡尔主义则把思维和上帝都驱逐出了世界,使他们既不能在某处存在(alicubi),也不能处处存在(ubique),而只能无处存在(nullibi)。所以,莫尔还认为笛卡尔是虚无主义者 。

让我们花点时间来探讨一下,牛顿早年是如何看待空间存在,以及空间与上帝和时间的关系的。牛顿早年的观点,和他提出的疑问与《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所指出或暗含的观点之间,有着相当惊人的联系。所以,我们从早年的牛顿身上了解到,空间是必要的、永恒的、不变的、不可移动的。虽然我们可以想象空间里没有任何东西,但我们不能认为空间是不存在的(莫尔认为我们不能不想象空间),也不能认为如果没有空间,上帝将无处可寻。我们还了解到,空间中一切的点都是同时的。最后我们了解到,空间是不可分割的,所以神的无所不在并不会让上帝成为复合体。这就像我们身体的存在并没有让我们的灵魂成为可分割的或被分割一样。是的,“既然我们认为,持续的某一时刻不需要部分就能在宇宙空间中传播,所以思维也应当不需要分割而在空间中传播” 。

当然,没有比思维或灵魂的概念更加传统,也更反笛卡尔的东西了。这一观念是在整体之中的整体、在一切部分之中的整体(拉丁语作tota in toto et tota in omnibus partibus)。尽管传统上认为上帝是无所不在的,但是这种观点却从未应用到上帝与世界的关系上 。然而,牛顿认为,解释了上帝如何按照其意志在空间中移动物体(就像我们如何按照自己的意志移动自己的身体一样)的,正是这种存在。甚至,解释了上帝如何能够在纯粹空间里创造物体的,或至少解释了(这里牛顿遵循了笛卡尔的模式,把他的想法表述为一个纯粹的“假设”)上帝如何在不创造物体的条件下,仍然能够创造出物体所实际产生的一切现象的,也正是这种存在 。

事实上,上帝所要做的,就是赋予空间中某些确定的部分以不可穿透性、反光能力、可运动性和可感知性。上帝没有必要创造物质,因为如果要得到物体所产生的“现象”,没有必要假定存在不可理解的物质,只需要空间里有不可穿透的、可移动的部分或微粒,就能很好地解释“现象”。所以,这些部分或微粒会阻碍彼此的运动,并像光线一样相互反射。总的来说,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它们的行为非常像物体的行为。牛顿说:

如果它们是物体,那么我们就能把物体定义为确定的广延的量。这一广延量无处不在,上帝赋予了它以一定的条件。这些条件是:(1)它们是可移动的。所以我没有说它们是空间中绝对不可移动的数字部分,而只是说它们是可以从空间的一个位置转移到另一个位置的确定的量。(2)这两个微粒的任何部分都不能重叠。也就是说,因为它们是不可穿透的,所以当它们在相互运动中相遇时,它们就停止下来,并且按照一定的规律反弹出去。(3)它们能够在被上帝创造出来的思维中激发出不同的感知和幻想,并反过来被思维推动……它们和物体一样真实,也同样可以被称为实体。

而且,它们就是实体。它们甚至是可理解的实体。

所以我们看到,上帝所要做的,就是使笛卡尔认为的某些广延部分彼此不可穿透——是某些广延部分,但不是全部。这些不可穿透的部分之间,一直存在虚空,这是必不可少的。笛卡尔所犯的错误,就是他未能认识到这一点,因而未能认识到不可穿透性不属于广延。但上帝需要发挥其特定的意志,赋予某些广延以不可穿透性。当然,由于上帝呈现于一切广延或空间中,所以他很容易做到这点。

圣经

按《圣经》上的说法,人类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出来的,因而上帝的创造力也天然地暗含在人类的体内。

牛顿坚持认为,上帝应该“呈现”在世界上,并且上帝在世界上的行为十分类似于我们移动自己身体的方式。这一类似相当惊人。这使他有了一些推断,这些推断是无法从他的著作中得出的。所以,他告诉我们,如果我们知道我们如何移动我们的四肢,我们将能够理解上帝如何使给定的空间变得不可穿透,并使之具有物体的形式。“很清楚的是,上帝是根据他的意志来创造世界的。同样,我们也通过意志来移动我们的身体。”由此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的能力和神力之间的相似之处,要超出哲学家所以为的程度。《圣经》上说,我们是按照神的形象而造出来的。” 因此,甚至上帝的创造力,在某种意义上也暗含在我们身上。

从纯粹空间中创造出物质,这不可避免地让我们想起《蒂迈欧篇》里所说的“物体从混沌中创造出来”。顺便说一句,笛卡尔的广延,只是柏拉图混沌理论的现代翻版。然而,牛顿的概念所引用的不是柏拉图的,而是亚里士多德的。牛顿告诉我们:“亚里士多德主义者说,物质具有一切形式。就此而言,广延和印在广延上的形式之间,几乎等同于他们所假设的原初质料和实体形式之间的关系。” 这是一个相当奇怪的表述。它表明牛顿掌握的哲学史知识和笛卡尔的一样糟糕。让我们回到牛顿对笛卡尔的评论。牛顿认为,他自己对上帝和空间的关系的看法、对心灵和身体的关系的看法,远远优于笛卡尔。因为他的看法里清楚地包含了形而上学中最重要的真理,并极好地证实和解释了它们。的确,牛顿说:

如果我们不假设上帝存在,且假设上帝在一无所有的虚空中创造了物体的话,我们就不能设定物体存在……但如果按笛卡尔所说的,广延就是物体,那么这不是为无神论开启了方便之门吗?……广延不是创造出来的,而是来自永恒。因为我们不必把它和上帝联系起来,就能有对它的绝对观念,能够设想它在上帝不存在的时候存在。[尤其是因为]如果把实体分为广延的和思维这两种形式是正当的和完善的,那么上帝就不会以一种卓越的方式把广延包含在它之中,因此也就不能创造它。上帝和广延将是完全的绝对实体。“实体”一词适用于这两者,且意义相同。

有一种哲学,不承认上帝的存在是自明的,且不承认上帝存在是我们所拥有的最初和最确定的真理,其他一切事物都建立在这一真理之上。如果有人指责这种哲学为无神论开启了一道方便之门,这似乎是相当不公平的。这种哲学迄今都在否认世界的自律性和自主性,否认世界能凭其能力存在并维持下去(哪怕有上帝“习惯性的”帮助),而要求一种持续的创造。反过来,这种哲学也放大了上帝的创造能力。它不仅使世界的存在依赖于上帝的意志,而且使数学的“永恒真理”依赖于上帝的意志 。然而,我们知道,莫尔对此提出了指责 ,牛顿和科茨也再次重申这一指责 。他们认为,笛卡尔的世界观太过完整和自给自足,不需要甚至是不承认上帝的干预。牛顿认为,笛卡尔是把上帝所造之物和“永恒、无限和非创造的”的广延(即虚空)混淆了。而这种混淆导致了形而上学上的错误,就像它导致了物理上的错误那样,使得行星甚至是抛射体的运动都不可能。“因为物质流体不可能不阻碍抛射物的运动……如果以太是一种没有任何间隙的物质流体,无论它如何被分割,它的密度仍然和其他这类流体一样,并产生对抛射体运动同样的阻力。” 这是牛顿在《自然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和《光学》中使用的论点 。

我已经说过,我认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在根本上是反笛卡尔的,它的目的是用整体演绎所得出的推论来反对笛卡尔哲学。这是一种十分不同的“哲学”,是一种比笛卡尔哲学更注重经验,同时也更注重数学的哲学。这种哲学用让·佩兰的话来说,就是它把自身限制在认识“事物的表面”。它的目标是研究自然的数学框架和研究在自然界发挥作用的力所具有的数学规律,或用牛顿自己的话来说,是“从运动现象出发去研究自然的力,再由这些力来证明其他的现象”。

然而,尽管《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与笛卡尔哲学彻底相反,但我们在其中并没有发现对笛卡尔哲学的公开批判。我们所发现的是,对他的纯科学理论或科学假说的详细又明确的批评。当然,这样是有很好的理由的。最好的理由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结构本身。它本质上是一本关于理性力学的书,为物理学和天文学提供了原理。在这样一本书中,可以正常地讨论笛卡尔的光学或者他的涡旋,但没有讨论他关于身心关系的概念和其他学说。然而,书中并非没有对这些的批评,而只是隐藏在牛顿定义自己物理学或自己世界观里的基本概念(空间、时间、运动和物质)的精心措辞中了。此外,1706年拉丁文版《光学》和《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第二版里,这种批评变得更加明显,甚至明显地出现在科茨的“前言”里。

我们将回到对笛卡尔哲学的批判和反对上来。现在让我们把注意力转到牛顿对某些更具体的科学假说的处理方法上。

事实上,我们可以把《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二卷(该卷讲的是物体在阻滞介质里的运动)看作是对笛卡尔想法的一种正面批判,同时也是年轻的牛顿对自己所设计划的执行。事实上,笛卡尔否认真空的存在。他认为,一切空间(用牛顿的术语来说的话)都充满了物质,甚至等同于物质(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所以,在这种空间/物质中运动的物体必然遇到阻力。但是这一阻力是什么呢?笛卡尔没有提出这个问题。而牛顿首次批评笛卡尔时,提出的正是这个问题。这也正是牛顿具有的典型思维方式。这时他还没有对这个问题做出任何详细的回答。但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他全面地分析了这个问题。这也是牛顿的特点:不把自己束缚在特定问题上,而把它们当作更普遍的例子来处理。所以,牛顿在分析了在弹性介质和非弹性介质、阻力与速度或与速度平方成比例的介质、像空气一样振动或像水一样波动的介质里,所有可能的运动与不可能的运动及其传播的情况之后,才来分析光学和宇宙学的具体问题。即便如此,他还是把它们当作“例子”和问题。他重构了这些问题并给出了他的解答。他在解答中既没有提到笛卡尔的名字,甚至没有提到他研究的是笛卡尔关于光的本性和结构的假说。

《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书影

《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本质上是一本关于理性力学的书,为物理学和天文学的发展奠定了原理性的基础。

当然,他是对的。笛卡尔认为发光元素(第二元素)是由紧密排列在一起的坚硬球形微粒构成的,认为光是这种介质所传播的压力。而这些想法都只不过是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即压力或运动在流体中的传播(第二卷,第八节)。所以,得出的结论也是普遍的,那就是压力不会沿直线传播。此外,它还会“绕过拐角”。或者用牛顿自己的话来说:“压力在流体中不会沿直线方向传播,除非流体微粒排列为一条直线。”

如果微粒a、b、c、d、e位于一条直线上,压力确实可以直接从a传到e;但微粒e会倾斜地推动倾斜排列的微粒f和g,这些微粒f和g就无法承受这个压力,除非它们得到位于它们后面的微粒h和k的支持。但是支撑它们的粒子也受到它们的挤压;而这些粒子如果得不到位于更远处的微粒l和m的支撑,并向它们传递压力,它们就无法承受这种压力。以此类推,以至于无穷远处。所以,压力一旦传播到位于直线以外的微粒上,它就开始向两边偏转,并倾斜地传播到无限远。在它开始倾斜传播之后,如果它到达更远的、不排列为直线的微粒,它就会再次向两边偏转。当它传播到不精确排列为一条直线的微粒时,它就会一直这样做。此即所证。推论:如果任何压力部分在流体中从某一点传播出去时,被任意障碍物拦截了,那么其余未被拦截的部分将绕过障碍物而进入其后面的空间 。然而,这些结论不仅适用于压力,而且适用于各种运动。牛顿说:“一切在流体中传播的运动都从直线运动扩散到静止的空间。”

流体中的压强

按照力学定律,密闭液体任一部分的压强必然按其原来的大小向各个方向传递。这使得在工程技术中可以通过这样的密闭液体远程传递压强。图中显示的水管中的水压变化就是这种原理在日常生活中的运用。

牛顿自己没有指出这一结论,而是把它留给了读者。这一结论是很清晰明了的:笛卡尔、惠更斯和胡克的假说 都是错误的;它们都是刚才所研究的普遍过程的例子,因此与光线的直线性不相容。然而,我想强调一点,这一否定性结论不是直接得出的,它只是肯定性结论的对应物或副产品。

牛顿几乎以同样的方法来对待笛卡尔的涡旋,即把问题扩大化、普遍化,研究它的各种例子,并计算这些情况的效果。虽然在这里牛顿也没有针对某人,但告诉了我们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就像光学里的例子那样,肯定性研究得出了拒斥涡旋这一副产品。这一研究推导出的结论与严格确立的天文学数据不相容。所以,涡旋的问题成为“流体圆周运动”的普遍问题(第二卷,第九节)。圆周运动可以认为发生在无限流体中,或者发生在封闭容器里的流体中;或者是只发生于一个地方,或者是同时发生在不同的地方等等。每个例子的目标,都是用数学和数值来确定相应的运动结构。

牛顿说,所以我们就能发现:

如果在均匀的、无限的流体中,有一根无限长的实心圆柱体围绕某一轴匀速转动,而流体仅仅受圆柱体的冲击才会转动,且流体的每一部分都匀速运动,那么我们说,流体各部分的周期时间,与它们到圆柱轴的距离成正比。

牛顿说,另一方面:

如果在均匀的、无限的流体中,有一个实心球体围绕某一轴匀速转动,而流体仅仅受到该球体的冲击才会转动,且流体的每一部分都在匀速运动,那么我们说,流体各部分的周期时间,与它们到球体中心的距离平方成正比……[因为球体的转动]会向流体传递一种旋转运动,就像涡旋一样的运动。这种运动会逐渐向无穷远处扩散下去。且这种运动将在流体的每一部分中逐渐增加,直到流体各部分的周期时间,与它们到球体中心的距离平方成正比。

我们马上就会认识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结论。

如今,如果这一旋转球体,即中心天体(太阳或地球),影响了另一个球体,即行星或卫星,那会发生什么?有一个推论可以解答,牛顿说:

如果有另外一个球体漂浮在同一涡旋的中心外,同时因某种力的作用而不断环绕某一有着特定倾斜度的轴旋转,那么这个球体的运动就会使流体以涡旋的方式旋转。起初,这个新的小涡旋会带着它的球体绕着另一个球体的中心旋转。与此同时,它的运动就会像第一个涡旋那样,逐渐地向无穷远处扩散。出于同样的原因,新涡旋的球体之前被另一个涡旋的运动所带动,另一个涡旋的球体也被这个新涡旋的运动所带动,所以两个球体将围绕某个中间点旋转,并因为这一圆周运动而相互远离对方,除非有某种力量约束着它们。

但在太阳系中,并非只有一个“星球”,而是有好几个“星球”在太阳的涡旋中公转,并各自环绕自转轴而旋转。在这一例子里,牛顿说:

如果在某一位置上的几个球体以一定的速度不停地围绕某一条轴旋转,那就会产生无数多的涡旋并伸展至无限。因为根据任何一个球体把其运动扩散到无穷远处的道理,每一个分离的球体也能把其运动扩散到无穷远处。这样,无限流体的每一部分都将受到一切球体的作用而运动。所以,各个涡旋之间没有任何确定的界限,而是逐渐相互碰撞。由于涡旋之间相互作用,球体将不断远离它们的位置……除非有一种力量来约束它们,否则它们不可能维持它们之间的位置。

这一结论实际运用到宇宙或天文学上,就意味着,在涡旋假设中,像太阳系这样的体系会因为缺乏稳定性和持久性而无法维持下去。如果没有某种力(涡旋机制所没有考虑到的力)“约束”着它,它就会解体;如果没有这样的力,即使是只有一颗行星或卫星的小体系也会很不稳定。此外,由于运动不断地从旋转球体转移到围绕它们的流体物质中,并且它们如果要传递运动,就要损失同样数量的运动,所以这一传递的运动(1)将被“消耗并最终消散于无限空间中”;而且,(2)如果这些球体没有不断地从某种“主动原理”中得到新的运动,它们的运动就会“逐渐减弱”,和涡旋一样“最终完全静止下来”。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结果,它表明涡旋的概念和运动守恒原理是不相容的。笛卡尔相信运动守恒原理,而牛顿不相信。此外,牛顿的结果表明,涡旋理论暗示了“主动原理”对“损失”的持续补偿,也就是说,它暗含了牛顿相信的、但笛卡尔主义者不相信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牛顿只研究了无限空间中单个涡旋体系的情况。但在笛卡尔对世界的看法里,这样的体系(每颗恒星都是一个体系)不是一个,而是无限多或无定限多的。也就是说,它们彼此围绕,因而相互阻止对方的扩张。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想法:涡旋体系的边界不会保持稳定。涡旋不会保持分离,而是会相互渗透。尽管如此,有限的涡旋,即发生在有限封闭空间里的“旋转运动”,与可以无限自由扩张的涡旋是不同的。所以,牛顿开始研究它。然而,他并没有像我一样,提到笛卡尔所提出的那些不可能的概念,即彼此相互“限制”的涡旋。相反,他把它们替换为流体在圆形容器里很可能发生的,甚至是在经验上可以实现的运动。其结果是相当令人惊讶的:“封闭”并不改变流体的行为,并且“流体各部分的周期时间与它到涡旋中心的距离平方成正比。涡旋只有是这样的构造才能持久” 。但是,牛顿说:

如果容器不是球形的(事实上,笛卡尔涡旋的形状不是球形的),微粒就不会做环形运动,而是沿着容器形状运动。其周期时间,几乎与到中心平均距离的平方成正比。而在中心和圆周之间的空间中,空间宽的地方运动更慢,空间窄的地方运动更快 。

这是涡旋本身的运动。至于物体是漂浮在它们周围运动或是被它们携带着运动,我们不得不把两种情况区分开来:一是物体的密度与“旋转流体”的相同,二是物体的密度与“旋转流体”的不同(不论是更大或更小)。事实上,只有在前一种情况下(密度相同),物体才会在封闭轨道上运动:“如果物体密度与涡旋的相同,就会保持和涡旋部分相同的运动,且在它周围的物质中相对静止。”

相反,如果一个物体“在涡旋携带下”返回到同一轨道,它必须与涡旋具有相同的密度。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它的旋转所服从的定律,和到涡旋中心相同距离或相等距离的流体部分的定律相同”。因此,它在携带它的流体中会保持相对静止。“如果涡旋的密度是均匀的,那么同一物体可以在到涡旋中心的任何距离处旋转。”然而,牛顿说:

如果(所讨论的物体)密度更大,它会更努力地退离中心。所以,它会克服涡旋所带来的、使其维系在轨道上并保持平衡的力,远离地球中心,螺旋环绕,而不再返回原轨道。同样的道理,如果它密度更小,它就会更接近中心。所以,除非它的密度与流体的密度相同,否则它永远不可能继续在同一轨道上运行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这些结论用宇宙学术语来表达,那就是只有当地球的密度和行星的密度与星空物质的密度相同时,它们才能在涡旋的带动下,环绕太阳公转。

这似乎是对涡旋假说的强烈反对。然而,牛顿没有不使用它,可能是因为在笛卡尔的世界里,密度差异(就像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三卷里所解释的和后来所进一步深化的那样,也像剑桥大学图书馆所藏的第4003号手稿里所指出的那样)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他批判笛卡尔把广延和物质等同起来的基础,正是这种不可能性。尽管如此,牛顿仍然为拒绝涡旋假说提出了一个纯粹天文学的理由,那就是这与开普勒定律不相容。牛顿告诉我们:

我努力……去研究涡旋的特性,以便了解能否用涡旋来解释天体现象。因为有这样的天体现象:木卫围绕木星旋转的周期时间,与它们离木星中心的距离的 次方成正比;围绕太阳旋转的行星也有同样的规律……所以,如果这些木卫和行星处于涡旋之中而围绕木星和太阳旋转,涡旋就必须按照这个定律旋转。但在这里我们发现,涡旋各部分的周期时间,与到运动中心的距离成正比,而这一比值无法缩小或化简为 次方……如果如某些人所设想的那样,涡旋在靠近中心的地方运动得更快,在某一界限处运动得较慢,而又在靠近圆周的地方运动得更快,那么它们当然既不会有这种关系,也不会有任何其他确定的比值和力。

牛顿在抨击完笛卡尔(牛顿所说的某些人设想的理论,其实就是指笛卡尔的理论)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让哲学家们(指笛卡尔主义者)看看如何用涡旋解释这种现象吧。”

事实上,在涡旋假说里,不仅行星的周期时间与开普勒的理论有很大不同,而且它们在轨道上运行的速度也与之有很大不同。事实上,它们是这样的。牛顿说:

由此看来,行星不是物质涡旋携带着运动的。因为,根据哥白尼的假设,行星以椭圆围绕着太阳公转,太阳在该椭圆的公共焦点上。行星引向太阳的半径所扫过的面积与时间成比例[1]。但是涡旋的各个部分永远不会做这样的旋转运动。令AD、BE、CF(如图1)表示围绕太阳S运动的三条轨道。其中最外面的圆CF与太阳同心;设内层两个椭圆的远日点为A、B,近日点为D、E。那么,在椭圆CF上旋转的天体,将做匀速运动。其引向太阳的半径所扫过的面积,与时间成比例关系。

图1

而且,根据天文学定律,在BE轨道上旋转的物体,运动到远日点B时速度较慢,运动到近日点E时速度较快。然而,根据力学定律,涡旋物质在A和C之间的狭窄空间里的运动,要比在D和F之间的宽阔空间里的运动更快。也就是在远日点的运动速度比近日点的快。如今,这两个结论互相矛盾……所以,涡旋假说与天文现象是完全不相容的。它只会使人困惑,对于解释天体运动没有什么帮助。在没有涡旋的自由空间里,这些运动是如何进行的呢?这可以在第一卷里找到答案。如今,我将在下一卷里更充分地论述它。

自由空间里没有涡旋。的确,无论是描述“宇宙体系”的第三卷,还是提出理性力学基本原理的第一卷,牛顿都假设了自由空间或虚空的存在。这两卷都是在不考虑进行物体运动的介质的情况下来研究物体的运动,第三卷对此讲得明确,而第一卷含蓄一些。而且,他把绝对时间、绝对空间和绝对运动定义为具有实在性,以此来暗示拒斥涡旋,并把这些和相对时间、相对空间和相对运动区别开来。当然,牛顿的同时代人是完全清楚这一暗示的。我认为我引用的手稿文本里也很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当然,每个人都知道这些著名的定义。不过,我仍然想把这些定义重申一下,牛顿说:

绝对的、真实的、数学的时间,依其本性而均匀流逝,与任何外部事物无关。绝对时间又叫做“延续性”。相对的、表象的、通俗的时间,是用运动来对绝对时间进行的测量。这一测量方式是可感觉的、外在的(无论测量得是否准确或均匀)。

也就是说,时间既不是像经院哲学家所认为的那样,是测量运动(量)的尺度;也不是像笛卡尔所定义的那样,是事物的延续,即它们持续存在的数量。时间有它自己的本性,独立于一切“外在事物”。也就是说,时间独立于世界的存在或不存在 。如果没有世界,时间或延续性还是会存在 。它是什么的延续性呢?牛顿没有告诉我们答案,但我们知道:是上帝的延续性。然而这一时间、这一延续性(牛顿失去了他年轻时的热情和信心)不是“我们”的延续性,或“我们”的时间。“我们”的时间或“我们”的延续性,只是对均匀流逝着的“绝对的、真实的和数学的时间”进行的一种可感知、相对的和不完美的测量。即使是用来校对惯常的测量时间的天文时间,也不过是一个近似值。的确,时间是用运动来测量的。但是,牛顿说:

也许不存在一种可以用来精确测量时间的匀速运动。一切运动可能加速、可能减速,但绝对时间的流逝不受任何变化影响;无论运动是快是慢,或根本没有运动,事物存在的延续性或持久性都是不变的:因此,这种[绝对]延续应当和那仅能通过感官来测量它的时间区分开来。

空间和时间一样,不与世界或物质发生直接的和本质的联系。当然,就和世界在时间中一样,世界也在空间中。但是,如果没有世界,也会有空间。在我引用的牛顿手稿中,牛顿直率地告诉了我们它是什么:它是上帝的空间。虽然他仍然这样认为,但却没有这么说,而是称之为绝对空间。确实,绝对空间不是直接提供给我们的;我们通过知觉只能感知到物体,而正是通过我们与可运动物体的关系,我们才确定了“我们”的空间。然而,如果没有认识到,与“我们”相对的、可运动的“空间”只有在不可移动的空间中才可能存在,那就是错误的。所以牛顿写道:“绝对空间的本性,是不和任何外在事物相关的。它始终是相似的、不可移动的。相对空间是对绝对空间的可运动的测量,或者说测量尺度;我们的感官通过它相对于物体的位置来确定。”

更进一步说,物体在空间中,也就是说,它们有它们所填充或占据的位置,或者它们就在它们的位置上。但是,牛顿说:

位置,是物体所占据空间的一部分。而根据空间的不同,它可以是绝对的,也可以是相对的。我所说的,是空间的一部分,而不是在空间的处所,也不是环绕物体的外表面,像笛卡尔或经院哲学家所定义的物体外表面那样。

物体在某些位置;但它们并没有停留在那里;它们运动,也就是说它们改变位置。改变的是位置,而不是像笛卡尔所说的那样——是它们在其他物体之间或相对于其他物体的位置。因为有两种位置,因而也就有两种运动。牛顿说:

绝对运动是物体从一个绝对位置移动到另一个绝对位置;相对运动,从一个相对位置运动到另一个相对位置。所以,在航行的帆船上,物体的相对位置,是物体所占据的那一部分船,或者说是物体所填充的那一部分船舱,所以物体与船一起移动。相对静止,是指物体继续停留在船的同一部位或船舱。但真正的、绝对的静止,乃是物体停留在那不可动空间的同一部分中。这个空间里的船本身、船舱,以及船所包含的一切物体,相对于它都是运动的……

时间各部分的次序不可改变,空间各部分的次序也同样不可改变。假设空间的这些部分移出了它们的位置,那么它们自身也将移出(如果可以这样表述的话)。因为可以说,时间和空间既是它们自己的位置,也是所有其他事物的位置。所有事物都是按时间先后顺序排列的;按空间的位置顺序排列 ……而认为事物的基本位置可以运动的这一说法是荒谬的。所以,这些就是绝对位置。从这些地方移出去,是唯一的绝对运动。

我们还记得牛顿曾极为强烈地谴责过笛卡尔,说他让一切运动都变成相对的,从而无法确定天体的真实位置和真实运动。那时过后,牛顿就意识到他太苛刻了,因为要确定天体的真实位置和真实运动是几乎不可能的。至少对我们是这样,因为我们不能直接让运动以绝对位置为参照。牛顿说:

但因为空间的各个部分是无法看到也无法用感官将其彼此区分开来的,所以我们用可感知的测量尺度来代替这些方式。因为我们从物体与不可移动物体之间的位置和距离出发,定义了所有的位置;然后以这些位置为参照,我们估计了所有运动……所以,我们用相对位置和相对运动来代替绝对位置和绝对运动。

对于通常的情况,这不会带来不便。“然而”(牛顿并没有放弃他的旧理想),“在哲学研究中,我们应该从我们的感觉进行抽象,并思考抽象出来的事物本身,把它们和仅仅用感觉来测量的事物区分开来”。但我们不能让一切运动都以绝对静止物体为参照,以便达到该目的。“因为也许没有真正处于静止的物体,可以让其他物体来参照它的位置和运动。”而且,即使“在恒星区域内或在更遥远的地方,有这种物体存在” ,我们也无法从我们区域内的物体位置上知道它。

所以,我们不能通过参照绝对静止物体来确定绝对运动,但我们不能像笛卡尔那样放弃绝对运动的概念。因此,我们必须坚持这一点。牛顿说:

完全和绝对的运动,只能由不动的位置来决定;因此之故,我在前面提到过绝对运动是指不可移动的位置,而相对运动是指可移动的位置。如今,没有不可移动的位置,除了那些从无限到达无限的物体。这些物体彼此之间维持着同样的给定位置,因此必须永远保持不动,从而构成不可移动的空间。

显然,牛顿这话并不是指空间无限,他指的是时间无限。从无限到达无限,意味着在绝对时间的整个无限流逝过程中,从永恒到达永恒,从无限的过去到达无限的未来。这让我们再次想起了手稿里所描述的空间本质。

重力与速度

图中描绘了同一物体在不同星体上的运动。月球:如果月球上的一个秤锤受到一定的推力,那么秤锤将持续飞离月球表面。地球:在地球上,同样的推力可以使秤锤进入绕地球的轨道。木星:在一个更大的星球上,同样的推力只能使秤锤离开木星表面一定高度,然后再落下来。

再重申一遍:我们如何确定相对于不可移动位置的运动呢?事实上,我们已经知道答案了,那就是通过它的结果或原因:“绝对运动和相对运动的区别,就在于施加在物体上使之运动的力。”为了引发或改变物体的绝对运动,我们必须在物体上施加力;为了引发相对运动,我们不需要这样做,我们可以把力施加到其他物体上。相反,绝对运动确实引发相对运动所无法引发的效果,至少在圆周运动时是如此。牛顿说:

区分绝对运动与相对运动之间的效果,是退离圆周运动的旋转轴的力。因为在纯粹相对的圆周运动中没有这种力,而在真正绝对的圆周运动中,该力的大小取决于运动的量。

所以,在牛顿的著名实验里,“有一根长绳子吊着”旋转容器,容器内的“水形成一个凹面”。这是水的绝对运动,而不是它相对于容器两侧或周围物体的相对运动(笛卡尔对真正的运动或“哲学的运动”给出的定义)引发了这种效果。我们甚至可以通过测量这些力的大小,来确定圆周运动的方向和绝对速度。因为,牛顿说:

任何一个旋转物体只有一种绝对圆周运动,并只对应一种努力使它退离旋转轴的力。这是它足以引发的适当效果。但同一物体的相对运动,是按照它与外界物体的各种关系来定义的,因而是数不胜数的。并且它和其他关系一样,是完全没有任何实际效果的……所以,他们所认为的宇宙体系,是天空在恒星天球之下旋转,并带着行星一起旋转。而天空的几部分以及一些行星虽然在天空中相对静止,但确实在运动,因为它们会相互变换位置……它们是旋转整体的一部分,都在努力远离旋转轴。

所以,绝对运动和绝对空间就在这场争论中获胜了。它和它所包含的事物之间是没有本质联系的,因而是自由的。但真的是这样吗?《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三卷给出了答案。

牛顿在该卷里,描述了“宇宙体系”,也就是说,“证明”了引力作用、又可以反过来被引力解释的行星运动体系。牛顿在这里强化了他在手稿里的论证。他告诉我们,如果所有空间都像笛卡尔说的那样完满,那么一切物体都将是同一密度,这是很荒谬的 。显然,给定空间中物质的总量可以减少,甚至是变得极少的。否则的话,行星的运动就会遇到强大的阻力。但事实上,行星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彗星也根本没有遇到过。“但是,如果物质的总量可以因稀释而减少,那又是什么阻碍了它无限减少下去呢?”所以必然会有真空。

十年后,牛顿在他拉丁文版《光学》补充的疑问里,更加明确地提到:

[我]反对用流体介质来充斥天空(除非它们非常稀少)的观点,其中一个重要的反对理由是,天空中行星和彗星以各种方式进行的运动都十分有规律且非常持久。由此可见,显然没有任何可感知的阻力,也没有任何可感知的物质……

[事实上]如果天空的密度像水的一样大,它的阻力也不会比水的小多少。如果其密度和水银的一样,它的阻力也不会比水银的小多少。如果它绝对稠密,或者是充满物质而没有任何真空,那么只要物质不会如此精细和易于流动,它就会有比水银更大的阻力。

所以,天空中不可能有任何连续的物质。天空中也许有很稀薄的“蒸汽”,或一种极为罕见的以太介质,但不会有致密的笛卡尔流体。对于这种流体,牛顿说:

对于解释自然现象来说,是毫无用处的。没有它,行星和彗星的运动就能得到更好的解释。它只会干扰和阻碍那些巨大天体的运动作用,使大自然的结构衰退……既然它没有用……也没有证据证明它存在,因而应该反对它。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原因。反对这一介质还有更深层次的哲学原因。因为这样做的话,牛顿说:

我们可以引用希腊和腓尼基一些最古老和最著名的哲学家的看法。他们把真空、原子和原子的引力当作他们哲学的首要原则。他们默认不把引力归因为致密物质,而是归因于其他原因。后来的哲学家把对这一原因的考虑排除出了自然哲学,而杜撰出了一些假说,以便机械地解释一切事物,并将其他原因归因于形而上学。

所以我们发现,牛顿并非是纯粹出于科学原因而反对笛卡尔主义的,其中还有宗教原因。笛卡尔主义是一种唯物主义,它排除了自然哲学中一切目的论问题,而把每一件事都归结为盲目的必然性 。这显然无法解释宇宙具有的多样性和有目的性的结构,“而自然哲学的主要任务,就是不通过杜撰假说来讨论问题,而是从结果推断出原因,直到我们找到非机械的第一原因”……所以,“认为宇宙可能是按照纯粹自然原理从混沌中产生出来的,这并不符合哲学”。

笛卡尔主义者把所有非物质力量都驱逐出了自然。然而,事实上有一些“主动原理”在发挥着作用,这些原理不能完全归结为物质力量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引力,正如古迦勒底和古希腊的哲学家所看到的那样。牛顿说,这些主动原理直接出自:

一位强大永恒的推动者之手。这一推动者无处不在。他运用他的意志使物体在他无限统一的感受器官(即绝对空间)内运动,从而形成和改造宇宙的各个部分。这要比起我们运用我们的意志来运动我们自己的身体部分容易得多。

几年后,牛顿的观点变得更加明确了。无疑,他被笛卡尔主义者的顽固反对激怒了。而莱布尼茨也暂时忘掉了自己对笛卡尔的敌意,并和他们联合起来对抗共同的敌人。因此,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二版里,把第三卷“研究哲学的规则”这条规则和第一版里的两条假说合在一起(第一版里的另一条“假说”现在被称为“现象”)。他在第三卷“研究哲学的规则”里,坚持自然哲学具有“实验的”经验特征,并在“总释”中宣布了他著名的对假说的谴责(“我不杜撰假说” ),认为假说在实验哲学里没有立足之地:“我们当然不能为了幻想和我们的虚构而放弃实验证据。” 他把“硬度、不可穿透性、可运动性、惯性”以及广延列为物质的本质属性。而物体中最小微粒所具有的属性,与物体的这些属性相同。而且,尽管他否认引力对物体来说是本质的,但他仍然声称,物体相互间的万有引力甚至比它们的广延还要可靠,因为万有引力是从现象中归纳而来的,不能为了“假说”而放弃归纳论证。为了谁的假说?当然是指笛卡尔主义者——他们所坚持的是清晰分明的天赋观念。事实上,在牛顿遗稿的第五条“规则”里,他明确提到:

任何不是从事物本身推衍出来的观念,无论它是通过外部感觉得来的,还是通过思考得来的,都必须当作假说。所以我认为,只有“我思”的同时也感受到“我在”的话,才是可能的。但我不觉得任何观念都是天赋的。

在今人看来,著名的“总释”可以称之为一篇糅杂了纯科学和纯形而上学的奇怪文章。毕竟,牛顿的科学还是自然哲学。他一开篇就攻击涡旋假说,说这一假说“面对着许多难题” 。最明显的难题就是,按照涡旋假说,行星的周期时间应当不遵守开普勒定律才对。卫星运动也应如此。彗星运动“极其规律”,且“遵循和行星运动规律一样的规律”,涡旋假说也根本无法对此做出解释。“因为彗星的偏心运动画过了天空的所有部分,这一自由运行与涡旋运动是完全不相容的。”

这是对涡旋理论的攻击。至于笛卡尔把广延和物质等同起来,并否认有真空,牛顿这样说:

物体抛射到空气中,只会受到空气阻力而不受其他阻力。如果把空气抽掉,就像在波义耳先生所做的真空罐里面那样,那就连阻力也没有了。因为在这一真空里,一片羽毛和一块纯金都以同样的速度下降。同样的论证也适用于地球大气层以上的天体空间。

这些空间不阻碍行星运动,因此必然是空的。此外,笛卡尔认为有序的宇宙体系可能仅仅由机械原因造成,这一观点是荒谬的。牛顿说:

这个由太阳、行星和彗星组成的最动人的体系,只能是全智全能的存在者设计和统治的。

不仅是这个体系,还有整个宇宙。牛顿说:

为了避免恒星体系因其引力而相互撞击,上帝将这些体系彼此间安排得很远。

上帝这一存在者,不是作为宇宙的灵魂而是作为万物之主而统治着万物。因为受他统治,所以习惯上把他称为“我主上帝”,或“宇宙统治者”。……作为存在者的至上上帝,是永恒、无限且绝对完满的。

不仅如此,无限和完满并不就是上帝。所以,牛顿写道:“他[真实的上帝]又是活动着的、全智的、全能的存在者……他是永恒的、无限的,是无所不能的、无所不知的。”

当然,这还纯粹只是传统的做法。而牛顿又说:“他的持续从永恒到永恒;他的呈现从无限到无限。”至少在我看来,这句添加上去的话肯定和牛顿早年的信念有关,也肯定包含了对笛卡尔的上帝的反对 。牛顿认为,笛卡尔的上帝,以及如今莱布尼茨的上帝,都未呈现在世界上 。当我们读到上帝“不是永恒的和无限的,而又是永恒的和无限的”时,尤其能体会到这一点。事实上,牛顿认为,上帝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永恒,而是持恒的(sempiternal) 。也就是说,他不超越时间,而是在时间和空间上“延展”。牛顿说:

他不是时间或空间,但持续存在于时间中,并总是呈现在空间中。他永远长存,无处不在,由此他长存于时间且充斥于空间。因为空间的每个微小部分都总是永恒的,时间的每个不可分割的一瞬都是无处不在的,所以造物主不可能无时不在、无处不在。

加速膨胀的空间

我们所处的空间不可能像原先人们想象的那样始终是静止的,相反是处于加速膨胀的状态。但这里有一个著名的悖论:空间向何处膨胀。如果回答“空间向没有空间处膨胀”,那么既然没有空间,怎样容纳它呢?

我们记得,牛顿早年曾坚持上帝呈现在世界上;从那时起,他似乎就没有改变主意。因此牛顿告诉我们:

上帝是全在的。上帝不仅在现实中全在(如笛卡尔的看法),而且本质上也是全在的。因为现实不能脱离本质而存在 。万物包含在上帝中,且运动在上帝之中。但两者彼此不产生影响。上帝不会因物体的运动而受影响,物体也不会因上帝存在而受到任何阻碍。

这个论断相当奇怪,因为牛顿肯定和我们一样清楚,没有人会认为上帝的全在会妨碍物体的运动。然而,牛顿就是这样说的。

所以,这一奇怪说法的背后,可能隐藏着牛顿对上帝实体呈现于世界的思考方式。牛顿说:

所有人都认为至高无上的上帝必然存在;由于同样的必然性,他总是时时存在、处处存在。

时时和处处,也就是指无限时间和无限空间。所以,无限时间和无限空间的存在就像上帝的存在一样是必要的。不仅如此,如果上帝不是永恒存在和无处不在,那么上帝就不可能存在。正是在这个绝对空间里,创造了世界,也就是由坚硬的、不可穿透的、被动的惰性微粒所组成的世界的,是上帝(而不是“盲目的”形而上学必然性,因为虽然它也时时存在、处处存在,但却不能产生“各种各样的事物”)。上帝赋予了这些微粒以“带电的和具有弹性的精气” ,这似乎可以用来解释所有短程范围的现象,例如微粒的吸引和排斥现象、光的反射和折射现象等 。上帝还赋予了这些微粒以引力,从而能够向遥远距离传播引力 。

牛顿告诉我们“形而上学的假设在实验哲学中没有立足之地”。然而,形而上学信念在艾萨克·牛顿爵士的哲学里起着主要作用,或者至少起到了重要作用。这是十分清楚的事。而使他建立三大运动基本定律的,正是因为他承认了绝对空间和绝对时间。而使他超越波义耳和胡克肤浅的经验主义和笛卡尔狭隘的理性主义,从而放弃机械论解释的,也正是因为他相信无所不在和无所不能的上帝。尽管他自己反对一切超距作用,但他却把他的世界建立在相互作用力的基础上,这是自然哲学必须遵守的数学定律。

这一过程不是纯粹猜测,而是通过归纳实现的,这是因为我们的世界纯粹是由上帝意志所创造的。所以,我们不能规定他的行为,我们只能发现他做了什么。

经验—数学的科学的背后是对创世论的信仰,这似乎很奇怪。然而,人类寻找真理的思维方式,确实非常奇怪。心灵追求真理,这不是一条笔直的道路。这就是这一探索的历史如此有趣、如此充满激情的原因。或者,用亲身探索过的开普勒的话来说:“人类认识天上事物,这一过程的可钦佩之处不亚于天上事物本身。”

[1]当然,牛顿非常清楚哥白尼从来没有说过这类东西,而且他所提到的两条行星运动定律(开普勒第一定律和开普勒第二定律)不是哥白尼提出的,而是开普勒提出的。为什么他还是说“哥白尼假说”,把这些定律归于哥白尼,而不是归于它们的真正拥有者呢?是不是因为他(像之前的伽利略一样)讨厌开普勒,讨厌把“形而上学假设”和“自然哲学”糅杂在一起?这可能是事实,而且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虽然他借用了开普勒的惯性这一术语和概念,只修改了惯性的内容,却没有在讨论其前辈时提到开普勒的名字(前文注释里提到过这点);还有他为什么没有提到,按照《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一卷的说法,周期时间的比例关系,即意味着引力平方反比定律(如果周期与半径的 次方成正比,因而速度与半径的平方根成反比,向心力将与半径的平方成反比),就是开普勒第三定律。不仅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胡克博士和哈雷博士都是从这一定律开始推导的,而且他自己也从这一定律来推导。[参阅《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1687年),第一卷,命题四,定理四,推论6和注释,第42页;(1713年),第一卷,命题四,推论6和“注释”,第39页;莫特—卡乔里校译本,第46页。]同样地,他在第三卷里也没有提到开普勒,也没有提到他的第二定律[行星引向太阳的半径所扫过的面积与扫过的时间成正比。该定律参阅《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1687年),第三卷,假说8,第404页;(1713年),第三卷,天象五,第361页;莫特—卡乔里校译本,第405页]。他也没有提到开普勒的第一定律[行星在以太阳中心为公共焦点的椭圆轨道上运行。该定律参阅《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1687年),第三卷,命题13,定理13,第419页;(1713年),第三卷,命题13,定理13,第375页;莫特—卡乔里校译本,第420页]。另一方面,他确实提到了开普勒是第三定律的发现者[《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1687年),第三卷,假说7,第403页;(1713年),第三卷,天象四,第360页;莫特—卡乔里校译本,第404页]。然而,我们必须考虑到,在整个17世纪,以太阳为中心的天文学说都被称为“哥白尼学说”。因而开普勒那本称为《哥白尼天文学概要》的书里,除了日心说外,就没有其他哥白尼的学说;至于“假说”一词,它也是一种普遍的、标准的表达。事实上,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在英国皇家学会上被宣布为一项旨在证明“哥白尼假说”的著作。前面已经提到过了。——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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