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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更斯和莱布尼茨论宇宙引力
令人接受牛顿学说,该过程所遇到的最大障碍正是牛顿的万有引力概念(这一概念是他最伟大的胜利)被理解为或误解为一种超距作用。所以,在法国发表的第一篇对《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评论 ,赞誉了它在“力学”方面的价值,却又相当严厉地谴责它的“物理学”。其中写道:
牛顿先生的著作是一部力学著作。这是我们所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著作。因为前两卷里,对光、弹性、流体阻力和作为物理学主要基础的吸引力和排斥力的证明是很精确的,不可能有比这更精确的了。但是,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只能把这些证明看作是机械的;事实上,作者在第四页末尾和第五页开头也说了,他不是以物理学家,而只是以几何学家的身份来考虑这些原理的。
虽然第三卷只是试图解释宇宙体系,但他在第三卷开头也承认了同样的事情。而他所做的只是设定假说,其中大多数假说都是随意设定的。因此,这些只能作为纯力学论著的基础。他解释潮汐的不均等性,是基于所有行星相互吸引的原理……但这一假说是随意的,因为它还没有得到证明;所以,基于该假说的证明,只能算作是力学。
为了使一部著作尽可能完美,牛顿先生需要给我们提供一部像他的“力学”一样精确的“物理学”。当他用真实运动来代替他所假设的运动时,他就能做到这一点。
在光球之上是大气,它分为色球和日冕,日冕的延伸范围能达到太阳直径的几倍甚至几十倍。
这篇评论的作者(莫于认为雷吉斯可能是作者),是一个严格信奉笛卡尔主义的人;此外,他可能未能很好地评价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所取得的巨大数学进展。从这些观点来看,惠更斯和莱布尼茨的反应则更为有趣。在大约二十年前(1669年),惠更斯就向法国皇家科学院提出了一个相当详尽的地球引力理论。在这个理论里,小微粒围绕着地球表面,向各个方向旋转。他用这样一组圆周运动来取代笛卡尔涡旋,并表达了他的疑虑。1687年7月11日,惠更斯给德迪利耶写信说:“如果他没有假设引力存在的话,我就不会同意他是笛卡尔主义者。”
但惠更斯在阅读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后,似乎已经被说服了。所以,1688年12月14日,他写道:
著名的牛顿先生已经把[关于开普勒定律的]所有难题和笛卡尔涡旋都甩开了。他已经证明,行星因为受到太阳的引力而维系在它们的轨道上。而偏心圆必然会变成椭圆。
这意味着,牛顿已经做到了惠更斯在发现离心力定律后本能做到却未做到的事:(1)牛顿从万有引力的平方反比定律出发,证明行星轨道为椭圆。惠更斯则未能通过纯粹机械手段(即圆周运动)来重建行星轨道,并对此存有顾虑;(2)牛顿把地月之间的开普勒引力扩展到整个太阳系,而得出了万有引力定律(惠更斯不承认有这种“引力”,所以他没有这么做,而且也不可能这么做)。牛顿通过离心力定理确定了使行星维持在轨道上的向心力(该定理是惠更斯在牛顿之前建立的,但却未能应用于天体运动)。惠更斯因过分忠实于笛卡尔的理性主义,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让惠更斯认识到并承认自己错过了这一伟大发现,这一定是很困难的事。然而,我们马上就会看到,他竟然欣然承认了 。但他并没有转为信奉牛顿学说,也没有放弃他坚定的信仰,也就是相信:有必要用机械的方法来解释引力,以及它无法脱离某种涡旋;如果没有涡旋,行星就不会停留在它们的轨道上,而是会逃离太阳。所以,他在《私想集》(Pensées privées)(1686年)里写道:“行星在物质中游动。因为,如果它们不这样做,什么会阻止行星逃离,什么会使它们移动?开普勒想要解释,但他错了,原因应该是太阳。” 1688年,他仍然写道:
牛顿摧毁了涡旋。我指的是在其位置上做球状运动的那些涡旋。
修正涡旋的概念。
涡旋是必要的;[如果没有它们,]地球就会远离太阳;但涡旋之间的距离却很遥远,不像笛卡尔先生所说的那样彼此很接近。
惠更斯试图用一组更小的涡旋,来取代牛顿所摧毁并驱逐出天空了的巨大笛卡尔涡旋。这似乎有些奇怪。然而他还能做什么呢?他既不承认牛顿引力,也不承认开普勒引力。所以,为了让行星不远离太阳,他必须坚持存在涡旋。至于引力,他觉得他自己的理论仍然是站得住的,特别是如果他把产生重量的微粒的球形运动延伸到月球,就能证明他的理论。他甚至觉得他自己的重力理论能够而且应该和牛顿的理论对立起来。所以,1689年,他在访问伦敦期间会见了牛顿,并受到了皇家学会的接待,还做了一场关于引力成因的演讲 。我们不能确切地知道他在演讲中到底说了什么,但无疑,其内容和1690年他写的《论重力的成因》(Discourse on the Cause of Gravity)差别不大。这篇文章包括:1669年所写该文的修订稿、一篇对地球形状的讨论(他说这篇是后来写的)和一篇“附录”。他在附录里说自己“读了牛顿先生的高深博学的学术著作后”,讨论了牛顿的一些概念,其中包括万有重力或译万有引力可以理解为一个物体对另一个物体的直接作用,或至少是非机械作用。1690年11月18日,他在写给莱布尼茨的信中说:
我对牛顿先生所给出的流动原因,一点儿也不满意。我也不满意他所建立在引力原理之上的其他一切理论。我认为这些理论看起来是荒谬的,我在《论重力的成因》的附录里已经提到过了。我常常纳闷,牛顿是如何只从那条特定的原理出发,费尽心思地展开如此大规模的研究和繁杂的计算来的。
事实上,惠更斯是一个彬彬有礼、教养良好的绅士。他并没有在《论重力的成因》一书里告诉读者说牛顿的引力是“荒谬的”。他只告诉他们:(1)他不接受它的原因,是因为这样的引力是无法用机械方法解释的;(2)他认为解释重力是多余的;(3)他不反对牛顿的向心力。当然,前提是他要能解释向心力,并且他不需要承认重力是物体的固有属性。他补充说,牛顿自己肯定不承认重力是物体的固有属性。所以,他写道:
我不同意这样一种原理,即我们可以想象在两个或几个不同物体的所有小部分都相互吸引或有相互接近的趋势。
我不能承认这一原理。因为我很清楚地知道,这种引力的原因是无法用任何力学原理或运动规则来解释的。我也不相信让整个物体相互吸引是有必要的。因为我已经证明,即使没有地球,物体也会向我们称为重力中心处靠拢。
然而,我们称之为重力的是什么呢?或者说:什么是重力呢?
惠更斯认为(在这方面,他是一位优秀的笛卡尔主义者),重力当然不像亚里士多德学派所认为的那样,是某些物体(重的物体)的构成性质,就像轻力(levity)是另一些物体(轻的物体)的性质那样;重力也不是像阿基米德和他的16、17世纪的追随者们所认为的那样,是所有物体的基本性质;它也不是像哥白尼或伽利略所认为的那样,是物体的同质部分重新结合为整体的内在倾向的表达;也不是像开普勒和罗贝瓦尔所认为的那样,是部分和整体相互吸引的效果。相反,惠更斯和笛卡尔认为,重力是外在作用的效果:物体是有重量的。这是因为它们是由其他一些物体推动,确切地说是由围绕地球而极为快速转动的精细物质或流体物质的涡流推动,而朝向地球。所以,他说:
如果我们简单地看待物体,而不[考虑]称为重力的性质,那么它们的运动自然是直线或圆形的。直线运动,是它们在没有阻碍的情况下运动;圆周运动,是当它们被维系于某个中心,或围绕某个中心转动时的运动。我们充分了解直线运动的本性,以及物体相撞时所遵循的运动规律。但是,只要我们只考虑到这种运动和该运动在物质各部分中所产生的反射,我们就找不出任何原因来使它们向某个中心倾斜。所以,我们必须转向考虑圆周运动的性质,看看是否有一些性质对我们有帮助。
地球内部
地球的核心处是一固态的铁核,温度为4000℃,外层被使地球产生磁场的液态铁包围,再往外是地幔中的岩石,地壳中较轻的岩石则在顶部。大气层中包含77%的氮、21%的氧,还有少量的水蒸气和其他气体。
我知道,笛卡尔先生在他的《物理学》(physics)里也努力用某种环绕地球的物质运动来解释重力。他是第一个产生这种想法的人,这是一件很伟大的事。但是,我将在对《论重力的成因》续篇的评论里提到,他的方法和我所提出的方法是很不同的。而且我认为,他的方法在某些方面是有缺陷的。
惠更斯在提醒了读者注意离心力性质后,继续说道:
所以,远离中心的作用力是圆周运动所带来的不变效果。尽管这种效果似乎直接与重力相抵触,并与哥白尼学说相悖——按照这一说法,地球24小时的自转会把房屋和里面的人都扔到空中——但是我将证明,使旋转物体远离中心的力,正是使其他物体趋向同一中心运动的原因。
惠更斯为了解释清楚,或更好地说明清楚这一矛盾效果,他提醒我们他曾做过的一个实验。“这一实验是特地为了这个目的而做的。这一实验值得注意,是因为它使我们用肉眼就可以看到重力的效果。”他1668年做了这个实验,后来该实验变得非常著名。罗奥在他的《自然哲学体系》(System of Natural Philosophy)里描述了该实验 。惠更斯在实验中,把直径8英寸或10英寸的圆柱形容器放在一个转盘上,这样圆柱容器就可以围绕转轴而转。容器里装满了水,放入几块西班牙蜡(一种比水重的物质),然后用玻璃板把容器盖上。当他开始转动容器时,他注意到西班牙蜡块比水更快、更容易地旋转起来,并朝着容器边缘移动。
然而如果他把容器转得足够久,让水也完全和容器一起进行圆周(旋转)运动,然后突然停止,他观察到:
顷刻间,所有的西班牙蜡都向中心靠拢。我认为这就是重力的效果。这是因为,尽管容器其余部分不动,水仍然继续作圆周运动,而西班牙蜡却不再或几乎不再做圆周运动,因为它接触到了容器底部而停止了下来。我还注意到,这种蜡粉是沿着螺旋线走向圆心的,这是水带着它运动的效果。
然而[罗奥没有描述这个阶段的实验],如果我们在容器里放入物体,使它不和水一起进行[圆周]运动,而只是朝向中心运动,那么该物体会直接被推向中心。因此如果小球L可以在第一条线段AA、第二条线段BB和第三条线段KK(线段KK是稍微高一些、水平穿过容器中部的线段)之间,我们将看到,当容器运动停止时,这个小球将立刻朝着中心D运动。
惠更斯
惠更斯(1629—1695年),荷兰数学家、天文学家、物理学家,光波动论的创立者。
惠更斯向我们展示了离心力产生向心运动的例子(事实上,这是一个很好的笛卡尔涡旋模型)。之后,他又试图用同样的动力机制来解释重力。然而,惠更斯为了避免笛卡尔概念中所包含的难题,修改了重力的概念。的确,笛卡尔的涡旋,(1)就像惠更斯容器里的水一样,是绕轴旋转的。因这一旋转而产生的向心运动也指向轴,而不是像重力那样指向中心。(2)由于构成涡旋的一切物质都沿着一个方向运动(还是像惠更斯容器里的水一样),所以它们带着沉浸在它们之中的物体而运动,使这些物体走出螺旋状的曲线而不是直线。
所以,惠更斯假设,“涡旋”微粒不是在同一平面上沿着同一方向旋转的,而是在通过地球中心的一切平面上沿着一切方向上旋转。他说:
我假定,在地球及其周围天体所组成的球形空间里,有一种流体物质。它由非常小的微粒组成,以极快的速度沿着各个不同方向运动。我认为,既然这一物体的运动是不离开这个被其他物体所包围的空间的,那么它就必须部分地绕着中心做圆周运动。然而,并不是它的所有粒子都以同样的方式旋转,而是它的大部分运动都围绕这个空间中心的球面而进行,即围绕地心的球面而进行。
惠更斯在肯定了这一点后,接着说:
解释这种运动如何产生重力,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因为,如果在那些我们假设在空间中旋转的流体物质之中,存在比组成流体物质更大的物质,或者是存在连在一起的微粒束,并且[如果]这些物体不随[流体]物质旋转而快速运动的话,那么它们必然会被推到运动的中心,在那里形成地球,如果我们假设地球还不存在的话。其原因和上述实验中使西班牙蜡聚集在容器中心的原因相同。所以,物体重力很可能带来这种[效果]。我们可以说,它[即重力]是流体物质远离中心,并把不和它一起运动的物体推入该中心的努力。如今,我们看到的在空气中下落的重物不随着流体物质做球形运动的原因,已经相当清楚了。因为有向着四面八方的运动,物体接收到的来自四面八方的运动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它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无法获得明显的运动。
惠更斯在满意地解决了重力问题之后,继续解决流体物质环绕地球旋转的速度问题:流体物质以该速度来克服地球自转的离心力,并使下落物体得到实际的加速度。这些计算的结果相当惊人:流体物质的运动速度要比赤道上快17倍才行。惠更斯承认:
我知道,这一速度可能会让那些想把它与我们在这里所看到的运动进行比较的人感到奇怪。但这不应该有什么困难。甚至就地球球体或地球大小而言,这一速度也不会显得很大。举个例子,如果我们从地球之外来看地球,想象地球上有一点在14秒内或在14次脉搏跳动中只前进了一度,我们就会发现这种运动非常温和,甚至看起来很慢。
所以,惠更斯由此而发现重力的成因是运动,而不是无法进行机械解释的引力。他得出结论:
所以,牛顿先生用其所谓的“向心力”来解释行星受到了太阳和月亮的吸引,我对此并无异议。恰恰相反,我十分同意[他],没有[发现]什么疑点。这不仅是因为,我们从经验中已经知道,自然界中存在这样的吸引力或推动力,而且也因为它可以用运动定律来解释,就像我前面关于重力的论述一样。事实上,没有什么能阻止朝向太阳的向心力,这与我们所说的重物落向地球的原因相同。据我所知,在很久以前,人们就认为使太阳成为球形的原因,可能与使地球成为球形的原因是一样的。但我没有把重力的作用推广到太阳和各行星之间、或月球和地球之间这般遥远的距离。因为虽然我以前觉得笛卡尔先生的涡旋很合理,而且现在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涡旋与这些情况不符。我也考虑过重力这种规律性的递减,也就是重力与到中心的距离平方成反比。这是重力的一种新的、显著的性质,确实值得研究。但现在我看到了牛顿先生的证明:他假设有一种朝向太阳的重力,按照所说的比例而递减。这一重力能很好地平衡好行星的离心力,并精确地产生椭圆运动。这一椭圆运动是开普勒曾经猜到且通过观察证明了的。所以我不能怀疑这些关于重力的假设,也不能怀疑以此为基础的牛顿先生的体系……
当然,如果有人假设重力是有形物质的固有本质,那就会不一样了。但我不相信牛顿先生会承认这一点,因为这样的假说会使我们远离数学原理或机械原理。
此外,在牛顿的世界观中还有一些惠更斯无法接受的东西,那就是天体空间完全空虚,或近乎完全空虚。这并不是说惠更斯希望它们是充实的。我们知道,惠更斯不接受笛卡尔把广延和物质等同起来,他也没有对虚空提出(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反对意见。不仅如此,他作为一个原子主义者,必须假定原子存在。但是,用传统的术语来说,他只接受“散布的真空”(vacuum interspersum)或“弥散的真空”(disseminatum),而不接受“分离的真空”(vacuum separatum)。这是有原因的:他相信光不是粒子构成的,而是波或粒子的脉冲(这点和牛顿相反)。他不相信存在不同于物质的发光以太(这点也和牛顿相反)。他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完全真空或者像牛顿所说的那样几乎完全真空,是不能传播光的。当然,如此稀薄的介质是不可能为“引力”作用提供机械论基础的。因此,他总结了他对牛顿的批评:
牛顿先生拒绝笛卡尔涡旋时唯一遇到的困难,就是他要求天体空间里只有非常稀薄的物质,以便行星和彗星在运动过程中遇到的阻力极小。因为物质如此稀薄,似乎无法解释引力作用,或光的作用,至少不能用我所用的方法来解释。为了检验这一点,我认为,空气中的稀薄物质可能有两种存在方式:一是它们的微粒彼此相距遥远,在它们之间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空隙;二是它们彼此接触,但它们之间是松散的组织,散布有大量的小空隙。我毫不费力地承认有虚空,甚至相信它是微粒之间运动的必要条件,因为我不同意笛卡尔先生的观点。笛卡尔认为只有广延才构成物体的本质。我认为除了它[广延],完全硬度也是物体的本质。它使物体无法穿透,不会被破坏或凹陷。然而,如果考虑第一种稀薄的方式,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重力;在如此的虚空中,我也无法解释光具有的极快速度。我在《光论》(法语Traité de lumière)中介绍过,罗默先生证明了光速比声速快60万倍。这就是我认为用这种稀薄物质的理论不适合解释太空的原因。
所以,这就是惠更斯的看法。他从未改变他的想法,也从未接受过牛顿的引力。他还(明智地)从未试图用一系列分离的行星涡旋来取代笛卡尔的巨大太阳涡旋,以复活中世纪的天体概念。1698年他写的《宇宙观察者》(Cosmotheoros),和1688年他笔记里对这些内容的论述一样,写得十分含糊不清:
我认为每一颗太阳(每一颗恒星)都环绕着某种快速运动的涡旋物质,但这些涡旋与笛卡尔涡旋大不相同,不仅是在于它们所占据的空间,也在于这些物质的运动方式。
惠更斯提醒我们,就像阿方斯·博雷利所指出的,特别是像艾萨克·牛顿所指出的那样,使行星保持在它们的轨道上的正是重力。他继续说道:
现在按照我们对重力本质的看法,即行星因为其自身重力而有靠近太阳的趋势,有必要认为天体涡旋物质不是只绕一个方向旋转,而是沿着各种可能方向进行着不同的、快速的运动……我在《论重力的成因》里试图解释物体朝向地球的重力及其一切效果,所采用的正是这种涡旋方式。因为我们认为,行星朝向太阳的重力本性是相同的。
惠更斯和笛卡尔理论的另一个不同之处,在于涡旋的大小不同:“就像我所说过的那样,我使这些涡旋所占的空间比他所做的要小得多,并且把它们隔开很长一段距离,这样它们就不会相互干扰。”
说来也奇怪,做到了惠更斯所未能做到的事的,正是莱布尼茨的《论天体运动的原因》(拉丁语Tentamen de motuum coelestium causis) 。而惠更斯不同意他的做法,这十分重要。《论天体运动的原因》并没有讨论牛顿的概念。莱布尼茨还告诉我们,他写作这篇论文时在罗马,没有读过甚至没有见过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而只是从1688年发表在《学人辑刊》(拉丁语Acta eruditorum)的一篇书评中了解到它(后文将会提到)。在牛顿发表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两年后,莱布尼茨发表了他的《论天体运动的原因》,戴维·格雷戈里对此表示惊讶。莱布尼茨便在他的《试论天体运动的原因》(拉丁语Illustratio tentaminis de motuum coelestium causis) 里反驳戴维·格雷戈里 。他再次声明(引用《论天体运动的原因》第20节的内容)自己并没有读过《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只是读了《学人辑刊》上对此的报道:“但这篇书评报道促使我发表我的想法。这些想法此前没有被其他人看到或听到,也没有发表。”莱布尼茨补充说,他得出平方反比定律的方法和来源与牛顿的不同,并且《论天体运动定律》的命题之间是紧密扣在一起的,这足以证明他是在阅读《学人辑刊》报道之前就产生了这些想法。
五星连珠
从地球上看天空,水星、金星、火星、木星与土星五大行星依次排列,由高往低连成一条线,就像一条美丽的珠链,这种现象被称为“五星连珠”。
我们没有理由怀疑莱布尼茨的声明。尤其是,如果他研究过《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话,对于天体运动及其原因,他就不会在他的论文里犯下那些明显的错误。然而,《论天体运动的原因》一书无疑是莱布尼茨尝试(无疑受到了前面那篇书评的启发)用他自己的观点来反对牛顿的天体力学,并试图顶着牛顿的攻击来“拯救”和充实其观点。
《论天体运动的原因》有两个版本:
一个版本是在《学人辑刊》上发表的,另一个版本是在莱布尼茨论文中所发现的(由格哈特发表为“第二版”) 。“第二版”与已发表的版本非常相似,但它包含了一个相当重要的附录,涉及重力的本性和结构。由于这一附录显然是莱布尼茨在他的论文发表在《学人辑刊》之后的一段时间写的,所以我将按照同样的顺序来处理这两个版本,即首先谈已发表的版本,然后再谈附录。同时也必须提到,莱布尼茨甚至已经写好了一篇介绍性前言,并计划发表,旨在告诉天主教教会:如果他们按照他们理应做的那样,承认运动是一个相对概念,那么他们也需要承认哥白尼、第谷和托勒密的体系是等价的;所以,对哥白尼的谴责是毫无意义的,应该被取消。然而,他并没有发表它。因为他从他的天主教朋友那里得知,他最好保持沉默。
《论天体运动的原因》以开普勒天文学为基础。莱布尼茨认为开普勒天文学描述天体运动的一切定律都是正确的。这些定律可以解释为,对这些定律在充满物质的世界是否有效的研究。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中,运动通常会遇到阻力,所以行星也会遇到阻力(这是开普勒从未考虑过的可能性),除非(这是莱布尼茨的解决方案)物质本身随着行星一起运动,或者是反过来,行星随着包围它的物质一起运动。换句话说,《论天体运动的原因》是一项对行星运动的研究:流体球体在天空中输送行星,行星在流体球体中保持静止;球体和行星的运动同时服从运动基本定律(开普勒定律),莱布尼茨称之为“和谐”。因此,莱布尼茨一开始就极力赞扬了开普勒。并且他为了贬低笛卡尔,不承认自己亏欠于笛卡尔,甚至把不是开普勒所发现的内容(例如,行星运动产生了离心力)归功于开普勒,并认为开普勒才是涡旋概念的真正提出者,而笛卡尔窃取了开普勒的概念 。
因此,莱布尼茨写道:
开普勒发现,每颗主行星都会画出椭圆轨道,太阳位于其中一个焦点上。它们的运动服从这样的规律,即引向太阳的半径所扫过的面积总是与扫过的时间成正比。他还发现,在同一太阳系内,几颗行星的周期时间的平方与到太阳的平均距离的三次方成比例。事实上,如果他知道(正如著名的卡西尼所指出的)木星卫星和土星卫星环绕它们各自的主行星所遵循的定律,和这些主行星环绕太阳所遵循的定律相同的话,那么他将大获全胜。但他未能给如此众多、如此永恒的真理找出原因,这要么是他因为相信理智和同类感应辐射(sympathetic radiation)而受到了阻碍,要么是因为他所处时代的几何学和运动科学还比不上今天。
开普勒的涡旋论
开普勒的涡旋理论在物理学尤其是天文学中,有多少内容汲取了前人的成果,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第一次揭示出重力的真正成因和重力所依赖的自然定律的,正是开普勒。也就是说,[围绕中心]做圆周运动的物体,往往在切线处远离这个中心。所以,如果一根秸秆或稻草在水中漂浮,旋转容器而[使水]开始做涡旋运动,那么因为水比秸秆密度更大,所以水会被更强烈地甩出中心,而秸秆则向中心运动,就像他自己在《天文学概要》(Epitome of the Astronomy)里多处提到的那样 。
事实上,正如我已经提到过的,开普勒从来没有承认行星有按其圆形轨道切线远离的趋势;如果说他在《新天文学》(Astwnomia nova) 里确实提出了涡旋的例子,那么他并没有用这个涡旋所产生的向心力来抵消离心力,而是为了解释行星与太阳距离的周期性变化(像在河岸来回摆渡的渡船那样接近和远离河岸)。此外,他在《哥白尼天文学概要》(Epitome astronomiae Copernicanae) 里并没有继续坚持涡旋。相反,他拒绝了涡旋理论,而用太阳的磁力对行星带来了吸引和排斥的理论代替了它 。很难说莱布尼茨是否知道这一切。但无论如何,莱布尼茨还是继续说:
行星漂浮
我们看到的宇宙中的星球,不管质量大小,几乎和地球处于同一个轨道平面上。科学家发现,让星球悬浮在同一个轨道平面上的是暗物质产生的暗能量。
[开普勒]对[他的涡旋概念]仍然有些怀疑,而不知道自己的理论是多么宝贵[莱布尼茨把开普勒评价哥白尼的话用来评价开普勒]。他也没有充分认识到,在物理学尤其是天文学中,有多少内容是继承这一涡旋概念而来的。
但笛卡尔后来却对此大加利用。笛卡尔按照他的习惯隐藏了作者。我常常在想,据我们所知,笛卡尔从未试图提出开普勒所发现的天体定律的原因,这或许是他未能充分把这些定律和他自己的原理协调起来,或者是他忽略了这些发现的成就,并且不相信它能如此忠实地反映自然。
现在,让上帝赋予恒星以特殊的理智,这似乎很难符合物理学的要求。甚至不值得让令人钦佩的上帝去这么做,因为这就仿佛上帝没有能力通过物质定律来达到同样的[结果]。由于坚实球体后来被摧毁了[莱布尼茨再次使用了开普勒的表述],所以交感、磁力或其他类似的深奥性质,要么是无法理解的,要么是被视作物质印象所产生的效果。我认为,必须承认天体运动是以太运动引起的,或者从天文学上来说,承认是不同流体的(但不是坚实的)球体运动所引起的。
这一观点是十分古老的,但它却一直被人们忽视。留基伯已经在伊壁鸠鲁之前就表示,他把形成[世界]体系的东西称为涡旋。我们已经看到,开普勒是如何用涡旋运动的水来含糊地暗示重力。德蒙科尼先生在他的游记里 ,确实告诉了我们,他在第20次“参观”意大利时拜访了托里拆利(1646年11月,从第130页开始):
“托里拆利还向我解释说,物体环绕它们的中心而做旋转运动时,就像地球和土星环绕着[太阳]公转那样,并使环绕它们的一切以太都旋转起来。但近处部分比远处部分旋转得更快。经验告诉我们,用一根棍子在水里搅拌,也是类似情况。而行星环绕着[太阳]、[月球]环绕着地球、木卫环绕着木星,都是同样的情况。他还告诉我,伽利略观察到月球上的黑点,也就是在所谓里海上的黑点,有时离月球边缘较近,有时离月球边缘较远。这让人明白,月球球体是在轻微颤动的。”
我们知道托里拆利有如此的看法(我怀疑他的老师伽利略也是如此认为的):以太和行星一起围绕太阳旋转,随着太阳的自转而公转,就像容器里的水会随着容器中轴旋转棒的自转而公转那样;就像稻草或秸秆在水中浮动那样,越靠近中心的恒星[行星]旋转得越快。但这些较普遍的[考虑]很容易得出。然而,我们的目的是把自然定律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因为我们在这件事上有了一些了解,我们的调查研究似乎进展得也很顺利、很自然,并取得了成功。所以我确实希望我们已经在接近天体运动的真正原因了。
莱布尼茨接着说:
首先,根据自然定律可以证明,“所有在流体中沿曲线而运动的物体,都是由该流体的运动所推动的”。事实上,所有沿曲线运动的[物体]都倾向于沿着切线而远离曲线(运动的本性使然)。所以,一定有什么东西迫使[它们不能远离]。但是,物体只接触到了流体,而没有接触其他任何东西(假设如此)。除非物体接触到了什么东西并且在运动着(由于物体的本性),不然它的自然倾向不会受到限制。所以,流体本身必须处于运动状态……
由此推断,行星是由它们的以太推动的。也就是说,它们受到流体球体的输送或推动。因为大家一般都承认它们是沿曲线运动的,而仅仅假设直线运动是不可能解释这些现象的。因此(由上述可知),它们是由周围的流体所推动的。同样的事情可以由“行星运动不均匀”这一事实证明。也就是说,行星没有在相同时间内走过相等的空间。所以可以推断,周围物体的运动肯定推动着它们。
到目前为止,我们完全站在笛卡尔或惠更斯的立场上:行星漂浮在以太涡旋或以太球体中,并被它所带动。然而,这种运动与笛卡尔或惠更斯的涡旋运动有些不同:它是一种“和谐”运动。
然而,什么是“和谐”(harmonic)运动,或者说“环绕”(circulation)运动呢?事实上,它是这样一种运动或者说环绕运动:开普勒(顺便说一下,他没有把它称为“和谐”运动)认为,行星实际上在环绕太阳运行;也就是说,就像开普勒从行星运动的面积定律出发而错误推导出的那样 ,行星的运动速度总是与它们到太阳的距离成反比。然而,莱布尼茨没有认识到开普勒所犯下的错误,他没有告诉我们任何关于他的概念的天文学起源(开普勒也没有告诉我们)。恰恰相反,他给出了“和谐环绕”的抽象定义,并成功地(但也是错误地)从这个定义中推导出了开普勒第二定律(从历史上说,应该是第一定律),也就是面积定律。所以,他写道:
如果某个物体的环绕速度与它的旋转半径成反比,或与到旋转中心的距离成反比,那我便把这种环绕看作是和谐的。如果物体环绕该中心的速度与到该中心距离的增加成反比递减,或者简单地说,环绕速度随物体接近[中心]而成比例增加(我也同样把它看成是和谐的)。
所以,事实上,如果半径或距离均匀增加,或按算术比例增加,速度就会以调和级数递减。这样,和谐环绕不仅可以发生在圆弧上,也可以发生在[由物体]所画出的各种曲线上。让我们假设:
运动的[物体]M在某条曲线MMM(或MMM)上运动,并在相等的时间内画出了曲线的MM部分、MM部分[如图2]。可以把[这种运动]理解为:环绕某一中心(例如点⊙[太阳])而做圆周运动(例如MT、MT)以及做直线[运动](例如TM、TM)(假设线段⊙T等于线段⊙M,线段⊙T等于线段⊙M)。运动还可以理解为:从假设的一把尺子或绝对刚性的直[线]⊙C(穿过行星)绕着中心点⊙旋转,又同时沿着这条直[线]⊙C而[向着中心点⊙]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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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莱布尼茨认为,如下的事实并不会影响沿曲线“环绕”所具有的“和谐”特征。他说:
行星在以太中运动
法国数学家笛卡尔建立了以太涡旋说,他以此解释了太阳系内各行星的运动。笛卡尔的以太概念为后来的物理学发展提供了可供想象的空间媒介物。
只要运动物体M所做的环绕运动(例如MT)与另一个环绕运动(例如MT)的比,[等于]⊙M和⊙M的比值;也就是说,只要在相同时间单位内所进行的环绕运动次数和半径成反比,那么[运动物体的]接近中心的运动或远离中心的运动就是直线的[我把这叫做近心(paracentric)运动]。因为,由于基本环绕所画出的这些弧,与时间和速度形成了复合比,并且假定基本环绕时间相等,那么环绕与速度成正比,所以速度就与半径成反比;所以,环绕将是和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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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运动物体在和谐环绕中运动(无论是怎样的近心运动),那么环绕中心到运动物体的半径所扫过的面积将与假定的时间成正比,反之亦然。
唉,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回顾一下开普勒对行星运动的分析(莱布尼茨所陈述出的唯一新内容是“和谐”和“近心”这两个术语,他用这两个术语来解释开普勒称之为向日而牛顿称之为向心的运动),可以发现,莱布尼茨犯了与开普勒同样的错误。事实上,“和谐”环绕、椭圆轨道和面积定律是不相容的,并且行星在它们轨道上运行的速度并不与它们到太阳的距离成反比。不知道这是幸运的事还是不幸的事,莱布尼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然而牛顿注意到了;而胡克没有,雷恩和哈雷也没有)。所以莱布尼茨总结道:
由此可以得出,行星是和谐环绕着的,主行星以太阳为中心环绕着,卫星以它们的主行星为中心环绕着。由环绕中心引出的半径所扫过的面积,与扫过的时间成比例(根据观察可知)。
事实已经确定清楚了,我们就要来解释它。为什么行星以这种方式进行运动呢?莱布尼茨认为,它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它们是和谐环绕的以太所带动的。莱布尼茨说:
因此,“每颗星具有的以太或流体球必须在和谐环绕中运行”。因为前面已经证明,没有一个物体[能]凭借本身而在流体中走出曲线运动。所以,以太中将肯定会有环绕。这一环绕将和行星的循环一致,并且每个行星的以太的环绕也都是和谐的,只有这样才合理。所以,如果想象一下行星具有的流体球被分成了无数个极小的同心球体,那么每一个球体离太阳越近,环绕速度就越快。
莱布尼茨当然是对的:如果我们假设行星在以太中运动,并且它们的运动不受以太阻碍,那么我们就必须假设以太和行星的运动方式完全一样。但为什么以太会以这种特殊的方式移动呢?莱布尼茨并没有提出这个相当自然的问题。此外,他的以太形成了流动的行星轨道,不仅伴随着行星的运动,而且决定了行星的运动。他说:
所以我们假定,行星运动是传输流体球进行的和谐环绕运动和近心运动这两种运动合成的。这就像某种重力或引力,即太阳或主行星[所产生]的推动力一样。的确,使行星和谐环绕的,是以太的环绕,而不是它自己的运动。它自己的运动,只会使在传输流体里的行星,准静止地跟着流体而游动。所以,当行星被传输到一个较外层[球体位置](抗拒速度大于自己)时,它不会维持它在较内层球体位置和较接近[太阳]时的快速推动力,而是徐徐地与这个球层相容,逐渐放慢较快的推动力而变为较弱的推动力。反之亦然,当它[行星]从一个外层[球体位置]趋向于一个内层[球体位置]时,它需要获得推动力。
乍一看,“近心”运动似乎是多余的:行星不是在带着它们和谐运动的流体球体里安静地漂浮吗?决非这样,它们只是近似如此而已。如果没有这一近心的类引力运动或类重力运动,它们就会沿着切线方向逃逸。所以,莱布尼茨继续说:
既然我们已经解释清楚了和谐环绕,就必须来解释行星的近心运动了。这一运动,是环绕运动的挤压力[即离心力]和太阳引力的合力所致。我们可以称它为引力,尽管实际上它应该是一种推动力。事实上,我们有理由把太阳看作是一块磁铁。然而,它的磁性作用无疑是流体的推动产生的。因为这颗行星是有着朝向环绕中心即太阳的趋势的重物,所以我们也称它为“重力的吸引”。但球体的形状取决于一种特殊的引力定律。因此,让我们看看哪一种引力定律引发了椭圆路径。
莱布尼茨又一次说对了:不同的引力定律决定了不同的轨道。然而,当我们看到他使用了我们本以为他会避免使用甚至是拒绝的术语和概念时,还是有点惊讶的。此外,我们还有些困惑:究竟是引力定律决定了流体球体形状,从而决定了行星轨道,还是相反地,是它决定了流体球体必须与之适应的行星轨道呢?这一点确实不太清楚。还是说这个“引力定律”仅仅表达了流体球体的特殊结构?尽管如此,显然莱布尼茨(尽管毕竟牛顿做了同样的事情)想要使用引力这一概念,却不承认它是一种真实的物理力。因此,他说:
离心力原理
离心力即惯性力,当物体做圆周运动时,向心力加速会在物体的坐标系产生如同力一般的效果,像有一股力向离心方向作用,因此称为离心力。此图中,如果没有吊带的约束,重物将沿着图中的直线ACG运动。当重物受到吊带约束后,它将发生偏转做圆周运动。
因为每个运动物体都有沿着运动轨迹的切线逃逸的趋势,所以我们可以恰当地把这种自然趋势称为“挤压”(extrussoorius),就像投掷类运动中需要一个相等的力来迫使运动物体不会跑开一样。我们可以用与该切点相距不远的下一切点上的垂线来表示这一趋势。因为这条线是圆形的,所以著名的惠更斯,也就是第一个从几何学角度研究它的人,把它称为离心[力]。
事实上,一切点与“下一切点”之间的无限小曲线可以被认为是圆的,所以可以用惠更斯离心力定律来确定所说的“趋势”。所以莱布尼茨得出推论:“环绕的离心趋势或挤压趋势,可以用环绕角度的反正弦(sinus versus)来表示。” 也就是说,用环绕中心到运动物体半径所形成的角度的反正弦表示。
所以,莱布尼茨利用微积分方法,在犯了一些相当严重的错误(例如“和谐环绕中物体离心的趋势与半径的立方成反比”)之后,最后声称道:
引力与开普勒行星运动定律
如图所示,牛顿证明了一个在引力作用下做惯性运动的物体会遵从开普勒第二定律,在相等的时间里扫过相等的面积。也就是说,如果开普勒第二定律成立,做轨道运动的物体就应该是在某种引力的作用下运动的。
如果具有重力的运动物体,或者是像行星朝向太阳那样朝向某一中心的运动物体,沿着椭圆轨道(或沿着别的圆锥曲线)和谐环绕,如果椭圆焦点既是环绕中心又是引力中心,那么引力的吸引或重力的吸引将与环绕半径的平方成反比,即与中心距离的平方成反比。
换句话说:
同一颗行星得到太阳的吸引力是不同的,也就是说,它受到的引力跟着它到太阳的距离的变化而变化。所以,如果它[离太阳]的距离为原来的二分之一,那么太阳将永远以四倍大的新压力来吸引它;如果距离是原来的三分之一,那么就有九倍大的压力来吸引。这是显然的事。前面已经说过了,因为这颗行星被认为是在和谐环绕着,画出椭圆轨道,并且不断地受到太阳吸引。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引力平方反比定律(然而,我们对它的产生方式一无所知)是由莱布尼茨从开普勒第一定律推导出来的,而不是像牛顿(胡克、雷恩和哈雷)那样从开普勒第三定律推导出来的。此外,这一推导有着错误假设,即认为行星是“和谐”运动的(这是一个真正了不起的成就)。这只能与开普勒自己的错误一起提出了:因为两个错误抵消掉了。
因此,无疑,莱布尼茨有他的原创性。但我们不得不承认(正如他自己所承认的)他知道著名的艾萨克·牛顿已经了解到了平方反比 ,因为《学人辑刊》的书评里提到过了。但我们必须相信,尽管“[莱布尼茨]不知道他[牛顿]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但促使他写了《论天体运动的原因》,并促使他把牛顿运用得十分成功的“引力”概念借鉴过来的,正是这篇书评。令人叹息的是,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他在这样做的过程中犯了一些相当严重的错误。然而,因为这只是他写作《论天体运动的原因》时匆忙所致的,尤其是1706年他已经把其中一些错误纠正过来了,而且在1712年左右牛顿已经在对莱布尼茨《论天体运动的原因》的书评(该书评未发表)里把这些错误都列举出来了,所以我不会讨论这些问题 。
现在让我们转向研究《论天体运动的原因》的“第二个”版本。正如我所提到的,其文本内容实际上与第一个版本的相同。然而,它包含了一个对重力和引力概念的重要补充部分。莱布尼茨在两段话之间把它补充了进去。一段是说他希望自己在正确解释天体运动道路上更进一步,另一段是评论他自己的理论 。这部分补充文字如下:
从著名的吉尔伯特的观点来看,很显然,世界上我们所知道的每一个较大物体都具有磁性。而且,除了[使]物体朝向某个极点的导向力(vis directiva)之外,还有一种别的力。这种力吸引[位于]其[力]范围之内的母体[类似]天体。这种力吸引地球上的事物时被称为引力。通过某种类比,我们把它归因给恒星。但是,造成这一明显现象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以及这一原因是否与磁力的原因相同,都还不够清楚。
莱布尼茨承认,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然而,他认为他可以提出一个或许可行的解决方案。他说:
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声称引力是由某种物质辐射产生的。事实上,非物质的[原因]绝对不能用来解释物质现象。此外,认为球体有一种自然趋势,即把那些不适合的物质、会扰动的物质、不能在[地球内部]充分自由运动的[物质]都赶出[它自身之中],这是合理的。由此,球体会使[其他物质]受到来自环绕方向的吸引,即那些与发出吸引的球体内部运动相一致的物质、发生较小扰动的物质会受到环绕方向上的吸引。这方面的例子之一就是火焰,就我们所感知到来说,它在排斥一种事物而吸引另一种事物。
然而,我们可以进一步研究这个“例子”。我们设想一个流体球在以太中漂浮,就像一滴油在水里游动一样。(这一例子相当有趣:莱布尼茨是在哪里看到一滴油能在水里面游动的?)现在,他说:
向心力演示器
产生指向圆心的加速度的力称为向心力,向心力并不是具有确定性质的某种类型的力。实际上,任何性质的力都可以作为向心力,它可能是某种性质的一个力,或某个力的分力,还可以是几个不同性质的力沿半径指向圆心的合力。
流体的本性不同,内部运动也有所不同。当这些内部运动受制于周围[介质],使得物体无法逃逸或返回的话,那么它们就会转化为圆周运动,并努力按大圆轨迹运动。因为它们只有以这种方式才能保留最大的逃逸趋势。通过这个[趋势],那些含有较少流体的物质,或较少这种逃逸趋势的物质,将被压回内部。
到目前为止,莱布尼茨对重力的解释和笛卡尔的涡旋概念是一致的。在笛卡尔的涡旋概念中,离心力推导出了向心力,即被赶出的物质所具有的“向外”压力把其他物质推回其原来的位置,从而驱使或牵引那些物质向着“吸引”体或向着它的中心运动。然而,莱布尼茨改进了这一解释,并用和惠更斯完全相同的方式,把环绕轴的圆周运动替换为环绕球心的多种运动。他说:
但如果用开普勒的方式来解释离心力[明显有误:应改为向心力],那么它不能由以太沿着赤道和纬线的运动推导出来。因为这会把[物体]推向地球的轴,但是,我记得我很久以前就观察到,沿着与球体同心的大圆[的运动],与磁体作用下的运动类似……这样,在我们[对重力的]解释中……不同的原因……彼此吻合。与此同时,球体辐射、磁性引力、在逃逸的扰动[物质]、内部的流体运动、大气的环流,[所有这些]共同[产生了]离心力[应改为向心力]。无论重力的原因是什么,如果我们[承认],发出吸引的球体会放射出类似于光线的物质射线,或者从中心向各个方向发射出远离中心的推动线,那就够了。然而,这[种方式]并不是说地球的某些部分必须接触这个重物,而是说,物质推动物质,那么推动力便传播出去了,就像光、声音和运动的流体一样。
这些“推动线”源于离心力。无数的以太物质涡旋围绕在“引力球体”内外,以极快的速度旋转,形成了这种离心力。这些离心力会对周围的介质产生压力。然而,莱布尼茨警告我们,这种压力或推动力是在时间中传播的,而不是(像笛卡尔那样)误以为是在瞬息之中传播。无论如何,这在莱布尼茨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莱布尼茨否认绝对坚硬物体的存在,而且他还知道光的传播不是瞬间完成的。他说:
但是,让我们回到产生引力的磁力线(magnetic rays)上来。这些磁力线有着某种无法察觉的流体的退离趋势,流体的各部分紧密地压在一起,尽管流体本身被分割为最精细的部分。如果物体多孔(如地球上的物体),那么它所含的具有远离中心趋势的物体,比同等体积的微小流体的要少,所以具有较少的轻力。当这些物体被放入可感觉的流体中,那发射出来的流体就必然较多,地面[物体]就必然被推向中心。
有趣的是,莱布尼茨将重物定义为是那些“轻力较少”的物体,这正与人们通常认为的轻的物体是重力较少的物体这一观点相反。但他是完全正确的:离心运动和离心压力即“向上”的运动和压力,才是主要因素;“向下”或“向中心”的运动只是“向上”运动和压力的次要效果。
所以,这似乎就能充分说明重力的起因了(尽管,说实话,还不够充分)。然而,莱布尼茨并不满意。他认为,为了解释地球上物体的不同比重,有必要假定另一种更精细的流体。这种流体可以穿透那些小到不能容纳重力流体的微粒的固体孔隙。但他没有坚持这一点,而是继续说道:
但另一方面,如果物体比重相同,那么按照[物体所接受的]不同的辐射量(像光的辐射量那样估计),使它趋向中心的能力是或大或小的。事实上,就像前段时间某些有学识的人[其实就是指开普勒]所证明的那样:正如物体被照亮的程度与它到光源的距离平方成反比一样,被吸引物体所受到的引力也会与它到发出吸引物体的中心距离成反比。两者的原因是相同的,也是显而易见的。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进行了一项先天的工作,并且万有引力的平方反比定律是通过纯粹的推理来确定的。但这还不够。莱布尼茨宣布他将后天地确立了同样的定律,也就是说,“从行星的普遍现象(即椭圆轨道)用微积分分析出”这一定律,从而让“理性认为的和实际观察到的保持出奇地一致,并极好地得出确切的真理”。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莱布尼茨在《论天体运动的原因》(第二个版本)的前言里给出了一个非常实证主义的论断,从而远远地把牛顿的说法甩在了后面。这相当令人惊讶,且完全出乎意料。因为他说:
接下来的内容[也就是说,《论天体运动的原因》]不是基于假说的,而是由运动定律从现象中推导出来的。无论太阳是否吸引行星,如果我们能够按照所描述的定律来确定[它们的]靠近和远离,即确定它们[到太阳]距离的增加和减少,那就足够了。无论它们是否真的围绕太阳公转,如果它们能相对太阳改变它们的位置,就像在做和谐环绕运动那样,那就足够了。所以我们就可以获得“知性原理”。这些原理极其简单而又丰富,我不知道以前人们是否敢于期望得到这些原理。
但是,对于这些运动的成因,我们必须由此得出什么结论呢?我们给每一个人留下用他们的智慧去思考的余地。
事实上,可能事情已经解决得相当好了,以至于没有一个有理解力的诗人敢认为天文学家的研究是徒劳的。
我已经提到过,惠更斯不喜欢莱布尼茨的球体涡旋——这是很自然的,他觉得他自己的理论就够了,而且莱布尼茨实际上也受到了他们的启发。因此,惠更斯让自己充当了“恶魔守护者”,故意误解莱布尼茨,认为他完全接受了牛顿的引力,并无视莱布尼茨认为引力可以用机械的方法来解释的观点。事实上,惠更斯可能认为,与自己相比,莱布尼茨甚至没有想过要给出机械上的解释(但牛顿自己不是告诉他的读者,引力可能是压力或推动力吗?)惠更斯告诉莱布尼茨,说他试图同时用引力与和谐环绕来调和牛顿和笛卡尔的观点是完全多余的,和谐环绕也是完全多余的。他说:
我知道您[和牛顿先生]曾就行星椭圆轨道的自然原因问题达成一致看法。但是您在处理这个问题时,只看了他著作的摘录,而没有看过原作。我很想知道,您在那以后是否有改变过您的理论呢?因为您引入了笛卡尔先生的涡旋理论。(不客气地说)在我看来,如果承认了牛顿先生的体系,那这就是多余的。因为牛顿先生认为,行星运动可以用朝向太阳的重力和与之抗衡的离心力来解释。
惠更斯做出的反驳(他在1693年8月11日写给莱布尼茨的另一封信中重申了这一观点) 似乎相当中肯(《惠更斯全集》的编者甚至认为它说服了莱布尼茨,或至少影响了他) 。
事实上,无论是对莱布尼茨还是惠更斯来说,这一反驳意见并不像乍看起来那样令人印象深刻。因为它不仅意味着要接受牛顿的引力概念,还要接受牛顿的真空概念。而他俩从未承认过这两者。事实上,只有在空空如也的空间里,即在物体运动不受任何阻力的空间里,服从牛顿定律的行星才能沿椭圆轨道运行。而在充满物质的空间(莱布尼茨认为的),甚至只充满一半物质的空间(惠更斯认为的),它们甚至不能做圆周运动,它们会被太阳拉去。
惠更斯忽略了这个问题。然而,莱布尼茨却完全注意到了这一点。因此,他极力要拯救充实空间,试图消除周围介质的阻力。要做到这一点,唯一的方法就是赋予介质与物体以相同的运动。在这种情况下,正如笛卡尔已经解释过的,物体将在运动的介质中处于静止状态,它将被介质“带动”或“自由地游动”。所以,莱布尼茨坚持他的“和谐环绕”不是多余的,而是绝对必要的,这么说是完全正确的 。因为他相信(可惜的是这是错的),物体以这种方式运动,“就像在虚空中靠着简单的冲动[惯性运动]与重力而运动一样。而同一物体也在以太中运动,仿佛它在以太中安静地游动,而没有自己的冲动……而且它只是绝对地服从它周围的以太而运动”。至于“近心”运动即靠近中心的运动,莱布尼茨确实对此做出过解释。但惠更斯则只给出了对地球重力的解释,而没有对宇宙的重力或引力做出解释。
莱布尼茨试图把涡旋和引力统一起来,也就是调和笛卡尔与牛顿的理论。当然,让笛卡尔涡旋在“和谐环绕”中运动起来是没有成功的。惠更斯指出,在这种情况下,行星将不会遵守开普勒第三定律。这说得是对的。而莱布尼茨试图挽救这种情况,又假设了(就像在重力的例子中那样)另一种精细物质,是在滥用“假说”。惠更斯甚至不屑于讨论这一“假设”。然而,我们不能因为莱布尼茨没有成功完成一些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而责怪他。而且,无论如何,能责备他不这样做的人,也不是惠更斯 。
B
能责备他不这样做的人,也不是惠更斯
事实上,尽管莱布尼茨在1689年出版的《论天体运动的原因》里使用了引力这一概念(或者说他玩弄了这一概念),但强调牛顿引力类似于神秘属性,并用引力是奇迹这一说法来强化论证类似关系的人,也正是莱布尼茨 。然而,他很晚才这么做。起初,他在1690年 时只是表达了他的惊讶,即牛顿似乎认为引力是某种无形体的、无法解释的效果,不相信可以机械地解释它——而惠更斯不是很好地解释了吗。但在1690年,莱布尼茨并没有提及它是神秘属性,或提到奇迹。事实上,他责备惠更斯把微粒引入自然哲学,惠更斯所相信的原子的不可分割性难道不是一个永恒的奇迹吗?直到1703年,莱布尼茨才在他的《人类理智新论》(Nouveaux essais)里,提到了“神秘属性”和“奇迹”(然而他没有出版该书,因为洛克去世了,而他不想攻击这位死去的对手)。因此,莱布尼茨在提到洛克写给斯蒂林弗利特的信 时,说:
德国的莱布尼茨
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1646—1716年),德国博物学家、哲学家,历史上少见的通才,被誉为17世纪的亚里士多德。
他举了物质相互吸引的例子[出自第99页,尤其是出自第408页],并谈到了牛顿先生所提出的物质对物质的引力……承认我们永远无法想象它是“如何可能”的。实际上,这就回到了神秘属性,甚至更糟糕地说,回到了无法解释的属性。
莱布尼茨解释说,上帝不把与事物的本质不相容的固有性质赋予它们,而只赋予那些对事物来说是自然的、能够理解的性质(除非是奇迹)。他接着说:
所以,我们可以声称,物质不会像上面所说的那样自然地具有吸引[力],也不会自行沿着曲线运动,因为我们无法想象它如何能够这样,也就是说,我们无法机械地解释这一曲线运动。而自然的东西肯定都能清晰地设想……只要区分出什么是自然的、什么是超自然且不可解释的,就解决了所有的困难。如果不这样做,就会留下比神秘属性更糟糕的东西,从而使人们放弃了哲学和理性,而为呆板的体系打开了物质和懒惰的庇护所。这一体系不仅承认存在我们不理解的属性(这些属性太多了),而且承认也有这样的[属性]:即使上帝给最伟大的心灵打开了每一条可能的道路,心灵也无法理解这些属性。也就是说,这些属性要么是奇迹,要么是毫无道理可言的。上帝创造奇迹,也是毫无道理可言的。所以,这种懒惰的假说不仅会摧毁我们寻求事物原因的哲学,也摧毁了给事物提供原因的上帝智慧。
直到1711年,他才在一封写给N.哈尔措克的信里 这样表示。事实上,发表在《特雷武市纪事》(Mémoires de Trévoux)和《文学纪事》(Memoirs of Literature)上的三封信只是莱布尼茨和哈尔措克之间通信的一部分。1706年他们开始通信,1710年后哈尔措克出版了他的《对诸物理猜想的澄清》(Éclaircissements sur les conjures physiques)(阿姆斯特丹,1710年)后,通信变得频繁起来。莱布尼茨在发表那封(1711年的)信之前,就写信告诉哈尔措克说,哈尔措克声称原子存在,但他不承认原子的存在 。而哈尔措克 在回信中不怀好意地将莱布尼茨的“协同运动”与“尊敬的马勒伯朗士神父的小涡旋”联系在一起。莱布尼茨接着说 ,假设原子(即物质某些不可分割的原始部分)存在,这是求助于奇迹或神秘属性。哈尔措克 回答说,莱布尼茨所说的“协同运动”是更大的甚至是永恒的奇迹,没有理由认为上帝不创造原子。莱布尼茨 再次解释说,“上帝不会创造自然原子或不可分割的物体”,因为这是荒谬的;“缺乏想象力就需要有原子”,“虚构很容易,但要让虚构出来的东西讲得通却很难”。然而 ,哈尔措克不认为原子是不合理的。他补充说,如果人们称它们为奇迹,那么就有理由认为,一切东西都是永恒的奇迹。
莱布尼茨在回信中 再次表示,他对哈尔措克无法理解他的“协同运动”概念感到惊讶。他再次攻击原子论,他一再声称原子的存在是不合理的,它需要得到一个解释。他接着说:
如果你只是靠上帝旨意来说明它,那你就得求助于奇迹,甚至是永恒的奇迹。因为当我们不能从事物本性来解释上帝的意志及其影响时,上帝的意志就会通过奇迹而发生。例如,如果一个人说,行星运动应沿着其轨道旋转而没有任何其他的原因,这是上帝的旨意,那么我认为这将是永恒的奇迹。按照事物的本性,做圆周运动的行星如果不受到阻碍的话,将沿着轨道切线方向离开;如果没有自然原因,上帝就必须不停地阻止它……
可以十分恰当地说,一切事物都是值得钦佩的、永恒的奇迹。但我认为,行星只需要上帝的帮助而不需要其他,就能维持其在轨道上的运动。这与行星不断地被物质拉向太阳而维持在轨道上相比,十分明显地表明了自然的、理性的奇迹,与那些应恰当地称为超自然的奇迹之间的区别;或者是表明了合理的解释,与为支持不合理观点而虚构出来的解释之间的区别。这就是那些阅读了罗贝瓦尔先生的《萨摩斯的阿利斯塔克斯的宇宙体系》的人的说法:一切物体都是通过上帝在万物之初所创造的自然法则来相互吸引的。为了不需要其他原因就获得这样的效果,为了不承认这是上帝为了实现其目的而使出的手段,他们求助于奇迹,即超自然的东西。当问题是要找出一种自然原因时,奇迹就开始发挥作用,直到永恒……
所以,那些认为重力是一种神秘属性的古人和近代人,如果他们的意思是说,一切物体是因为一种未知机制而趋向地球的中心,那么他们是对的。但如果他们的意思是,其背后没有任何机制,而是通过简单的原始属性或上帝的法则而实现的,而上帝没有用任何可理解的方式干涉,那么这是一个不合理的神秘属性。它是如此神秘,以至于“它永远无法弄清楚,只有天使或上帝才可以做出解释” 。
我已经提到过,促使牛顿安排科茨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二版“总释”里插入一则声明(见附录三,条目C)的,正是科茨请牛顿留意一下的这封信。科茨当然照着做了,但他还在前言里对笛卡尔和莱布尼茨的观点一并展开了激烈反驳,以此回应他们。他说:
我知道有些人……咕哝着一些关于神秘属性的东西。他们对我们不停地吹毛求疵,说重力也是一种神秘属性,而凡是神秘属性的东西都应该完全从哲学中消除出去。但对此的回答很简单:如果那些确实是神秘的原因,则其存在也是神秘的、想象出来的、未经证实的;但那些已经通过观察而清楚证明了的原因,则是真实存在的。所以,重力绝不能被称为是天体运动的神秘原因,因为从天象来看,这种力量确实存在。他们才是求助于神秘原因的人,他们想象出纯粹虚构的、无法用感官察觉到的物质涡旋,以此来指导这些天体运动……有些人说重力是超自然的,并称之为永恒的奇迹。因为超自然原因在物理学中没有立足之地,所以他们要拒绝它。这种颠覆所有哲学的荒谬异议,不值得花费时间去回答。因为他们要么会否认物体中存在重力,而这是不可能的;要么就只要称重力为超自然的,因为重力不是由物体的其他属性产生的,所以不能用机械原因来解释。但物体确实有其基本属性,因为基本属性是不依赖其他属性的。所以就让他们去想一想,如果所有这些同样都是超自然的,同样都应该被拒绝的话,那么我们应该拥有什么样的哲学呢。
此外,1712年或1713年的3月10日至13日,科茨给本特利写信称,要攻击莱布尼茨在《论天体运动的原因》里说的“渴望公正”。科茨还补充嘲讽了莱布尼茨的“和谐环绕”。当然,他没有点出莱布尼茨的名字。他说:
伽利略已经证明,当石头抛出后,它会沿着抛物线运动。它会从直线路径偏转到那条抛物曲线上,这是石头受到地球的引力而引起的,这就是神秘属性。但是现在有一个比他更狡猾的人,想用如下这种方式来解释这一原因。他假设有某种精细的物质,不能被我们的视觉、触觉或其他感官感知到。这一物质充斥着地球表面的毗邻空间,并在不同的方向沿着各种不同轨道,而且往往是沿着相反的轨道走出抛物曲线。然后,让我们来看看他是多么轻松地解释上面所说的石头偏转吧。
他说石头漂浮在精细物质流体中,所以会跟着它运动而不能做别的运动。但是流体是沿抛物线运动的,因此石头也必然是沿抛物线运动的。这位哲学家能如此清晰地从机械原因、物质和运动里推断出自然现象,以至于最无知的人也能理解,我们难道不是可以认为他是非常敏锐的人吗?或者说,我们庆幸于把神秘属性排除在哲学之外,而这位新的伽利略却如此费尽心机地用数学把神秘属性引回了哲学,我们难道对此不是该一笑了之吗?在这些琐事上纠缠了这么久,真让我羞愧。
尽管哈尔措克的批判方式不同于莱布尼茨的,但是因为哈尔措克也拒绝了空虚和引力(他让非物质的、有生命的,甚至是理智的流体充斥着空间),且在他《对诸物理猜想的澄清》里批评牛顿(阿姆斯特丹,1710年),科茨写了一段关于哈尔措克的话:
假如有人按照其幻想,说行星和彗星也像我们的地球一样,周围也有大气层围绕着,那这一假说似乎比涡旋假说更有道理。他继续肯定地说,这些大气依其本性环绕着太阳运动,并画出圆锥曲线,这种曲线的运动比那些相互穿透的涡旋的运动更容易想象出来。最后,行星和彗星是大气层携带着它们而环绕太阳运动的。然后,他为自己聪慧地发现了天体运行原因而喝彩。他如果反对这一假说,也必须反对另一个假说;因为这两种关于大气和涡旋的假说十分相像,即便是两滴水珠之间的相像程度也比不上它俩的。
科茨的愤怒讽刺,和牛顿在“总释”里对此温文尔雅的回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而事实上,对于莱布尼茨的攻击,牛顿的第一反应则既不温和,也不平静。他感到极为愤怒,当莱布尼茨把他的引力与罗贝瓦尔联系在一起时,尤其如此 。“这一说法简直是痴人说梦”,他开始写一篇回复,准备发表在《文学纪事》上。不过他转念一想,又没有寄出去。他还写了一篇尖刻的批评,批评了莱布尼茨的《论天体运动的成因》和其他一些关于物理学的著作,但也没有发表 。
1715年(11月或12月),莱布尼茨在写给孔蒂神父的一封信中,再次发动攻势。他说:
我认为他的哲学相当奇怪。我不相信它是合理的。如果每个物体都是重的,那么(无论他的支持者会怎么说,也无论他们多么强烈地否认)重力将是经院式的神秘属性,或者是奇迹的效果……仅仅说因为上帝制定了这样的自然定律,所以事情是自然的,这是不够的。定律还必须能够被造物主所造之物的本性所实现,这才够。例如,如果上帝要给自由的物体以绕某一中心旋转的定律,那么他要么就把其他物体与这个物体相结合,而这些物体发出的推动力使这个物体始终保持在圆周轨道上,要么就在这个物体的后面放一个天使跟着。否则的话,上帝就不得不破例亲自出手来维持这种运动了,因为它会自然地沿着切线运动……我非常赞成实验哲学,但是牛顿先生说所有的物质都是重的(或者说物质的每一部分都相互吸引)时,他已经和这一原则相去甚远了。这当然是不能被实验证明的……因为我们还不知道重力、弹性力或磁力产生时的细节,我们无权把它们归为经院式的神秘属性或奇迹,更无权限制上帝的智慧或能力。
孔蒂神父把这封信转达给牛顿后,牛顿回答说:
在哲学上,他在玩弄文字游戏,把那些不创造奇迹的事物称为奇迹,把那些虽然原因神秘,但自身却清楚显示的属性称为神秘属性。
几乎同时,引力问题,即引力是神秘属性和奇迹,还是受人尊敬的力量和自然定律这个问题,变成了莱布尼茨和克拉克之间著名争论中的一个主要话题 。他俩争论的话题还包括:虚空的现实性与不可能性、绝对运动、形而上学以及自然哲学的其他问题 。
莱布尼茨的去世(1716年11月14日)并没有让这场争论结束;事实上,牛顿继续接下了这场争论。牛顿在其《光学》英译本第二版的疑问23里写了“靠静止……就是靠虚无”(我曾引用过这话,后来它变为了疑问31),他在这话后面 补充说:“……而且还有一些人认为,它们因为运动一致而结合在一起,也就是因为它们之间的相对静止”(这也在前文注释里提过了)。对于那些认为自然的主动远离不是神秘属性而是一般的自然定律的说法 ,他补充了如下的解释:
因为这些都是显现出来了的属性,而它们的原因都是神秘的。亚里士多德主义者不是用神秘属性这个名称来称呼显现出来了的属性,而是用它称呼那些被认为隐藏在物体后的属性,是引起显现效果的未知原因,例如重力的原因、电磁引力的原因和发酵的原因(如果我们认为这些力和效果是由我们所不知道的、无法发现和无法使之显现的属性引发的话)。这种神秘属性阻碍了自然哲学的发展,所以近年来一直受到排斥。
最后,牛顿在《哲学会刊》上匿名发表了对《来往信札》(Commercium epistolicum)的评论(这篇评论修订后译为拉丁文,发表在1722年出版的第二版《来往信札》的序言里)。牛顿在其中算清了他和莱布尼茨的账,他说:
牛顿先生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和《光学》中所追求的哲学是实验哲学,而实验哲学只能按照实验所证明的,来给我们告知事物的原因,而不能是别的。我们不能让现象所不能证明的观点充斥着哲学。在这种哲学中,假说是无立足之地的,除非这些假说是作为猜想或问题提出,以供实验检验的。所以,牛顿在他的《光学》里,区分了那些通过实验而确定的事物和那些仍然无法确定的事物;所以,他在《光学》结尾处以疑问的形式提出了这些事物。他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前言里提到,他根据万有引力推导出了行星、彗星、月亮和海洋的运动,接着又说:“我希望同样的推理方法能应用于许多其他的自然现象。因为我有很多理由相信,这些自然现象可能与某些力有关。物体微粒在这些力的作用下,由于一些迄今未知的原因,要么相互接近,粘附形成有规则的形状,要么相互排斥而互相远离。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些力是什么,所以哲学家试图理解自然的做法至今都是徒劳的。”
他在这一著作第二版的结尾处说,由于缺少足够数量的实验,他不能描述精神或推动者的行为法则。而精神或推动者是通过引力来行动的。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对引力的成因保持沉默,因为没有任何实验或现象可以证明产生引力的原因是什么。这一点,他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开头里已经充分说明过了。他说:“我对力的物理原因或地位不做探讨。”后面他又说:“我把它叫做有吸引的和有排斥的力,就像在同样意义上我也把它叫做加速的和运动的一样。我随意地、不加区分地使用过‘吸引’‘排斥’或任何其他‘趋势’等词语。因为我不是从物理学上来思考这些力,而是从数学上来思考的。所以,读者不应认为,我是用这些词来试图定义任何种类或形态的行为,以及其原则或物理起源;也不应认为,当我不时谈论吸引中心或具有吸引能力的中心时,是想将真正的、物体上的重要力量归为(只是数学上的)某些中心。”在他的《光学》的最后,他说:“我不想在这里讨论这些吸引是如何进行的。我所说的‘吸引’是能通过推动或其他我不知道的方式而实现的。我在这里使用这个词,只是为了用一般的术语来表示任何一种拉近不同物体之间距离的力,而不论原因是什么。事实上,在寻找这种吸引的原因之前,我们必须首先通过自然现象找出哪些物体能够相互吸引,以及这种吸引力的定律和性质是什么。”之后,他又提到了同样的引力,从这一引力的现象看来,似乎自然界里有一位存在者,虽然它们的原因尚不可知。他还将它们与那些被认为是从事物特定形式中流出来的神秘属性区分开来。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结尾“总释”处,他提到了重力的性质,接着又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能够在现象中发现这些重力属性的原因。我也没有杜撰任何假说。因为事实上,一切不能从现象中推断出来的说法都必须视为假说。而在实验哲学里,假说没有立足之地。不论它是形而上学的假说还是物理学的假说,不论是神秘属性的假说还是机械属性的假说,都是如此。对我们来说,如果知道重力的存在,并且它按照我们所描述的规律而发挥作用,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用重力来解释天体和海洋的一切运动,那就足够了。”人们在看过这些之后,可能想知道,牛顿先生是否会因没有用假说来解释重力的原因和其他吸引的原因而反思自己。只满足于确定性而忽视了不确定性,这仿佛也是一种罪过。然而《学人辑刊》 的编辑们却告诉人们:(1)牛顿先生否认重力的原因是机械的。如果电的引力所依靠的精神或推动者,不是笛卡尔所说的以太或精细物质的话,那么它还比不上一个假说更有价值。它也许是亨利·莫尔博士的原质(Hylarchic)原理。(2)莱布尼茨先生指责牛顿把重力变成了物体的自然性质或基本性质,一种神秘属性或奇迹。他用这种嘲弄的方式来说服德国人,使之相信牛顿先生想做出判断,却没能发明微分方法。
必须承认,这两位先生在哲学上有很大不同。一位从实验和现象中得出的证据出发,并在缺少证据处止步;另一位研究假说,提出了假说却不通过实验来检验,而是不加检验就相信它。一位是没有进行实验来判断这个问题,便不去判断重力的原因是否是机械的;另一位则认为如果它不是机械的,那它就是永恒的奇迹。一位是(通过探究)把最小的物质微粒归结为造物主的力量;而另一位则认为,物质的硬度是协同运动引起的,如果硬度的原因不是机械的,那么它就是永恒的奇迹。一位并不认为人这一动物的运动是纯粹机械的;另一位则认为灵魂或精神(根据“前定和谐”假说)是纯粹机械的,从来没有作用于身体以改变或影响它的运动。一位告诉我们,上帝(指我们生活在其中、运动在其中并使我们存在的上帝)是无所不在的,而不是作为世界的灵魂;另一位则认为,上帝不是世界的灵魂,而是超越世界界限的智慧(Intelligentia Supramundana),并因而认为在世界范围内,如果没有不可思议的奇迹,上帝就不能做任何事情。一位认为,哲学家应当从现象和实验出发,论证现象和实验的原因,然后再从现象和实验的原因出发,论证这些原因的原因,以此类推,直到我们得出第一因(即最初的原因);另一位则认为,第一因的所有作用都是奇迹,上帝通过意志给自然施加的一切规律都是永恒的奇迹和神秘属性,所以哲学不用关心这些内容。但是,如果从上帝的力量或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的作用里得出了永恒的、普遍的自然法则,难道就必须认为这是关于奇迹和神秘属性的怪异奇谈吗?难道所有从自然现象中得来的关于上帝的论点,都要提出强硬的新说法来驳斥吗?难道因为实验哲学宣称一切都只能由实验来证明,而我们还不能用实验来证明自然界的一切现象都可以由机械的原因来解决,所以它就一定要被认为是超自然的和荒谬的吗?需要肯定的是,这些事情值得好好考虑一下 。
人们会认为,这篇长文讨论过后,将不再有莱布尼茨那样狡猾刁钻的指责。并且每个人都会相信,牛顿的引力与经院哲学家的任何“神秘”属性全然不同。然而,在这场争论结束了十年之后,丰特内勒仍然没有被说服。他在《艾萨克·牛顿爵士颂词》里说:
他非常坦率地宣称,他仅仅把这种引力当作他不知道其原因的一种力,而他只是思考、比较和计算这一引力带来的效果。他为了免受别人指责他复活经院哲学家的“神秘属性”,而说他所提出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现象所“清晰明了地”表现出来的那些属性。不管造成这些属性的原因是否确实是神秘的,他把这些原因留给别的哲学家去研究。但它们的效果既然如此显而易见,难道不正是经院哲学家所称为“神秘属性”的真正原因吗?此外,艾萨克·牛顿爵士会相信别人能发现连他都无法发现的神秘原因吗?其他的人能有多大希望找到呢?
C
重力是物质的基本性质吗?
众所周知,牛顿不相信重力是“物质内在的、本质的和固有的属性”。事实上,他在1675年《解释光的性质的假说》 ,以及1679年写给波义耳的一封信里(1678或1679年2月28日) ,试图用机械方法(也就是用精细物质或以太介质)来解释重力。但起码在一段时间内,他没有对这一尝试抱有多大希望。在1692年,他在写给本特利的一封信里 ,要求本特利不要把那种伊壁鸠鲁的观念加到他身上;并且说,认为引力无需中介而通过真空就能进行超距作用,这是完全荒谬的,没有人会相信 ;而且他十分明确地指出,这种中介必须由非物质的东西即上帝来实现。
然而,《写给本特利的信》(Letters to Bentley)是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出版五年后才写成的,直到1756年才出版。所以,它们无法纠正《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读者的偏见,尤其是第一版(伦敦,1687年)读者的偏见。这些读者很难不误解牛顿的立场,并将他在这些信里强烈反对的观点加在他身上。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本特利不顾牛顿的告诫,而在其《破斥无神论》(Confutation of Atheism)里说道:“万物之主给物质注入了恒定的能量,重力可能是物质所必不可少的东西。” 至于牛顿本人,他没有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表达自己对重力“本性”的看法,也没有告诉读者,说没有中介的超距作用是不可能发生的。在这种情况下,物体之间也不可能相互吸引。
流体黏滞度实验
物体在流体中的运动与流体的黏滞度有直接关联,图中的实验显示了同一物体在不同黏滞度的液体中的运动状况。其中,在高黏滞度的糖浆中的下沉速度低于在低黏滞度的清水中的下沉速度。这表明了两者在流动性上的巨大差异。
然而,他又煞费苦心地解释说,自然哲学里物体因引力和斥力而相互吸引或远离;且这些引力和斥力不应该被看作是这些运动现象的“原因”,而应被看作是原因尚未查明的“数学的力”。
所以,牛顿又在“致读者序”(Praefatio ad lectorem)里,解释了普通力学起源于实践技艺。他说:
但我思考的是哲学而不是技艺……主要考虑的是那些与重力、浮力、弹力、流体阻力和诸如引力或斥力之类的力有关的东西。所以,我把这一著作称为“哲学的数学原理”,因为哲学的全部困难似乎就在于此——从运动的现象出发,研究自然界的力,然后从这些力出发,证明其他的现象……因为我有相当多的理由相信,这些现象可能都依赖于某些力。在这些力的作用下,物体微粒由于某些迄今未知的原因,要么相互靠近形成有规则的形状,要么相互排斥而彼此远离。由于这些力是未知的,所以哲学家迄今为止试图探索自然的做法都是徒劳的;但是,我希望本书所提出的原理,能够对这种方法或更真实的哲学方法有所启示。
后来牛顿解释说,他用来表示向心力或物体相互接近的力的所有表达式都没有物理意义,而只能被当作数学术语。它们是可以相互替代的。他说:
我……在使用“吸引”“冲动”或任何一种“趋势”这类词的时候,是随意地、不加区别地使用的。因为我不是从物理学上来考虑这些力,而是从数学上来考虑的,所以读者不要因为看到了这些词而认为,我是在给任何作用的方式、原因或物理起源下定义;也不要在我碰巧说到吸引中心或具有吸引力的中心时,认为我是在把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力归结到某些中心上(只是数学上的点)。
第一卷第11部分的导言,讨论的是运动的球体因彼此间的向心力而相互靠近,所以会围绕公共重心而旋转。牛顿说,他会把“向心力理解为像引力一样。虽然用物理学语言来说,或许理解为推动力更加准确” 。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是在处理数学问题,所以必须使用一种更容易让数学读者理解的方式。
“理解为推动力更加准确”,这一说法相当有趣和奇怪。奇怪的是,引力和推动力事实上是不等价的,至少不是完全等价的。惠更斯和丰特内勒都不忘指出该点,且牛顿本人也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二版“总释”里暗示了,引力或重力具有机械力所不具备的性质,所以,他仍坚持认为它们是等价的这一做法就很奇怪。有趣的是,它表明牛顿认为(他的机械论对手们也同样认为)推动力是唯一可接受的物理力作用模式,而且他自己也意识到使用“引力”这一术语所隐含的危险。然而,如果按其字面意义来理解“推动力”一词,同样很危险。因为它暗示了一种真实的、物理的机制。它对笛卡尔让步太多了。所以牛顿解释说,和“引力”一样,我们不应认为“推动力”意味着某个明确的物理意义。这两个术语都应该按纯粹数学的方法来理解,也就是说,它们与任何产生效果的方式无关,或者说无涉于任何这样的方式。
所以,牛顿在总结这一节的“注释”中,解释道:
在这里,我从广义上来使用“吸引”这个词,用来指任何使物体相互靠近的趋势。无论这一趋势是由物体自身作用引发的,并通过发射精气而相互靠近或推移,还是由以太或空气或任何介质的作用引发的,无论介质是有形的或无形的,也不论是以何种方式来推动放置在其中的物体,使其彼此靠近。我同样是在广义上使用“推动力”这个词,我在这一著作里不定义力的种类或物理属性,而只是研究它们的量和数学比例,就像我之前在定义中所声明的那样。
所以,牛顿的立场似乎非常明了:他正在讨论“数学的”力;或者说,他正在讨论、并且只讨论那些在数学范围内的力。我们并不关心,或者起码不会去询问它们本身是什么。我们的目的不是去推测它们的真实本性(或它们产生的原因),而是去研究它们的行为方式;或者用一种稍微时髦的话来说,是要找出“怎样”而不是“为什么这样”,是去发现“定律”而不是寻找“原因”。
潜水艇的力学原理
潜水艇是根据阿基米德力学原理制造的。它潜水和上浮的能力是靠改变自身的重力来实现的。潜水艇的侧面有水舱下潜时,使水舱充水,于是艇身重力增大,潜艇就逐渐下沉。当水舱中注入适量的水时,潜艇就能在水中任何位置上停留,此时潜艇的重力等于浮力。当潜艇需要上浮时,可用压缩空气将水排出,当艇身的重力减小到小于浮力时即浮出水面。
尽管牛顿非常明确地这样表示,而且这些说法与他的光学著作里的说法差别不大,《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也似乎完全证实了这些说法,但是他的说法仍然可以解释为且已经被解释为:物体内部的吸引力在一定距离处产生超距作用。这一点似乎令人相当惊讶。而当人们对待解释假说的态度有如实证主义般漠不关心,却对某一现象的多种可能解释持着怀疑态度时,这一说法就不再是令人惊讶和闻所未闻的了。相反,它相当广泛地传播开来,以至于波义耳和胡克等著名人物都接受了它。
至于重力,在很久以前的1636年,伽利略就宣称,我们不知道重力是什么(我们只知道它的名字),哲学家仅仅是在解释词语而已。探究重力的本性是不会有收获的,只要知道它是遵循精确的数学规律而起作用的,这就足够了 。1669年,约翰·沃利斯在他的《力学》(Mechanics)一书中宣称,他不会探究重力的成因;相反,他把重力简单地视为使物体向下的力(无论它是什么)。他说:
重力是朝向下的推动力或朝向地球中心的推动力。不论它是什么,不论把它叫做性质、物体的效果或别的名字是否合适,我们都不从物理学上对重力原理进行考察。重力要么是重物本身的固有属性,要么是周围环境所导致的向中心靠近的趋势,要么是地球的磁力或电力把重物拉回自身(我们暂且不谈论这些)。我们所说的重力,就是我们能感觉到的使重物向下运动的力,且重物对此没有任何抵抗力,这就足够了。
然而事实上,牛顿使用了“引力”“推动力”这两个词,甚至更倾向用“推动力”这个词。这只能使这一被笛卡尔主义者所彻底抛弃了的术语(和其观念)恢复其原貌。而牛顿同等地看待引力和推动力[出自我所引用和尚未引用的许多文本,例如第一卷里讨论光学的一节(第14节)],便会使人产生这样的印象,即他在这两种情况下讨论的都是类似的物理力,即使他可能忽视了物理现实,或者把它们的物理现实抽象化了,而只考虑到了它们的数学方面。
此外,牛顿区分“数学的”力与“物理的”力的例子是毫无说服力的。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不能把力归因于数学上的点。而且吸引球体外面的物体的,并不是球体的中心点。两个围绕公共重心在轨道上运行的相似天体,尽管它们似乎是环绕同一点,且似乎每个球体的一切质量都集中在其中心,但是它们不被公共重心吸引 。如果物体确实是这样行动的话,那它们之所以这样做,不就显然是因为作用在它们身上的力(我们可以把这种力叫做“数学的”力)来自一些绝不是“数学的”力——而我们把这些力归为中心球体或旋转物体自身的无数微粒的作用吗?
最后,正如惠更斯所注意到的,“推动力”或译“压力”,和“引力”之间是不可互换的。前者不“朝向某个物体”,它同样可以朝向,甚至更好地指向虚空。即使它指向一个物体,它与物体之间也不会产生相互作用力(正如牛顿自己所认识到的 ),因为它不依赖于这个物体的质量。此外,牛顿对他使用“引力”一词的辩护是相当容易误导人的。事实上,他使用的“引力”不是数学概念。对“数学读者”来说,用“向心力”(该词是根据惠更斯的“离心力”而造的,以示对他的敬意)一词是同样好的,甚至好得多。事实上,牛顿在第一卷前十章讨论曲线运动物体,尤其是圆锥曲线运动物体时,一直使用“向心力”这一术语 。此外,为了指定这些物体相互靠近的向心力,牛顿往往不只使用“吸引”(拉丁语attractio)这一术语,还使用更具体的开普勒术语“牵引”(拉丁语tractio),并赋予“牵引”以积极意义,而赋予“吸引”以被动意义。所以他说,物体彼此“牵引”并且相互“吸引”(尽管牛顿本人同意用英语里的“attraction”来表示这两个拉丁语词 ,但这却抹去了这一相当重要的细微差别)。
所以,即使是数学读者也知道“引力……作用物体(不是作用于数学点),而且与它们的质量成正比;物体的牵引和吸引的作用永远是相互的和相等的” ;知道“两个相互牵引的物体……画出相似的轨迹” ;知道“物体之间的相互牵引力随着距离的增大而减小”;特别是“如果A、B、C、D等物体构成的体系中的每一个物体都单独牵引所有其他物体,使这些物体加速的力,要么是与牵引物体的距离成反比,要么是与距离的任何次方成正比……[那么]显然,这些物体的力的绝对值就和物体本身一样”。因为“指向物体的力取决于它们的本性和量,就像它们在磁铁中的力那样。这是合理的” ,等等。如果数学读者读到这些的话,无疑会这样理解牛顿(或者说误解牛顿),认为他相信物体中存在相互作用力(或译相互牵引力),尽管它们之间是有距离的。而且读者还会因为牛顿从来没有提到过任何介质传播这一作用,所以会像惠更斯、莱布尼茨和科茨一样,认为牛顿假设了超距作用却不承认,就像1672年他曾在《关于光和颜色的新理论》里声称了光的微粒结构,但同时又否认他这么做了。
至于非数学的读者,则认为这种不可理解的引力是上帝作用于世界的一种方式。事实上,上帝并不一定要使这一作用符合我们对它的理解。所以,洛克说:
如果上帝不能赋予物质的任何部分以力量,那么人们就能一般地从物质的本质出发进行解释:所有这些属性和性质都必须破坏物体的本质或改变物质的基本性质(从我们的观念来看,这些基本性质是在本质之上的),而我们无法把它想象为这种本质的自然结果。很显然,在我们这个体系的大多数可感知的部分里,物质的本质被破坏了,其基本性质也发生了变化:因为显然可以发现,所有的行星都环绕着某些遥远的中心转动。如果说有人不依靠附加在本质上的东西,而只靠单纯的本质或一般意义的物质本质的自然力量来解释这一现象、使我们理解这一现象的话,那这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事。因为这类现象可以说是物质在曲线上运动,也可以说是物质对物质的吸引。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无法从物质的本质或一般的物质中推导出它们来。虽然在这种情况下,这两种说法中必然有一种要被当作一般物质的本质。万能的造物主在创造世界时并没有和我们商讨,而他造物的方法是最优秀的,因为它超出了我们的发现范围。
洛克意识到自己因牛顿而改变了主意:
我承认我曾说过[《人类理解论》(Essay on Human Understanding)第二卷,第八章,第11部分],物体不能靠其他而只能靠推动力而行动。这是我写那本书时的观点,而即使到了现在,我也无法想象物体能以其他方式行动起来。但那时过后,我被明智的牛顿先生那本无与伦比的书说服了,变得相信我们在有限观念下做出了太多假设,束缚了上帝的力量。对我来说,物质之间的引力作用,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进行的。它不仅证明了上帝的能力,即上帝会在他认为恰当的时候赋予物体以力量和作用方式,这超出我们对物体所能理解的程度。而且,上帝确实这样做了,这正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所以,我将在我的新书的新版里认真改进这一段话。
顺便说一下,洛克确实这样做了。事实上,A. C.弗雷泽在他编订《人类理解论》时注意到了。他说:
在前三版里,有一节是这样说的:“接下来要考虑的是,物体间如何相互作用;显然,这是推动力所致,仅此而已。我们无法想象,物体会作用于它没有接触的东西(这就像人们想象物体作用在不存在的地方一样),或者是物体以运动方式以外的其他方式接触东西。”洛克在之后的版本中,删去了这一段话,把它换成了如下的话:“接下来要考虑的是物体如何在我们身体之内产生思想;显然,我们能让物体行动起来的唯一方式是推动力。”
《光学》(伦敦,1704年)的发表并没有改善这种状况,而是恰好相反。事实上,尽管牛顿为了解释光具有的易于反射、易于折射是阵发性的,甚至为了解释一般情况下的反射和折射,而援引了一种振动介质(最后,该书的英语第二版里用的是一种发光的弹性以太)的“假说”,但他也同时在疑问一(和疑问四)里“追问”物体是否对于光没有超距作用。此外,切恩博士曾声称(切恩被认为是牛顿的追随者;他对上帝、空间和世界的关系方面的看法和牛顿自己坚持的看法很类似,尽管牛顿并不承认他有这类看法),尽管重力或译引力这一术语的全部意义不是物质的“本质”,但仍然是物质的基本性质。所以,切恩写道:
对物质来说,引力或译重力并不是本质的,而更像是原始推动力。这一推动力凭借神无处不在的活动性而维持。它是神创造硕大物体时赋予的较低层次的摹本或图像,所以现在它还是物质的主要属性。没有它,物质就不可能是现在构成的这样。
牛顿解释光学
图为牛顿在实验室里给学生们解释光学的原理。
切恩还补充说 ,引力不能被机械地解释。
牛顿对于这种明显“误解”其学说的做法,作出了回应。然而,他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说,他认为重力绝非是物体的“属性”,而是非物质原因产生的,就像克拉克同时所说的那样 ;牛顿更愿意说,他并不是想说表面上说的那个意思。所以,他在其拉丁文版《光学》(伦敦,1706年)里没有对疑问一进行修改(疑问一声称物体对光有超距作用),就将它重印了。而他在疑问22里解释说,光微粒和大物体之间的相互吸引力是大物体之间相互吸引力的1万亿倍。他还提出了一个疑问(即疑问23;第二版里为疑问24)。他在这个疑问里讨论了各种力(引力、化学的力、电的力),物体凭借这些力发生超距作用,还说自然界存在其他引力。他又补充说(1717年英语第二版第351页,1706年拉丁语版第322页;这些文本有所不同,我把它们都引用过来):
我在这里不想讨论这些引力是如何表现的。我所谓的“引力”,可以通过推动力或其他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方式而实现。我在这里用这个词,只不过是用一般的术语来表示使物体之间相互靠近的力,而不论这力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因为我们必须从自然界的现象中了解到什么物体相互吸引,以及这种吸引的规律和性质是什么,然后才能探究产生这种吸引的原因。重力、磁力和电的引力能达到的距离十分可观,所以能用肉眼就观察到。也许还有只能到达很近距离的其他引力,目前为止还没有被观察到。“也许电的引力在没有被摩擦激发之前,能到达的距离非常近。”[英文第三版添加了引号以强调该句。]
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二版第三卷的“研究哲学的规则”里 ,讨论了物体的基本性质,即那些“无法增强和减弱”的性质(奇怪的是,牛顿使用了牛津经院哲学家和巴黎经院哲学家的术语),所以他把广延性、延续性、不可穿透性、可移动性和惯性力等算了进去。虽然他同时说重力是一种普遍的力,但却没有把重力算进去。事实上,他说,所有物体本身相互吸引,这和它们是有广延的一样确定,甚至比这更加确定。
他在第二版添加的“总释”里说 ,虽然他用重力解释了天体和海洋出现的各种现象,但他没有给出重力的原因。因为他不能从现象推断出重力的特性,并且他也不准备为此而杜撰假说。事实上,牛顿说:
可以肯定的是,重力一定来自这样一种原因。这种原因渗透在太阳和行星的中心,而重力却一点也不减弱。它并不按照微粒表面的总量起作用(就像机械原因所起的作用那样),而按照它们所包含固体物质的总量,把其作用往各个方向的远方传播。传播能力按距离平方成反比递减……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能从现象中发现重力具有这些性质的原因。我也没有杜撰假说。
莱布尼茨在给哈尔措克的信里,指责牛顿不仅把神秘属性,甚至把永恒的奇迹重新引入自然哲学。牛顿为了抵御莱布尼茨的攻击,而在科茨的建议下,又加上了这句重要的话:
因为,凡是不从现象中推导出来的,都叫做假说。而假说,无论是形而上学的还是物理学的,无论是神秘性质的还是机械性质的,在实验哲学中都没有地位。在这种哲学里,我们从现象中推演出一些特殊的命题,然后再用归纳的方法使之普遍化。人们就这样发现了物体的不可穿透性、可移动性和推动力,以及运动定律和重力定律。对我们来说,知道重力确实存在,并且知道重力根据我们已经解释过的定律发挥作用,充分地解释了天体和海洋的所有运动,这就足够了。
一方面,这一著名的论断似乎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重申了第一版和第三版的“研究哲学的规则”里所宣称的纯粹经验主义。这一主义似乎拒绝对现象的一切因果解释,并以实证论——不可知论的方式,把重力(或引力)仅仅当作事实而接受下来。另一方面,这一论断又把重力与物体的不可穿透性、可移动性、惯性等真正的基本性质联系起来,同时主张不能“机械”地解释它。这显然没有达到牛顿想要的、比拉丁语版《光学》里所暗示的更好的效果,也不可能达到这一效果。牛顿的读者仍然相信,重力或万有引力不仅是真正的宇宙力量(牛顿是这样认为的),而且是物理上的一种力(牛顿不是这样认为的),甚至是物质的真实性质,虽然可能不是“重要的”的性质。科茨(顺便一提,他怀疑牛顿所声称的物体相互吸引,因而反驳说,这意味着牛顿“默认了中心物体有引力这一假设” )在他给《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二版写的著名序言(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即便这篇序言不是在牛顿指导下写出的,牛顿也起码读过并肯定了它,所以可以说这是牛顿观点的权威表达)里,似乎更坚定了这种信念。当然,他并没有声称重力是物体的基本(essential)性质(他不允许这么做)。然而,他像切恩一样把它称为首要(primary)性质,并声称:
在所有物体的首要性质中,要么重力占有一席之地,要么广延、可移动性和不可穿透性没有一席之地。而事物的本性不是用物体的重力来正确地解释,就是用物体的广延、可移动性和不可穿透性来正确地解释。
事实上,科茨一开始写的是“基本的”(顺便一提,这说明了即使是这位非常认真和博学的学生也会误解牛顿),并且只在克拉克审阅了他提交的序言草稿后,他才认识到他的错误,并去修改了它。与此同时,科茨在给克拉克的信中,表达了一种影响深远的、反笛卡尔的和前笛卡尔的怀疑论。事实上,牛顿本人也持有这种怀疑论。这种怀疑论由于洛克的影响而盛行于17世纪。它涉及我们对物质和属性之间关系的认识或理解。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二版的“总释”里说:
我们不知道任何事物的实质是什么。我们只能看到物体的形状和颜色,听到它的声音,触摸到它的表面,闻到它的气味,尝到它的滋味。但它们的内在实体是我们的感官或心灵的任何反射都无法了解的。
牛顿在这段未发表的草稿里,进一步反对“现代”观点,而回到传统的亚里士多德主义的经院哲学观点。他说:
我们不知道事物的实体,也对这些实体的观念一无所知。我们只能从这些现象获知它们的性质,然后根据这些性质来推断出什么是实体。我们单从这些现象出发,可以推断出物体之间都是不可穿透的:起码可以推断出,不同类别的实体之间不可穿透。我们可以从这些现象中推断出来的东西,也不应该不予断定。
我们基于现象而认识到事物的性质,然后从这些性质出发推断出事物本身,并称其为实体。尽管我们对这些实体的观念,不一定比对颜色的模糊概念更清晰……我们有对属性的看法,但我们对于究竟是什么实体却知之甚少。
而科茨则写信给他的审阅者克拉克说:
先生:我非常感谢您审阅了序言,尤其要感谢您提出的建议。我在某处声称重力是物体的基本性质,而你对该处提出了建议,认为这会给无端指责带去借口,我是完全同意的。所以,当坎农博士向我提到您有反对意见时,我立即就把它删掉了……我在这一段话中的意思,不是说重力是物质的基本性质,而是说我们对物质的基本性质一无所知。就我们的知识而言,重力可以同样公平地和我所提到的其他性质一同享有称誉。因为我把基本性质理解为:如果没有这种基本性质,那属于同一实体的其他性质都不可能存在。而我不愿证明,物体的其他性质都不能在无广延的情况下存在。(1713年6月25日,剑桥)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科茨用“首要的”代替了“基本的”。严格地说,“首要的”和“基本的”不是一回事。基本性质,意味着没有它,事物就不能存在,甚至不能想象事物。例如,广延就是基本性质,但重力就不是。因为我们不能想象没有广延的物体,但可以很好地想象没有重力的物体。然而,事实上,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科茨就像切恩博士所做的那样,完全贬抑了“基本的”这个词,而用“首要的”一词来理解重力、广延、可移动性和不可穿透性,所以所有这些“性质”都放在了同一层次,“重力”被理解为物体的一种性质。所以,他很自然地认为或误认为重力是物质的“基本性质”,并赋予了物质以引力。
牛顿再次表达了抗议,甚至第三次表达抗议。所以,他在英文第二版《光学》(1717年)的“疑问”里,再度使用了他1675年《解释光的性质的假说》里的以太观念。
事实上,他抬高了以太的作用,用以太压力来解释反射、折射之类的现象,而这在以前(特别是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一卷第14节)是由引力和斥力的超距作用来解释的。他还在这一版的前言里提出了(当然是作为假设而提出)一种用以太压力来解释重力的方法:“为了表明我没有把重力当作物体的基本性质,我补充了一个关于重力成因的问题(问题21)。我选择以问题的方式提出它,是因为我缺少实验来使我满意。”此外,牛顿为了使他的以太理论更容易被接受,并减少这一理论与假定超距作用的问题而提出的声称之间的明显矛盾,删去了拉丁语版的问题22(英文版的问题30)的一部分内容 。他原本在该问题里声称,光微粒和总物质之间的引力是地球重力的1015倍,并在问题29的结尾处补充道,可以用以太之间的行为“来理解我在这个问题中所说的真空和光线对玻璃或晶体的引力” 。他在第三版《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1727年)第三卷的“研究哲学的规则”中做了如下补充:“我不是要声称重力是物体的基本性质。我所说的物体的固有之力,只是指物体的惯性。惯性才是不会变的,而物体的重力是会随物体到地球距离的增加而减小的。”
但这为时已晚。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光学》里的这个“假说”。这个假说一方面是通过假设具有极不可思议的结构的以太介质来解释万有引力的。牛顿说:
这一介质,在太阳、恒星、行星和彗星的密集天体里,要比在它们之间空旷的天体空间中稀薄得多。[而且]这一介质从这些天体到很远的距离之间,会变得越来越密……因而导致这些硕大物体因重力而彼此吸引,物体的各部分彼此吸引。
另一方面,问题22的假说(比问题21更不可能的假说)认为,这样一种介质应该比空气稀薄70万倍以上,而弹性比空气强70万倍以上;这样才不会干扰行星的运动,并且其阻力如此小而“在一万年内都不会给行星运动造成可察觉的扰动”。事实上,它解释了引力的超距作用,或是把引力的超距作用解释过去了。而这只是用斥力代替了它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此外,牛顿的假说(与50年前胡克检验过并拒绝了的假说相比没有太大不同,甚至更可怕地说,与罗贝瓦尔在他的《萨摩斯的阿利斯塔克斯的宇宙体系》里提出的假说相比,也没有太大不同 )显然无法解释物体的相互吸引。至于第三版《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的说明,当然是无关紧要的:它不是把重力当作重量(拉丁语pondus)来考虑,而是把重力当作吸引力来考虑。重量只是一种效果。所以,尽管重量发生变化,但它(根据牛顿自己的说法)仍然可以保持不变。
此外,(在我看来更重要的是)牛顿所主张的“物理的”力与“非物理的”力(超物理的力)、物质的“基本”性质与“非基本”性质之间的细微差别,在18世纪的读者那里已不复存在。当然,他们还把广延、硬度等这类物体的基本属性或译“原始”属性,与“形状、颜色、气味等这类更特殊的属性”区分开来。但他们觉得,正如莫佩尔蒂在他的《论星体的不同形状》(法语Discours sur la différente figure des astres)里非常恰当地表述的那样。他说:
我们认为,各种属性存在于主体内的方式总是无法想象的。当人们看到正在运动的物体把运动传递给其他物体时,不会感到惊讶。他们习惯于看见这种现象了,所以无法发现这种现象是多么奇妙[莫佩尔蒂在此暗指那位认为传递运动是不可能的马勒伯朗士:事实上,马勒伯朗士否认一切因果性和一切给物体传递运动的可能性,或者更一般地说是否认给一切创造之物传递运动的可能。他把一切都归于上帝的推动]。但哲学家不会错误地认为,推动力比吸引力更可信。[事实上]上帝如果要让间隔一定距离的这些物体彼此靠近或运动,这不是比为了移动它们而等待物体之间相碰[按马勒伯朗士说法的话]更难吗?如果我们对物体有完整的看法,如果我们清楚地知道它们的本质是什么、它们的性质是什么、这些性质在其中又是什么位置和多少数量的话,那么我们就不会在判断“引力是否是物质的性质”时感到为难了。但我们还远远没形成这样的看法:我们只是凭感觉来了解物体,而不知道物体的这些特性是如何统一在主体中的……如果除了经验所告诉我们的属性之外,还想给物质赋予其他属性的话,那这是很荒谬的;但是,如果武断地把其他所有性质都排除出去,那更加荒谬。这就如同说我们知道物体能力的大小,而我们只通过这一小部分性质去了解它们。所以,可以这么说,引力不过是一个事实问题:我们为了确认引力是否是在自然里起推动作用的原理,为了知道有多大必要[承认引力的存在]以便解释现象,以及为了确认用引力来解释事实是否是不必要的(当事实不需要它也解释得通的时候),而必须要考察宇宙体系。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莫佩尔蒂认为(伏尔泰也是如此认为),重力或译吸引力已经成为一个纯粹的事实问题,而不再是对牛顿本人的观点提出的问题了。
18世纪的思想总是在未厘清时就草草了结,很少有例外 。正如恩斯特·马赫所说:“把超距作用力当作解释的给定出发点,这已经成为了习以为常的事。几乎没有探寻它们起源的动机了。” 后来,这个问题很成功地被隐藏在“场”的概念中 。
D
虚空与广延
笛卡尔和亚里士多德同样强烈地,甚至比亚里士多德更强烈地否定了虚空的概念。事实上,亚里士多德认为,虚空只是就其本性而言不存在,或至多是在现实中不存在;但笛卡尔认为,虚空远不止于此:它是词语自身的矛盾。事实上,笛卡尔已经确定了“物体的本质不在于重量、硬度、颜色或类似的东西,而只在于广延” ,他就必须把广延(空间)和物质等同起来,并且声称:
事实上,空间或译内在位置,与有形物质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们习惯于设想它们的方式不同而已。而事实上,构成空间的长度、宽度和深度的广延,显然和构成物体的广延是一样的。
因此,紧接着笛卡尔认为,“把绝对一无所有之处说成是存在真空或[位置],这是很矛盾的”。并且,他说:
很明显,因为空间的广延和物体的广延没有区别,所以哲学意义上的“虚空”,即绝对没有实体[的地方],是不可能存在的。正如面对物体具有长度、宽度和深度三重广延,我们会得出结论说:它是实体。因为说它没有广延是完全矛盾的。而面对被认为是虚空的空间,我们同样能得出结论说:因为里面有广延,所以也一定有实体。
绝对虚空的概念,起源于错误地将其庸俗用法推广开来,并加以接受。而事实上,该词“并不意味着空间里什么都没有,而是指我们在该空间里找不到我们认为应该在这里的东西。我们会称一个瓶子是空的,尽管它里面是充满空气的。如果鱼塘里没有鱼,我们也会说鱼塘里什么也没有,尽管它充满了水” ,等等。我们习惯了这种思考方式(或者说是未加思索的方式),我们继而认为能制造出其中什么东西都不包含的容器,这样它就真的是空无一物。这是完全荒谬的。笛卡尔说:
事实上,我们不能想象不包含任何东西的容器,就像我们不能想象一座没有谷的山一样:这将意味着不需要广延就能想象容器的内部,或者不需要实体就能想象广延。事实上,任何东西都不能没有广延……
所以,如果有人问,如果上帝摧毁了某一容器内所包含的一切物体,并且不允许其他任何[物体]去占据被摧毁物体的位置,那将会发生什么?我们要回答说:显然,容器的各个面会贴在一起。这是因为,如果两个物体之间没有任何东西,那么这两个物体就必然相互接触。而认为它们会相距遥远,或认为它们之间的距离是虚空的说法,都显然自相矛盾了;因为所有的距离都是广延的方式,所以没有广延的物质就不可能存在。
事实上,罗奥在他的《自然哲学体系》第七章里假定了笛卡尔对物质本质的判断(把广延等同于物质),便得出虚空不存在的结论。例如,“根据关于物质本性的设定,可以推断出哲学家所谓的虚空不可能存在” ,以及“虚空没有任何性质” ,甚至不存在。克拉克回复道:“可以对那些认为物质本质是广延的人说:按照重力的真实本性……虚空是无处不在的,并且大部分存在于事物中。” 此外,根据克拉克的观点,笛卡尔主义者(罗奥)在把真空与虚无等同起来时,犯了逻辑上的错误:毫无疑问,没有物质的空间是一无所有的空间,但这并不使它本身不存在。此外,将广延和物质等同起来,会导致非常棘手甚至荒谬的结果,即它具有必然性和永恒性。事实上,无限意味着必然性(非常有趣的是,克拉克就像之前的牛顿那样,把这条笛卡尔公理当作推理前提而接受。这个前提是如此确定和显然,以至于他们甚至觉得没有必要把它表述出来,当然,也没有必要提到它来自笛卡尔)。所以,克拉克说:
如果说广延是物质的本质,那么物质就是空间本身。因而可以推断出,物质必然是无所不在的、无限的和永恒的,它不能创造出来或回到虚无,而这是荒谬的。
所以,很明显,空间和物质是不同的。应该认为物质本质不是广延,而是坚实的广延。此外,行星和彗星在天体空间中运动不受阻碍,这显然可以下结论说这些空间是空的。
过了些年头,虚空的问题成为克拉克和莱布尼茨争论的话题之一 。克拉克认为空间与物质有区别,并且真空存在;他为之而辩护。而莱布尼茨接受前者,拒绝后者。克拉克认为,由于物质是有限的,而空间是无限的,所以必然存在虚空。而且,从无限空间也能得出虚空必然存在,而这又意味着与上帝的直接而即刻的关系。所以,克拉克声称,空间是上帝的一种属性、特性或性质。再过了些年,在德迈瑟克斯编的《通信集》(Correspondence)序言的“致读者” (事实上是牛顿本人写的)里,他稍微放松了些口气(可能因为那些话带有很浓的斯宾诺莎主义色彩),而解释说:不应该按字面意思来理解它们;空间和延续不是“性质”或“属性”,而是实体存在的方式;这一实体在实际上是必要的,在本质上是无所不在的、永恒的。克拉克认为(因为克拉克的空间观念是来自莫尔,所以莫尔也如此认为),这并不意味着上帝实体是可分割的,因为空间本身是不能分割的,或译“不可分割的” 。
而莱布尼茨否认空间和时间具有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实在性。并且他为了让空间共存、让时间延续,把它们简化为了一套关系。洛夫乔伊教授把莱布尼茨本人的推理恰当地称为“丰饶原理”(principle of plenitude),并认为真空的存在与上帝的无限完满相矛盾,并限制了他的创造能力。事实上,“充实”显然比“真空”更具有现实性。因此,如果上帝没有在任何可能之处创造物质,即没有随处创造物质,而是尽管他有能力创造更完美的世界,却创造了较低劣、更不完美的世界,那这是和上帝不相称的。此外,莱布尼茨认为,如果存在虚空,且有一些大块物质分散在虚空中,那么这是和充足理由律相矛盾的:的确,空间是同质同形的,上帝为什么在这里造物而不在那里造物呢?
不用说,莱布尼茨的论点并不能说服牛顿主义者。他们认为,他们的观念不会使世界变得低劣,或限制上帝的创造能力。恰恰相反,他们会因发现世界上有比物质多得多的虚空而感到洋洋得意。他们认为,这似乎把物质的重要性贬低得一无所有,或几乎一无所有,从而给唯物主义以沉重的打击。所以,本特利已经在他的《驳斥无神论》中热情地说道:“我们太阳系区域的空旷空间……比其中所有有形物质多85750亿亿倍”,并且“天空一切虚空空间的总和要比所有物质的总和大68.6万亿亿倍 ”。伏尔泰对此显然十分满意,他告诉我们:“现在还不确定整个宇宙里是否有一立方英寸的坚实物质呢。” 此外,牛顿主义者认为上帝不应该被丰饶原理和充足理由律限制,也不可能被限制。而莱布尼茨把这些原理强加于上帝,限制了甚至摧毁了上帝的自由,使他屈从于必然性。换而言之,虽然克拉克同意每件事都必须有一个理由,但他坚持认为上帝的意志超出了充足理由律 。
所以,这就是关于克拉克的观点的内容。而伏尔泰很自然地为虚空辩护。他对待物质兼有实证主义和不可知论的态度,这显然是受到了莫佩尔蒂的影响。
而他的空间理论,则来自克拉克。伏尔泰在他的《牛顿哲学概要》(Elements de la philosophie de Newton)里写道:
那些不能想象虚空的人提出反驳,认为这个虚空将是一无所有,而一无所有不具有性质。所以,虚空中不会是一无所有。
我的回答是,说虚空是一无所有,这是错的。虚空是物体的位置、是空间。它具有性质。它在长度、宽度和深度上都是有广延的。它是可穿透的、不可分割的,等等。
事实上,伏尔泰承认我们无法想象出虚空的图像。他说:“但我也不能想象出一幅我自己作为思考的存在的图像,而这并不妨碍我认为我在思考。”确实,“我们只能形成有形事物的形象,而空间不是有形的”。伏尔泰说,尽管如此,“我能很好地想象空间。对于这点,除了能说物质是无限的以外,没有别的可以说的了。这是一些哲学家主张的,也是笛卡尔在这些哲学家之后所做的事。” 然而,这种无限的物质只建立在物质和广延同一的假设之上,并且它只证明了依靠假设来进行推理是多么的危险。的确,伏尔泰说:
认为物质和广延是同一回事是错的:所有的物质都是具有广延的,但不是所有有广延的都是物质……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物质。我们只知道它的一些性质,而且没有人能否认,可能存在数以百万计的、不同于我们所称为物质的其他有广延的实体。
笛卡尔在界定广延和物质时,不仅犯了错误,而且自相矛盾,“因为他承认了上帝。但上帝在哪里呢?他不是在数学点上,他是无限的。而如果没有无限空间,他又怎么是无限的呢?”的确,“认为存在无限物质,这种说法是矛盾的。”然而,无限的空间就不同。伏尔泰说:
空间必然存在,因为上帝必然存在。它是无边无际的。它是作为广延的形式,是必然的、无限存在者所具有的无限性质。物质则不是这样:它不一定存在。如果这个实体是无限的,它将是上帝或其自身的基本性质,但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所以它不是无限的,也不可能是无限的。
有趣的是,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伏尔泰在第一版和第二版的《牛顿哲学概要》里,完全支持牛顿和克拉克的观点,并把这些观点当作自己的看法而提出来。他在第三版(1748年)里做出了修改,并扩充了一卷(即第一卷),专门讨论“牛顿的形而上学”。他把它们描述为牛顿和克拉克的观点,认为克拉克是“一位和牛顿一样伟大、甚至比牛顿本人还要伟大的哲学家” 。
E
罗奥和克拉克论吸引
不管吸引是磁力吸引还是引力吸引,笛卡尔主义者都表示反对,并且还反对其他类似的概念,因为它们固有的模糊性:它们不是“清楚而明白的”。因为笛卡尔认为我们所有的概念都应该是清楚的,所以这些模糊概念在哲学中没有地位。所以,罗奥解释说,在这个充满物质而没有任何虚空的世界上,物体的一切运动都意味着某一部分周围物质的圆周运动(它把原本此处的东西推开或挪走,而它自己的地方又被背后的东西填上),这导致了非常重要的影响,即对一系列不同现象做出机械解释。他继续说:
背负天球的阿特拉斯
阿特拉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擎天神,因反抗宙斯失败,被罚在世界最西边用双肩擎起天球。
14.这种圆周运动,是造成许多令人惊讶的运动的原因:
尽管很久以前这个事实就为人知晓了,但哲学家因为没有适当地关注它,并仔细权衡和考虑它可能产生的后果,而认为仅用推动力来解释我们在自然所看到的一切运动是不可能的。尽管推动力是我们唯一能清楚想象到的方法,即一个物体受另一个物体的推动而运动起来;而且这是从物质的不可穿透性自然而然地得来的,也是所有人都同意的。这就是为什么哲学家要把如吸引、同类感应(Sympathy)、抵触(Antipathy)、害怕真空等确实十分似是而非的东西引入哲学。说到底,这仅仅是一种妄想,是为了给他们不理解的东西一个说辞而已,所以它们应该应用于较完善的自然哲学。
15.“吸引”“同类感应”和“抵触”这三个词很含糊:
至于“吸引”“同类感应”和“抵触”这些词,全都不应该使用。因为它们是含糊的,这是很明显的。如果我们以磁石为例,全世界的人都清楚,磁石相对于铁片有“吸引”或“同类感应”作用,但这根本不能说明它的本性或性质。至于“害怕真空”,我把这个概念留到《牛顿研究》的第四章讨论。我在那里会把前人的推理和我自己的推理结合起来比较。
对于罗奥这一表述,塞缪尔·克拉克评论道:
注释1:“吸引力”: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超距地起作用,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东西能在它不存在的地方施加力的作用。很显然,物体(如果我们说得恰当一些的话)彼此不能移动,除非有接触和推动。因此,“吸引”“同类感应”以及一切从事物特定形式中产生出来的“神秘属性”,都理应被抛弃掉。然而,因为除了无数其他自然现象外,物质的万有引力(我之后会更充分地讨论),绝不可能来自物体的相互推动(因为所有推动力必定和表面积成比例,但重力总是与坚实物质的量成比例,所以它必须归因于某种贯穿坚实物体内部的原因)。所以,所有这般的“吸引”都是允许的,因为它们不是物质所具有的超距作用,而是按照某种定律永远推动和支配物质的某种非物质原因的作用。
至于重力本身,罗奥解释说 ,它是由物质的圆周(涡旋)运动产生的。这一物质退离中心,并把运动更缓慢的物质推回去。笛卡尔解释过这一点,惠更斯也在他著名的实验里很好地证明过了 。然后罗奥继续讲述这个实验,并得出结论说:“物质将退离中心,并迫使物体靠近中心,就像那些断定一切物体都很重的人所说的那样,是水迫使软木塞上升。”
克拉克再次回答说:
(1)迫使物体靠近中心等。这是天才般的假说,只要世界被认为是充实的,它就非常可信。但是,近代哲学家做过的许多非常精确的观察已经表明:世界是不充实的;重力是物质最古老、最普遍的属性,是维系整个宇宙一切事物的原理。我们必须采用另外的方法,来找出另外的重力理论。简而言之,著名的艾萨克·牛顿爵士的探索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即通过假设重力最简单的本性,而建立起无可争议的、真正的世界体系,并最为清楚地解释了自然界中最重要的现象。他对重力的本性和性质的看法是这样的。
任何物体的每个微粒,都会吸引任何其他物体的每个微粒。也就是说,它们是在重力的推动下相互靠近的,参阅第一部分第二章第15条注释。这种引力就其范围而言,是遍及全世界的。也就是说,就我们所知,一切物体,不论它是位于地球某处,还是位于天上的月球、行星、太阳或是任何其他位置,都具有这种能力。
这种力是遍及一切物体的。也就是说,一切物体,不论其形状、形式或质地,不论是简单的还是复合的、是流体还是固体,不论是大是小,无论是在运动还是静止,都赋有这种力。
这种力对时间而言,也是普遍的。也就是说,由于其他一切条件都不变,所以它从来不增也不减。
重力的总量,在相同距离下总是与发出重力的物体所具有的物质总量成比例。举个例子,如果一立方英尺的黄金在地球表面有一千磅的重量,那么两立方英尺的黄金在同一地球表面将有二千磅的重量。如果地球所具有的物质总量只有现在的一半,那么现在地球表面上有一千磅重量的同一黄金,将只有五百磅重量。
给定物体的重力大小,取决于这些物体之间的距离。例如,在地球表面附近的一块石头很重,如果把它搬到月亮那么高的地方,它就会很轻。
最后,在相互靠近或远离的物体中,重力的增减变化比例是如此的:重力与它们的距离平方成反比。例如,一个距离十倍地球直径的物体,重达一百磅;如果其距离变为一半,那它的重量会是原来的四倍;如果距离变为三分之一,那么重量变为九倍。类似地,该力在地球表面可以支撑起一百磅的重量;如果它到地心的距离变为原来的两倍,它就能承受四倍的重量;如果它到中心的距离变为原来的三倍,它就能承受九倍的重量。
F
哥白尼和开普勒论重力
在哥白尼之前的物理学和宇宙论里,重力是重物向宇宙中心运动的一种自然趋势,而世界中心恰好和地球中心重合。哥白尼把地球中心从宇宙的中心位置移走以后,就必须相应地修正重力理论。他用一些行星的引力代替了独特的宇宙引力。所以,他写道:
我自己认为,重力或译重量(heaviness)只不过是宇宙造物主在神意下给物体各部分赋予的自然趋势,是为了让它们彼此结合成统一的球体。我们可以假定,这种效果存在于太阳、月亮和其他明亮的行星上。这一效果,使它们保持为可以看到的球形,尽管它们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进行圆周运动。
我们在威廉·吉尔伯特的作品中也遇到过类似的概念:他没有用磁力吸引来解释重力(地球的磁性解释了地球的自转),而是用每个宇宙球体(地球、月球、太阳和各颗行星)的特别的适当“形式”来解释。这一“形式”使它们的各个部分聚集和集合起来,使从整体分离出来的部分趋向于整体,地球分离的趋向于地球,月球分离的趋向于月球,太阳分离的趋向于太阳 。
一方面开普勒赞同哥白尼和吉尔伯特的观点,认为恰当地说,引力是每个天体所特有的,行星之间不相互吸引。从这个意义上说,太阳也不吸引它们。没有万有引力存在。另一方面:(1)他强调引力吸引的主动特征,他解释为类似于磁力(有时他称之为“磁力的”);(2)他声称,这种相互引力吸引发生在地球和月球之间,是因为它们具有基本的相似点。所以月球的吸引力能传到地球这么远的地方(从而引起了潮汐),而地球的吸引力甚至能传到比月球还远的地方。所以,他写道:
数学点不论是不是世界的中心,都不能使重物实际地或客观地运动起来,使它们接近它……使物体运动起来的[自然]形式,不可能是数学点或世界的中心……所以,公共重心理论似乎是错的……至于真正的重力理论,它是建立在这些公理之上的:一切有形实体如果在同源物体的作用范围外,就有在其放置之处保持静止的趋势……重力是同源物体使彼此聚合或彼此结合的物质感应(磁力与之类似)。这样,更多的是地球吸引石头,而不是石头吸引地球。
重物(即使我们把地球放在世界的中心)并不会朝世界中心运动,也不会运动到世界中心,而是会朝着同源球体的中心运动,即朝地球中心运动。所以,无论地球放置在哪里,无论地球应该靠自己的动物能力[生机]把自己输送到哪里,重物总是会朝向它运动。如果地球不是球体,那么重物就不会从任何地方向地球中心运动,而是会从不同的方向各个不同的点移动。
按照牛顿的惯性定律,月球应该自然而然地做直线运动,从A运动到B。由于受地球万有引力的影响,月球改变直线运动的方向,转而向C、C、C点运动,从而建立绕地轨道。
123
如果两块石头放置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且彼此都不在第三个同源物体的作用范围内,那么这些石头会以类似于两块磁体的方式,而在中间相遇。每个石头向对方靠近的距离与对方的体积[质量]成正比。
如果月球和地球没有因动物能力[生机]或其他相当的力而维系在各自轨道上,那么地球会向月球靠近,走过[它们之间距离的]1/54,而月亮会靠近地球,走过这一距离的1/53。它们将在该处相遇。不过,前提是它们的物质密度要相同。
实际上,在这种情况下,地球的质量(拉丁语moles)大约是月球的53倍,它对月球的引力是月球吸引它的53倍。这是因为,正如开普勒告诉他的朋友法布里丘斯的那样,“重力是一种磁力,它使相似的[物体]重新结合起来。这对大物体和小物体都一样。重力根据物体的质量来进行划分,并获得如此的大小。”
这一“引力”是如何发挥作用的?当然,开普勒并不知道。但他在写给法布里丘斯的信(刚刚引用过的)里,讨论第谷恢复的反对地球运动的传统论证(上抛物体不会落到原处等)时,提出了一幅图像 。也许,这不仅仅是一幅图像,因为他已经在《哥白尼天文学概要》里运用过了。他认为,物体不会“滞后于”自转的地球,是因为地球用重力把它们拖住了,就好像被无数的链条或筋腱拴在地球上一样。事实上,“如果没有这样的链条或筋腱的束缚,石头就会保持在原来的位置,而不跟随地球的运动。” 但它们确实跟着运动了;或起码在重力的作用下,它们就像是跟着运动一样。所以,他在《哥白尼天文学概要》里告诉我们:
重物以这种方式落向地球,并且地球也落向重物。所以,比起向地球远处的运动,重物向地球近处的运动较为强烈……它们仿佛是被垂直的线或筋腱,和被极为倾斜的线或筋腱拉向地球的近处[倾斜拉不如(垂直)拉的力量大]。这些线或筋腱向地球收缩。
G
伽桑狄论引力和重力
伽桑狄是个不出色的物理学家,是个糟糕的数学家(他不理解伽利略对落体定律的推导,并想用空气压力的作用来补充重力的作用),还是一个相当二流的哲学家。然而,他在他所处的时代,甚至整个17世纪,都是大名鼎鼎且很有影响力的。甚至,牛顿表示了对他的赞赏,这可能 是牛顿受到过他的影响。此外,从科学史的角度来说,他还有以下成就:他(1641年)在马赛港口的大帆船(该船是马赛所在省的总督达莱伯爵批给他的 )上进行了一系列实验。这些实验以最有效的和壮观的方式,证明了伽利略(和布鲁诺)的想法是正确的,即石头或子弹从航行的船的桅杆上掉下来,会落在桅杆的底部,而不会落在后面。他不是第一个做这种实验的人 ,然而,他却是首个在其书《论受迫运动》(拉丁语De motu impresso a motore translato)(巴黎,1641年)里将它公开描述出来的人。他还有一个伟大的成就,那就是他超越了伽利略对圆周运动的迷信,在《论被运动者推动的平移运动》里给出了惯性原理的正确表述 。正如我在别处所指出的 ,而且我们将会看到 ,他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认为重力是引力的效果。这一想法显然是在哥白尼和开普勒的共同影响下形成的,尽管他引入“流溢”(拉丁语effuvia)这一概念而做出了修正。
所以,引力与推动力并没有很大的不同,这就解释清楚了。因为“引力只不过是通过弯曲的工具把某物推向(拉丁语impellere)自己” 。
而这一推动意味着这一工具的牵引。他认为:
存在于地球特定部分和地球物体中的重力,与其说是一种内在的力[拉丁语vis insita],不如说是受地球引力而产生的力。实际上,我们可以从这里附带的磁铁例子来理解它:让我们拿一小块几盎司重的铁放在手里;如果把一块非常强有力的磁铁放在手的下面,我们感受到的重量将不再是几盎司,而增大为几磅。因此,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种重量与其说是铁固有的[拉丁语insitum],倒不如说是被放在手下的磁铁的引力带来的。所以,当我们讨论石头或其他地球物体的重量或重力时,我们可以理解为,这种物体的重力与其说来自它本身[它的本性],倒不如说来自它下方地球的引力。
这种“引力”是如何发挥作用的?伽桑狄把开普勒的链条、绳索或筋腱的图像理解为对物质的真实情况的表达。他假设,重物的每个微粒都通过细绳与地球相连,细绳把它拉向地球。顺便说一下,这清楚地说明了小物体和大物体重量有差异的原因(大物体微粒更多、绳索更多),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大物体和小物体同时落到地面:较重的物体被与其质量(即它所包含的粒子数)成正比的力往下拉,它以同样的比例抵抗这一拉力。伽桑狄说:
所以,如果有两块石头或两个同种材料[制成]的球体(例如铅球),一个小而另一个特别大。把它们从相同的高度同时放下,它们将在同一时刻落到地面。较小的物体速度不会较慢,尽管它的重量还不到一盎司;较大的物体也不会更快,尽管它[的重量]达一百多磅。显然,较大的物体被更多的绳索牵引,有更多的微粒吸引。所以,力和质量之间存在比例关系。在这两种情况下,[力和质量]产生的[力]足以使两个物体同时落地。最令人惊讶的是:如果球体是由不同的材料制成的,例如一个是铅的,另一个是木头的,那么两者落地时间也是相同的,木头球不会落得比铅球晚。只要同样数量的微粒将受到同样数量的绳索吸引,那么这个比例将以同样的方式发生。
这种引力能传得多远呢?答案是非常远,可能会传到行星上去。
但是,假设引力是地球发出的磁力线导致的,那么行星区域内的物体受到的引力就会小得多,因为在这些区域内,磁力线的密度和数量会随着距离的增加而减少。出于同样的原因,这一引力不会延伸到恒星,因为没有射线或者说几乎没有射线能到达那么远的地方:“如果[下落的]原因是磁力线导致的引力,而因为这些线是如此稀疏,且随着地球距离的增加而越来越稀疏,所以它们可能是在行星区域内吸引物体的,但不会如此强烈;且不是来自恒星区域的吸引力。”
奇怪的是,也许这是伽桑狄的特别做法,他并没有从这些得出结论。他说,物体从行星区域向地球下落,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比在地球上下落得要慢得多。而且,它们根本不会从恒星区域下落。恰恰相反;他接着要讨论,如果我们承认物体将从某处下落到地球上,那么我们要确认物体所具有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运动速度。他说,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以这里的速度出发,并逐渐提高速度。那么它从月球落到地球上需要2.5小时,从太阳落到地球要11小时15分钟,从恒星落到地球上要1天11小时15分钟。
伽桑狄把引力看成是把物体拉向地球的绳索(这一看法相当幼稚,但毕竟比法拉第的力线好一些),这一看法会导致相当有趣的和意想不到的后果:他和笛卡尔一样,认为不存在透过虚空的作用。为了使一个物体被另一个物体吸引或有朝向另一个物体的趋势(例如,一个重物被地球吸引),发出吸引的物体必须要有流溢到达被吸引的物体。实际上,伽桑狄说:
让我们设想有一块石头,存在于我们世界之外的想象空间里,上帝可以在那里创造其他的世界。你认为它[石头]在那里一旦形成,就会飞向地球,而不是停留在最初放置的地方吗?也就是说,它就像没有上下方位,使其远离物体或靠近物体一样?
但如果你认为它会来到这里,那就想象一下不仅地球消失了,而且整个世界都化为虚无了。这些空间是完全空荡荡的,就像上帝创造世界以前一样。那么事实上,因为这里没有中心,所以一切空间都是相似的;显然,这块石头不会来到这里,而是会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现在,让我们把世界和地球重新放回去,那石头会立刻赶到这儿来吗?如果你说它会,就有必要[承认]地球能被石头感觉到,所以地球必须向它传输某种力,发出微粒。由这些微粒告诉石头它本身的印象,以便石头知道它[地球]在同一个地方恢复了。否则,你怎么能理解石头会趋向于地球呢?
很难说,到达物体的这些“微粒”,是“激发”了物体并使之“倾向”或“驱使”地球,还是形成了拉动物体的“绳索”。可能两者兼而有之。不是吗?毕竟,就连开普勒也说过,有物体在“寻找”地球。磁铁会不会把小物体拉向大物体呢?在任何情况下:
如果地球周围大气的空间被上帝弄得完全空无一物,以至于无论是地球还是其他地方的任何东西都无法穿透它,那么放在那里的一块石头会朝地球或地球中心移动吗?肯定和那块放在超空间的[石头]一样。因为对这块石头来说,它与地球或世界上任何其他东西都没有联系。如果世界、地球或中心不存在了,什么都不存在了,它还是原来的那样。
H
胡克论重力与吸引
1666年5月,胡克向皇家学会提交了“一篇论文……讲的是直线运动按照附加的吸引原理而变为曲线运动”。说来也奇怪,他在该文里指出有一种用以太压力来解释重力吸引的可能解释,并表示反对,这很类似于50年后的1717年牛顿在其英语版《光学》的疑问21里所说的 。胡克说:
托勒密宇宙体系示意图
在托勒密构架的宇宙体系示意图中,地球静止不动地位于整个宇宙中心。距地球由近及远的天体依次是:月球、水星、金星、太阳、火星、木星、土星、恒星天;在恒星天之外,还有一层“最高天”。
我常常想知道,为什么按照哥白尼的假设,行星既不包含在任何坚实轨道中(古人可能因这一原因而接受它),又不被任何可见的绳索绑住其中心,而却围绕着太阳运行呢?它们不会偏离轨道超过一定程度,也不会像只受到一次推动的一切物体那样沿着直线运动。因为,对于在流体中朝某一位置运动的固体来说(只要它不被附近的某种推动力推到一边,或在运动中不被另一个排斥物体所阻碍,或其运动所要通过的介质不是每一方向都能同样地穿透),它就必须保持它的运动在一条正确的直线上,不会偏离到这条或那条直线上。但是,一切天体都是在流体中运动着的,都是有规则的坚实物体,但它们都不沿直线运动,而是沿着圆形轨道或椭圆形轨道运动。使它们的运动变为曲线的原因,除了第一次施加的推动力之外,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我只能想到有两种原因可能造成这种效果。除此之外,再想不出别的了。第一种可能,是因为介质的密度不均等。行星星体是在介质中运动的,如果我们假设离中心最远或离太阳最远的那部分介质,其密度比离中心较近的部分大,那么直线运动将会总是因为内部介质较易弯曲和外部介质阻力较大而向内偏转。这会有几种可能结果。例如,如果以太有空气的某些性质,那么较接近太阳这一热量源泉的那部分以太,就理应最稀薄;因此,越远离太阳的部分,以太就越密集。不过,这种假设还有其他可能的结果。这些结果与我当前的目的无关,我就不提了。
使直线运动转变成曲线的第二个原因,可能来自中心物体所具有的引力性质。中心物体通过这一性质而不断地吸引它或是把它拉向自己。如果假定这一原理是正确的,那么行星上的一切现象似乎都有可能用机械运动的一般原理来解释;而这种推测,也许能给我们一个关于它们运动的真实假说。根据一些观察,我们或许可以确定它们的运动,或许能够尽可能精确地计算出它们的运动。
胡克试图用圆锥摆的例子来“解释”这种变化。他说,在这种情况下,“返回中心的趋势……随着越来越远离中心而变得越来越大。而受到的太阳吸引则相反”。尽管万有引力定律和圆锥摆定律之间有这个非常重要的区别,但圆锥摆定律确实是对行星运动很好的类比:根据圆锥摆所受到的不同推动力,它会画出圆周或方向各异的椭圆。托马斯·伯奇写道:
1666年5月23日,胡克先生宣读了一篇论文。他解释说,直线运动是通过附加的引力原理而变成一条曲线的。这一引力原理还等待着人们去发现。其中所包含的论述,是对一个实验的介绍,以表明圆周运动是向着切线方向做直线运动的一种努力和趋向中心的另一种努力组合而成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房间的屋顶上悬挂着一个钟摆,钟摆的一端挂着愈疮木制成的巨大木球。结果发现,如果一开始沿着切线方向运动努力的力强于趋向中心的努力,那么就会产生这样一个椭圆运动。这一椭圆的最长直径,和物体受到初次推动时具有的直接趋势相平行。但是,如果这种力弱于趋向中心的努力,那么就会产生另一种椭圆运动。这一椭圆运动的最短直径,和物体受到初次推动时具有的直接趋势相平行。如果两种力相等,那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周运动。还有一个实验,由短绳子把另一个摆球连接到金属线的下部分,于是挂起了更大的重量。这个小球可以环绕大球做圆周运动或椭圆运动,而大球环绕着中心做圆周运动或椭圆运动。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说明月亮围绕地球的运动方式。由此可见,代表地球的大球和代表月亮的小球,都没有沿着圆或椭圆而运动。如果把这两个球的任一个球单独悬挂起来的话,它们本是会这样做的。但是这两个物体的共同重心(把这两个物体假设为一个整体,或当作一个整体),似乎在有规律地做圆周运动或椭圆运动,即,两个球围绕这一点沿着小椭圆做圆周运动。
胡克由此得出了正确的结论。他认为:
彗星和行星的现象可以用这种假说来得到解决。次行星和主行星的运动也可以得到解决。拱点的前移运动也很明显。但天平动或纬度运动,就不能很好地用这种钟摆的方式来解释。可以最容易地用轮子环绕一点运动的方式来解释。
胡克
罗伯特·胡克(1635—1703年),英国博物学家、发明家,在力学、光学、天文学等方面都有重大成就。
后来,1670年,胡克在格雷欣学院为皇家学会所作的演讲里写道:
我之后将……解释宇宙体系。这一体系在许多细节上都不同于任何已知体系,但在一切方面都符合机械运动的一般规则。它取决于三条假设:第一条是,一切天体都有朝向自身中心的引力或译重力。这一引力让它们不仅吸引自己的各部分,以防止自身分崩离析,就像我们所观察到的地球那样,而且它们也吸引在它们的作用范围内的其他天体。所以,不仅太阳和月球对地球及其运动有影响,同时地球也影响着太阳和月球,而且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和土星也通过它们的吸引力而对地球的运动产生相当大的影响。同样地,地球引力也会相应地对它们中每一个的运动产生相当大的影响。第二条假设是,所有物体如果都处于直接的、简单的运动中,就会继续沿着直线前进,直到它们受到其他有效果的力而发生偏离,并沿着圆、椭圆或其他更加复杂的曲线而运动。第三条假设是,这些引力发挥作用时,越接近它们自己的中心时,就越强。现在我还没有证实这一关联程度有多强,但这一想法如果完全得到落实,那么它应当能极大地帮助天文学家把一切天体运动都化归为一条特定的原理。我怀疑如果没有它就永远做不到。一个人如果了解了钟摆和圆周运动的本质,就很容易理解全部原理,也就知道该如何在自然界中找到阐述它的正确道路。现在,我只暗示有这样能力的人去落实它,这些人必须有能力和机会去进行探索,而不乏勤于观测和计算的能力,并衷心希望发现这些原理。我自己手头上还有许多要首先完成的其他事情,所以我不能参与它了。
《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书影
图为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1686年版,现保存于剑桥大学图书馆。
但是,我敢向进行这一研究的人保证,他会发现世界上所有伟大的运动都受这一原理的影响,而对这一原理的真正理解将成为天文学的最完美成就。
当然,胡克说对万有引力原理的“真正理解”将成为“天文学的最完美的成就”,这是对的。这正是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所做的。然而,为什么胡克自己不来“进行”这项研究,从而得出“自创世以来自然界最伟大的发现” 呢?他对此的解释却听起来相当蹩脚。事情的真相是,胡克不“理解圆锥摆和圆周运动的性质”(我们也不能因此而指责他,因为1670年时只有惠更斯和牛顿做到了),并且他尝试用实验来验证引力定律也失败了。还有相当奇怪的事,他不仅在1674年[即在1673年惠更斯出版了首次阐述圆锥摆和圆周运动的性质的《摆钟论》(拉丁语Horologium oscillatorium)之后]把他1670年的演讲出版了,甚至不加修改地把它们直接收录进1679年出版的《卡特勒演讲集》(拉丁语Lectiones Cutlerianae)。更重要的是,17世纪70年代末,胡克(还有哈雷和雷恩)提出的万有引力平方反比定律已众所周知(这当然是在他研读惠更斯1673年《摆钟论》许久之后提出的,因为这本书包含了他自己无法推导出的离心力定律的公式),而他甚至在1680年1月6日给牛顿的信中提到它时,还是无法由此推断出行星的椭圆轨道。原因是:(1)他缺乏足够的数学能力;(2)他接受了开普勒的错误假设,即行星在轨道上每一点的速度都与它到太阳的距离成反比。在我看来,这一点使他无法主张自己在牛顿之前就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 。奇怪的是,最近捍卫胡克具有优先发现权的人却忽略了这一点 。然而,有趣的是,胡克在1680年提出了关于重力吸引的极为天才的机械论,他通过以太快速振动其中沉浸的物体来进行解释。胡克说:
那么,假定在地球这一球体中有一种这样的运动,我为了区别起见,将其称为“球状运动”。它的所有部分都向着地心来回振动,或者说是膨胀和收缩的振动。这种振动运动是非常短和非常快的,因为它存在于所有非常坚硬和非常紧凑的物体中。这种振动运动,确实传递了或引起了以太的一部分运动。这些以太分散在这些固体振动部分之间。这种传递的运动,确实导致这种散布在球形里的流体沿着地心的每一个方向而来回振动。这种极具流动性、极为致密的物质发出辐射振动,不仅让地球的所有部分都靠近地心或被迫靠近地心,而且对那些散布在空气和其他种类流体的以太来说,它导致这些东西同样有朝向中心的趋势。更不用说那些在某一空中位置或在空气之上的任何有知觉的物体了,尽管它距离很远,也有这一趋势。我将在以后确定这种距离,并说明它对地球内外各种距离的物体所带来的力的大小。因为我将在下文说明,这种传递的力量是随着传播之球的表面积增加而不断减少的,正如我们发现光和声音在介质里的传播和在水面上的起伏传播那样。所以,我认为它的力量总是与传播球面的面积或译表面成反比,也与距离成反比。我们可以从对其性质的考察中清楚看出这一点,而且今后还可以从它在不同距离处所产生的效果里,更清楚地看出这一点。
尽管如今人们所理解的胡克在科学史上发挥的作用,比18、19世纪时更深入 ,且他的著作和日记一再出版 ,但是他仍然没有获得他理应获得的完整专著研究 。
I
伽桑狄论水平运动
正如我所提到的 ,让伽桑狄从伽利略迷信的圆周运动里跳脱出来,并且否认“水平”和“垂直”(“上下”)方向的特权,而声称所有这些方向都等价的,正是因为伽桑狄相信引力,即相信可以用引力来解释重力。
伽桑狄一开始就提出,虽然没有什么剧烈运动的东西是永恒的,但这一著名论断并不适用于水平运动 。恰恰相反,水平运动可以看成是自然运动,甚至应该看成是自然运动。这不仅体现在地球绕轴自转、石头和其他地球上的物体也参与水平运动的情况中,而且在地球静止不动的情况下也是如此。事实上,水平运动是一种圆周运动,是沿着地球表面的运动,因而不改变到地心的距离。它既不“向上”也不“向下”。伽桑狄接着说,让我们想象一下,一个完美的圆球放在一个水平面(即地球表面)上,我们假设水平面是极为光滑的(库萨的尼古拉和伽利略已经使用过这个例子) 。因为我们假设其运动路径上的一切外部障碍都移走了,并且每一瞬间的运动相对于其表面和中心周围都是在同一位置,这难道不很清楚地意味着,它会永远运动下去,并永远不会放慢或加快它的运动速度吗?
当然,一个在空气里水平抛出的物体不会以这种方式运动。因为它的水平运动将与垂直运动结合起来。换句话说,它会由于重力而下落,走出一条曲线。
伽利略仍然认为重力是属于物体自身的,因而没有进一步地把重力抽象化。所以,他需要一个表面[就像《关于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Dialogo)里所说的球面,或《关于两门新科学的谈话》(Discorsi)里所说的水平面那样]来支撑物体,以防止它们“下落”。
然而,伽桑狄认为,重力只是“引力”表现出来的效果,也就是一种外力的效果。他可以很好地把重力抽象化:为了使物体不受重力影响,他只需要(在思想或想象中)去掉对该物体起作用的其他一切物体,并把它放在虚空中,例如放在置于世界之外的想象空间中 。反之亦然,为了解释重物的实际行为,即重物不在一条水平线上持续运动,或者换句话说,要解释它朝向地球的垂直运动,他说:“除了借助于推动的原因,还有必要借助于吸引的原因。事实上,这种吸引的力除了来自属于整个地球的、被称为磁力的力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力呢?” 但在想象空间里,物体不会受制于这种吸引的力,而且,也没有可以围绕的中心。所以,“水平”运动就会变成直线运动,而物体一旦运动,就会永远以相同的速度、相同的方向运动下去。伽桑狄说:
你问我,对于我假设的可以[存在于]虚空中的物体来说,如果它受到某种力的推动而脱离静止状态,会发生什么事?我会回答说,它很可能会一直匀速运动下去;运动的快慢,取决于作用于它的推动力的大小。至于论据,我已经在水平运动的均匀性中解释过了。事实上,如果没有与垂直运动合在一起,水平运动就似乎不会停止。因为虚空里没有垂直运动加入进来,所以无论运动开始的方向是什么,它都类似于水平运动,既不会加速,也不会减速,永远不会停止。
时空与物质的关系
空间和时间不能离开具体的物质而存在,物质与时空不可分割的性质已被爱因斯坦推论出来。
所以,运动在虚空里是守恒的。但运动不仅仅在虚空里守恒,事实上,它在这个地球上也守恒。伽桑狄为了证明它,而仔细描述和分析了摆的运动。他仿照伽利略,声称摆的运动是完全等时的,并得出结论说:
所有这一切都没有别的目的,而只是使我们了解:在没有任何吸引或抵抗的虚空里,传递[给物体]的运动将是均匀的和永恒的。所以,我们得出结论说,传递给物体的一切运动都是这样的。所以无论你朝任何方向扔一块石头,如果你想象在石头离开手的那一刻,这块石头以外的一切神力都消失了,那么结果会是石头继续沿着同一方向永远运动下去。如果它没有这样做[事实情况如此],那原因似乎是由于地球引力的介入,使它偏离其轨道(直到到达地球才停止),就像扔在磁铁附近的铁屑不是做直线运动,而是会沿磁铁方向偏移。
J
运动状态和静止状态
我想指出的是,“运动状态”和“静止状态”这两个词,惠更斯、沃利斯和胡克都没有用过。所以,惠更斯在他的《论碰撞引起的物体运动》(De motu corporum ex percussione) (写于1656年,而在他死后的1703年才出版)里是这样提出假说一的:“运动中的物体,当它不遇到任何障碍时,有着沿直线以相同速度运动的趋势。”而在1673年《摆钟论》里,他这样提出假设一:“如果没有重力,且空气完全不阻碍物体的运动,那么任何物体一旦开始运动,都将以匀速直线运动下去。”
事实上,沃利斯甚至没有给出惯性原理的特定表述。他在《力学,或论运动的几何学》一开始就说:
虽然逻辑学家讨论了几种类型的运动,如生成、增加、改变等(我在这里不想讨论是否所有这些都可以简化为位置运动),但我们把这里的运动理解为通常接受的含义,即“位置运动”,它通常写作ϕορá,或latio。
然后沃利斯解释道,他把产生运动的力称为“动量”,把产生与之相反的阻力的称为“阻量”。如果动量比阻量强,就会带来运动或是运动加速;反之,如果阻量比动量强,就会停止运动或运动减速;如果动量和阻量的强度相等(拉丁语si aequipollent),运动就既不会产生也不会被阻止,而是无论之前是运动还是静止,都将持续下去。他在一条注释里说:
看来这个命题的最后一部分,即这个运动一旦开始(只要不设障碍),就会凭借它自身的力量(自发地)坚持下去,而不需要外加的推动力。
已经存在的静止也是这样(如果没有附加的推动力的话)。这是伽利略、笛卡尔、伽桑狄和其他人提出过的假设。他们由此得出了非常重要的结论。但我不记得有谁曾见过它被证实过。
然而,他后来说:“运动如果不受障碍,那么它即使没有附加的推动原因,也将以同样的速度坚持下去。” 胡克只做了一个“假设”,认为“任何物体,只要在做简单的直线运动,就会继续沿着直线前进”等。
而牛顿在1664年的《废纸本》(Waste Book)中写道:“公理二,一个量总是在同一条直线上运动(不影响是否运动,也不影响运动速度),除非有什么外在的原因使它改变方向。”然而,他又按照笛卡尔的观点指出:“一切事物都保持其实际状态,除非受到某种外部原因的干扰。”
牛顿在《论流体的重力与平衡》(拉丁语De gravitate et aequipondio fluidorum)里,使用笛卡尔的说法来定义力(拉丁语vis)和惯性。他说:
定义五:力是运动与静止的因果原理。它要么是一个外部原理,以生成、破坏或其他某种方式来改变施加给任何物体的运动,或者它是一个内部原理,使现有的运动或静止的物体维持下去,也使任何物体努力维持其状态和反对阻力……
定义八:惯性是物体的内部的力,使物体的状态不容易因外力而改变。
1684年,牛顿在给英国皇家学会的《运动命题》(拉丁语Propositiones de motu)里指出,他把那种使物体保持直线运动趋势的力称为固有之力或内在之力(拉丁语作vim corporis,seu corpori insitam,qua id conatur perseverare in motu suo secundum lineam rectam) 。每一个物体,只要没有任何外在的阻碍,仅凭内在之力就能沿着直线无限运动下去(拉丁语作corpus omne sola vi insita uniformiter secundum lineam rectam in infinitum progredi,nisi aliquid extrinsecus impediat) 。
《论流体中球状物体的运动》(拉丁语De motu sphaericorum corporum in fiuidis) 一文是晚于《运动命题》写成的(该文开篇的定义和《运动命题》的相同)。其中手稿B和手稿C里的“假说一”是这么写的:“如果没有任何阻碍,仅受内在之力的物体就会永远匀速直线运动下去(拉丁语作sola vi insita corpus uniformiter in linea recta semper pergere si nil impediat)。”但“假设二”引入了“运动或静止状态”这个术语:“运动或静止状态的变化与所施加的力成正比,并沿着[这一]力所施加的直线方向。”手稿D的文本与手稿B、手稿C的相同,但把假说改为了定律:
定律一:如果没有什么阻碍,一个仅受其固有之力的物体总是匀速直线运动下去。
定律二:运动或静止状态的变化与所施加的力成正比,并沿着该力所施加的直线方向。
最后,我认为是牛顿后来写成的《论物体的运动》(De motu corporum)里,具有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的完整表述。里面说:
定义三:物质的固有之力量是一种抵抗的力量。物体凭借这种力量,无论处于静止状态还是匀速直线运动状态,都能保持状态不变。它与物体成正比,与物体的惯性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和我们所设想的不同而已。物体只有在受到外力作用时才会改变状态。抵抗力和推动力只是在它发生作用时才有所不同:抵抗力是指物体与外力相抵触,推动力是指物体竭力地去改变另一个物体的状态。此外,普通人把阻力归给静止[物体],把阻力归给运动[物体]。但一般说来,运动和静止只是相互对照才能区别开来。
那些通常被认为是真正静止的[物体]并不是真正静止。
K
笛卡尔论无限和无定限
尽管焦拉达诺·布鲁诺说,人类智慧(不是人类的感官或想象力)完全可以把握实无限的概念 ,但是笛卡尔不仅声称无限这一概念是肯定的,有限概念是否定的(倒过来则不对),而且声称无限的概念不仅是可把握的,而且是赋予人类心灵的最初概念。人类心灵只能通过否定无限来理解有限。因此,传统教义认为上帝观念是人类理智所不能理解的(圣托马斯·阿奎那和托马斯主义的经院哲学家拒斥了圣安瑟尔谟的证明)。而笛卡尔却与此相反,他认为上帝的观念是绝对的,也就是无限的、完美的存在(拉丁语ens infinite et infinite perfectum),是人类心灵中最初的天赋观念,甚至比“自我”这一观念还要早。事实上,如果不和无限思想(即上帝的思想)相对照的话,我都不能设想自己是有限思想!笛卡尔说:
我不能想象我仅仅通过对有限的否定来理解无限,就像我通过否定运动和光来理解静止和黑暗那样,而不是通过真实观念来理解无限。因为相反,我显然明白无限实体比有限实体有更多的实在性,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首先有了无限观念而不是有限观念,即首先有对上帝的观念而不是对自己的观念。事实上,如果我不知道有比我更完满的完满存在者存在,而令我相形见绌的话,那我凭什么会有怀疑和希望呢,也就是说,我还缺少些什么、我还不是完满的呢?
1649年4月23日,笛卡尔在给克莱尔色列的信中写道:
我用“无限”这个词,绝不仅仅是为了表示否定意义的“没有尽头”(我用“无定限”来表示),而是为了表示一种大到一切有尽头的物体都无法比拟的真实物体。我内心拥有的无限观念要先于有限观念,是因为我只依据这一观念来设想存在和存在的东西,而不论它是有限的存在还是无限的存在,我所设想的就是无限的存在。但是,为了我能设想出有限的存在,我必须从这一普遍存在观念中移去某种必然在先的东西。
历史学家常常误解笛卡尔关于无限的观点,甚至认为这种观点是前后矛盾的。一方面,笛卡尔坚称无限观念具有优先性,因此,无限观念是完全有效的。他声称无穷数观念和某种物质是不矛盾的。这种物质不仅是无限可分的(这就意味着原子是不可能存在的),而且实际上被分为无限多部分。另一方面,他也坚决拒绝讨论关于连续体构成的问题,或者回答诸如无穷数是奇数还是偶数、无穷数是否比其他无穷数大还是小等问题。这是因为虽然无限是“清楚的”观念,因而是“真实的”观念,但它却不是“分明的”观念。甚至对于有限的心灵来说,它也不是“分明”的观念 。这是因为笛卡尔说:
我们必须仔细观察两件事:第一,我们常常坚信,上帝的能力和善良是无限的。这应该使我们明白,我们不能害怕自己把他的作品想象得太伟大、太美、太完美而陷入错误。而恰恰相反,如果我们假设上帝有我们不确定的界限,那么我们可能陷入错误中……我们必须始终留意,我们的思维能力是很平庸的,不要自以为是,不要在没有天启或起码是极为明显的自然理由的情况下,就认为宇宙有限制;因为这[意味着],我们认为我们的思想能够想象某些超出上帝创世界限外的东西。
当然,笛卡尔没有将“无限”一词应用于宇宙,除了有体系原因之外,也可能有“策略原因”。沙尼曾写信给笛卡尔,说瑞典的克里斯蒂娜女王疑惑基督教信仰和无限世界这一“假说”是否一致,笛卡尔在回信(1647年5月11日)里写道:
我记得库萨的红衣主教和其他几位博士曾认为世界是无限的,但却从未在这一问题上受到教会的谴责。相反,人们认为上帝造物的伟大,是在荣耀上帝。我的意见比起他们的意见来,并不会更难以接受。因为我不是说世界是“无限”的,而是说世界是“无定限”的。两者之间有相当明显的区别。因为要说一物是“无限”的,就必须有某种理由让人知道它是无限的,这就只能是上帝。但是说它是“无定限”的,只要没有任何理由来证明它有限度就足够了。所以,我认为人们不能证明甚至不能设想,组成世界的物质有什么界限。因为我没有任何理由去证明,甚至无法设想世界是有界限的,所以我称它为“无定限”的。但我不能否认……也许有一些界限只有上帝才知道,虽然这些界限我不能理解,所以我不能绝对地说世界是“无限”的。
L
上帝与无限
众所周知,古希腊哲学传统(至少在通常情况和大多数情况下)里的无限(希腊语ἀπείρων)概念,意味着不完满、不确定和形式缺乏(缺失)。与之相反,基督教里的无限,则获得了积极的意义,表示上帝的完满,上帝的本质和存在超越了一切局限性和有限性。或者,正如圣托马斯·阿奎那所说的,这一概念应被理解为否定的和非缺乏的。因此,传统的“存在者”分为“必然物”和“偶然物”,“创造者”和“受造物”。这十分类似于把“存在者”分为“有限”和“无限”。“无限”是上帝臻于完美的特权,而“有限”则是必定不完满的受造物不可避免具有的缺陷。无限造物的观念是语词的矛盾,和“上帝是否可以造出无限的造物”这一问题通常得到否定的回答是一样的。此外,这一问题并不意味着对上帝(无限的)创造能力加以限制:“不可能”不是“限制”。也就是说,上帝并不是不能创造无限的造物,而是受造物因本身性质的约束而不能维持无限性。甚至像圣托马斯·阿奎那这样的人,也承认无限多个(有限)事物有存在的可能性,也认为受造物的本体论结构和某种连续的无限并非不相容(所以世界一旦创造了出来,就可以认为能永恒存在,甚至不可能证明它在时间中创造出来,因为它从来就存在 )。可托马斯也没有声称受造物的实际无限性 ,而认为它实际是有限的。然而,我们必须提到,在14世纪哲学家和逻辑学家对无限概念(无限概念的两个方面,即无限小和无限大)进行长期、深入和有趣的讨论之后,他们中有许多人超越了圣托马斯·阿奎那,甚至超越了邓斯·司各脱。
气球宇宙
假如宇宙是一个气球,时间维以球心为中心向四方八方辐射,三维空间的其中两维构成了“气球”的球面。宇宙膨胀,所以时间在流逝;宇宙收缩,时间就倒退。
他们坚决反对亚里士多德对无限的谴责,不仅毫无保留地接受了潜无限(他们对概念作了更严格的逻辑分析后,称之为“虚词的”)概念,而且接受实无限(他们称之为“实词的”)概念。所以,例如弗朗索瓦·德梅罗纳、让·德巴索尔斯、罗伯特·霍尔科特,特别是尼古拉斯·博内和里米尼的格列高利(里米尼的格列高利是当时伟大的逻辑学家)等人,声称连续可以实际分为无限多个部分。此外,尽管不同于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但他们认为这一无限多部分甚至可以在任何有限的运动中走完。他们还声称,上帝有可能画出一条无限长的线,等等。因此,他们得出结论说,上帝有可能创造出无限多的东西,例如造出无数块石头,甚至把它们组合成一个无限大的东西。里米尼的格列高利出色阐述了对这一“无限的”的看法,他在讨论某个问题(“上帝是否能凭借其无限能力而产生无限效果”)时认为,上帝不仅可以让无限多样物体同时存在(实无限),而且可以创造出无限大的东西,例如,无限大的物体(圣托马斯曾经否认过这点,后来的开普勒也表示否认),甚至可以把热或爱等某种形式或性质提升至无限,即无限提高它的强度,只要它是有意义的就行。
为纪念牛顿而种植的苹果树
剑桥大学生物学院为纪念牛顿因苹果落地而推导出万有引力,在学院门口种植的苹果树。
很明显,这些讨论的很大一部分是关于上帝能否制造出无限多块石头或有无限多的爱(这与那些研究连续体的组成和世界的永恒性相反),是对逻辑—形而上学的训练,是在讨论纯粹的逻辑—形而上学的可能性。事实上,甚至里米尼的格列高利也没有声称,上帝实际上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他只是坚称上帝可以做那件事,但他没有做。
认为上帝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以便在世界上“阐明”他的无限复杂性(拉丁语infinitas complicata),这一想法我们只在库萨的尼古拉身上看到过。
尽管他强烈削弱了“创造”这一概念,但他从不声称受造物有无限性(任何如此确定的事物都不可能是无限的),一条无限的线不是一条线,而是无限;无限的量不是量,而是无限,等等 。他从不肯定世界具有无限性(笛卡尔误认为他是这样认为的),而总是称它为“无终止的”,并用它的无界限来反对上帝肯定的无限。如果焦拉达诺·布鲁诺做到了,那么尽管我们能将上帝的绝对简单的“无形无限”和宇宙的有形无限区分开来,而使无形无限变得清晰可见,但有形无限作为原始起源的“无边无限的图像” ,就会成为其必不可少的附属品,而很难称为受造物 。
对于笛卡尔来说,他从上帝的观念来证明上帝存在(这是对圣安瑟尔谟论证的修正,邓斯·司各脱已经预见到了这个观点),明显是基于无限与存在的必然联系——上帝是存在的,并且把他的无限即他的无限完美,当作自因而存在 。但是,既然笛卡尔同时极力主张世界的偶然性,认为世界的存在和结构完全依赖于上帝的创造意志,那他就必须把上帝肯定的无限、绝对的无限和世界的无限性(不确定性)区分开来。肯定的无限、绝对的无限意味着统一、简单和不可分性,而世界的无限性意味着多样性、可分性和变化。所以,他这样说:
从无限实体出发,我理解了具有真实和意义且实际上是无限完满和广阔的实体。这种无限性,并不是偶然地被加在实体的概念上,而是实体具有的绝对本质,而不会受任何缺陷限制。这些缺陷就实体而言是偶然的,但无限或无限性则不是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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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空间和位置
牛顿的朋友塞缪尔·克拉克在其《罗奥的自然哲学体系》里的注释里,讨论了运动、空间和位置。他说:
运动的本性和定义,一直是哲学界争论的焦点,且令人困惑。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注意到这一歧义词的不同意思,而只是试图用一个定义来概括它的意思,而其意思本应精确地被区分为不同部分。一般而言的运动(或者说运动的效果)是物体“从一个位置转换到另一个位置”,这一点他们大多都同意。但这里的“从一个位置转换到另一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是存在争议的,哲学家们对此有很大分歧。首先,有些人用运动物体和不同的、无限的空间相比较,而不是用运动物体和包围物体的东西相比较,以此来定义运动。这些人,可能永远不知道物体是否真的静止,也不知道那些运动物体到底运动得有多快。另外,由于整个地球都环绕着太阳公转,所以我们永远也不知道,在这个体系(所有与我们有关的物体都包含在这个体系里)的中心是静止的,还是做匀速直线运动。其次,有些人是用运动物体和其他物体以及在遥远距离处的物体相比较,而不是和无限空间来比较,以此来定义运动。这就必然使得某些物体成为测量运动的标志。而无论这一物体本身是静止的,或者相对于遥远距离的物体而运动,我们都不知道。最后,还有些人把他们认为是运动的物体和它直接接触的表面相比较,而不是和遥远物体比较,以此来定义运动。他们很难说明那些物体是否真的是静止的,因为它们和别的物体的微粒联系在一起,以极快的速度运动着,就像被空气包围着的地球一样,它是围绕着太阳公转的。相反,它们只能被说成是被移动了,它们只能用最大的力和最大的抵抗力来移动,只能勉强阻止自己和其他物体一起被带走,就像鱼在激流中前进一样。
但是,如果我们正确地区分这个歧义词的不同含义,就能让整团迷雾立刻消散。对于运动物体,我们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考虑它,即把它和“无限的、不可移动的空间的部分”相比较,把它和“远处围绕着它的物体”相比较,把它和“直接接触它的表面”相比较。如果能将这三种考虑准确地区分为不同部分,那么今后关于运动的一切争论就能很容易解决。首先,我们把运动物体和“空间的部分”相比较。因为空间是无限的、不动的,且不能像物质一样发生任何改变,所以如果不考虑包含其物体,那么相对于部分空间而产生的状态变化,可以恰当地被称为“绝对而真正的固有运动”。其次,运动的物体可以和“远处物体”相比较。因为物体可以同它周围的其他物体一起移动;因此,相对于遥远物体而非近处物体而发生的状态变化,可以恰当地被称为“相对普通的运动”。最后,运动的事物可以和“直接接触它的表面”相比较。因为凡是这样运动的东西,很可能根本没有“绝对的”或“普通的”运动(就像一支射向西方的箭也同样会有地球向东自转的速度)。相反,在这意义上的静止物体,可能具有“绝对的”和“普通的”运动。因此,相对于那些直接接触运动物体表面而产生的状态变化,也可以称为“相对固有的运动”。
牛顿塑像
图为牛顿立体汉白玉雕像,位于今牛津大学博物馆门前。
第一,“绝对和真正的固有运动,是物体在无限的、不可移动的空间的不同部分的运动”。这确实是唯一绝对的、固有的运动。这一运动总是由施加在运动物体上的力引发和改变的,并且只以这一方式引发和改变。所有物体通过推动来移动其他物体的真正的力,都是靠这种运动,并且它们和这种运动成正比(参阅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一卷,定义2—8)。但当两个物体以某种方式相互碰撞时,我们却不能找出或确定这唯一真正的运动,也无法区分出碰撞所产生的真正的运动和真正的力究竟来自何处。我们也不知道这种运动对我们而言,是运动得最快的、最慢的还是静止的。因为我们无法证明,如前所述的公共重心或整个体系的中心(我们可以足够恰当地把它定义为无限空间中的一点)是否处于静止状态。
第二,“相对普通的运动不是相对最近的物体,而是相对于一些遥远物体而产生的状态变化”。当我们说人、树和地球本身都是围绕太阳旋转时,我们指的是这种运动;当我们考虑运动的量,或考虑物体在运动中撞击任何物体而产生的力时,我们也是指这种运动。例如,当我们用手抛出一个球心为铅的重木球时,我们通常用球的快慢和含铅多少,来计算运动的量和球抛出的力。我说,我们“通常”是这样认为的,而且就力本身或它带来的任何感觉效果而言,确实如此。但如前所述,我们还不能十分肯定这种力或真正的运动究竟是存在于撞击的球体里,还是存在于被撞击的地球里。
第三,“相对固有的运动,是物体相对于和它直接接触的物体的不同部分所做的连续运动”。这就是我们一般在哲学争论中所指的运动。当我们说热、声或流体存在于运动中时,我们是在探讨特殊事物的本性。但应当特别注意,连续运动的物体要这样来理解,它是整个表面(法语写为“par tout ce qu'il a d'exterieur”)一起,相对于直接接触物体的不同部分而连续运动,就像抛出一个球,球的整个表面在空气的不同部分上滑行。当我们的手上下移动的时候,我们的手就连同它的整个表面而连续地运动起来,一边是空气的不同部分,另一边是与肢体相连的关节。
所以,克拉克先生对这一定义吹毛求疵是毫无意义的。罗奥在其《论物理学》一书第5册第5章里说:“这会导致河岸和河道都和河水一样流动,因为河岸和河道远离流过的河水的程度,等于河水远离河岸和河道的其他部分的程度。”但河水的情况和河岸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河水的整个表面,相对于它周围直接接触的物体的不同部位而连续运动,所以河水从周围的一些物体转移到了另一些物体上。但河岸却是部分固定在地球上,所以并没有直接被围绕它们的物体转移走。因为当我们说物体被转移时,我们的意思是它的整体被转移了。所以,一个耸立在河中央的岛屿,虽然有水从它旁边流过,但它并不移动(并不仅仅是相对运动),因为它是牢牢地固定在地球上的,并且没有被直接接触它的物体转移走。因此,在液体中能保持静止的物体是不会移动的,因为液体的各部分对它施加了同样的力。因为虽然它的表面的每一个特定部分,每时每刻都相对于它周围液体的不同部分而运动,但是它的整个表面并没有一下子从它周围各部分的凹面转移走。它仍然被认为是一个整体表面。(本书分享更多索搜@雅书)
牛顿墓
牛顿墓地景观,位于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科学家之角”。
此外,根据对运动的这些不同定义,我们可以在不同的意义上理解“位置”这一词。因为当我们说到“真正的或绝对的运动”(或“静止”)时,我们所说的“位置”,是指“物体所占据的那部分无限的、不可移动的空间”。当我们说到“相对普通的运动”时,“位置”指的是“某一特定空间或可移动范围的一部分”。位置本身和放置在其中的东西,都是真实而适当转移了的。当我们说到“相对固有的运动”(这其实是非常不适当的)时,这里说的“位置”,是指“直接围绕着运动物体(或感觉空间)的那部分表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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