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楮树叶
获得完美的幸福乃是仅仅给予白痴的特权。不管怎样的乐观主义者都不能微笑终生。不,如果真的允许乐观主义存在,那只能说明对幸福是多么绝望!
“竹笥盛饭家居乐,楮叶裹饭野途中。”
这并非仅仅咏叹行旅情怀。我们时常用“能有”代替“想有”,而使之相互协调。学者会给这种米楮叶起各种各样的美名。但是,拿在手里端详,米楮树叶总归还是米楮树叶。
慨叹作为米楮树叶的米楮树叶,比主张盛饭用的米楮树叶,确实值得尊敬;但比起看到作为米楮树叶的米楮树叶一笑而去,也许更加无聊。至少不厌其烦地重复生涯里同一的慨叹是滑稽的,也是不道德的。事实上伟大的厌世主义者也不总是愁眉苦脸。就是得了不治之症的莱奥帕尔迪 ,有时对着衰败的蔷薇花,脸上也会浮现出凄凉的笑靥。追记:不道德是过分的异名。
佛陀王城
悉达多 悄然离开王城后,苦行六年。六年苦行的缘由,不用说是极度豪奢生活的罪过。其根据之一是拿撒勒木工的儿子只断食四十天。
又
悉达多让车匿执马辔,偷偷逃出王城。他的思辨癖经常使他陷入忧郁之中。当他偷偷逃出王城后轻松舒口气的,是未来的释迦牟尼,还是他的妻子耶输陀罗呢?或许不大容易判断了。
又
悉达多六年苦行之后,在菩提树下达到正觉。他的成道传说,证明他是如何支配了物质精神。他首先水浴,其次吃乳糜,最后与传说中的难陀婆罗的牧牛少女谈话。
政治天才
自古以来所谓政治天才,给人的印象总是把民众的意志变成自己的意志。其实也可能正相反。毋宁说,所谓政治天才,总是能把自己的意志变成民众的意志,至少可以说使人相信是民众的意志。因此,政治天才似乎也兼有演员的天赋。拿破仑说:“庄严和滑稽仅一步之差。”与其说这句话是帝王的话,倒不如说是名演员的话更合适。
又
民众是相信大义的。但是,政治天才常常是对大义连一文钱也不舍得牺牲的。只是为了统治民众才不得不用大义的假面具。然而一旦使用了,那就会永远也扔不掉大义的假面具。如果强行扔掉,不论怎样的政治天才也一定会死于非命。就是说帝王为了王冠,自然而然地也接受了它的支配。因此,政治天才的悲剧也必定不得不兼有喜剧色彩。譬如兼有戴着古代仁和寺和尚之鼎跳舞的那种《徒然草》的喜剧色彩。
爱情比死更坚强
“爱情比死更坚强”,这是莫泊桑小说里的一句话。然而,普天之下比死更坚强的并不只是爱情。譬如吃一块伤寒病患者的饼干,明知会死的,就是食欲比死更坚强的证据。食欲之外一一举例的话,爱国主义、宗教感情、人道精神、利欲、名誉心、犯罪的本能等——当然还有许多比死更坚强的东西。总之一切热情都会比死更坚强(当然对死的热情是例外),并且爱情在这些东西里,是否就特别比死更坚强,也不能贸然断定。即便乍一看就能看出爱情比死更坚强时,实际上支配我们的也是法国人所谓的包法利式的精神幻觉。我们是使自己成为像传奇里的恋人那样幻想着的包法利夫人以来的感伤主义。
地狱
人生比地狱还像地狱。地狱给予的痛苦并不违反一定的法则。比如饿鬼道 的痛苦,是想吃眼前的饭,饭上却燃着烈火什么的。但是,人生带来的痛苦,不幸的是并不这么简单。如果想吃眼前的饭,既有可能烈火熊熊,又有可能意外地享受食欲之快。然而,在享受食欲之快之后,既有可能罹患肠炎,也有可能出乎意外地轻松地消化。不论何人要顺应这种没有法则的世界都是不容易的。如果坠入地狱,我转瞬之间就能劫掠到饿鬼道的饭食。更何况只要能在针山血池里住惯三两年,大概也不会特别感到跋涉之苦。
丑闻
公众是喜欢丑闻的。白莲案件 、有岛案件 、武者小路案件 ——公众会从这些案件里获得多少无上的满足啊!那么,公众为什么喜欢丑闻——特别是社会上知名人士的丑闻呢?古尔蒙 这样回答说:
“因为这就显得他所隐瞒的自己的丑闻也是理所当然的。”
古尔蒙的回答很正确。然而,也并非完全如此。连丑闻也不会发生的俗人们,在所有名人的丑闻中,发现了他们为怯懦辩解的最好的武器,同时也发现了树立他们实际上不存在的优越性的最好的基石。“我不是白莲女史那样的美人,但是比白莲女史贞淑。”“我不是有岛那样的才子,但是比有岛更了解社会。”“我不像武者小路先生那样……”公众这么说过之后,或许就像猪一般美美地入睡了。
又
天才的另一面是具有引起人们注目的丑闻的才能。
舆论
舆论常常是私刑。私刑又常常是娱乐。好比用新闻报道代替手枪。
又
舆论值得存在的理由,唯独带来蹂躏舆论的兴趣。
敌意
敌意并不在于选择寒冷之所。感觉适度时最快慰,并且不论对何人来说保持健康都是绝对必要的。
乌托邦
之所以产生不出完美乌托邦,原因大致如下:如果不能改变人性,就不可能产生完美的乌托邦;如果改变了人性,就会使人觉得人们向往的完美的乌托邦,突然不完美了。
危险思想
危险思想就是准备把常识付诸实践的思想。
恶
具有艺术气质的青年发现“人性之恶”,通常比任何人都要晚。
二宫尊德
我记得小学课本里对二宫尊德的少年时代曾大书特书。贫穷家庭出身的尊德,白天帮着干庄稼活,夜里打草鞋,既和大人一样干活,又顽强地坚持自学。这故事和一切树立雄心壮志的人的故事一样——也就是说,和一切通俗小说一样,是很容易使人受到感动的。实际上,不到十五岁的我,在对尊德的奋发的雄心大为感动之时,甚而觉得不幸的一件事,是没有生在尊德那样贫穷的家庭里……
然而,这个立志故事,在带给尊德荣誉的同时,当然也使尊德的双亲蒙受了不名誉。他们没有在教育上给尊德一点点方便。不,毋宁说倒给他造成了重重阻碍。作为双亲的责任,这分明是耻辱。但是,我们的双亲和老师却天真地忘记了这一现实。尊德的双亲可以喝酒,也可以赌博,问题在于尊德,他到底是历尽千辛万苦不废自学的尊德啊!我们在少年时代就必须培养尊德那样勇猛的意志。
我对他们的利己主义有些惊叹。的确,对他们来说,像尊德那样身兼男仆的少年,无疑是最满意的儿子了。不仅如此,之后博得声誉,光宗耀祖,也可大大为父母增光,好上加好。但是不到十五岁的我,在对尊德的气度大受感动的同时,甚而觉得不幸的一件事,是没有生在尊德那样贫穷的家庭里。正如戴着镣铐的奴隶希望有更大的镣铐一样。
奴隶
所谓废止奴隶,只是废止作为奴隶的自我意识。没有了奴隶,我们的社会安全恐怕一天也难以保障。另外,连柏拉图的共和国也都考虑到奴隶的存在,看来这绝不是偶然的。
又
把暴君叫作暴君,无疑是很危险的。但是在今天把除了暴君之外的奴隶叫作奴隶,也同样是很危险的。
悲剧
悲剧是对自己的羞耻行为敢作敢当。因此,千百万人的共同的悲剧,则起着排泄的作用。
强弱
强者不怕敌人而怕朋友。出手一击,敌人倒地,无关其痛痒,然而,如果在不知不觉中伤害到朋友,却会感到类似小孩子的恐怖。
弱者不害怕朋友,却害怕敌人。因此,随处都能发现虚幻之敌。
S.M 的智慧
这是我的朋友S.M和我的谈话:
辩证法的功绩——最终不论对什么都做出糊涂的结论。
少女——走到哪里都是一弯清冽的浅滩。
早期教育——嗯,这很好。在幼儿园时代就让孩子知道智慧是多么悲哀,也不用担当什么责任。
追忆——地平线上遥远的风景画。很早就完成了。
女人——根据玛丽·斯托普斯 夫人的见解,女人的贞节只有两周一次对丈夫产生情欲时,大概才会显现出来。
年少时代——年少时代的忧郁是对整个宇宙的骄慢。
艰难令汝如玉——如果艰难使你成为美玉,那么在日常生活里深谋远虑的男人,是不应该成为玉的。
我等应如何生活呢——应稍稍留下一些未知的世界吧。
社交
一切社交都理所当然地需要虚伪。如果丝毫不加虚伪,一旦对我们的朋友知己倾吐真心,纵是古代的管鲍之交,也不能不产生破绽。姑且不论管鲍之交,我们都或多或少对我们亲密的朋友有些憎恶或轻蔑。但是,憎恶在利害面前也会收敛锋锐,并且轻蔑也日益使人恬然地倾吐虚伪。因此,为了和我们的朋友知己结成最亲密之交,相互都必须具有最完善的利害和轻蔑。这当然对任何人都是最难实现的条件。否则我们早就成为礼让之士了。世界也许早就实现黄金时代的和平了。
琐事
为了使人生幸福,需要喜爱日常琐事。云彩的光芒,竹子的震颤,群雀的啼鸣,行人的脸面——应该在一切日常琐事中感受到无尽的甘甜。
是为了使人生幸福吗?——但是喜爱琐事也必然为琐事所苦。庭前古池跳入蛙,可能打破百年忧。但是,跳出古池的蛙也可能带来百年忧。 不,芭蕉的一生是享乐的一生,同时在人人眼中也是受苦的一生。我们为了微妙之快乐,也必须遭受微妙之痛苦。
为了使人生幸福,也必须为日常琐事所苦。云彩的光芒,竹子的震颤,群雀的啼鸣,行人的脸面——应该在一切日常琐事中感受到堕入地狱的痛苦。
神
在神的一切属性中,最让人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杀。
又
我们发现了咒骂神的无数理由。然而,不幸的是,日本人对全能的神没有相信到值得咒骂的程度。
民众
民众是稳健的保守主义者。制度、思想、艺术、宗教——所有的一切,为了取得民众喜爱,必须披上前代的古色。所谓民众艺术家不为民众所喜爱,这不一定是他们的罪过。
又
发现民众的愚蠢,未必值得夸耀。但是,发现我们自己也是民众,倒很值得夸耀。
又
古人历数以愚民为治国之大道,结果似乎使民众更愚蠢了——或者又不知用何种办法使民众聪明起来。
契诃夫的话
契诃夫在笔记里论述男女差别:“女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从事女人的工作;男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离开女人的工作。”
其实,契诃夫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男女双方随着年龄的增长,都自动停止了和异性的关系。这是三岁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不仅如此,与其说是男女的差别,倒不如说表示了男女没有差别。
服装
女人的服装至少是女人自身的一部分。启吉 之所以没有落到诱惑里去,当然是因为依仗了道义心的缘故。但是把他诱惑了的女人,是借穿了启吉妻子的衣服。如果不借衣服穿的话,启吉可能也不会那么轻松地逃脱出诱惑。
注:见菊池宽《启吉的诱惑》。
处女崇拜
我们为了寻找处女做妻子,而在选择什么样的妻子上不知遭到多少滑稽可笑的失败,现在逐渐到了对处女崇拜可以无视的时候了。
又
处女崇拜是在知道处女的事实之后才会有的,也就是说,较之率直的感情,更重视琐细的知识。因此,应该把处女崇拜者称为恋爱上的玄学者。一切处女崇拜者都摆出一副严肃的姿态,看来不是偶然的。
又
当然,对好像是处女的女子崇拜和处女崇拜不是一回事。把这两者看作同义语的人,或许是过分看轻了女人表演的才能。
礼法
据说有个女学生问我朋友这样一件事:“接吻时是闭着眼睛好,还是睁着眼睛好?”
所有女子学校的教学中都没有关于恋爱的礼法。在这一点上,我和这个女学生一样甚感遗憾。
贝原益轩
我在小学时代曾经学过贝原益轩的逸事。益轩曾经和一个学仆同坐一只摆渡船。学仆似乎很爱显露才华,滔滔不绝地畅谈古今学术。益轩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不久,船靠岸了。按照惯例,船客临别时要互通自己的姓名。学仆这时才知道是益轩,便在一代硕儒面前忸忸怩怩地对刚才自己的傲慢表示歉意。
当时,我在这个逸事里发现了谦让的美德。至少我为发现确实做过一番努力。然而不幸的是我至今丝毫没有取得教训。这个逸事之所以使今天的我仍旧多少产生了兴趣,仅仅是因为我有如下看法:
一、对于始终沉默不语的益轩的侮蔑,是多么辛辣至极!
二、学仆的羞耻引起同船的乘客的喝彩,是多么俗恶至极!
三、益轩所不知道的新时代的精神,在年轻学仆的畅谈中,显得多么泼辣和令人鼓舞!
一种辩护
某新时代的评论家在“猬集”的语义上,使用了“门可罗雀”这一成语。“门可罗雀”这个成语是中国人创造的。日本人使用它时,未必蹈袭中国人的用法。只要通用,比方说形容“她的微笑好像门可罗雀”也是可以的。
假若通用——万事都出在这个不可思议的“通用”之上。譬如“私小说”不也是如此吗?Ich-Roman的意思是使用第一人称的小说。那个“我”并不一定指作家本人。但是,日本“私小说”中的我,往往就是作家本人。不,只要人家认为这是作家本人的阅历谈,甚至也可以把第三人称的小说叫作“私小说”。这当然是无视德国人——或无视整个西方人用法的新例子。然而全能的“通用”却赋予这个新例以生命。“门可罗雀”这个成语也许有一天会同样产生意外的新例。
这么说,某评论家并非特别缺乏学识。他只是稍稍在主流之外过急地寻找些新例就受到了揶揄——看样子,一切先觉者平常还是应该甘忍薄命啊!
限制
就连天才也各自受到难以超越的限制的约束。发现这个限制,不能不使人感到某些寂寥。但是,一转念却又使人感到亲切。就好像明白了竹子是竹子,常春藤是常春藤。
火星
问火星上有没有居民,就是问我们的五官是否感到火星有无居民的问题。然而生命未必以我们五官的感觉作为必备条件。假如火星的居民能超越我们的五官而得以存在,他们一群人今夜也许随着将法国梧桐叶子吹得枯黄的秋风,一起到银座来了。
布朗基 的梦
宇宙之大是无限的。然而,宇宙的构造只有六十几种元素。这些元素的结合尽管非常多,但毕竟没有脱离有限。就是说这些元素在构成无限大的宇宙时,尽管尝试着所有的结合,却也只能是无限的反复。因此,我们栖息的地球——作为这些结合之一的地球,当然不限于作为太阳系的一个行星而存在于无限之中。在这个地球上的拿破仑在马伦哥战役中取得了全胜。但是,在茫茫太虚里悬浮着的其他地球上的拿破仑,可能在同一的马伦哥战役中遭到惨败……
这就是六十七岁的布朗基所梦想的宇宙观。这理论是不容辩驳的。当布朗基在牢狱中写下这一梦想时,对一切革命都绝望了。不知为何,这件事至今仍然在我们内心深处隐藏着寂寞。梦已从大地上消失,我们为了寻求安慰,必须移向几万亿英里的天上——关系到宇宙之夜的第二个地球上光辉灿烂的梦境。
庸才
庸才的作品即便是大作,也必然像没有窗户的房屋,对展望人生丝毫没有好处。
机智
机智是缺少三段论法的思想,他们的所谓“思想”是缺少思想的三段论法。
又
嫌恶机智的念头植根于人类的疲劳。
政治家
政治家比起我们这些门外汉,夸耀政治上的知识,其实是各个保有的事实上的知识。到头来,某党、某头领戴着怎样的帽子,并没有多少差别。
又
所谓“剃头铺政治家”,就是指没有知识的政治家。说起他们的识见,不一定比政治家逊色。并且在富于超越利害的热情这一点上,他们往往比政治家高尚。
事实
然而,事实方面琐细的知识常常为民众所喜爱。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情为何物,而是想知道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武士学艺
我一向认为武士学艺,从来都是向四方的剑客拜师,磨炼自己的武艺。然而,今天看来,实际上是为了要发现天下没有和自己比肩的强者。
——《宫本武藏传》读后感
雨果
像遮蔽全法国的一片面包。然而不管怎么想,黄油抹得并不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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