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全都充满了漫画。不过这些漫画的大部分,无疑也会使恶魔感到忧郁。
福楼拜
福楼拜教给我的,可以说,也有美好的无聊。
莫泊桑
莫泊桑像冰,有时也像冰糖。
爱伦·坡
爱伦·坡在创作《斯芬克斯》前研究过解剖学。使爱伦·坡的后代感到震惊的秘密正是这项潜心的研究。
森鸥外
鸥外先生毕竟是一个军服上佩剑的希腊人。
某资本家的理论
“艺术家贩卖艺术,我贩卖蟹罐头,没有特别的不同。可是艺术家在谈到艺术的时候,自以为是天下的瑰宝。假如效仿那样的艺术家,我对六角钱一瓶的蟹罐头当然也应该骄傲。不肖行年六十一,还未曾想过哪怕有一次艺术家那种无聊的自我吹嘘。”
批评学
——致佐佐木茂索 君
在一个美好天气的午前,摇身一变而为博士的Mephistopheles ,站在某大学的讲台上讲授批评学,但这个批评学并不是康德(Kant)的Kritik 或其他什么。只是讲解怎样从事小说和戏剧批评的学问。
“诸位,上周我讲的或许大家都明白了,今天我要进一步讲解‘半肯定论法’。什么叫作‘半肯定论法’呢?正如字面上所说,是对某一作品肯定一半艺术价值的批评方法。但是这‘一半’应该是‘更坏的一半’。在这个批评方法中,肯定‘更好的一半’是颇为危险的。
“譬如我们将这个方法运用在日本樱花上看看吧。樱花‘最好的一半’是色与形之美,然而因为运用这种批评方法,不是肯定‘最好的一半’,而是肯定‘最坏的一半’——那就必须肯定樱花的香味了。总之,我们必须做出这样的结论:香味确实有,但毕竟如此而已。然而,倘若万一肯定‘最好的一半’以取代‘最坏的一半’,会出现什么破绽呢?‘色与形确实美。但毕竟是如此而已’。——这丝毫也没有贬低樱花。
“不用说,批评学的问题是如何贬低某小说或某戏剧。不过今天在这里没有必要论说。
“那么这个‘更好的一半’或‘更坏的一半’根据什么标准加以区别呢?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回溯到我们经常说起的价值论上来。价值并不像自古所信仰的存在于作品里,而是存在于鉴赏作品的我们的心中。就是说‘更好的一半’或‘更坏的一半’必须是以我们的心为标准——或者说必须以一个时代的民众喜爱什么为标准加以区别。
“比如现在的民众不喜欢日本式的花草,就是说日本式的花草是坏的。又如现在的民众喜欢巴西的咖啡,也就是说巴西的咖啡的确是好的。某作品的艺术价值的‘更好的一半’或‘更坏的一半’,当然也要按照这种例子加以区别。
“不运用这个标准,而去追求真、善、美等其他什么标准,那是最滑稽的时代错误。诸位应该扔掉染红的麦秸帽子那样的旧时代。善恶超越不了好恶,好恶即善恶,爱憎即善恶——这并不限于‘半肯定论’,假如诸位有志于搞批评学,这个法则是不能忘记的。
“‘半肯定论法’大致如上所述,最后我想提请各位注意的是‘如此而已’这个词语。‘如此而已’这个词语是必须使用的。第一,既然是‘如此而已’,那么‘如此’确实是肯定‘最坏的一半’。但是第二,它又确实是否定‘如此’以外的东西的。就是说‘如此而已’这个词语是颇富一扬一抑之趣的。然而,更微妙的是第三,‘如此’在隐约之间否定了艺术的价值。虽说是否定,却并没有说明为什么否定,只是意在言外罢了——这是‘如此而已’这个词语的最显著的特色。明显而又隐晦,肯定而又否定,这正是‘如此而已’之谓矣!
“我认为这个‘半肯定论法’比起‘全盘否定论法’或‘缘木求鱼论法’,更容易博得信任。‘全盘否定论法’或‘缘木求鱼论法’上周我已经讲过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再大体上重复一遍。亦即把某种作品的艺术价值,从艺术价值本身加以全盘否定的论法。譬如,为了否定某悲剧的艺术价值,想想对悲惨、不快、忧郁等的责难就明白了。责难反过来运用,也可以咒骂某悲剧缺少幸福、愉快、轻松等。所谓‘缘木求鱼论法’指的是从反面所讲的一种情况。‘全盘否定论法’或‘缘木求鱼论法’虽然痛快淋漓,但有时会招来偏激的怀疑。但是‘半肯定论法’由于承认某作品一半的艺术价值,容易博得公平的看待。
“这里,我把佐佐木茂索的新作《春天的外套》 当作练习,下周请用‘半肯定论法’对佐佐木氏的作品加以分析。(这时一个青年学生提问:‘先生,不准用全盘否定论法吗?')不,‘全盘否定论法’的分析至少暂时先不说。因为不管怎么样,佐佐木氏是有名的新锐作家,所以仍限于用‘半肯定论法’的方法分析……”
一周以后,最高分数答案揭晓:
写得很精妙。但毕竟如此而已。
父母和子女
我怀疑父母养育子女的方法是否正确。诚然,牛马也是双亲养育起来的。但是,在自然的名义下为这种原有的习惯辩护,确实是双亲的任性了。如果在自然的名义下可以为任何陋习辩护的话,无疑就是为未开化人种的掠夺婚姻而辩护。
又
母亲对子女的爱是最无私的爱。但无私的爱未必是养育子女的最好方法。这种爱对子女的影响——至少影响的大半,要么使之成为暴君,要么使之成为弱者。
又
人生悲剧的第一幕,是从成为父母子女开始的。
又
古代有很多父母重复这样一句话:“我毕竟是个失败者,但我必须使这孩子获得成功。”
可能
我们不可能为所欲为,只能做办得到的事情。这不限于我们个人,我们的社会也是如此。恐怕神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创造这个世界。
穆尔 的话
乔治·穆尔在《为我死去的我的备忘录》里加进这样一句话:“伟大的画家对自己署名的地方非常慎重,并且决不让自己的署名两次出现在同一场所。”
当然,“决不让自己的署名两次出现在同一场所”,不论哪个画家也办不到。但这是用不着指责的。我感到意外的是“伟大的画家对自己署名的地方非常慎重”这句话。东方画家对落款的地方历来不曾轻视。请注意落款的地方等是陈词滥调。当我想起特地提笔讲这件事的穆尔,就不由得感到东西方之差别。
大作
把大作和杰作混为一谈,确实是鉴赏上的物质主义。大作只不过是手工钱的问题,比起米开朗琪罗的壁画《最后的审判》来,我更喜爱六十几岁的伦勃朗的自画像。
我喜爱的作品
我喜爱的作品——文艺作品——是可以由其而得知作家本人的作品。人——具备头脑、心脏、官能感觉等一个完整的人。但不幸的是,多数作家都是缺少某一部分的残缺者(当然,有时对伟大的残缺者也不能不为之敬服)。
看《虹霓关》
不是男人猎取女人,而是女人猎取男人。——萧伯纳在《人和超人》里曾把这个事实戏剧化了。然而戏剧化这个的未必自萧伯纳起始。我看了梅兰芳的《虹霓关》,知道中国已经有注意到这种事实的戏剧家了。不仅如此,在《戏考》这本书里除《虹霓关》之外,还记载了女人运用孙吴兵法和使用剑戟捕捉男人的不少故事。
《董家山》里的女主角金莲,《辕门斩子》里的女主角桂英,《双锁山》里的女主角金定……都是这样的女中豪杰。看那《马上缘》里的女主角梨花,她不仅把她所喜爱的年轻将军从马背上抓住,并且无视对方说对不起自己的妻子,硬是和他结了婚。胡适先生曾对我说:“除了《四进士》,我对全部京剧的价值都想加以否定。”但是这些京剧至少都是富有哲学性的。哲学家胡适先生,面对这一价值观,难道不应该把自己的雷霆之怒稍微缓和一些吗?
经验
只依靠经验,无异于不考虑消化而只依靠食物。同时一味无视经验而只依靠能力,也就等于不考虑食物而只依靠消化。
阿喀琉斯
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阿喀琉斯,除足踵之外,周身刀枪不入。——也就是说为了了解阿喀琉斯,就必须了解他的足踵。
艺术家的幸福
最幸福的艺术家,是晚年获得名声的艺术家。由此看来,国木田独步未必就是不幸的艺术家。
老好人
女人经常不愿意丈夫做老好人。但男人却经常希望朋友做老好人。
又
老好人首先像天上的神。第一,可以畅谈高兴;第二,可以倾诉不平;第三——有他没他都行。
罪
“憎其罪而不憎其人”,实行起来不一定很难。多数孩子对多数父母都老老实实实践了这条格言。
桃李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诚然是智者之言。但并非“桃李不言”,实际上是“桃李假如不言”。
伟大
民众喜爱被人格和事业的伟大所笼络。但有史以来都不喜爱面对伟大。
广告
十二月号《侏儒的话》一文中的《致佐佐木茂索君》,并非贬抑佐佐木君,而是嘲讽不承认佐佐木君的批评家。用这件事做广告,也许蔑视了《文艺春秋》读者的头脑。但某批评家实际上认为那是贬低佐佐木君的。听说这个批评家也有不少追随者,因此想刊登这个广告。把这件事公开并不是我的本意。实际是前辈里见弴 君鼓动的结果。请对这个广告表示愤怒的读者去责难里见君吧。
——《侏儒的话》作者
补充广告
前面刊载的广告中所说“责难里见君吧”,当然是我的玩笑。实际上不加责难也是可以的。我在敬佩以某批评家为代表的一群天才之余,变得比平时多少有点神经质了。
——同上
再补充广告
前面所刊载的补充广告中说:“敬佩以某批评家为代表的一群天才”,当然是反语。
——同上
艺术
画力三百年,书力五百年,文章之力千古无穷,这是王世贞 说的话。但是根据敦煌发掘品看,书画经历了五百年后,似乎依旧保持着力量。而文章能不能在千古无穷中保持力量却是个疑问。观念不能超越时代支配之外。我们的祖先在“神”这个词里仿佛显现着衣冠束带的人物,而我们却在同样的词里显现留着大胡子的西方人。这也并非只有神是如此,不论在什么现象上都可能出现。
又
我记不清何时看到过东洲斋写乐 的肖像画。那画中人物把画着绿色的螺钿工艺风格的扇面展开在胸前。这无疑是为了增强整体的色彩效果。但用放大镜看时,涂上的绿色是产生铜绿的金色。我确实为写乐所画的这幅肖像画的美所感动。但是,我的感动确实又和写乐捕捉的美不同。我觉得那种变化在文章里也会产生。
又
艺术和女人相同。为了使人看上去最美,一定要包围在一个时代的精神氛围和时髦之中。
又
不仅如此,艺术在空间还必须负载着轭木。为了喜爱一国国民的艺术,就必须了解这个国家国民的生活。在东禅寺受到流浪武士袭击的英国特命全权公使拉瑟福德·阿尔科克 爵士认为,我们日本人的音乐使人感到的全是噪声。他的《驻日三年》一书里有这样一段话:
“我们在上坡的路上,听到近似夜莺的黄鹂的鸣叫。就是说,日本人在教黄鹂学唱歌。如果这是真的,那实在令人惊讶。原来日本人不会自己教音乐。”
天才
天才和我们只有一步的间隔。为了理解这一步,我们必须懂得百里的一半是九十九里的超数学。
又
天才和我们相隔仅仅一步。同代人常常不明白这一步有千里之遥,而后代人又对这千里的一步全然不解。同代因此而扼杀天才,后代则又因此而在天才面前焚香。
又
民众对于承认天才的吝啬,是难以置信的。而这种承认方法却常常又是颇为滑稽可笑的。
又
天才的悲剧在于获得“谨小慎微、良好居心的声誉”。
又
耶稣:“我吹我笛,汝等不必跳舞。”
彼等:“我等虽舞,汝勿满足。”
谎言
我们不论在何种场合,对于不拥护我们利益之人,都不能投以“神圣的一票”。那种取代“我们的利益”而调换为“天下的利益”,是整个共和制度的谎言。我认为这种谎言就是在苏维埃政权下也不可能被消灭。
又
虽成一体而采用两种思想,假如仔细琢磨一下触点,诸位将会发现自己是如何受到多数谎言的养育了。因此,一切成语常常就是一个问题。
又
赋予我们社会以合理外观的,事实上不就是那种不合理的——那种非常不合理的原因造成的吗?
列宁
最使我惊奇的是,列宁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英雄。
赌博
同偶然,即同神搏斗的人,常常是充满神秘的威严。赌博也不出此例。
又
自古以来热衷于赌博的人,都不是厌世主义者。这多么酷似赌徒的人生。
又
法律禁止赌博,并非因为赌博的财富分配不符合法律,实则是为了否定那种经济上的兴趣主义。
怀疑主义
怀疑主义也建立在一种信念之上——建立在应该怀疑却不加怀疑的信念之上。可不是吗,这也许是矛盾的。但怀疑主义同时又多少对那种不建立在信念上的哲学也抱有怀疑。
正直
若要变得正直,那么我们立即就会发现,任何人都做不到正直。故而,我们不得不为正直而感到不安。
虚伪
我认识一个好说谎的人,她比谁都幸福。但因为过度说谎骗人,就连讲真话的时候,人家也以为她在说谎。因此,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这个女人的悲剧。
又
我和一切艺术家一样善于说谎。但总是比那个女人稍逊一筹。那个女人实际上能把去年的谎言记得像五分钟前说的一样。
又
我懂得不幸,懂得有时除依靠说谎之外还有不能讲出真实的不幸。
诸位
诸位由于青年的艺术而担心堕落。但是,请先安下心来吧!诸位是不会那么容易堕落的。
又
诸位恐惧艺术毒害国民。但是,请先安下心来吧!至少在艺术上毒害诸位是绝对不可能的。对于那些不理解两千年来艺术魅力的芸芸众生产生毒害,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忍从
忍从是浪漫的卑屈。
企图
成功不一定是困难的。但是,欲望却常常是困难的,至少在总希望成功这点上。
又
要知道彼等企图的大小,只能从彼等的成功来看他们的打算。
士兵
理想的士兵,不管长官的什么命令也必须绝对服从。绝对服从的问题是绝对不能批评的。也就是说,理想的士兵首先必须失去理性。
又
理想的士兵,不管首长的什么命令也必须绝对服从。绝对服从的问题是绝对的不负责任。也就是说,理想的士兵首先应该喜爱无有责任。
军事教育
所谓军事教育,毕竟只是传授军事用语的知识。其他知识或训练,也不是等到军事教育之后就能获得。现在就连海陆军学校,且不说机械学、物理学、应用化学、语言什么的,就连剑道、柔道、游泳等不也是门门都在雇请专人吗?进一步思考起来,军事用语与学术用语不同,大部分都是通俗用语。就是说,所谓军事教育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事实上不存在之物的利害得失,当然不会成为问题。
勤俭尚武
再也没有比“勤俭尚武”这句成语更无聊的了。尚武是国际奢侈。目前列强不是在为军备而花费巨资吗?倘若“勤俭尚武”不是痴人说梦,那么,“勤俭游荡”这一说法当然也可以通用了。
日本人
我觉得我们日本人两千年来的忠君孝亲,和猿田彦命 用发蜡是一样的。岂不是到了彻底弄明白历史的本来面目的时候了吗?
倭寇
倭寇显示了我们日本人有足够的能力与列强为伍。我们在抢劫、杀戮、奸淫等方面绝不亚于前来探取“黄金岛”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和英国人。
《徒然草》
我多次被人询问:“你肯定喜欢《徒然草》吧?”然而,不幸的是我从来不阅读《徒然草》等书籍。坦率地说,我实在不明白《徒然草》为何那么出名,我认为还是作为中学教科书更有用。
征候
恋爱的征候之一是揣测她过去爱过多少个男人,或爱过一些什么样的男人。而对想象中的某些人又漠然地感到嫉妒。
又
恋爱的另一种征候,是对发现和她相似的面孔极度敏感。
恋爱和死
恋爱使人们联想到死,也许是掌握了进化论的根据。蜘蛛或蜜蜂交尾之后,雄性马上被雌性刺死。我看意大利演员巡回演出的歌剧《卡门》 时,不知怎的总觉得卡门的一举一动像蜜蜂。
替身
我们为了爱她,往往把她之外的女人当作她的替身。落到这步田地并不只限于在她拒绝我们的时候。我们有时因为胆怯,有时又出于美的要求,很可能让一个女人同时成为这一残酷的安慰的对手。
结婚
结婚在调节性欲上是有效的。但在调节恋爱上并非有效。
又
他在二十几岁结婚之后,一次也没有沉沦在恋爱关系中,这是多么俗恶啊!
多忙
把我们从恋爱中拯救出来,与其说是依靠理性,毋宁说是由于太忙。为了进行十全十美的恋爱,最重要的是需要时间。维特、罗密欧、特里斯坦——我们不妨看看自古以来的恋人,他们都是闲人。
男子
男子比起恋爱来,历来是更尊重工作的。倘若怀疑这个事实,那就读读巴尔扎克的信好了。巴尔扎克在给韩斯卡伯爵夫人的信里说:“这封信如果折算稿费的话,已经超过好多法郎了。”
行仪
过去经常出入我家的女强人——女梳头师——有个女儿。记得那是一个面孔苍白的十二三岁的姑娘。女梳头师为了教这个女儿学习行仪,非常严厉。睡觉时一旦离开枕头就会受到处罚。但是,最近偶然听别人提起,说这个姑娘早在关东大地震前就当了艺伎。我听到这一消息略感悲哀,但又不得不付诸微笑。那个女人想必是成为艺伎之后也按照严格的母训,睡觉时不离枕头吧……
自由
没有人不想获得自由。但是,这只是表面。其实,不论何人在内心深处并不想要一点自由。其证据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流氓,不是也说为金瓯无缺的国家而杀死某某的吗?但是自由对我们的行为是没有任何约束的,即对神、道德,或者社会习惯等,都不负任何的责任。
又
自由和山巅空气相似,两者都使弱者难以承受。
又
认真看待自由,马上就会发现神的面颜。
又
自由主义、自由恋爱、自由贸易——不管哪种“自由”,偏偏都是杯中混入的多量的水,而且大都是积水。
言行一致
为得到言行一致的美名,首先要长于为自己辩护。
方便
有一人不欺的圣贤,却没有不欺天下的圣贤。佛家的所谓“善巧方便” ,实际上就是精神上的权谋 。
艺术至上主义者
自古以来狂热的艺术至上主义者,大都在艺术上是失势者。正如狂热的国家主义者,似乎大都是亡国之民——我们谁也不想得到自己身上已有之物。
唯物史观
假若小说家人人都必须站在马克思唯物史观的立场上描写人生,那么诗人个个都必须站在哥白尼地动说一边上歌颂日月山川。不说“太阳西沉”,而说“地球旋转几度几分”。这恐怕并不优美。
中国
萤火虫的幼虫吃蜗牛时,不是把蜗牛杀死。为了经常吃新鲜的肉,只是使蜗牛麻痹。以我日本帝国为首的诸列强的对华态度,毕竟和萤火虫对蜗牛的态度毫无二致。
又
今日中国最大的悲剧,或许是无数的国家浪漫主义者,却没有一个人可以为了“年轻的中国”而进行钢铁般的训练。
小说
真正的小说不仅在事件发展上偶然性很少,即使和人生相比,偶然性同样要少。
文章
文章里的语言,较之辞典里的应该更美。
又
他们都和樗牛 那样自称“文如其人”。但是,在内心里想的却是“人如其文”。
女人的脸
女人为热情所驱使,不可思议地会表现出少女般的面孔。不过,这种热情并不妨碍她们对阳伞的热情。
处世智慧
灭火并不像放火那样容易。这种处世智慧的代表人物确实就像《俊友》 中的主人公。他在谈恋爱的时候,已经考虑到离婚了。
又
如果单讲处世术,最好不要患上热情不足。换句话说,危险显然来自冷淡。
恒产
没有恒产就没有恒心,这是两千年前的古训 。现在,有恒产者好像也没有恒心。
他们
我对他们夫妇没有恋爱就相互拥抱着一道生活大为惊叹。不过,更使我惊叹的是,他们因何缘由能够互敬互爱相守终生。
作家创造的语言
“自吹自擂”“高等游民”“自我暴露狂”“老一套”等语言在文坛上流行,是从夏目先生开始的。作家创造的这种语言,在夏目先生之后当然也不是没有。久米正雄君创造的“微微苦笑”“强力胆怯”等可能更是突出的例证。另外,使用“等、等、等”,是宇野浩二君所创造。我们并不总是有意识地脱帽致敬。不仅如此,有时还有意识地对敌人、妖怪和狗之类脱帽致敬。在咒骂某作家的文章里,引用那个作家创造的语言,也许并非出自偶然。
幼儿
我们究竟为何喜欢幼小的孩子呢?其中一半的原因是至少不必担心被幼小的孩子欺骗。
又
我们只是在面对幼小的孩子时——或者只是在面对猫狗时,才恬然地把我们的愚蠢公开出来而不以为耻。
池大雅
“大雅是个颇为不拘小节的人。疏于世情之事,在迎其妻室玉澜时,不知夫妇之道,由此可略察其人。”
“大雅娶其妻而不知夫妇之道的故事,可谓脱离世俗人情,说来饶有风趣。但也可以认为他是个完全没有常识的愚人。”
相信这种传说的人,正如此处引述的文章,今天依然存在于艺术家和美术史家之间。大雅娶玉澜时也许从未有过夫妇交合,然而,如果因此而认定大雅不懂夫妇之道——那么不用说此人自己无疑有着强烈的性欲。同时,由于此人深谙夫妇之道,不实行夫妇交合是不可能的。
荻生徂徕
荻生徂徕嚼着煎豆大骂古人以为快。但我相信他口嚼煎豆只是出于节俭。至于他为什么爱骂古人,我却一向弄不明白。然而今天想想,那是因为比起咒骂今人确实毫无阻碍。
小枫树
手指稍微触摸一下小枫树树干,树梢一簇幼芽就会神经质地震颤起来。植物真是令人害怕!
癞蛤蟆
最美丽的石竹色,正是癞蛤蟆舌头的颜色。
乌鸦
我在一个雪霁的傍晚,看到一只漆黑的乌鸦站在邻居的屋顶上。
作家
写文章最不可缺少的东西是创作的热情。为使其创作热情高涨,最不可缺少的东西是某种程度的健康。轻视瑞典式体操、素食主义、复方淀粉酶,而想要为文者皆是无志。
又
欲为文者,不论是何种城市人,其灵魂深处必须是野蛮人。
又
欲为文者,以其自身为耻辱是罪恶。在以自身为耻辱的心灵上,不可能萌生任何独创之嫩芽。
又
蜈蚣:你用脚走路给我看看!
蝴蝶:哼,你用翅膀飞给我看看!
又
气韵是作家的后脑勺。作家自己是看不到的。假如硬是要看,大概只有扭断颈骨。
又
批评家:你只能写上班族的生活吗?
作家:难道会有什么都能写的人吗?
又
一切古来的天才都在我们凡人手臂够不到的墙壁钉子上挂帽子。但必须有踏脚的凳子。
又
而且,那个脚踏的凳子,无论哪一家旧货商店里都有。
又
任何作家在某些方面都具有木匠的面孔。但是,这不是耻辱。任何木匠也在某些方面具有作家的面孔。
又
不仅如此,任何作家同时又在某些方面开店铺。哦,我的作品卖不出去吗?告诉你吧,那是在没有人买的时候,或者是在我不出售也无关大局的时候。
又
演员、歌唱家的幸福是他们的作品不会保留下来——我有时不能不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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