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小读者
通讯一
似曾相识的小朋友们:
我以抱病又将远行之身,此三两月内,自分已和文字绝缘;因为昨天看见《晨报》副刊上已特辟了“儿童世界”一栏,欣喜之下,便借着软弱的手腕,生疏的笔墨,来和可爱的小朋友,作第一次的通讯。
在这开宗明义的第一信里,请你们容我在你们面前介绍我自己。我是你们天真队里的一个落伍者——然而有一件事,是我常常用以自傲的:就是我从前也曾是一个小孩子,现在还有时仍是一个小孩子。为着要保守这一点天真直到我转入另一世界时为止,我恳切地希望你们帮助我、提携我,我自己也要永远勉励着,做你们的一个最热情最忠实的朋友!
小朋友,我要走到很远的地方去。我十分地喜欢有这次的远行,因为或者可以从旅行中多得些材料,以后的通讯里,能告诉你们些略为新奇的事情。——我去的地方,是在地球的那一边。我有三个弟弟,最小的十三岁了。他念过地理,知道地球是圆的。他开玩笑地和我说:“姊姊,你走了,我们想你的时候,可以拿一条很长的竹竿子,从我们的院子里,直穿到对面你们的院子去,穿成一个孔穴。我们从那孔穴里,可以彼此看见。我看看你别后是否胖了,或是瘦了。”小朋友想这是可能的事情吗?——我又有一个小朋友,今年四岁了。他有一天问我说:“姑姑,你去的地方,是比前门还远吗?”小朋友看是地球的那一边远呢?还是前门远呢?
我走了——要离开父母兄弟,一切亲爱的人。虽然是时期很短,我也已觉得很难过。倘若你们在风晨雨夕,在父亲母亲的膝下怀前,姊妹弟兄的行间队里,快乐甜柔的时光之中,能联想到海外万里有一个热情忠实的朋友,独在恼人凄清的天气中,不能享得这般浓福,则你们一瞥时的天真的怜念,从宇宙之灵中,已遥遥地付与我以极大无量的快乐与慰安!
小朋友,但凡我有工夫,一定不使这通讯有长期间的间断。若是间断的时候长了些,也请你们饶恕我。因为我若不是在童心来复的一刹那顷拿起笔来,我绝不敢以成人烦杂之心,来写这通讯。这一层是要请你们体恤怜悯的。
这信该收束了,我心中莫可名状,我觉得非常的荣幸!
冰心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
通讯二
小朋友们:
我极不愿在第二次的通讯里,便劈头告诉你们一件伤心的事情。然而这件事,从去年起,使我的灵魂受了隐痛,直到现在,不容我不在纯洁的小朋友面前忏悔。
去年的一个春夜——很清闲的一夜,已过了九点钟了,弟弟们都已去睡觉,只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坐在圆桌旁边,看书、吃果点、谈话。我自己也拿着一本书,倚在椅背上站着看。那时一切都很和柔、很安静的。
一只小鼠,悄悄地从桌子底下出来,慢慢地吃着地上的饼屑。这鼠小得很,它无猜地、坦然地,一边吃着,一边抬头看看我——我惊悦地唤起来,母亲和父亲都向下注视了。四面眼光之中,它仍是怡然地不走,灯影下照见它很小很小,浅灰色的嫩毛,灵便的小身体,一双闪烁的明亮的小眼睛。
小朋友们,请容我忏悔!一刹那顷我神经错乱地俯将下去,拿着手里的书,轻轻地将它盖上。——上帝!它竟然不走。隔着书页,我觉得它柔软的小身体,无抵抗地蜷伏在地上。
这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了!我按着它的手,方在微颤——母亲已连忙说:“何苦来!这么驯良有趣的一个小活物……”话犹未了,小狗虎儿从帘外跳将进来。父亲也连忙说:“快放手,虎儿要得着它了!”我又神经错乱地拿起书来,可恨呵!它仍是怡然地不动。——一声喜悦的微吼,虎儿已扑着它,不容我唤住,已衔着它从帘隙里又钻了出去。出到门外,只听得它在虎儿口里微弱凄苦地啾啾地叫了几声,此后便没有了声息。——前后不到一分钟,这温柔的小活物,使我心上飕地着了一箭!
我从惊惶中长吁了一口气。母亲慢慢也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着我说:“我看它实在小得很无机得很。否则一定跑了。初次出来觅食,不见回来,它母亲在窝里,不定怎样地想望呢。”
小朋友,我堕落了,我实在堕落了!我若是和你们一般年纪的时候,听得这话,一定要慢慢地挪过去,突然地扑在母亲怀中痛哭。然而我那时……小朋友们恕我!我只装作不介意地笑了一笑。
安息的时候到了,我回到卧室里去。勉强的笑,增加了我的罪孽,我徘徊了半天,心里不知怎样才好——我没有换衣服,只倚在床沿,伏在枕上,在这种状态之下,静默了有十五分钟——我至终流下泪来。
至今已是一年多了,有时读书至夜深,再看见有鼠子出来,我总觉得忧愧,几乎要避开。我总想是那只小鼠的母亲,含着伤心之泪,夜夜出来找它,要带它回去。
不但这个,看见虎儿时想起,夜坐时也想起,这印象在我心中时时作痛。有一次禁受不住,便对一个成人的朋友,说了出来;我拼着受她一场责备,好减除我些痛苦。不想她却失笑着说:“你真是越来越孩子气了,针尖大的事,也值得说说!”她漠然的笑容,竟将我以下的话,拦了回去。从那时起,我灰心绝望,我没有向第二个成人,再提起这针尖大的事!
我小时曾为一头折足的蟋蟀流泪,为一只受伤的黄雀呜咽;我小时明白一切生命,在造物者眼中是一般大小的;我小时未曾做过不仁爱的事情,但如今堕落了……
今天都在你们面前陈诉承认了,严正的小朋友,请你们裁判吧!
冰心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八日,北京
通讯三
亲爱的小朋友:
昨天下午离开了家,我如同入梦一般。车转过街角的时候,我回头凝望着——除非是再看见这缘满豆叶的棚下的一切亲爱的人,我这梦是不能醒的了!
送我的尽是小孩子——从家里出来,同车的也是小孩子,车前车后也是小孩子。我深深觉得凄恻中的光荣。冰心何福,得这些小孩子天真纯洁的爱,消受这甚深而不牵累的离情。
火车还没有开行,小弟弟冰季别到临头,才知道难过,不住地牵着冰叔的衣袖,说:“哥哥,我们回去吧。”他酸泪盈眸,远远地站着。我叫过他来,捧住了他的脸,我又无力地放下手来,他们便走了。——我们至终没有一句话。
慢慢的火车出了站,一边城墙,一边杨柳,从我眼前飞过。我心沉沉如死,倒觉得廓然,便拿起国语文学史来看。刚翻到“卿云烂兮”一段,忽然看见书页上的空白处写着几个大字:“别忘了小小”。我的心忽然一酸,连忙抛了书,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是冰季的笔迹呵!小弟弟,如何还困弄我于别离之后?
夜中只是睡不稳,几次坐起,开起窗来,只有模糊的半圆的月,照着深黑无际的田野。——车只风驰电掣的,轮声轧轧里,奔向着无限的前途。明月和我,一步一步地离家远了!
今早过济南,我五时便起来,对窗整发。外望远山连绵不断,都没在朝霭里,淡到欲无。只浅蓝色的山峰一线,横亘天空。山坳里人家的炊烟,濛濛的屯在谷中,如同云起。朝阳极光明地照临在无边的整齐青绿的田畦上。我梳洗毕凭窗站了半点钟,在这庄严伟大的环境中,我只能默然低头,赞美万能智慧的造物者。
过泰安府以后,朝露还零。各站台都在浓阴之中,最有古趣、最清幽。到此我才下车稍稍散步,远望泰山,悠然神往。默诵“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四句,反复了好几遍。
自此以后,站台上时闻皮靴拖踏声,刀枪相触声,又见黄衣灰衣的兵丁,成队地来往梭巡。我忽然忆起临城劫车的事,知道快到抱犊冈了,我切愿一见那些持刀背剑来去如飞的人。我这时心中只憧憬着梁山泊好汉的生活,武松林冲鲁智深的生活。我不是羡慕什么分金阁,剥皮亭,我羡慕那种激越豪放、大刀阔斧的胸襟!
因此我走出去,问那站在两车挂接处荷枪带弹的兵丁。他说快到临城了,抱犊冈远在几十里外,车上是看不见的。他和我说话极温和,说的是纯正的山东话。我如同远客听到乡音一般,起了无名的喜悦。——山东是我灵魂上的故乡,我只喜欢忠恳的山东人,听那生怯的山东话。
一站一站地近江南了,我旅行的快乐,已经开始。这次我特意定的自己一间房子,为的要自由一些,安静一些,好写些通讯。我靠在长枕上,近窗坐着。向阳那边的窗帘,都严严地掩上。对面一边,为要看风景,便开了一半。凉风徐来,这房里寂静幽阴已极。除了单调的轮声以外,与我家中的书室无异。窗内虽然没有满架的书,而窗外却旋转着伟大的自然。笔在手里,句在心里,只要我不按铃,便没有人进来搅我。龚定庵有句云:“……都道西湖清怨极,谁分这般浓福?……”今早这样恬静喜悦的心境,是我所梦想不到的。书此不但自慰,并以慰弟弟们和记念我的小朋友。
冰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四日,津浦道中
通讯四
小朋友:
好容易到了临城站,我走出车外。只看见一大队兵,打着红旗,上面写着“……第二营……”又放炮仗,又吹喇叭;此外站外只是远山田垄,更没有什么。我很失望,我竟不曾看见一个穿夜行衣服,带标背剑,来去如飞的人。
自此以南,浮云蔽日。轨道旁时有小湫。也有小孩子,在水里洗澡游戏。更有小女儿,戴着大红花,坐在水边树底做活计,那低头穿线的情景,煞是温柔可爱。
过南宿州至蚌埠,轨道两旁,雨水成湖。湖上时有小舟来往。无际的微波,映着落日,那景物美到不可描画。——自此人民的口音,渐渐地改了,我也渐渐地觉得心怯,也不知道为什么。
过金陵正是夜间,上下车之顷,只见隔江灯火灿然。我只想象着城内的秦淮莫愁,而我所能看见的,只是长桥下微击船舷的黄波浪。
五日绝早过苏州。两夜失眠,烦困已极,而窗外风景,浸入我倦乏的心中,使我悠然如醉。江水伸入田垄,远远几架水车,一簇一簇的茅亭农舍,树围水绕,自成一村。水漾轻波,树枝低桠。当几个农妇挑着担儿,荷着锄儿,从那边走过之时,真不知是诗是画!
有时远见大江,江帆点点,在晓日之下,清极秀极。我素喜北方风物,至此也不得不倾倒于江南之雅澹温柔。
晨七时半到了上海,又有小孩子来接,一声“姑姑”,予我以无限的欢喜。——到此已经四五天了,休息之后,俗事又忙个不了。今夜夜凉如水,灯下只有我自己。在此静夜极难得,许多姊妹兄弟,知道我来,多在夜间来找我乘凉闲话。我三次拿起笔来,都因门环响中止,凭栏下视,又是哥哥姊妹来看望我的。我慰悦而又惆怅,因为三次延搁了我所乐意写的通讯。
这只是沿途的经历,感想还多,不愿在忙中写过,以后再说。夜深了,容我说晚安吧!
冰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九日,上海
通讯五
小朋友:
早晨五时起来,趁着人静,我清明在躬之时,来写几个字。
这次过蚌埠,有母女二人上车,茶房直引她们到我屋里来。她们带着好几个提篮,内中一个满圈着小鸡,那时车中热极,小鸡都纷纷地伸出头来喘气,那个女儿不住地又将它们按下去。她手脚匆忙,好似弹琴一般。那女儿二十上下年纪,穿着一套麻纱的衣服,一脸的麻子,又满扑着粉,头上手上戴满了簪子、耳珥、戒指、镯子之类,说话时善能作态。
我那时也不知是因为天热,心中烦躁,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只觉得那女孩儿太不可爱。我没有同她招呼,只望着窗外,一回头正见她们谈着话,那女孩儿不住撒娇撒痴地要汤要水;她母亲穿一套青色香云纱的衣服,五十岁上下,面目蔼然,和她谈话的态度,又似爱怜,又似斥责。我旁观忽然心里难过,趁有她们在屋,便走了出去——小朋友!我想起我的母亲,不觉凭在甬道的窗边,临风偷洒了几点酸泪。
请容我倾吐,我信世界上只有你们不笑话我!我自从去年得有远行的消息以后,我背着母亲,天天数着日子。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了,我也渐渐地瘦了。大人们常常安慰我说:“不要紧的,这是好事!”我何尝不知道是好事?叫我说起来,恐怕比他们说的还动听。然而我终竟是个弱者,弱者中最弱的一个。我时常暗恨我自己!临行之前,到姨母家里去,姨母一面张罗我就坐吃茶,一面笑问:“你走了,舍得母亲吗?”我也从容地笑说:“那没有什么,日子又短,那边还有人照应。”——等到姨母出去,小表妹忽然走到我面前,两手按在我的膝上,仰着脸说:“姊姊,是吗?你真舍得母亲吗?”我那时忽然禁制不住,看着她那智慧诚挚的脸,眼泪直奔涌了出来。我好似要堕下深崖,求她牵援一般。我紧握着她的小手,低声说:“不瞒你说,妹妹,我舍不得母亲,舍不得一切亲爱的人!”
小朋友!大人们真是可钦羡的,他们的眼泪是轻易不落下来的;他们又勇敢,又大方。在我极难过的时候,我的父亲母亲,还能从容不迫地劝我。虽不知背地里如何,那时总算体恤、坚忍,我感激至于无地!
我虽是弱者,我还有我自己的傲岸,我还不肯在不相干的大人前,披露我的弱点。行前和一切师长朋友的谈话,总是喜笑着说的。我不愿以我的至情,来受他们的讥笑。然而我却愿以此在上帝和小朋友面前乞得几点神圣的同情的眼泪!
窗外是斜风细雨,写到这时,我已经把持不住。同情的小朋友,再谈吧!
冰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二日,上海
通讯六
小朋友:
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离开了可爱的海棠叶形的祖国,在太平洋舟中了。我今日心厌凄恋的言词,再不说什么话,来撩乱你们简单的意绪。
小朋友,我有一个建议:“儿童世界”栏,是为儿童辟的,原当是儿童写给儿童看的。我们正不妨得寸进寸、得尺进尺地,竭力占领这方土地。有什么可喜乐的事情,不妨说出来,让天下小孩子一同笑笑;有什么可悲哀的事情,也不妨说出来,让天下小孩子陪着哭哭。只管坦然公然的,大人前无须畏缩。——小朋友,这是我们积蓄的秘密,容我们低声匿笑地说吧!大人的思想,竟是极高深奥妙的,不是我们所能以测度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是非,往往和我们的颠倒。往往我们所以为刺心刻骨的,他们却雍容谈笑地不理;我们所以为是渺小无关的,他们却以为是惊天动地的事功。比如说吧,开炮打仗,死了伤了几万几千的人,血肉模糊地卧在地上。我们不必看见,只要听人说了,就要心悸,夜里要睡不着,或是说呓语的;他们却不但不在意,而且很喜欢操纵这些事。又如我们觉得老大的中国,不拘谁做总统,只要他老老实实,治抚得大家平平安安的,不妨碍我们的游戏,我们就心满意足了;而大人们却奔走辛苦地谈论这件事,他举他,他推他,乱个不了,比我们玩耍时举“小人王”还难。总而言之,他们的事,我们不敢管,也不会管;我们的事,他们竟是不屑管。所以我们大可畅胆地谈谈笑笑,不必怕他们笑话。——我的话完了,请小朋友拍手赞成!
我这一方面呢?除了一星期后,或者能从日本寄回信来之外,往后两个月中,因为道远信件迟滞的关系,恐怕不能有什么消息。秋风渐凉,最宜书写,望你们努力!
在上海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事,要报告给你们,可惜我太忙,大约要留着在船上,对着大海,慢慢地写。请等待着。
小朋友!明天午后,真个别离了!愿上帝无私照临的爱光,永远包围着我们,永远温慰着我们。
别了,别了,最后的一句话,愿大家努力做个好孩子!
冰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六日,上海
通讯七
亲爱的小朋友:
八月十七的下午,约克逊号邮船无数的窗眼里,飞出五色飘扬的纸带,远远地抛到岸上,任凭送别的人牵住的时候,我的心是如何的飞扬而凄恻!
痴绝的无数的送别者,在最远的江岸,仅仅牵着这终于断绝的纸条儿,放这庞然大物,载着最重的离愁,飘然西去!
船上生活,是如何的清新而活泼。除了三餐外,只是随意游戏散步。海上的头三日,我竟完全回到小孩子的境地中去了,套圈子、抛沙袋,乐此不疲,过后又绝然不玩了。后来自己回想很奇怪,无他,海唤起了我童年的回忆,海波声中,童心和游伴都跳跃到我脑中来。我十分地恨这次舟中没有几个小孩子,使我童心来复的三天中,有无猜畅好的游戏!
我自少住在海滨,却没有看见过海平如镜。这次出了吴淞口,一天的航程,一望无际尽是粼粼的微波。凉风习习,舟如在冰上行。到过了高丽界,海水竟似湖光。蓝极绿极,凝成一片。斜阳的金光,长蛇般自天边直接到栏旁人立处。上自穹苍,下至船前的水,自浅红至于深翠,幻成几十色,一层层,一片片地漾开了来。……小朋友,恨我不能画,文字竟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写不出这空灵的妙景!
八月十八夜,正是双星渡河之夕。晚餐后独倚栏旁,凉风吹衣。银河一片星光,照到深黑的海上。远远听得楼栏下人声笑语,忽然感到家乡渐远。繁星闪烁着,海波吟啸着,凝立悄然,只有惆怅。
十九日黄昏,已近神户,两岸青山,不时有渔舟往来。日本的小山多半是圆扁的,大家说笑,便道是“馒头山”。这馒头山沿途点缀,直到夜里,远望灯光灿然,已抵神户。船徐徐停住,便有许多人上岸去。我因太晚,只自己又到最高层上,初次看见这般璀璨的世界,天上微月的光和星光,岸上的灯光,无声相映。不时的还有一串光明从山上横飞过,想是火车周行。……舟中寂然,今夜没有海潮音,静极心绪忽起:“倘若此时母亲也在这里……”我极清晰地忆起北京来。小朋友,恕我,不能往下再写了。
冰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神户
朝阳下转过一碧无际的草坡,穿过深林,已觉得湖上风来,湖波不是昨夜欲睡如醉的样子了。——悄然地坐在湖岸上,伸开纸,拿起笔,抬起头来,四围红叶中,四面水声里,我要开始写信给我久违的小朋友。小朋友猜我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水面闪烁着点点的银光,对岸意大利花园里亭亭层列的松树,都证明我已在万里外。小朋友,到此已逾一月了,便是在日本也未曾寄过一字。说是对不起呢,我又不愿!
我平时写作,喜在人静的时候。船上却处处是公共的地方,舱面栏边,人人可以来到。海景极好,心胸却难得清平。我只能在晨间绝早,船面无人时,随意写几个字,堆积至今,总不能整理,也不愿草草整理,便迟延到了今日。我是尊重小朋友的,想小朋友也能尊重原谅我!
许多话不知从哪里说起,而一声声打击湖岸的微波,一层层地没上杂立的潮石,直到我蔽膝的毡边来,似乎要求我将她介绍给我的小朋友。小朋友,我真不知如何地形容介绍她!她现在横在我的眼前。湖上的月明和落日,湖上的浓阴和微雨,我都见过了,真是仪态万千。小朋友,我的亲爱的人都不在这里,便只有她——海的女儿,能慰安我了。Lake Waban,谐音会意,我便唤她做“慰冰”。每日黄昏的游泛,舟轻如羽,水柔如不胜桨。岸上四围的树叶,绿的、红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倒影到水中来,覆盖了半湖秋水。夕阳下极其艳冶,极其柔媚。将落的金光,到了树梢,散在湖面。我在湖上光雾中,低低地嘱咐它,带我的爱和慰安,一同和它到远东去。
小朋友!海上半月,湖上也过半月了,若问我爱哪一个更甚,这却难说。——海好像我的母亲,湖是我的朋友。我和海亲近在童年,和湖亲近是现在。海是深阔无际,不着一字,她的爱是神秘而伟大的,我对她的爱是归心低首的。湖是红叶绿枝,有许多衬托,她的爱是温和妩媚的,我对她的爱是清淡相照的。这也许太抽象,然而我没有别的话来形容了!
小朋友,两月之别,你们自已写了多少,母亲怀中的乐趣,可以说来让我听听吗?——这便算是沿途书信的小序。此后仍将那写好的信,按序寄上,日月和地方,都因其旧,“弱游”的我,如何自太平洋东岸的上海绕到大西洋东岸的波士顿来,这些信中说得很清楚,请在那里看吧!
不知这几百个字,何时方达到你们那里,世界真是太大了!
冰心
一九二三年十月十四日,慰冰湖畔,威尔斯利
通讯八
亲爱的弟弟们:
波士顿一天一天地下着秋雨,好像永没有开晴的日子。落叶红的黄的堆积在小径上,有一寸来厚,踏下去又湿又软。湖畔是少去的了,然而还是一天一遭。很长很静的道上,自己走着,听着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有时自笑不知这般独往独来,冒雨迎风,是何目的!走到了,石矶上,树根上,都是湿的,没有坐处,只能站立一会儿,望着蒙蒙的雾。湖水白极淡极,四围湖岸的树,都隐没不见,看不出湖的大小,倒觉得神秘。
回来已是天晚,放下绿帘,开了灯,看中国诗词和新寄来的晨报副镌,看到亲切处,竟然忘却身在异国。听得敲门,一声“请进”,回头却是金发蓝睛的女孩子,笑颊粲然的立于明灯之下,常常使我猛觉,笑而吁气!
正不知北京怎样,中国又怎样了?怎么在国内的时候,不曾这样的关心?——前几天早晨,在湖边石上读华兹华斯(Wordsworth)的一首诗,题目是《我在不相识的人中间旅行》:
I Travelled among Unknown Men
I travelled among unknown Men,
In lands beyond the sea;
Nor,England!did I know till then
What love I bore to thee.
大意是:
直至到了海外,
在不相识的人中间旅行;
英格兰!我才知道我付与你的
是何等样的爱。
读此使我恍然如有所得,又怅然如有所失。是呵,不相识的!湖畔归来,远远几簇楼窗的灯火,繁星般的灿烂,但不曾与我以丝毫慰藉的光气!
想起北京城里此时街上正听着卖葡萄、卖枣的声音呢!我真是不堪,在家时黄昏睡起,秋风中听此,往往凄动不宁。有一次似乎是星期日的下午,你们都到安定门外泛舟去了,我自己廊上凝坐,秋风侵衣。一声声卖枣声墙外传来,觉得十分暗淡无趣。正不解为何这般寂寞,忽然你们的笑语喧哗也从墙外传来,我的惆怅,立时消散。自那时起,我承认你们是我的快乐和慰安,我也明白只要人心中有了春气,秋风是不会引人愁思的。但那时却不曾说与你们知道。今日偶然又想起来,这里虽没有卖葡萄甜枣的声响,而窗外风雨交加。——为着人生,不得不别离,却又禁不起别离,你们何以慰我?……一天两次,带着钥匙,忧喜参半地下楼到信橱前去,隔着玻璃,看不见一张白纸。又近看了看,实在没有。无精打采地挪上楼来,不止一次了!明知万里路,不能天天有信,而这两次终不肯不走,你们何以慰我?
夜渐长了,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愿隔着地球,和你们一同勉励着在晚餐后一定的时刻用功。只恐我在灯下时,你们却在课室里——回家千万常在母亲跟前!这种光阴是贵过黄金的,不要轻轻抛掷过去,要知道海外的姊姊,是如何地羡慕你们!——往常在家里,夜中写字看书,只管漫无限制,横竖到了休息时间,父亲或母亲就会来催促的,搁笔一笑,觉得乐极。如今到了夜深人倦的时候,只能无聊地自己收拾收拾,去做那还乡的梦。弟弟!想着我,更应当尽量消受你们眼前欢愉的生活!
菊花上市,父亲又忙了。今年种得多不多?我案头只有水仙花,还没有开,总是含苞,总是希望,当常引起我的喜悦。
快到晚餐的时候了。美国的女孩子,真爱打扮,尤其是夜间。第一遍钟响,就忙着穿衣敷粉,纷纷晚妆。夜夜晚餐桌上,个个花枝招展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我曾戏译这四句诗给她们听。横三聚五地凝神向我,听罢相顾,无不欢笑。
不多说什么了,只有“珍重”二字,愿彼此牢牢守着!
冰心
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四日夜,闭璧楼
倘若你们愿意,不妨将这封信分给我们的小朋友看看。途中书信,正在整理,一两天内,不见得能写寄。将此塞责,也是慰情聊胜无呵!又书。
通讯九
这是我姊姊由病院寄给父亲的一封信,描写她病中的生活和感想,真是比日记还详。我想她病了,一定不能常写信给“儿童世界”的小读者。也一定有许多的小读者,希望得着她的消息。所以我请于父亲,将她这封信发表。父亲允许了,我就略加声明当做小引,想姊姊不至责我多事?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冰仲,北京交大
亲爱的父亲:
我不愿告诉我的恩慈的父亲,我现在是在病院里;然而尤不愿有我的任一件事,隐瞒着不叫父亲知道!横竖信到日,我一定已经痊愈,病中的经过,正不妨作记事看。
自然又是旧病了,这病是从母亲来的。我病中没有分毫不适,我只感谢上苍,使母亲和我的体质上,有这样不模糊的连结。血赤是我们的心,是我们的爱,我爱母亲,也并爱了我的病!
前两天的夜里——病院中没有日月,我也想不起来——S女士请我去晚餐。在她小小的书室里,灭了灯,燃着闪闪的烛,对着熊熊的壁炉的柴火,谈着东方人的故事。——一回头我看见一轮淡黄的月,从窗外正照着我们;上下两片轻绡似的白云,将她托住。S女士也回头惊喜赞叹,匆匆地饮了咖啡,披上外衣,一同走了出去。——原来不仅月光如水,疏星也在天河边闪烁。
她指点给我看:那边是织女,那个是牵牛,还有仙女星,猎户星,孪生的兄弟星,王后星,末后她悄然地微笑说:“这些星星方位和名字,我一一牢牢记住。到我衰老不能行走的时候,我卧在床上,看着疏星从我窗外度过,那时便也和同老友相见一般的喜悦。”她说着起了微喟。月光照着她飘扬的银白的发,我已经微微地起了感触:如何的凄清又带着诗意的句子呵!
我问她如何会认得这些星辰的名字,她说是因为她的弟弟是航海家的缘故,这时父亲已横上我的心头了!
记否去年的一个冬夜,我同母亲夜坐,父亲回来得很晚。我迎着走进中门,朔风中父亲带我立在院里,也指点给我看:这边是天狗,那边是北斗,那边是箕星。那时我觉得父亲的智慧是无限的,知道天空缥缈之中,一切微妙的事——又是一年了!
月光中S女士送我回去,上下的曲径上,缓缓地走着。我心中悄然不怡——半夜便病了。
早晨还起来,早餐后又卧下。午后还上了一课,课后走了出来,天气好似早春,慰冰湖波光荡漾。我慢慢地走到湖旁,临流坐下,觉得弱又无聊。晚霞和湖波的细响,勉强振起我的精神来,黄昏时才回去。夜里九时,她们发觉了,立时送我入了病院。
医院是在小山上学校的范围之中,夜中到来看不真切。医生和看护妇在灯光下注视着我的微微的笑容,使我感到一种无名的感觉。——一夜很好,安睡到了天晓。
早晨绝早,看护妇抱着一大束黄色的雏菊,是闭璧楼同学送来的。我忽然下泪,忆起在国内病时床前的花了——这是第一次。
这一天中睡的时候最多,但是花和信,不断的来,不多时便屋里满了清香。玫瑰也有,菊花也有,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每封信都很有趣味,但信末的名字我多半不认识。因为同学多了,只认得面庞,名字实在难记!
我情愿在这里病,饮食很精良,调理得又细心。我一切不必自己劳神,连头都是人家替我梳的。我的床一日推移几次,早晨便推近窗前。外望看见礼拜堂红色的屋顶和塔尖,看见图书馆,更隐隐地看见了慰冰湖对岸秋叶落尽,楼台也露了出来。近窗有一株很高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昨日早上,我看见一只红头花翎的啄木鸟,在枝上站着,好一会儿才飞走。又看见一头很小的松鼠,在上面往来跳跃。
从看护妇递给我的信中,知道许多师长同学来看我,都被医生拒绝了。我自此便闭居在这小楼里——这屋里清雅绝尘,有加无已的花,把我围将起来。我神志很清明,却又混沌,一切感想都不起,只停在“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的状态之中。
何从说起呢?不时听得电话的铃声响:
“……医院……她吗?……很重要……不许接见……眠食极好,最要的是静养……书等明天送来吧……花和短信是可以的……”
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话,我倚枕模糊可以听见。猛忆起今夏病的时候,电话也一样地响,冰仲弟说:
“姊姊么——好多了,谢谢!”
觉得我真是多事,到处叫人家替我忙碌——这一天在半醒半睡中度过。
第二天头一句问看护妇的话,便是:“今天许我写字吗?”她笑说:“可以的,但不要写得太长。”我喜出望外,第一封便写给家里,报告我平安。不是我想隐瞒,因不知从哪里说起。第二封便给了闭璧楼九十六个“西方之人兮”的女孩子。我说:
“感谢你们的信和花带来的爱!——我卧在床上,用悠暇的目光,远远看着湖水,看着天空。偶然也看见草地上、图书馆、礼堂门口进出的你们。我如何的幸福呢?没有那几十页的诗,当功课地读;没有晨兴钟,促我起来。我闲闲地背着诗句,看日影渐淡,夜中星辰当着我的窗户;如不是因为想你们,我真不想回去了!”
信和花仍是不断地来。黄昏时看护妇进来,四顾室中,她笑着说:“这屋里成了花窖了。”我喜悦地也报以一笑。
我素来是不大喜欢菊花的香气的,竟不知她和着玫瑰花香拂到我的脸上时,会这样的甜美而浓烈!——这时称了我的心愿了!日长昼永,万籁无声。一室之内,惟有花与我。在天然的禁令之中,杜门谢客,过我的清闲回忆的光阴。
把往事一一提起,无一不使我生美满的微笑。我感谢上苍:过去的二十年中,使我一无遗憾,只有这次的别离,忆起有些惊心!
B夫人早晨从波士顿赶来,只有她闯入这清严的禁地里。医生只许她说,不许我说。她双眼含泪,苍白无主地面颜对着我,说:“本想我们有一个最快乐的感恩节……然而不要紧的,等你好了,我们另有一个……”
我握着她的手,沉静地不说一句话。等她放好了花,频频回顾地出去之后,望着那“母爱”的后影,我潸然泪下——这是第二次。
夜中绝好,是最难忘之一夜。在众香国中,花气氤氲。我请看护妇将两盏明灯都开了,灯光下,床边四围,浅绿浓红,争妍斗媚,如低眉,如含笑。窗外严净的天空里,疏星炯炯,枯枝在微风中,颤摇有声。我凝然肃然,此时此心可朝天帝!
猛忆起两句:
消受白莲花世界,
风来四面卧中央。
这福是不能多消受的!果然,看护妇微笑地进来,开了窗,放下帘子,挪好了床,便一瓶一瓶地都抱了出去,回头含笑对我说:“太香了,于你不宜,而且夜中这屋里太冷。”——我只得笑着点首,然终留下了一瓶玫瑰,放在窗台上。在黑暗中,她似乎知道现在独有她慰藉我,便一夜的温香不断——
“花怕冷,我便不怕冷吗?”我因失望起了疑问,转念我原是不应怕冷的,便又寂然心喜。
日间多眠,夜里便十分清醒。到了连书都不许看时,才知道能背诵诗句的好处,几次听见车声隆隆走过,我忆起:
水调歌从邻院度,
雷声车是梦中过。
朋友们送来一本书,是
Student’s Book of Inspiration
内中有一段恍惚说:
“世界上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有人能增加些美到世上去,这人便是天之骄子。”
真的,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今日黄昏时,窗外的慰冰湖,银海一般的闪烁,意态何等清寒?秋风中的枯枝,丛立在湖岸上,何等疏远?秋云又是如何的幻丽?这广场上忽阴忽晴,我病中的心情,又是何等的飘忽无着?
沉黑中仍是满了花香,又忆起:
到死未消兰气息,
他生宜护玉精神!
父亲!这两句我不应写了出来,或者会使你生无谓的难过。但我欲其真,当时实是这样忽然忆起来的。
没有这般的孤立过,连朋友都隔绝了,但读信又是怎样的有趣呢?
一个美国朋友写着:
“从村里回来,到你屋去,竟是空空。我几乎哭了出来!看见你相片立在桌上,我也难过。告诉我,有什么我能替你做的事情,我十分乐意听你的命令!”
又一个写着说:
“感恩节近了,快康健起来吧!大家都想你,你长在我们的心里!”
但一个日本的朋友写着:
“生命是无定的,人们有时虽觉得很近,实际上却是很远。你和我隔绝了,但我觉得你是常常近着我!”
中国朋友说:
“今天怎么样,要看什么中国书吗?”
都只寥寥数字,竟可见出国民性——一夜从杂乱的思想中度过。
清早的时候,扫除橡叶的马车声,辗破晓静。我又忆起:
马蹄隐隐声隆隆,
入门下马气如虹。
底下自然又连带到:
我今垂翅负天鸿,
他日不羞蛇作龙!
这时天色便大明了。
今天是感恩节,窗外的树枝都结上严霜,晨光熹微,湖波也凝而不流,做出初冬天气。——今天草场上断绝人行,个个都回家过节去了。美国的感恩节如同我们的中秋节一般,是家族聚会的日子。
父亲!我不敢说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因为感恩节在我心中,并没有什么甚深的观念。然而病中心情,今日是很惆怅的。花影在壁,花香在衣。濛濛的朝霭中,我默望窗外,万物无语,我不禁泪下。——这是第三次。
幸而我素来是不喜热闹的。每逢佳节,就想到幽静的地方去。今年此日避到这小楼里,也是清福。昨天偶然忆起辛幼安的《青玉案》:
众里寻她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我随手便记在一本书上,并附了几个字:
“明天是感恩节,人家都寻欢乐去了,我却闭居在这小楼里。然而忆到这孤芳自赏,别有怀抱的句子,又不禁喜悦地笑了。”
花香缠绕笔端,终日寂然。我这封信时作时辍,也用了一天工夫。医生替我回绝了许多朋友,我恍惚听见她电话里说:
“她今天看着中国的诗,很平静、很喜悦!”
我便笑了,我昨天倒是看诗,今天却是拿书遮着我的信纸。父亲!我又淘气了!
看护妇的严净的白衣,忽然现在我的床前。她又送一束花来给我——同时她发觉了我写了许多,笑着便来禁止,我无法奈她何。——她走了,她实是一个最可爱的女子,当她在屋里蹀躞之顷,无端有“身长玉立”四字浮上脑海。
当父亲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生龙活虎般在雪中游戏了,不要以我置念吧!——寄我的爱与家中一切的人!我记念着他们每一个!
这回真不写了——父亲记否我少时的一夜,黑暗里跑到山上的旗台上去找父亲,一星灯火里,我们在山上下彼此唤着。我一忆起,心中就充满了爱感。如今是隔着我们挚爱的海洋呼唤着了!亲爱的父亲,再谈吧,也许明天我又写信给你!
女儿 莹倚枕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通讯十
亲爱的小朋友:
我常喜欢挨坐在母亲的旁边,挽住她的衣袖,央求她述说我幼年的事。
母亲凝想地,含笑地,低低地说:
“不过有三个月罢了,偏已是这般多病。听见端药杯的人的脚步声,已知道惊怕啼哭。许多人围在床前,乞怜的眼光,不望着别人,只向着我,似乎已经从人群里认识了你的母亲!”
这时眼泪已湿了我们两个人的眼角!“你的弥月到,穿着舅母送的水红绸子的衣服,戴着青缎沿边的大红帽子,抱出到厅堂前。因看你丰满红润的面庞,使我在姊妹妯娌群中,起了骄傲。
“只有七个月,我们都在海舟上,我抱你站在栏旁。海波声中,你己会呼唤‘妈妈’和‘姊姊’。”
对于这件事,父亲和母亲还不时地起争论。父亲说世上没有七个月会说话的孩子。母亲坚执说是的。在我们家庭历史中,这事至今是件疑案。
“浓睡之中猛然听得丐妇求乞的声音,以为母亲已被她们带去了。冷汗被面地惊坐起来,脸和唇都青了,呜咽不能成声。我从后屋连忙进来,珍重地揽住,经过了无数的解释和安慰。自此后,便是睡着,我也不敢轻易地离开你的床前。”
这一节,我仿佛记得,我听时写时都重新起了呜咽!
“有一次你病得重极了。地上铺着席子,我抱着你在上面膝行。正是暑月,你父亲又不在家。你断断续续说的几句话,都不是三岁的孩子所能够说的。因着你奇异的智慧,增加了我无名的恐怖。我打电报给你父亲,说我身体和灵魂上都已不能再支持。忽然一阵大风雨,深忧的我,重病的你和你疲乏的乳母,都沉沉地睡了一大觉。这一番风雨,把你又从死神的怀抱里,接了过来。”
我不信我智慧,我又信我智慧!母亲以智慧的眼光,看万物都是智慧的,何况她的唯一挚爱的女儿?
“头发又短,又没有一刻肯安静。早晨这左右两个小辫子,总是梳不起来。没有法子,父亲就来帮忙:‘站好了,站好了,要照相了!’父亲拿着照相匣子,假作照着。又短又粗的两个小辫子,好容易天天这样地将就地编好了。”
我奇怪我竟不懂得向父亲索要我每天照的相片!
“陈妈的女儿宝姐,是你的好朋友。她来了,我就关你们两个人在屋里,我自己睡午觉。等我醒来,一切的玩具,小人小马,都当做船,飘浮在脸盆的水里,地上已是水汪汪的。”
宝姐是我一个神秘的朋友,我自始至终不记得、不认识她。然而从母亲口里,我深深地爱了她。
“已经三岁了,或者快四岁了。父亲带你到他的兵舰上去,大家匆匆地替你换上衣服,你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一只小木鹿,放在小靴子里。到船上只要父亲抱着,自己一步也不肯走。放到地上走时,只有一跛一跛的。大家奇怪了,脱下靴子,发现了小木鹿。父亲和他的许多朋友都笑了。——傻孩子!你怎么不会说?”
母亲笑了,我也伏在她的膝上羞愧地笑了。——回想起来,她的质问和我的羞愧,都是一点理由没有的。十几年前事,提起当面前事说,真是无谓。然而那时我们中间弥漫了痴和爱!
“你最怕我凝神,我至今不知是什么缘故。每逢我凝望窗外,或是稍微地呆了一呆,你就过来呼唤我、摇撼我,说:‘妈妈,你的眼睛怎么不动了?’我有时喜欢你来抱住我,便故意地凝神不动。”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也许母亲凝神,多是忧愁的时候,我要搅乱她的思路,也未可知。——无论如何,这是个隐谜!
“然而你自己却也喜凝神。天天吃着饭,呆呆地望着壁上的字画,桌上的钟和花瓶,一碗饭数米粒似的,吃了好几点钟。我急了,便把一切都挪移开。”
这件事我记得,而且很清楚,因为独坐沉思的脾气至今不改。
当她说这些事的时候,我总是脸上堆着笑,眼里满了泪,听完了用她的衣袖来印我的眼角,静静地伏在她的膝上。这时宇宙已经没有了,只母亲和我,最后我也没有了,只有母亲;因为我本是她的一部分!
这是如何可惊喜的事,从母亲口中,逐渐地发现了,完成了我自己!她从最初已知道我,认识我,喜爱我,在我不知道不承认世界上有个我的时候,她已爱了我了。我从三岁上,才慢慢地在宇宙中寻到了自己,爱了自己,认识了自己;然而我所知道的自己,不过是母亲意念中的百分之一,千万分之一。
小朋友!当你寻见了世界上有一个人,认识你,知道你,爱你,都千百倍地胜过你自己的时候,你怎能不感激,不流泪,不死心塌地地爱她,而且死心塌地地容她爱你?
有一次,幼小的我,忽然走到母亲面前,仰着脸问说:“妈妈,你到底为什么爱我?”母亲放下针线,用她的面颊,抵住我的前额,温柔地、不迟疑地说:“不为什么,——只因你是我的女儿!”
小朋友!我不信世界上还有人能说这句话!“不为什么”这四个字,从她口里说出来,何等刚决,何等无回旋!她爱我,不是因为我是“冰心”,或是其他人世间的一切虚伪的称呼和名字!她的爱是不附带任何条件的,唯一的理由,就是我是她的女儿。总之,她的爱,是屏除一切,拂拭一切,层层地挥开我前后左右所蒙罩的,使我成为“今我”的元素,而直接地来爱我的自身!
假使我走至幕后,将我二十年的历史和一切都更变了,再走出到她面前,世界上纵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只要我仍是她的女儿,她就仍用她坚强无尽的爱来包围我。她爱我的肉体,她爱我的灵魂,她爱我前后左右,过去、将来、现在的一切!
天上的星辰,骤雨般落在大海上,嗤嗤繁响。海波如山一般的汹涌,一切楼屋都在地上旋转,天如同一张蓝纸卷了起来。树叶子满空飞舞,鸟儿归巢,走兽躲到它的洞穴。万象纷乱中,只要我能寻到她,投到她的怀里……天地一切都信她!她对于我的爱,不因着万物毁灭而更变!
她的爱不但包围我,而且普遍地包围着一切爱我的人;而且因着爱我,她也爱了天下的儿女,她更爱了天下的母亲。小朋友!告诉你一句小孩子以为是极浅显,而大人们以为是极高深的话,“世界便是这样地建造起来的!”
世界上没有两件事物是完全相同的,同在你头上的两根丝发,也不能一般长短。然而——请小朋友们和我同声赞美!只有普天下的母亲的爱,或隐或显,或出或没,不论你用斗量,用尺量,或是用心灵的度量衡来推测;我的母亲对于我,你的母亲对于你,她的和他的母亲对于她和他;她们的爱是一般的长阔高深,分毫都不差减。小朋友!我敢说,也敢信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敢来驳我这句话。当我发觉了这神圣的秘密的时候,我竟欢喜感动得伏案痛哭!
我的心潮,沸涌到最高度,我知道于我的病体是不相宜的,而且我更知道我所写的都不出乎你们的智慧范围之外。——窗外正是下着紧一阵慢一阵的秋雨,玫瑰花的香气,也正无声地赞美她们的“自然母亲”的爱!
我现在不在母亲的身畔——但我知道她的爱没有一刻离开我,她自己也如此说!——暂时无从再打听关于我的幼年的消息;然而我会写信给我的母亲。我说:“亲爱的母亲,请你将我所不知道的关于我的事,随时记下寄来给我。我现在正是考古家一般的,要从深知我的你口中,研究我神秘的自己。”
被上帝祝福的小朋友!你们正在母亲的怀里。——小朋友!我教给你,你看完了这一封信,放下报纸,就快快跑去找你的母亲——若是她出去了,就去坐在门槛上,静静地等她回来——不论在屋里或是院中,把她寻见了,你便上去攀住她,左右亲她的脸,你说:“母亲!若是你有工夫,请你将我小时候的事情,说给我听!”等她坐下了,你便坐在她的膝上,倚在她的胸前,你听得见她心脉和缓地跳动,你仰着脸,会有无数关于你的,你所不知道的美妙的故事,从她口里天乐一般地唱将出来!
然后——小朋友!我愿你告诉我,她对你所说的都是什么事。
我现在正病着,没有母亲坐在旁边,小朋友一定怜念我,然而我有说不尽的感谢!造物者将我交付给我母亲的时候,竟赋予了我以记忆的心才;现在又从忙碌的课程中替我匀出七日夜来,回想母亲的爱。我病中光阴,因着这回想,寸寸都是甜蜜的。
小朋友,再谈吧,致我的爱与你们的母亲!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五日晨,圣卜生疗养院,威尔斯利
通讯十一
小朋友:
从圣卜生医院寄你们一封长信之后,又是二十天了。十二月十三之晨,我心酸肠断,以为从此要尝些人生失望与悲哀的滋味,谁知却有这种柳暗花明的美景。但凡有知,能不感谢!
小朋友们知道我不幸病了,我却没有想到这病是须休息的,所以当医生缓缓地告诉我的时候,我几乎神经错乱。十三、十四两夜,凄清的新月,射到我的床上,瘦长的载霜的白杨树影,参错满窗。——我深深地觉出了宇宙间的凄楚与孤立。一年来的计划,全归泡影,连我自己一身也不知是何底止。秋风飒然,我的头垂在胸次。我竟恨了西半球的月,一次是中秋前后两夜,第二次便是现在了,我竟不知明月能伤人至此!
昏昏沉沉地过了两日,十五早起,看见遍地是雪,空中犹自飞舞,湖上凝阴,意态清绝。我肃然倚窗无语,对着慰冰纯洁的饯筵,竟麻木不知感谢。下午一乘轻车,几位师长带着心灰意懒的我,雪中驰过深林,上了青山(TheBlue Hills)到了沙穰疗养院。
如今窗外不是湖了,是四围山色之中,丛密的松林,将这座楼圈将起来。清绝静绝,除了一天几次火车来往,一道很浓的白烟从两重山色中穿过,隐隐地听见轮声之外,轻易没有什么声息。单弱的我,拼着颓然地在此住下了!
一天一天地过去觉得生活很特别。十二岁以前半玩半读的时候不算外,这总是第一次抛弃一切,完全来与“自然”相对。以读书,凝想,赏明月,看朝霞为日课。有时夜半醒来,万籁俱寂,皓月中天,悠然四顾,觉得心中一片空灵。我纵欲修心养性,哪得此半年空闲,幕天席地的日子,百忙中为我求安息,造物者!我对你安能不感谢?
日夜在空旷之中,我的注意就有了更动。早晨朝霞是否相同?夜中星辰曾否转移了位置?都成了我关心的事。在月亮左侧不远,一颗很光明的星,是每夜最使我注意的。自此稍右,三星一串,闪闪照人,想来不是“牵牛”就是“织女”。此外秋星窈窕,都罗列在我的枕前。就是我闭目宁睡之中,它们仍明明在上临照我,无声地环立,直到天明,将我交付与了朝霞,才又无声地历落隐入天光云影之中。
说到朝霞,我要搁笔,只能有无言的赞美。我所能说的就是朝霞颜色的变换和晚霞恰恰相反。晚霞的颜色是自淡而浓,自金红而碧紫。朝霞的颜色是自浓而深,自青紫而深红,然后一轮朝日,从松岭捧将上来,大地上一切都从梦中醒觉。
便是不晴明的天气,夜卧听檐上夜雨,也是心宁气静。头两夜听雨的时候,忆起什么“……第一是难听夜雨!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洒空阶更阑未休……似楚江暝宿,风灯零乱,少年羁旅……”“……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等句,心中很惆怅的,现在已好些了。小朋友!我笔不停挥,无意中写下这些词句。你们未必看过,也未必懂得,然而你们尽可不必研究。这些话,都在人情之中,你们长大时,自己都会写的,特意去看,反倒无益。
山中虽不大记得日月,而圣诞的观念,却充满在同院二十二个女孩的心中。二十四夜在楼前雪地中间的一棵松树上,结些灯彩,树巅一颗大星星,树下更挂着许多小的。那夜我照常卧在廊下,只有十二点钟光景,忽然柔婉的圣诞歌声,沉沉地将我从浓睡中引将出来。开眼一看,天上是月,地下是雪,中间一颗大灯星和一个猛醒的人。这一切完全了一个透彻晶莹的世界!想起一千九百二十三年前,一个纯洁的婴孩,今夜出世,似他的完全的爱,似他的完全的牺牲,这个彻底光明柔洁的夜,原只是为他而有的。我侧耳静听,忆起旧作《天婴》中的两节:
马槽里可能睡眠?
凝注天空——
这清亮的歌声,
珍重的诏语,
催他思索,
想只有泪珠盈眼,
热血盈腔。
奔赴着十字架,
奔赴着荆棘冠,
想一生何曾安顿?
繁星在天,
夜色深深,
开始地负上罪担千钧!
此时心定如冰,神清若水,默然肃然,直至歌声渐远,隐隐的只余山下孩童奔逐欢笑祝贺之声,我渐渐又入梦中。梦见冰仲肩着四弦琴,似愁似喜地站在我面前拉着最熟的调子是“我如何能离开你”?声细如丝,如不胜清怨,我凄惋婉而醒。天幕沉沉,正是圣诞日!
朝阳出来的时候,四围山中松梢的雪,都映出粉霞的颜色。一身似乎拥在红云之中,几疑自己已经仙去。正在凝神,看护妇已出来将我的床从廊上慢慢推到屋里,微笑着道了“圣诞大喜”,便捧进几十个红丝缠绕、白纸包裹的礼物来,堆在我的床上。一包一包地打开,五光十色的玩具和书,足足地开了半点钟。我喜极了,一刹那顷童心来复,忽然想要跑到母亲床前去,摇醒她,请她过目。猛觉一身在万里外!……只无聊地随便拿起一本书来,颠倒地,心不在焉地看。
这座楼素来没有火,冷清清的如同北冰洋一般。难得今天开了一天的汽管,也许人坐在屋里,觉得适意一点。果点和玩具和书,都堆叠在桌上,而弟弟们以及小朋友们却不能和我同乐。一室寂然,窗外微阴,雪满山中。想到如这回不病,此时正在纽约或华盛顿,尘途热闹之中,未必能有这般的清福可享,又从失意转成喜悦。
晚上院中也有一个庆贺的会,在三层楼下。那边露天学校的小孩子们也都来了,约有二十个。——那些孩子都是居此治疗的,那学校也是为他们开的。我还未曾下楼,不得多认识他们。想再有几天,许我游山的时候,一定去看他们上课游散的光景,再告诉你们些西半球带病行乐的小朋友们的消息——厅中一棵装点得极其辉煌的圣诞树,上面系着许多的礼物。医生一包一包地带下去,上面注有各人的名字,附着滑稽诗一首,是互相取笑的句子,那礼物也是极小却极有趣味的东西。我得了一支五彩漆管的铅笔,一端有个橡皮帽子,那首诗是:
亲爱的,你天天在床上写字,写字,
必有一日犯了医院的规矩,
墨水沾污了床单。
给你这一支铅笔,还有橡皮,
好好地用吧,
可爱的孩子!
医生、看护以及病人,把那厅坐满了。集合八国的人,老的少的,唱着同调的曲,也倒灯火辉煌,歌声嘹亮地过了一个完全的圣诞节。
二十六夜大家都觉乏倦了,鸦雀无声地都早去安息。雪地上那一颗灯星,却仍是明明远射。我关上了屋里的灯,倚窗而立,灯光入户,如同月光一般。忆起昨夜那些小孩子,接过礼物攒三集五,聚精凝神,一层层打开包裹的光景,正在出神。外间敲门,进来了一个希腊女孩子,她从沉黑中笑道:“好一个诗人呵!我不见灯光,以为你不在屋里呢!”我悄然一笑,才觉得自己是在山间万静之中。
自那时又起了乡愁——恕我不写了。此信到日,正是故国的新年,祝你们快乐平安!
冰心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沙穰疗养院
通讯十二
小朋友:
满廊的雪光,开读了母亲的来信,依然不能忍地流下几滴泪。——四围山上的层层的松枝,载着白绒般的很厚的雪,沉沉下垂。不时地掉下一两片手掌大的雪块,无声地堆在雪地上。小松呵!你受造物的滋润是过重了!我这过分的被爱的心,又将何处去交卸!
小朋友,可怪我告诉过你们许多事,竟不曾将我的母亲介绍给你。——她是这么一个母亲:她的话句句使做儿女的人动心,她的字,一点一划都使做儿女的人下泪!
我每次得她的信,都不曾预想到有什么感触的,而往往读到中间,至少有一两句使我心酸泪落。这样深浓,这般诚挚,开天辟地的爱情呵!愿普天下一切有知,都来颂赞!
以下节录母亲信内的话,小朋友,试当她是你自己的母亲,你和她相离万里,你读的时候,你心中觉得怎样?
我读你《寄母亲》的一首诗,我忍不住下泪,此后你多来信,我就安慰多了!
十月十八日
我心灵是和你相连的。不论在做什么事情,心中总是想起你来……
十月二十七日
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不论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你母亲的心魂,总绕在你的身旁,保护你抚抱你,使你安安稳稳一天一天地过去。
十一月九日
我每遇晚饭的时候,一出去看见你屋中电灯未熄,就仿佛你在屋里,未来吃饭似的,就想叫你,猛忆你不在家,我就很难过!
十一月二十二日
你的来信和相片,我差不多一天看了好几次,读了好几回。到夜中睡觉的时候,自然是梦魂飞越在你的身旁,你想做母亲的人,哪个不思念她的孩子?……
十一月二十六日
经过了几次的酸楚我忽发悲愿,愿世界上自始至终就没有我,永减母亲的思念。一转念纵使没有我,她还可有别的女孩子做她的女儿,她仍是一般的牵挂,不如世界上自始至终就没有母亲。——然而世界上古往今来百千万亿的母亲,又当如何?且我的母亲已经彻底地告诉我:“做母亲的人,哪个不思念她的孩子!”
为此我透彻地觉悟,我死心塌地地肯定了我们居住的世界是极乐的。“母亲的爱”打千百转身,在世上幻出人和人,人和万物种种一切的互助和同情。这如火如荼的爱力,使这疲缓的人世,一步一步地移向光明!感谢上帝!经过了别离,我反复思寻印证,心潮几番动荡起落,自我和我的母亲,她的母亲,以及他的母亲接触之间,我深深地证实了我多年来的信仰,绝不是无意识的!
真的,小朋友!别离之前,我不曾懂得母亲的爱动人至此,使人一心一念,神魂奔赴……我不须多说,小朋友知道的比我更彻底,我只愿这一心一念,永住永存,尽我在世的光阴,来讴歌颂扬这神圣无边的爱!圣保罗在他的书信里说过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是:“我为这福音的奥秘,做了戴锁链的使者。”一个使者,却是戴着奥妙的爱的锁链的!小朋友,请你们监察我,催我自强不息地来奔赴这理想的最高的人格!
这封信不是专为介绍我母亲的自身,我要提醒的是“母亲”这两个字。谁无父母,谁非人子?母亲的爱,都是一般;而你们天真中的经验,却千百倍的清晰浓挚于我!母亲的爱,竟不能使我在人前有丝毫的得意和骄傲,因为普天下没有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小朋友,谁道上天生人有厚薄?无贫富,无贵贱,造物者都预备一个母亲来爱他。又试问鸿梦初辟时,又哪里有贫富贵贱,这些人造的制度阶级?遂令当时人类在母亲的爱光之下,个个自由,个个平等!
你们有这个经验吗?我往往有爱世上其他物事胜过母亲的时候。为着兄弟朋友,为着花鸟虫鱼,甚至于为着一本书一件衣服,和母亲违拗争执。当时只弄娇痴,就是母亲,也未曾介意。如今病榻上寸寸回想,使我有无限的惊悔。小朋友!为着我,你们自此留心,只有母亲是真爱你的。她的劝诫,句句有天大的理由。花鸟虫鱼的爱是暂时的,母亲的爱是永远的!
时至今日,我偶然觉悟到,因着母亲,使我承认了世间一切其他的爱,又冷淡了世间一切其他的爱。
青山雪霁,意态十分清冷。廊上无人,只不时地从楼下飞来一两声笑语,真是幽静极了。造物者的意旨,何等的深沉呵!把我从岁暮的尘嚣之中,提将出来,叫我在深山万静之中,辗转思索。
说到我的病,本不是什么大症候,也就无所谓痊愈,现在只要慢慢地休息着。只是逃了几个月的学,其中也有幸有不幸。
这是一九二三年的末一日,小朋友,我祝你们的进步。
冰心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青山沙穰
通讯十三
亲爱的母亲:
这封信母亲看到时,不知是何情绪。——曾记得母亲有一个女儿,在母亲身畔二十年,曾招母亲欢笑,也曾惹母亲烦恼。六个月前,她竟横海去了。她又病了,在沙穰休息着。这封信便是她写的。
如今她自己寂然地在灯下,听见楼下悠扬凄婉的音乐和栏旁许多女孩子的笑声,她只不出去。她刚复了几封国内朋友的信,她忽然心绪潮涌,是她到沙穰以来,第一次的惊心。人家问她功课如何?圣诞节曾到华盛顿纽约否?她不知所答。光阴从她眼前飞过,她一事无成,自己病着玩。
她如结的心,不知交给谁慰安好。——她倦弱的腕,在碎纸上纵横写了无数的“算未抵人间离别”!直到写了满纸,她自己才猛然惊觉,也不知这句从何而来!
母亲呵!我不应如此说,我生命中只有“花”和“光”和“爱”;我生命中只有祝福,没有咒诅。——但些时的怅惘,也该觉着吧!些时的悲哀而平静的思潮,永在祝福中度生活的我,已支持不住。看!小舟在怒涛中颠簸,失措的舟子,抱着樯竿,哀唤着“天妃”的慈号。我的心舟在起落万丈的思潮中震荡时,母亲!纵使你在万里外,写到“母亲”两个字在纸上时,我无主的心,已有了着落。
一月十日夜
昨夜写到此处,看护进来催我去睡。当时虽有无限的哀怨,而一面未尝不深幸有她来阻止我,否则尽着我往下写,不宁的思潮之中,不知要创造出怎样感伤的话来!
母亲!今日沙穰大风雨,天地为白,草木低头。晨五时我已觉得早霞不是一种明媚的颜色,惨绿怪红,凄厉得可怖!只有八时光景,风雨漫天而来,大家从廊上纷纷走进自己屋里,拼命地推着关上门窗。白茫茫里,群山都看不见了。急雨打进窗纱,直击着玻璃,从窗隙中溅进来。狂风循着屋脊流下,将水洞中的积雨,吹得喷泉一般地飞洒。我的烦闷,都被这惊人的风雨,吹打散了。单调的生活之中,原应有个大破坏。——我又忽然想到此时如在约克逊舟上,太平洋里定有奇景可观。
我们的生活是太单调了,只天天随着钟声起卧休息。白日的生涯,还不如梦中热闹。松树的绿意总不改,四围山景就没有变迁了。我忽然恨松柏为何要冬青,否则到底也有个红白绿黄的更换点缀。
为着止水般无聊的生活,我更想弟弟们了!这里的女孩子,只低头刺绣。静极的时候,连针穿过布帛的声音都可以听见。我有时也绣着玩,但不以此为日课;我看点书,写点字,或是倚栏看村里的小孩子,在远处林外溜冰,或推小雪车。有一天静极忽发奇想,想买几挂大炮仗来放放,震一震这寂寂的深山,叫它发空前的回响。——这里,做梦也看不见炮仗。我总想得个发响的东西玩玩。我每每幻想有一管小手枪在手里,安上子弹,抬起枪来,一扳,砰的一声,从铁窗纱内穿将出去!要不然小汽枪也好……但这至终都是潜伏在我心中的幻梦。世界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能任意地破坏沙穰一角的柔静与和平。
母亲!我童心己完全来复了。在这里最适意的,就是静悄悄地过个性的生活。人们不能随便来看,一定的时间和风雪的长途都限制了他们。于是我连一天两小时的无谓的周旋,有时都不必做。自己在门窗洞开,阳光满照的屋子里,或一角回廊上,三岁的孩子似的,一边忙忙地玩,一边呜呜地唱,有时对自己说些极痴的话。休息时间内,偶然睡不着,就自己轻轻地为自己唱催眠的歌。一切都完全了,只没有母亲在我旁边!
一切思想,也都照着极小的孩子的径路奔放发展:每天卧在床上,看护把我从屋里推出廊外的时候,我仰视着她,心里就当她是我的乳母,这床是我的摇篮。我凝望天空。有三颗最明亮的星星。轻淡的云,隐起一切的星辰的时候,只有这三颗依然吐着光芒。其中的一颗距那两颗稍远,我当他是我的大弟弟,因为他稍大些,能够独立了。那两颗紧挨着,是我的二弟弟和小弟弟,他两个还小一点,虽然自己奔走游玩,却时时注意到其他的一个,总不敢远远跑开,他们知道自己的弱小,常常是守望相助。
这三颗星总是第一班从暮色中出来,使我最先看见;也是末一班在晨曦中隐去,在众星之后,和我道声“暂别”;因此发起了我的爱怜系恋,便白天也能忆起他们来。起先我有意在星辰的书上,寻求出他们的名字,时至今日,我不想寻求了,我已替他们起了名字,他们的总名是“兄弟星”,他们各颗的名字,就是我的三个弟弟的名字。
小弟弟呵,
我灵魂里三颗光明喜乐的星。
温柔的,
无可言说的,
灵魂深处的孩子呵!
——《繁星》四
如今重忆起来,不知是说弟弟,还是说星星!——自此推想下去,静美的月亮,自然是母亲了。我半夜醒来,开眼看见她,高高的在天上,如同俯着看我,我就欣慰,我又安稳地在她的爱光中睡去。早晨勇敢的灿烂的太阳,自然是父亲了。他从对山的树梢,雍容尔雅地上来,他又温和又严肃地对我说:“又是一天了!”我就欢欢喜喜地坐起来,披衣从廊上走到屋里去。
此外满天的星宿,那是我的一切亲爱的人。这样便同时爱了星星,也爱了许多姊妹朋友。——只有小孩子的思想是智慧的,我愿永远如此想;我也愿永远如此信!
窗外仍是狂风雨,我偶然忆起一首诗:题目是《小神秘家》是Louis Untermeyer做的,我录译于下;不知当年母亲和我坐守风雨的时候,我也曾说过这样如痴如慧的话没有?
The Young Mystic
We sat together close and warm,
My little tired boy and I——
Watching across the evening sky
The coming of the storm.
No rumblings rose,no thunders crashed,
The west-wind scarcely sang loud;
But from a huge and solid cloud
The summer lightning flashed,
And then he whispered“Father,watch;
I think God's,going to light His moon”——
“And when,my boy”——“Oh very soon:
I saw Him strike a match!”
大意是:
我的困倦的儿子和我,
很暖和地相挨地坐着,
凝望着薄暮天空,
风雨正要来到。
没有隆隆的雷响,
西风也不着意地吹;
只在屯积的浓云中,
有电光闪烁。
这时他低声对我说:“父亲,看看;
我想上帝要点上他的月亮了——”
“孩子,什么时候呢……”“呀,快了。
我看见他划了取灯儿!”
风雨仍不止。山上的雪,雨打风吹,完全融化了。下午我还要写点别的文字,我在此停住了。母亲,这封信我想也转给小朋友们看一看,我每忆起他们,就觉得欠他们的债。途中通讯的碎稿,都在闭璧楼的空屋里锁着呢。她们正百计防止我写字,我不敢去向她们要。我素不轻许愿,无端破了一回例,遗我以日夜耿耿的心;然而为着小孩子,对于这次的许愿,我不曾有半星儿的追悔。只恨先忙后病的我对不起他们。——无限的乡心,与此信一齐收束起,母亲,真个不写了,海外山上养病的女儿,祝你万万福!
冰心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一日,青山沙穰
通讯十四
我的小朋友:
黄昏睡起,闲走着绕到西边回廊上,看一个病的女孩子。站在她床前说着话儿的时候,抬头看见松梢上一星朗耀,她说:“这是你今晚第一颗见到的星儿,对它祝说你的愿望吧!”——同时她低低地度着一支小曲,是:
Star light
Star bright
First star I see tonight
Wish I may
Wish I might
Have the wish I wish tonight
小朋友:这是一支极柔媚的儿歌。我不想翻译出来。因为童谣完全以音韵见长,一翻成中国字,念出来就不好听,大意也就是她对我说的那两句话。——倘若你们自己能念,或是姊姊哥哥,姑姑母亲,能教给你们念,也就更好。——她说到此,我略不思索,我合掌向天说:“我愿万里外的母亲,不太为平安快乐的我忧虑!”
估计今天或明天,就是我母亲接到我报告抱病入山的信之日,不知大家如何商量谈论,长吁短叹;岂知无知无愁的我,正在此过起止水浮云的生活来了呢!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我寄给国内朋友一封信,我说:“沙穰疗养院,冷冰冰如同雪洞一般。我又整天的必须在朔风里。你们围炉的人,怎知我正在冰天雪地中,与造化挣命!”如今想起,又觉得那话说得太无谓,太怨望了,未曾听见挣命有如今这般温柔的挣法!
生,老,病,死,是人生很重大而又不能避免的事。无论怎样高贵伟大的人,对此切己的事,也丝毫不能为力。这时节只能将自己当做第三者,旁立静听着造化的安排。小朋友,我凝神看着造化轻舒慧腕,来安排我的命运的时候,我忍不住失声赞叹他深思和玄妙。
往常一日几次匆匆走过慰冰湖,一边看晚霞,一边心里想着功课。偷闲划舟,抬头望一望滟滟的湖波,低头看滴答滴答消磨时间的手表,心灵中真是太苦了,然而万没有整天地放下正事来赏玩自然的道理。造物者明明在上,看出了我的隐情,眉头一皱,轻轻地赐与我一场病,这病乃是专以抛撇一切,游泛于自然海中为治疗的。
如今呢?过的是花的生活,生长于光天化日之下,微风细雨之中;过的是鸟的生活,游息于山巅水涯,寄身于上下左右空气环围的巢床里;过的是水的生活,自在的潺潺流走;过的是云的生活,随意的袅袅卷舒。几十页几百页绝妙的诗和诗话,拿起来流水般当功课读的时候,是没有的了。如今不再干那愚拙煞风景的事,如今便四行六行的小诗,也慢慢地拿起,反复吟诵,默然深思。
我爱听碎雪和微雨,我爱看明月和星辰,从前一切世俗的烦忧,占积了我的灵府。偶然一举目,偶然一倾耳,便忙忙又收回心来,没有一次任它奔放过。如今呢,我的心,我不知怎样形容它,它如蛾出茧,如鹰翔空……
碎雪和微雨在檐上,明月和星辰在栏旁,不看也得看,不听也得听,何况病中的我,应以它们为第二生命。病前的我,愿以它们为第二生命而不能的呢?
这故事的美妙,还不止此——“一天还应在山上走几里路”,这句话从滑稽式的医士口中道出的时候,我不知应如何地欢呼赞美他!小朋友!漫游的生涯,从今开始了!
山后是森林仄径,曲曲折折的在日影掩映中引去,不知有多少远近。我只走到一端,有大岩石处为止。登在上面眺望,我看见满山高高下下的松树。每当我要缥缈深思的时候,我就走这一条路。独自低首行来,我听见干叶枯枝,嘁嘁喳喳在树巅相语。草上的薄冰,踏着沙沙有声,这时节,林影沉荫中,我凝然黯然,如有所戚。
山前是一层层的大山地,爽阔空旷,无边无限的满地朝阳。层场的尽处,就是一个大冰湖,环以小山高树,是此间小朋友们溜冰处。我最喜在湖上如飞地走过。每逢我要活泼天机的时候,我就走这一条路。我沐着微暖的阳光,在树根下坐地,举目望着无际的耀眼生花的银海。我想天地何其大,人类何其小。当归途中冰湖在我足下溜走的时候,清风过耳,我欣然超然,如有所得。
三年前的夏日在北京西山,曾写了一段小文字,我不十分记得了,大约是:
只有早晨的深谷中
可以和自然对语。
计划定了
岩石点头
草花欢笑。
造物者!
在我们星驰的前途
路站上
再遥遥地安置下
几个早晨的深谷!
原来,造物者为我安置下的几个早晨的深谷,却在离北京数万里外的沙穰,我何其“无心”,造物者何其“有意”?——我还忆起,有“空谷足音”,和杜甫的“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的一首诗,小朋友读过吗?我翻来覆去地背诵,只忆得“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这八句来。黄昏时又去了。那时想起的,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归途中又诵“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小朋友,愿你们用心读古人书,他们常在一定的环境中,说出你心中要说的话!
春天已在云中微笑,将临到了。那时我更有温柔的消息,报告你们。我逐日远走开去,渐渐又发现了几处断桥流水。试想看,胸中无一事留滞,日日南北东西,试揭自然的帘幕,蹑足走入仙宫……
这样的病,这样的人生,小朋友,请为我感谢。我的生命中是只有祝福,没有咒诅!
安息的时候已到,卧看星辰去了。小朋友,我以无限欢喜的心,祝你们多福。
冰心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五日夜,沙穰
广厅上,四面绿帘低垂。几个女孩子,在一角窗前长椅上,低低笑语。一角话匣子里奏着轻婉的提琴。我在当中的方桌上,写这封信。一个女孩子坐在对面为我画像,她时时唤我抬头看她。我听一听提琴和人家的笑语,一面心潮缓缓流动,一面时时停笔凝神。写完时重读一过,觉得太无次序了,前言不对后语的。然而的确是欢乐的心泉流过的痕迹,不复整理,即付晚邮。
通讯十五
仁慈的小朋友:
若是在你们天大的爱心里,还有空隙,我愿介绍几个可爱的女孩子,愿你们加以怜念!
M住在我的隔屋,是个天真漫烂又是完全神经质的女孩子。稍大的惊和喜,都能使她受极大的激刺和扰乱。她卧病已经四年半了,至今不见十分差减,往往刚觉得好些,夜间热度就又高起来,看完体温表,就听得她伏枕呜咽。她有个完全美满的家庭,却因病隔离了。——我的童心,完全是她引起的。她往往坐在床上自己喃喃地说:“我父亲爱我,我母亲爱我,我爱……”我就倾耳听她底下说什么,她却是说“我爱自己”。我不觉笑了,她也笑了。她的娇憨凄苦的样子,得了许多女伴的爱怜。
R又在M的隔屋,她被一切人所爱,她也爱了一切的人。又非常的技巧,用针用笔,能做许多奇巧好玩的东西。这些日子,正跟着我学中国文字。我第一天教给她“天”、“地”、“人”三字。她说:“你们中国人太玄妙了,怎么初学就念这样高大的字,我们初学,只是‘猫’、‘狗’之类。”我笑了,又觉得她说的有理。她学得极快,口音清楚,写的字也很方正。此外医院中天气表是她测量,星期日礼拜是她弹琴,病人阅看的报纸是她照管,图书室的钥匙也在她手里。她短发齐颈,爱好天然,她住院已经六个月了。
E只有十八岁,昨天是她的生日。她没有父母,只有哥哥。十九个月前,她病得很重,送到此处。现在可谓好一点,但还是很瘦弱。她喜欢叫人“妈妈”或“姊姊”。她急切地想望人家的爱念和同情,却又能隐忍不露,常常在寂寞中竭力地使自己活泼欢悦。然而每次在医生注射之后,屋门开处,看见她埋首在高枕之中,宛转流涕——这样的华年!这样的人生!
D是个爱尔兰的女孩子,和我谈话之间常常问我的家庭状况,尤其常要提到我的父亲,我只是无心地问答。后来旁人告诉我,她的父亲纵酒狂放,醉后时时虐待他的儿女。她的家庭生活,非常的凄苦不幸。她因躲避父亲,和祖母住在一处,听到人家谈到亲爱时,往往流泪。昨天我得到家书,正好她在旁边,她似羡似叹地问道:“这是你父亲写的么,多么厚的一封信呵!”幸而她不认得中国字,我连忙说:“不是,这是我母亲写的,我父亲很忙,不常写信给我。”她脸红微笑,又似释然。其实每次我的家书,都是父母弟弟每人几张纸!我以为人生最大的不幸,就是失爱于父母。我不能闭目揣想,也不敢闭目揣想。可怜的带病而又心灵负着重伤的孩子!
A住在院后一座小楼上,我先不常看见她。从那一次在餐室内偶然回首,无意中她顾我微微一笑,很长的睫毛之下,流着幽娴贞静的眼光,绝不是西方人的态度。出了餐室,我便访到她的名字和住处。那天晚上,在她的楼里,谈了半点钟的话,惊心于她的腼腆与温柔;谈到海景,她竟赠我一张灯塔的图画。她来院已将两年,据别人说没有什么起色。她终日卧在一角小廊上,廊前是曲径深林,廊后是小桥流水。她告诉我每遇狂风暴雨,看着凄清的环境,想到“人生”两字,辄惊动不怡。我安慰她,她也感谢,然而彼此各有泪痕!
痛苦的人,岂止这几个?限于精神,我不能多述了!
今早黎明即醒。晓星微光,万松淡雾之中,我披衣起坐。举眼望到廊的尽处,我凝注着短床相接,雪白的枕上,梦中转侧的女孩子。只觉得奇愁黯黯,横空而来。生命中何必有爱,爱正是为这些人而有!这些痛苦的心灵,需要无限的同情与怜念。我一人究竟太微小了,仰祷上天之外,只能求助于万里外的纯洁伟大的小朋友!
小朋友!为着跟你们通讯,受了许多友人严峻的责问,责我不宜只以悱恻的思想,贡献你们。小朋友不宜多看这种文字,我也不宜多写这种文字。为小朋友和我两方精神上的快乐与安平,我对于他们的忠告,只有惭愧感谢。然而人生不止欢乐滑稽一方面,病患与别离,只是带着酸汁的快乐之果。沉静的悲哀里,含有无限的庄严。伟大的人生中,是需要这种成分的。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何况这一切本是组成人生的元素,耳闻,眼见,身经,早晚都要了解知道的,何必要隐瞒着可爱的小朋友?我偶然这半年来先经历了这些事,和小朋友说说,想来也不是过分的不宜。
我比她们强多了,我有快乐美满的家庭,在第一步就没有摧伤思想的源路。我能自在游行,寻幽访胜,不似她们缠绵床褥,终日对着恹恹一角的青山。我横竖已是一身客寄,在校在山,都是一样;有人来看,自然欢喜,没有人来,也没有特别的失望与悲哀。她们乡关咫尺,却因病抛离父母,亲爱的人,每每因天风雨雪,山路难行,不能相见,于是怨嗟悲叹。整年整月,置身于怨望痛苦之中,这样的人生!
一而二,二而三地推想下去,世界上的幼弱病苦,又岂止沙穰一隅?小朋友,你们看见的,也许比我还多,扶持慰藉,是谁的责任?见此而不动心呵!空负了上天付与我们的一腔热烈的爱!
所以,小朋友,我们所能做到的,一朵鲜花,一张画片,一句温和的慰语,一回殷勤的访问,甚至于一瞥哀怜的眼光,在我们是不觉得用了多少心,而在单调的枯苦生活,度日如年的病者,已是受了如天之赐。访问已过,花朵已残,在我们久已忘却之后,他们在幽闲的病榻上,还有无限的感谢,回忆与低徊!
我无庸多说,我病中曾受过几个小朋友的赠与。在你们完全而浓烈的爱心中,投书馈送,都能锦上添花,做到好处。小朋友,我无有言说,我只合掌赞美你们的纯洁与伟大。
如今我请你们纪念的这些人,虽然都在海外,但你们忆起这许多苦孩子时,或能以意会意,以心会心地体恤到眼前的病者。小朋友,莫道万里外的怜惘牵萦,没有用处,“以伟大思想养汝精神”!日后帮助你们建立大事业的同情心,便是从这零碎的怜念中练达出来的。
风雪的廊上,写这封信,不但手冷,到此心思也冻凝了。无端拆阅了波士顿中国朋友的一封书,又使我生无穷的感慨。她提醒了我!今日何日,正是故国的岁除,红灯绿酒之间,不知有多少盈盈的笑语。这里却只有寂寂风雪的空山……不写了,你们的热情忠实的朋友,在此遥祝你们有个完全欢庆的新年!
冰心
一九二四年二月四日,沙穰
通讯十六
二弟冰叔:
接到你两封冗长而恳挚的信,使我受了无限的安慰。是的!“从松树隙间穿过的阳光,就是你弟弟问安的使者;晚上清凉的风,就是骨肉手足的慰语!”好弟弟!我喜爱而又感激你的满含着诗意的慰安的话!
出乎意外地又收到你赠我的历代名人词选,我喜欢到不可言说。父亲说恐怕我已有了,我原有一部古今词选,放在闭璧楼的书架上了。可恨我一写信要中国书,她们便有百般的阻拦推托。好像凡是中国书都是充满着艰深的哲理,一看就费人无限的脑力似的。
不忍十分地违反她们的好意,我终于反复地只看些从病院中带来的短诗了。我昨夜收到词选,珍重地一页一页地看着,一面想,难得我有个知心的小弟弟。
这部词,选得似乎稍偏于纤巧方面,错字也时时发现。但大体说起来,总算很好。
你问我去国前后,环境中诗意哪处更足?我无疑地要说:“自然是去国后!”在北京城里,不能晨夕与湖山相对,这是第一条件。再一事,就是客中的心情,似乎更容易融会诗句。
离开黄浦江岸,在太平洋舟中,青天碧海,独往独来之间,我常常忆起“海水直下万里深,谁人不言此离苦”两句。因为我无意中看到同舟众人,当倚栏俯视着船头飞溅的浪花的时候,眉宇间似乎都含着轻微的凄恻的意绪。
到了威尔斯利,慰冰湖更是我的唯一的良友。或是水边,或是水上,没有一天不到的。母亲寿辰的前一日,又到湖上去了,临水起了乡思,忽然忆起左辅的“浪淘沙”词:
“水软橹声柔,草绿芳洲,碧桃几树隐红楼;者是春山魂一片,招入孤舟。乡梦不曾休,惹甚闲愁?忠州过了又涪州:掷与巴江流到海,切莫回头!”
觉得情景契合,随手拾起一片湖石,用小刀刻上“乡梦不曾休,惹甚闲愁”两句,远远地抛入湖心里,自己便头也不回地走转来。这片小石,自那日起,我信它永在湖心,直到天地的尽头。只要湖水不枯,湖石不烂,我的一片寄托此中的乡心,也永古不能磨灭的!
美国人家,除城市外,往往依山傍水,小巧精致,窗外篱旁,杂种着花草,真合“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词意。只是没有围墙,空阔有余,深邃不足。路上行人,隔窗可望见翠袖红妆,可听见琴声笑语。词中之“斜阳却照深深院”,“庭院深深深几许”,“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墙内秋千墙外道”,“银汉是红墙,一带遥相隔”等句,在此都用不着了!
田野间林深树密,道路也依着山地的高下,曲折蜿蜒地修来,天趣盎然。想春来野花遍地之时,必是更幽美的。只是逾山越岭的游行,再也看不见一带城墙僧寺。“曲径通幽处,禅房草木深”,“花宫仙梵远微微,月隐高城钟漏稀”,“一片孤城万仞山”,“饮将闷酒城头睡”,“长烟落日孤城闭”,“帘卷疏星庭户悄,隐隐严城钟鼓”等句,在此又都用不着了!
总之,在此处处是“新大陆”的意味,遍地看出鸿蒙初辟的痕迹。国内一片苍古庄严,虽然有的只是颓废剥落的城垣宫殿,却都令人起一种“仰首欲攀低首拜”之思,可爱可敬的五千年的故国呵!
回忆去夏南下,晨过苏州,火车与城墙并行数里。城里湿烟濛濛,护城河里系着小舟,层塔露出城头,竟是一幅图画。那时我已想到出了国门,此景便不能再见了!
说到山中的生活,除了看书游山,与女伴谈笑之外,竟没有别的日课。我家灵运公的诗,如“寝瘵谢人徒,绝迹入云峰,岩壑寓耳目,欢爱隔音容”,以及“昔余游京华,未尝废丘壑,矧乃归山川,心迹双寂寞……卧疾丰暇豫,翰墨时间作,怀抱观古今,寝食展戏谑……万事难并欢,达生幸可托”等句,竟将我的生活描写尽了,我自己更不须多说!
又猛忆起杜甫的“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和苏东坡的“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对我此时生活而言,直是一字不可移易!青山满山是松,满地是雪,月下景物清幽到不可描画,晚餐后往往至楼前小立,寒光中自不免小起乡愁。又每日午后三时至五时是休息时间,白天里如何睡得着?自然只卧看天上云起,尤往往在此时复看家书,连带地忆到诸弟。——冰仲怕我病中不能多写通讯,岂知我病中较闲,心境亦较清,写的倒比平时多。又我自病后,未曾用一点药饵,真是“安心是药更无方”了。
多看古人句子,令自己少写好些。一面欣与古人契合,一面又有“恨不踊身千载上,趁古人未说吾先说”之叹。——说的已多了,都是你一部词选,引我掉了半天书袋,是谁之过呢?一笑!
青山真有美极的时候。二月七日,正是五天风雪之后,万株树上,都结上一层冰壳。早起极光明的朝阳从东方捧出,照得这些冰树玉枝,寒光激射。下楼微步雪林中曲折行来,偶然回顾,一身自冰玉丛中穿过。小楼一角,隐隐看见我的帘幕。虽然一般的高处不胜寒,而此琼楼玉宇,竟在人间,而非天上。
九日晨同女伴乘雪橇出游。双马飞驰,绕遍青山上下。一路林深处,冰枝拂衣,脆折有声。白雪压地,不见寸土,竟是洁无纤尘的世界。最美的是冰珠串结在野樱桃枝上,红白相间,晶莹向日,觉得人间珍宝,无此璀璨!
途中女伴遥指一发青山,在天末起伏。我忽然想真个离家远了,连青山一发,也不是中原了。此时忽觉悠然意远。——弟弟!我平日总想以“真”为写作的唯一条件,然而算起来,不但是去国以前的文字不“真”,就是去国以后的文字,也没有尽“真”的能事。
我深确地信不论是人情是物景,到了“尽头”处,是万万说不出来,写不出来的。纵然几番提笔,几番欲说,而语言文字之间,只是搜寻不出配得上形容这些情绪景物的字眼,结果只是搁笔,只是无言。十分不甘泯没了这些情景时,只能随意描摹几个字,稍留些印象。甚至于不妨如古人之结绳记事一般,胡乱画几条墨线在纸上。只要他日再看到这些墨迹时,能在模糊缥缈的意境之中,重现了一番往事,已经是满足有余的了。
去国以前,文字多于情绪。去国以后,情绪多于文字。环境虽常是清丽可写,而我往往写不出。辛幼安的一支“罗敷媚”说: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真看得我寂然心死。他虽只说“愁”字,然已盖尽了其他种种一切!——真不知文字情绪不能互相表现的苦处,受者只有我一个人,或是人人都如此?
北京谚语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去年中秋,此地不曾有月。阴历十四夜,月光灿然。我正想东方谚语,不能适用于西方天象,谁知元宵夜果然雨雪霏霏。十八夜以后,夜夜梦醒见月。只觉空明的枕上,梦与月相续。最好是近两夜,醒时将近黎明,天色碧蓝,一弦金色的月,不远对着弦月凹处,悬着一颗大星。万里无云的天上,只有一星一月,光景真是奇丽。
元夜如何?——听说醉司命夜,家宴席上,母亲想我难过,你们几个兄弟倒会一人一句的笑话慰藉,真是灯草也成了拄杖了!喜笑之余,并此感谢。
纸已尽,不多谈。——此信我以为不妨转小朋友一阅。
冰心
一九二四年三月一日,青山沙穰
通讯十七
小朋友:
健康来复的路上,不幸多歧,这几十天来懒得很;雨后偶然看见几朵浓黄的蒲公英,在匀整的草坡上闪烁,不禁又忆起一件事。
一月十九晨,是雪后浓阴的天。我早起游山,忽然在积雪中,看见了七八朵大开的蒲公英。我俯身摘下握在手里,真不知这平凡的草卉,竟与梅菊一样的耐寒。我回到楼上,用条黄丝带将这几朵缀将起来,编成王冠的形式。人家问我做什么,我说:“我要为我的女王加冕。”说着就随便地给一个女孩子戴上了。
大家欢笑声中,我只无言地卧在床上——我不是为女王加冕,竟是为蒲公英加冕了。蒲公英虽是我最熟识的一种草花,但从来是被人轻忽,从来是不上美人头的。今日因着情不可却,我竟让她在美人头上,照耀了几点钟。
蒲公英是黄色,叠瓣的花,很带着菊花的神意,但我也不曾偏爱她。我对于花卉是普遍的爱怜。虽有时不免喜欢玫瑰的浓郁和桂花的清远,而在我忧来无方的时候,玫瑰和桂花也一样地成粪土。在我心情怡悦的一刹那顷,高贵清华的菊花,也不能和我手中的蒲公英来占夺位置。
世上的一切事物,只是百千万面大大小小的镜子,重叠对照,反射又反射;于是世上有了这许多璀璨辉煌,虹影般的光彩。没有蒲公英,显不出雏菊,没有平凡,显不出超绝。而且不能因为大家都爱雏菊,世上便消灭了蒲公英;不能因为大家都敬礼超人,世上便消灭了庸碌。即使这一切都能因着世人的爱憎而生灭,只恐到了满山谷都是菊花和超人的时候,菊花的价值,反不如蒲公英,超人的价值,反不及庸碌了。
所以世上一物有一物的长处,一人有一人的价值。我不能偏爱,也不肯偏憎。悟到万物相衬托的理,我只愿我心如水,处处相平。我愿菊花在我眼中,消失了她的富丽堂皇,蒲公英也解除了她的局促羞涩,博爱的极端,翻成淡漠。但这种普遍淡漠的心,除了博爱的小朋友,有谁知道?
书到此,高天萧然,楼上风紧得很,再谈了,我的小朋友!
冰心
一九二四年五月九日,沙穰疗养院
通讯十八
小朋友:
久违了,我亲爱的小朋友!记得许多日子不曾和你们通讯,这并不是我的本心。只因寄回的邮件,偶有迟滞遗失的时候。我觉得病中的我,虽能必写,而万里外的你们,不能必看。医生又劝我尽量休息,我索性就歇了下去。
自和你们通信,我的生涯中非病即忙。如今不得不趁病已去,忙未来之先,写一封长信给你们,补说从前许多的事。
愿意我从去年说起吗?我知道小朋友是不厌听旧事的。但我也不能说得十分详细,只能就模糊记忆所及,说个大概,无非要接上这条断链。否则我忽然从神户飞到威尔斯利来,小朋友一定觉得太突兀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 神户
二十早晨就同许多人上岸去。远远地看见锚山上那个青草栽成的大锚,压在半山,青得非常的好看。
神户街市和中国的差不多。两旁的店铺,却比较的矮小。窗户间陈列的玩具和儿童的书,五光十色,极其夺目。许多小朋友围着看。日本小孩子的衣服,比我们的华灿,比较引人注意。他们的圆白的小脸,乌黑的眼珠,浓厚的黑发,衬映着十分可爱。
几个山下的人家,十分幽雅,木墙竹窗,繁花露出墙头,墙外有小桥流水。我们本想上山去看雌雄两谷——是两处瀑布。往上走的时候,遇见奔走下山的船上的同伴,说时候已近了。我们恐怕船开,只得回到船上来。
上岸时大家纷纷到邮局买邮票寄信。神户邮局被中国学生塞满了。牵不断的离情!去国刚三日,便有这许多话要同家人朋友说吗?
回来有人戏笑着说:“白话有什么好处!我们同日本人言语不通,说英文有的人又不懂。写字吧,问他们‘哪里最热闹’?他们瞠目莫知所答。问他们‘何处最繁华’?却都恍然大悟,便指点我们以热闹的去处,你看!”我不觉笑了。
二十一日 横滨
黄昏时已近横滨。落日被白云上下遮住,竟是朱红的颜色,如同一盏日本的红纸灯笼——这原是联想的关系。
不断的山,倚栏看着也很美。此时我曾用几个盛快镜胶片的锡筒,装了几张小纸条,封了口,投下海去,任它飘浮。纸上我写着:
不论是哪个渔人捡着,都祝你幸运。我以东方人的至诚,祈神祝福你东方水上的渔人!
以及“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等等的话。
到了横滨,只算是一个过站,因为我们一直便坐电车到东京去。我们先到中国青年会,以后到一个日本饭店吃日本饭。那店名仿佛是“天香馆”,也记不清了。脱鞋进门,我最不惯,大家都笑个不住。侍女们都赤足,和她们说话又不懂,只能相视一笑。席地而坐,仰视墙壁窗户,都是木板的,光滑如拭。窗外荫沉,洁净幽雅得很。我们只吃白米饭,牛肉,干粉,小菜,很简单的。饭菜都很硬,我只吃一点就放下了。
饭后就下了很大的雨,但我们的游览,并不因此中止,却也不能从容,只汽车从雨中飞驰。如日比谷公园、博物馆等处,匆匆一过。只觉得游了六七个地方,都是上楼下楼,入门出门,一点印象也留不下。走马看花,雾里看花,都是看不清的,何况是雨中驰车,更不必说了。我又有点发热,冒雨更不可支,没有心力去浏览,只有两处,我记得很真切。
一是二重桥皇宫,隆然的小桥,白石的栏杆,一带河流之后,立着宫墙。忙中的脑筋,忽觉清醒,我走出车来拍照,远远看见警察走来,知要干涉,便连忙按一按机,又走上车去。——可惜是雨中照的,洗不出风景来,但我还将这胶片留下。听说地震后皇宫也颓坏了,我竟得于灾前一瞥眼,可怜焦土!
还有是中日战胜纪念品和壁上的战争的图画,周视之下,我心中军人之血,如泉怒沸。小朋友,我是个弱者,从不会抑制我自己感情之波动。我是没有主义的人,更显然的不是国家主义者,我虽那时竟血沸头昏,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但在同伴纷纷叹恨之中,我仍没有说一句话。
我十分歉疚,因为我对你们述说这一件事。我心中虽丰富地带着军人之血,而我常是喜爱日本人,我从来不存着什么屈辱与仇视。只是为着“正义”,我对于以人类欺压人类的事,似乎不能忍受!
我自然爱我的弟弟,我们原是同气连枝的。假如我有吃不了的一块糕饼,他和我索要时,我一定含笑地递给他。但他若逞强,不由分说地和我争夺,为着“正义”,为着要引导他走“公理”的道路,我就要奋然地,怀着满腔的热爱来抵御,并碎此饼而不惜!
请你们饶恕我,对你们说这些神经兴奋的话!让这话在你们心中旋转一周吧。说与别人我担着惊怕,说与你们,我却千放心万放心,因为你们自有最天真最圣洁的断定。
五点钟的电车,我们又回到横滨舟上。
二十三日 舟中
发烧中又冒雨,今天觉得不舒服。同船的人大半都上岸去,我自己坐着守船。甲板上独坐,无头绪地想起昨天车站上的繁杂的木屐声,和前天船上礼拜,他们唱的“上帝保佑我母亲”之曲,心绪很杂乱不宁。日光又热,下看码头上各种小小的贸易,人声嘈杂,觉得头晕。
同伴们都回来了,下午船又启行。从此渐渐地不见东方的陆地了,再到海的尽头,再见陆地时,人情风土都不同了,为之怅然。
曾在此时,匆匆地写了一封信,要寄与你们,写完匆匆地拿着走出舱来,船已徐徐离岸。“此误又是十余日了!”我黯然地将此信投在海里。
那夜梦见母亲来,摸我的前额,说:“热得很,——吃几口药吧。”她手里端着药杯叫我喝,我看那药是黄色的水,一口气地喝完了,梦中觉得是橘汁的味儿。醒来只听得圆窗外海风如吼,翻身又睡着了。第二天热便退尽。
二十四日以后 舟中
四围是海的舟岛生活,很迷糊恍惚的,不能按日记事了,只略略说些吧。
同行二等三等舱中,有许多自俄赴美的难民,男女老幼约有一百多人。俄国人是天然的音乐家,每天夜里,在最高层上,静听着他们在底下弹着琴儿。在海波声中,那琴调更是凄清错杂,如泣如诉。同是离家去国的人呵,纵使我们不同文字,不同言语,不同思想,在这凄美的快感里,恋别的情绪,己深深地交流了!
那夜月明,又听着这琴声,我迟迟不忍下舱去。披着毡子在肩上,聊御那泱泱的海风。船儿只管乘风破浪地一直走,走向那素不相识的他乡。琴声中的哀怨,已问着我们这般辛苦地载着万斛离愁同去同逝,为名?为利?为着何来?“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我自问已无话可答了!若不是人声笑语从最高层上下来,搅碎了我的情绪,恐怕那夜我要独立到天明!
同伴中有人发起聚敛食物果品,赠给那些难民的孩子。我们从中国学生及别的乘客之中,收聚了好些,送下二等舱去。他们中间小孩子很多,女伴们有时抱几个小的上来玩,极其可爱。但有一次,因此我又感到哀戚与不平。
有一个孩子,还不到两岁光景,最为娇小乖觉。他原不肯叫我抱,好容易用糖和饼和发响的玩具,慢慢地哄了过来。他和我熟识了,放下来在地下走,他从软椅中间,慢慢走去,又回来扑到我的膝上。我们正在嬉笑,一抬头他父亲站在广厅的门边。想他不能过五十岁,而他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历历地写出了他生命的颠顿与不幸,看去似乎不止六十岁了。他注视着他的儿子,那双慈怜的眼光中,竟若含着眼泪。小朋友,从至情中流出的眼泪,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晶莹的含泪的眼,是最庄严尊贵的画图!每次看见处女或儿童,悲哀或义愤的泪眼,妇人或老人,慈祥和怜悯的泪眼,两颗莹莹欲坠的泪珠之后,竟要射出凛然的神圣的光!小朋友,我最敬畏这个,见此时往往使我不敢抬头!
这一次也不是例外,我只低头扶着这小孩子走。头等舱中的女看护——是看护晕船的人们的——忽然也在门边发现了。她冷酷的目光,看着那俄国人,说:“是谁让你到头等舱里来的,走,走,快下去!”
这可怜的老人踧踖了。无主仓皇的脸,勉强含笑,从我手中接过小孩子来,以屈辱抱歉的目光,看一看那看护,便抱着孩子疲缓地从扶梯下去。
是谁让他来的?任一个慈爱的父亲,都不肯将爱子交付一个陌生人,他是上来照看他的儿子的。我抱上这孩子来,却不能护庇他的父亲!我心中忽然非常地抑塞不平。只注视着那个胖大的看护,我脸上定不是一种怡悦的表情,而她却服罪地看我一笑。我四顾这厅中还有许多人,都像不在意似的。我下舱去,晚餐桌上,我终席未曾说一句话!
中国学生开了两次的游艺会,都曾向船主商量要请这些俄国人上来和我们同乐,都被船主拒绝了。可敬的中国青年,不愿以金钱为享受快乐的界限,动机是神圣的。结果虽毫不似预想,而大同的世界,原是从无数的尝试和奋斗中来的!
约克逊船中的侍者,完全是中国广东人。这次船中头等乘客十分之九是中国青年,足予他们以很大的喜悦。最可敬的是他们很关心于船上美国人对于中国学生的舆论。船抵西雅图之前一两天,他们曾用全体名义,写一篇勉励中国学生为国家争气的话,揭贴在甲板上。文字不十分通顺,而词意真挚异常,我只记得一句,是什么“漂洋过海广东佬”,是诉说他们自己的漂流和西人的轻视。中国青年自然也很恳挚地回了他们一封信。
海上看不见什么,看落日其实也够有趣的了,不过这很难描写。我看见飞鱼,背上两只蝗虫似的翅膀。我看见两只大鲸鱼,看不见鱼身,只远远看见它们喷水。
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船上生活,只像聚什么冬令会、夏令会一般,许多同伴在一起,走来走去,总走不出船的范围。除了几个游艺会演说会之外,谈谈话,看看海,写写信,一天一天地渐渐过尽了。
横渡太平洋之间,平空多出一日,就是有两个八月二十八日。自此以后,我们所度的白日,和故国的不同了!乡梦中的乡魂,飞回故国的时候,我们的家人骨肉,正在光天化日之下,忙忙碌碌。别离的人!连魂来魂往,都不能相遇吗?
九月一日以后
早晨抵维多利亚(victoria),又看见陆地了。感想纷起!那日早晨的海上日出,美到极处。沙鸥群飞,自小岛边,绿波之上,轻轻地荡出小舟来。一夜不曾睡好,海风一吹,觉得微微怅惘。船上己来了摄影的人,逼我们在烈日下坐了许久,又是国旗,又是国歌地闹了半日。到了大陆上,就又有这许多世事!
船徐徐泛入西雅图(Seattle)。码头上许多金发的人,来回奔走,和登舟之日,真是不同了!大家匆匆地下得船来,到扶桥边,回头一望,约克逊号邮船凝默地泊在岸旁。我无端黯然!从此一百六十几个青年男女,都成了漂泊的风萍。也是一番小小的酒阑人散!
西雅图是三山两湖围绕点缀的城市。连街衢的首尾,都起伏不平,而景物极清幽。这城五十年前还是荒野,如今竟修整得美好异常,可觇国民元气之充足。
匆匆地游览了湖山,赴了几个欢迎会,三号的夜车,便向芝加哥进发。
这串车是专为中国学生预备的,车上没有一个外人,只听得处处乡音。
九月三日以后
最有意思的是火车经过落基山,走了一日。四面高耸的乱山,火车如同一条长蛇,在山半徐徐蜿蜒。这时车后挂着一辆敞车,供我们坐眺。看着巍然的四围青郁的崖石,使人感到自己的渺小。我总觉得看山比看水滞涩些,情绪很抑郁的。
途中无可记,一站一站风驰电掣地过去,更留不下印象。只是过密西西比(Mississippi)河桥时,微月下觉得很玲珑伟大。
七日早到芝加哥(Chicago),从车站上就乘车出游。那天阴雨,只觉得满街汽油的气味。街市繁盛处多见黑人。经过几个公园和花屋,是较清雅之处,绿意迎人。我终觉得芝加哥不如西雅图。而芝加哥的空旷处,比北京还多些青草!
夜住女青年会干事舍。夜中微雨,落叶打窗,令我抚然,寄家一片,我说:
“几片落叶,报告我以芝加哥城里的秋风!今夜曾到电影场去,灯光骤明时,大家纷纷立起。我也想回家去,猛觉一身万里,家还在东流的太平洋水之外呢!”
八日晨又匆匆登车,往波士顿进发。这时才感到离群。这辆车上除了我们三个中国女学生外,都是美国人了。
仍是一站一站匆匆地过去,不过此时窗外多平原,有时看见山畔的流泉,穿过山石野树之间,其声潺潺。
九日近午,到了春野(Spring Field)时,连那两个女伴也握手下车去。小朋友,从太平洋西岸,绕到大西洋西岸的路程之末。女伴中只剩我一人了。
九月九日以后
九日午到了所谓美国文化中心的波士顿(Boston)。半个多月的旅行,才略告休息。
在威尔斯利大学(Wellesley College)开学以前,我还旅行了三天,到了绿野(Green Field)春野等处,参观了几个男女大学,如侯立欧女子大学(Holyoke College),斯密司女子大学(Smith College),依默和司德大学(Amherst College)等,假期中看不见什么,只看了几座伟大的学校建筑。
途中我赞美了美国繁密的树林和平坦的道路。
麻撒出色省(Massachusetts)(即马萨诸塞州——编者注)多湖,我尤喜在湖畔驰车。树影中湖光掩映,极其明媚。又有一天到了大西洋岸,看见了沙滩上游戏的孩子和海鸥,回来做了一夜的童年的梦。的确的,上海登舟,不见沙岸,神户横滨停泊,不见沙岸,西雅图终止,也不见沙岸。这次的海上,对我终是陌生的。反不如大西洋岸旁之一瞬,层层卷荡的海波,予我以最深的回忆与伤神!
九月十七日以后 威尔斯利
从此过起了异乡的学校生活。虽只过了两个多月,而慰冰湖及新的环境和我静中常起的乡愁,将我两个多月的生涯,装点得十分浪漫。
说也凑巧,我住在闭璧楼(Beebe Hall),闭璧楼和海竟有因缘!这座楼是闭璧约翰船主(Captain John Beebe)捐款所筑。因此厅中,及招待室甬道等处,都悬挂的是海的图画。初到时久不得家书,上下楼之顷,往往呆立平时堆积信件的桌旁,望了无风起浪的画中的海波,聊以慰安自己。
学校如同一座花园,一个个学生便是花朵。美国女生的打扮,确比中国的美丽。衣服颜色异常的鲜艳,在我这是很新颖的。她们的性情也活泼好交,不过交情更浮泛一些,这些天然是“西方的”!
功课的事,对你们说很无味。其余的以前都说过了。
小朋友,忽忽又已将周年,光阴过得何等的飞速?明知追写这些事时,要引起我的惆怅,但为着小朋友,我是十分情愿。而且不久要离此,在重受功课的束缚以前,我想到别处山陬海角,过一过漫游流转的生涯,以慰我半年闭居的闷损。趁此宁静的山中,只凭回忆,理清了欠你们的信债。叙事也许不真不详,望你们体谅我是初愈时的心思和精神,没有轻描淡写的力量。
此外曾寄《山中杂记》十则,与我的弟弟,想他们不久就转给你们。再见了,故国故乡的小朋友!再给你们写信的时候,我想已不在青山了。
愿你们平安!
冰心
一九二四年六月二十八日,沙穰
通讯十九
小朋友:
离青山已将十日了,过了这些天湖海的生涯,但与青山别离之情,不容不告诉你。
美国的佳节,被我在病院中过尽了!七月四号的国庆日,我还想在山中来过。山中自然没有什么,只儿童院中的小朋友,于黄昏时节,曾插着红蓝白三色的花,戴着彩色的纸帽子,举着国旗,整队出到山上游行,口里唱着国歌,从我们楼前走过的时候,我们曾鼓掌欢迎他们。
那夜大家都在我楼上话别,只是黯然中的欢笑。——睡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上下的衾单上,满了石子似的多刺的东西,拿出一看,却是无数新生的松子,幸而针刺还软,未曾伤我,我不觉失笑。我们平时,戏弄惯了,在我行前之末一夜,她们自然要尽量地使一下促狭。
大家笑着都奔散了。我已觉倦,也不追逐她们,只笑着将松子纷纷地都掠在地下。衾枕上有了松枝的香气!怪不得她们促我早歇,原来还有这一出喜剧!我卧下,只不曾睡,看着沙穰村中喷起一丛一丛的烟火,红光烛天。今天可听见鞭炮了,我为之怡然。
第二天早起,天气微阴。我绝早起来,悄然地在山中周行。每一棵树,每一丛花,每一个地方,有我埋存手泽之处,都予以极诚恳爱怜之一瞥。山亭及小桥流水之侧,和万松参天的林中,我曾在此流过乡愁之泪,曾在此有清晨之默坐与诵读,有夫人履——(Lady Slipper)和露之采撷,曾在此写过文章与书函。沙穰在我,只觉得弥漫了闲散天真的空气。
黄昏时之一走,又赚得许多眼泪。我自己虽然未曾十分悲惨,也不免黯然。女伴们雁行站在门边,一一握手,纷纷飞扬的白巾之中,听得她们摇铃送我,我看得见她们依稀的泪眼,人生奈何到处是离别?
车走到山顶,我攀窗回望,绿丛中白色的楼屋,我的雪宫,渐从斜阳中隐过。病因缘从今斩断,我倏忽地生了感谢与些些“来日大难”的悲哀!
我曾对朋友说,沙穰如有一片水,我对她的留恋,必不止此。而她是单纯真朴,她和我又结的是护持调理的因缘,仿佛说来,如同我的乳母。我对她之情,深不及母亲,柔不及朋友,但也有另一种自然的感念。
沙穰还彻底地予我以几种从前未有的经验如下:
第一是“弱”。绝对的静养之中,眠食稍一反常,心理上稍有刺激,就觉得精神全隳,温度和脉跃都起变化。我素来不十分信“健康之精神寓于健康之身体”,尤往往从心所欲,过度劳乏了我的身躯。如今理会得身心相关的密切,和病弱扰乱了心灵的安全,我便心诚悦服地听从了医士的指挥。结果我觉得心力之来复,如水徐升。小朋友中有偏重心灵方面之发展与快意的吗?望你听我,不蹈此覆辙!
第二是“冷”。冷得真有趣!更有趣的是我自己毫不觉得,只看来访的朋友们的瑟缩寒战,和他们对于我们风雪中户外生活之惊奇,才知道自己的“冷”。冷到时只觉得一阵麻木,眼珠也似乎在冻着,双手互握,也似乎没有感觉。然而我愿小朋友听得见我们在风雪中的欢笑!冻凝的眼珠,还是看书,没有感觉的手,还在写字。此外雪中的拖雪橇,逆风的游行,松树都弯曲着俯在地下,我们的脸上也戴上一层雪面具;自膝以下,埋在雪里。四望白茫茫之中,我要骄傲地说:“好的呀!三个月绝冷的风雪中的驱驰,我比你们温炉暖屋,‘雪深三尺不知寒’的人,多练出一些勇敢!”
夜中月明,寒光浸骨,双颊如抵冰块。月下的景物都如凝住,不能转移。天上的冷月冻云,真冷得璀璨!重衾如铁,除自己骨和肉有暖意外,天上人间四围一切都是冷的。我何等地愿在这种光景之中呵,我以为惟有鱼在水里可以比拟。睡到天明,衾单近呼吸呵气处都凝成薄冰。掀衾起坐,雪纷纷坠,薄冰也进折有声。真有趣呵,我了解“红泪成冰”的词句了。
第三是“闲”。闲得却有时无趣,但最难得的是永远不预想明日如何。我们的生活如印板文字,全然相同的一日一日地悠然过去。病前的苦处,是“预定”,往往半个月后的日程,早已安排就。生命中,岂容有这许多预定,乱人心曲?西方人都永远在预定中过生活,终日匆匆忙忙的,从容宴笑之间,往往有“心焉不属”的光景。我不幸也曾陷入这种旋涡!沙穰的半年,把“预定”两字,轻轻地从我的字典中删去,觉得有说不出的愉快。
“闲”又予我以写作的自由,想提笔就提笔,想搁笔就搁笔。这种流水行云的写作态度,是我一生所未经,沙穰最可纪念处也在此!
第四是“爱”与“同情”。我要以最庄肃的态度来叙述此段。同情和爱,在疾病忧苦之中,原来是这般的重大而慰藉!我从来以为同情是应得的,爱是必得的,便有一种轻藐与忽视。然而此应得与必得,只限于家人骨肉之间。因为家人骨肉之爱,是无条件的,换一句话说,是以血统为条件的。至于朋友同学之间,同情是难得的,爱是不可必得的,幸而得到,那是施者自己人格之伟大!此次久病客居,我的友人的馈送慰问,风雪中殷勤的来访,显然地看出不是敷衍,不是勉强。至于泛泛一面的老夫人们,手抱着花束,和我谈到病情,谈到离家万里,我还无言,她己坠泪。这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世界之所以成世界呵!我一病何足惜?病中看到人所施于我,病后我知何以施于人。一病换得了“施于人”之道,我一病真何足惜!
“同病相怜”这一句话何等真切?院中女伴的互相怜惜,互相爱护的光景,都使人有无限之赞叹!一个女孩子体温之增高,或其他病情上之变化,都能使全院女伴起了吁嗟。病榻旁默默的握手,慰言已尽,而哀怜的眼里,盈盈的含着同情悲悯的泪光!来从四海,有何亲眷?只一缕病中爱人爱己,知人知己之哀情,将这些异国异族的女孩儿亲密地连在一起。谁道爱和同情,在生命中是可轻藐的呢?
爱在右,同情在左,走在生命路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将这一径长途,点缀得香花弥漫,使穿枝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得痛苦,有泪可落,也不是悲凉。
初病时曾戏对友人说:“假如我的死能演一出悲剧,那我的不死,我愿能演一出喜剧!”在众生的生命上,撒下爱和同情的种子,这是否演出喜剧呢,我将于此下深思了!
总之,生命路愈走愈远,所得的也愈多。我以为领略人生,要如滚针毡,用血肉之躯去遍挨遍尝,要它针针见血!离合悲欢,不尽其致时,觉不出生命的神秘和伟大。我所经历真不足道!且喜此关一过,来日方长,我所能告诉小朋友的,将来或不止此。
屋中有书三千卷,琴五六具,弹的拨的都有,但我至今未曾动它一动。与水久别,此十日中我自然尽量地过湖畔海边的生活。水上归来,只低头学绣,将在沙穰时淘气的精神,全部收起。我原说过,只有无人的山中,容得童心的再现呵!
大西洋之游,还有许多可记。写的已多了,留着下次说吧。祝你们安乐!
冰心
一九二四年七月十四日,默特佛
通讯二十
小朋友:
水畔驰车,看斜阳在水上泼散出的闪烁的金光,晚风吹来,春衫嫌薄。这种生涯,是何等的宜于病后呵!
在这里,出游稍远便可看见水。曲折行来,道滑如拭。重重的树荫之外,不时倏忽地掩映着水光。我最爱的是玷池(Spot pond),称她为池真委屈了,她比小的湖还大呢!——有三四个小岛在水中央,上面随意地长着小树。池四围是丛林,绿意浓极。每日晚餐后我便出来游散,缓驰的车上,湖光中看遍了美人芳草!——真是“水边多丽人”。看三三两两成群携手的人儿,男孩子都去领卷袖,女孩子穿着颜色极明艳的夏衣,短发飘拂,轻柔的笑声,从水面,从晚风中传来,非常的浪漫而潇洒。到此猛忆及曾皙对孔子言志,在“暮春者”之后,“浴乎沂风乎舞雩”之前,加上一句“春服既成”,遂有无限的飘扬态度,真是千古隽语!
此外的如玄妙湖(Mystic Lake),侦池(Spy pond),角池(Horn pond)等处,都是很秀丽的地方。大概湖的美在“明媚”。水上的轻风,皱起万叠微波,湖畔再有芊芊的芳草,再有青青的树林,有平坦的道路,有曲折的白色栏杆,黄昏时便是天然的临眺乘凉的所在。湖上落日,更是绝妙的画图。夜中归去,长桥上两串徐徐互相往来移动的灯星,颗颗含着凉意。若是明月中天,不必说,光景尤其宜人了!
前几天游大西洋滨岸(Revere Beach),沙滩上游人如蚁。或坐或立,或弄潮为戏,大家都是穿着泅水衣服。沿岸两三里的游艺场,乐声讽沨,人声嘈杂。小孩子们都在铁马铁车上,也有空中旋转车,也有小飞艇,五光十色的。机关一动,都纷纷奔驰,高举凌空。我看那些小朋友们都很欢喜得意的!
这里成了“人海”,如蚁的游人,盖没了浪花。我觉得无味。我们捩转车来,直到娜罕(Nahant)去。
渐渐地静了下来。还在树林子里,我已迎到了冷意侵人的海风。再三四转,大海和岩石都横到了眼前,这是海的真面目呵!浩浩万里的蔚蓝无底的洪涛,壮厉的海风,蓬蓬地吹来,带着腥咸的气味。在闻到腥咸的海味之时,我往往忆及童年拾卵石贝壳的光景,而惊叹海之伟大。在我抱肩迎着吹人欲折的海风之时,才了解海之所以为海,全在乎这不可御的凛然的冷意!
在嶙峋的大海石之间,岩隙的树荫之下,我望着卵岩(Egg Rock),也看见上面白色的灯塔。此时静极,只几处很精致的避暑别墅,悄然地立在断岩之上。悲壮的海风,穿过丛林,似乎在奏“天风海涛”之曲。支颐凝坐,想海波尽处,是群龙见首的欧洲,我和平的故乡,比这可望不可即的海天还遥远呢!
故乡没有这明媚的湖光,故乡没有汪洋的大海,故乡没有葱绿的树林,故乡没有连阡的芳草。北京只是尘土飞扬的街道,泥泞的小胡同,灰色的城墙,流汗的人力车夫的奔走,我的故乡,我的北京,是一无所有!
小朋友,我不是一个乐而忘返的人,此间纵是地上的乐园,我却仍是“在客”。我寄母亲信中曾说:
……北京似乎是一无所有!——北京纵是一无所有,然已有了我的爱。有了我的爱,便是有了一切!灰色的城围里,住着我最宝爱的一切的人。飞扬的尘土呵,何时容我再嗅着我故乡的香气……
易卜生曾说过:“海上的人,心潮往往和海波一般的起伏动荡。”而那一瞬间静坐在岩上的我的思想,比海波尤加一倍的起伏。海上的黄昏星已出,海风似在催我归去。归途中很怅惘。只是还买了一筐新从海里拾出的蛤蜊。当我和车边赤足捧筐的孩子问价时,他仰着通红的小脸笑向着我。他岂知我正默默地为他祝福,祝福他终身享乐此海上拾贝的生涯!
谈到水,又忆起慰冰来。那天送一位日本朋友回南那铁(South Natick)去,道经威尔斯利。车驰穿校址,我先看见圣卜生疗养院,门窗掩闭地凝立在山上。想起此中三星期的小住,虽仍能微笑,我心实凄然不乐。再走已见了慰冰湖上闪烁的银光,我只向她一瞥眼。闭璧楼塔院等等也都从眼前飞过。年前的旧梦重寻,中间隔以一段病缘,小朋友当可推知我黯然的心理!
又是在行色匆匆里,一两天要到新汉寿(New Hampshire)去。似乎又是在山风松涛之中,到时方可知梗概。晚风中先草此,暑天宜习静,愿你们多写作!
冰心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二日,默特佛
通讯二十一
冰仲弟:
到自由(Freedom)又五六日了,高处于白岭(The White Mountains)之上,华盛顿(Mount Washington),戚叩落亚(Chocorua)诸岭都在几席之间。这回真是入山深了!此地高出海面一千尺,在北纬四十四度,与吉林同其方位。早晚都是凉飙袭人,只是树枝摇动,不见人影。
K教授邀我来此之时,她信上说:“我愿你知道真正新英格兰的农家生活。”果然的,此老屋中处处看出十八世纪的田家风味。古朴砌砖的壁炉,立在地上的油灯,粗糙的陶器,桌上供养着野花,黄昏时自提着罐儿去取牛乳,采葚果佐餐。这些情景与我们童年在芝罘所见无异。所不同的就是夜间灯下,大家拿着报纸,纵谈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总统选举竞争。我觉得中国国民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居然脱离政府而独立。不但农村,便是去年的北京,四十日没有总统,而万民乐业。言之欲笑,思之欲哭!
屋主人是两个姊妹,是K教授的好友,只夏日来居在山上。听说山后只有一处酿私酒的相与为邻,足见此地之深僻了。屋前后怪石嶙峋。黑压压的长着丛树的层岭,一望无际。林影中隐着深谷。我总不敢太远走开去,似乎此山有藏匿虎豹的可能。千山草动,猎猎风生的时候,真恐自暗黑的林中,跳出些猛兽。虽然屋主人告诉我说,山中只有一只箭猪和一只小鹿,而我终是心怯。
于此可见白岭与青山之别了。白岭妩媚处、雄伟处都较胜青山,而山中还处处有湖,如银湖(Silver Lake),戚叩落亚湖(Lake Chocorua),洁湖(Purity Lake)等,湖山相衬,十分幽丽。那天到戚叩落亚湖畔野餐,小桥之外,是十里如镜的湖波,波外是突起矗立的戚叩落亚山。湖畔徘徊,山风吹面,情景竟是皈依而不是赏玩!
除了屋主人和K教授外,轻易看不见别一个人,我真是寂寞。只有阿历(Alex)是我唯一的游伴了!他才五岁,是纽芬兰的孩子。他母亲在这里佣工。当我初到之夜,他睡时忽然对他母亲说:“看那个姑娘多可怜呵,没有她母亲相伴,自己睡在大树下的小屋里!”第二天早起,屋主人笑着对我述说的时候,我默默相感,微笑中几乎落下泪来。我离开母亲将一年了,这般彻底的怜悯体恤的言词,是第一次从人家口里说出来的呵!
我常常笑对他说:“阿历,我要我的母亲。”他凝然地听着,想着,过了一会儿说:“我没有看见过你的母亲,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也许她迷了路走在树林中。”我便说:“如此我找她去。”自此后每每逢我出到林中散步,他便遥遥地唤着问:“你找你的母亲去吗?”
这老屋中仍是有琴有书,原不至太闷,而我终感着寂寞,感着缺少一种生活,这生活是去国以后就丢失了的。你要知道吗?就是我们每日一两小时傻顽痴笑的生活!
漂浮着铁片做的战舰在水缸里,和小狗捉迷藏,听小弟弟说着从学校听来的童稚的笑话,围炉说些“乱谈”,敲着竹片和铜茶盘,唱“数了一个一,道了一个一”的山歌,居然大家沉酣地过一两点钟。这种生活,似乎是痴顽,其实是绝对的需要。这种完全释放身心自由的一两小时,我信对于正经的工作有极大的辅益,使我解愠忘忧,使我活泼,使我快乐。去国后在学校中,病院里,与同伴谈笑,也有极不拘之时,只是终不能痴傻到绝不用点思想的地步。何况我如今多居于教授,长者之间,往往是终日矜持呢!
真是说不尽怎样地想念你们!幻想山野是你们奔走的好所在,有了伴侣,我也便不怯野游。我何等的追羡往事!“当时语笑浑闲事,过后思量尽可怜。”这两语真说到入骨。但愿经过两三载的别离之后,大家重见,都不失了童心,傻顽痴笑,还有再现之时,我便万分满足了。
山中空气极好,朝阳晚霞都美到极处。身心均舒适,只昨夜有人问我:“听说泰戈尔到中国北京,学生们对他很无礼,他躲到西山去了。”她说着一笑。我淡淡地说:“不见得吧。”往下我不再说什么——泰戈尔只是一个诗人,迎送两方,都太把他看重了。……
于此收住了。此信转小朋友一阅。
冰心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日,自由,新汉寿
通讯二十二
亲爱的小读者:
每天黄昏独自走到山顶看日落,便看见戚叩落亚(Chocorua)的最高峰。全山葱绿,而峰上却稍赤裸,露出山骨。似乎太高了,天风劲厉,不容易生长树木。天边总统山脉(Presidential Range)中诸岭蜿蜒,华盛顿(Washington)、麦迪生(Madison)众山重叠相映。不知为何,我只爱看戚叩落亚。
餐桌上谈起来了,C夫人告诉我戚叩落亚是个美洲红人酋长,因情不遂,登最高峰上坠崖自杀。戚叩落亚山便因他命名。她说着又说她记忆不真,最好找一找书看看。我也以山势“英雄”而戚叩落亚死的太“儿女”为恨。今天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叫做《白岭》(The White Mountains)的,看了一遍。关于戚叩落亚的死因,与C夫人说的不同,我觉得这故事不妨说给小朋友听听!
书上说:“戚叩落亚可称为新英格兰一带最秀丽最堪入画之高山。”——新英格兰系包括美东部的Maine,NH,Mass,RI,VT,CT.,六省而言,是英国殖民初登岸处,故名。“高三千五百四十尺,山上有泉,山间有河,山下有湖。”新汉寿诸山之中,没有比它再含有美术的和诗的意味的了。
“戚叩落亚山是从一个红人酋长得名。这个酋长被白人杀死于山的最高峰下。传说不一,一说在罗敷窝(Lovewell)一战之后,红人都向坎拿大退走,只有戚叩落亚留恋故乡和他祖宗的坟墓,不肯与族人同去。他和白人友善,特别的与一个名叫康璧(Campbell)的交好。戚叩落亚只有一个儿子,他一生的爱恋和希望,都倾注在这儿子身上。偶然有一次因着族人会议的事,他须到坎拿大去。他不忍使这儿子受长途风霜之苦,便将他交托给康璧,自己走了。他的儿子在康璧家中,备受款待。只一天,这孩子无意中寻到一瓶毒狐的药,他好奇心盛,一口气喝了下去。等到戚叩落亚回来,只得到他儿子死了葬了的消息!这误会的心碎的酋长,在他负伤的灵魂上,深深刻下了复仇的誓愿。这一天康璧从田间归来,看见他妻和子的尸身,纵横地倒在帐篷的内外。康璧狂奔出去寻觅戚叩落亚,在山巅将他寻见了。正在他发狂似的向白人诅咒的时候,康璧将他射死于最高峰下。
“又一说,戚叩落亚是红人族中的神觋。他的儿子与康璧相好,不幸以意外之灾死在康璧家里。以下的便与上文相同。
“又一说,戚叩落亚是个无罪无猜的红酋,对白人尤其和蔼。只因那时麻撒出色(Massachusetts)百姓,憎恶红人,在波士顿征求红人之首,每头颅报以百金。于是有一群猎者,贪图巨利,追逐这无辜的红酋,将他乱枪射死于最高峰下!
“英雄的戚叩落亚,在他将死未绝之时,张目扬齿,狂呼地诅咒说:‘灾祸临到你们了,白人呵!我愿巨灵在云间发声,其言如火,重重地降罚给你们。我戚叩落亚有一个儿子,而你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他杀死!我愿闪电焚灼你们的肉体,愿暴风与烈火扫荡你们的居民!愿恶魔吹死气在你们的牛羊身上!愿你们的坟墓沦为红人的战场!愿虎豹狼虫吞噬你们的骨殖!我戚叩落亚如今到巨灵那里去,而我的诅咒却永远地追随着你们!’”
这故事于此终止了。书上说:“此后续来的移民,都不能安生居住,天灾人祸,相继而来;暴风雨,瘟疫,牛羊的死亡,红人的侵袭,岁岁不绝。然而在事实上,近山一带的居民,并未曾受红人之侵迫,只在此数十年中不能牧养牲畜,牛羊死亡相继。大家都归咎于戚叩落亚的诅词。后经科学者的试验,乃是他们饮用的水中,含有石灰质的缘故。
“戚叩落亚的坟墓,传说是在东南山脚下,但还没有确实寻到。”
每天黄昏独自走到山顶看日落,看夕阳自戚叩落亚的最高峰尖下坠,其红如火!连那十八世纪的老屋都隐在丛林之中时,大地上只山岭纵横,看不出一点文化文明之踪迹!这时我往往神游于数百年前,想此山正是束额插羽,奔走如飞的红人的世界。我微微地起了悲哀。红人身躯壮硕,容貌黝红而伟丽,与中国人种相似,只是不讲智力,受制被驱于白人,便沦于万劫不复之地!……
那天到康卫(Conway)去,在村店中买了一个小红泥人,金冠散发,首插绿羽,头上围着五色丝绦,腰间束带。我放他在桌上,给他起名叫戚叩落亚,纪念我对于戚叩落亚之追慕,及此次白岭之游。等到年终时节,我拟请他到中国一行,代我贺我母亲新春之喜。——匆此。
冰心
一九二四年八月六日,白岭
通讯二十三
冰季小弟:
这是清晨绝早的时候,朝日未出,朝露犹零,早餐后便又须离此而去。我以黯然的眼光望着白岭,却又不能不偷这匆匆言别的一早晨,写几个字给你。
只因昨夜在迢迢银河之侧,看见了织女星,猛忆起今天是故国的七月七夕,无数最甜柔的故事,最凄然轻婉的诗歌,以及应景的赏心乐事,都随此佳节而生。我远客他乡,把这些都暌违了,这且不必管他。
我所要写的,是我们大家太缺少娱乐了。无精打采的娱乐,绝不能使人生润泽,事业进步。娱乐至少与工作有同等的价值,或者说娱乐是工作之一部分!
娱乐不是“消遣”。“消遣”两字的背后,隐隐地站着“无聊”。百无聊赖的时候,才有消遣;傺疾病的时候,才有消遣!对于国事,对于人生,灰心丧志的时候,才有消遣!试看如今一般人所谓的娱乐,是如何的昏乱,如何的无精打采?我绝不以这等的娱乐为娱乐!真正的娱乐是应着真正的工作的要求而发生的,换言之,打起精神做真正的工作的人,才热烈地想望,或预备真正的娱乐!
当然的,中国人要有中国人的娱乐,我们有四千多年的故事,传说和历史。我们娱乐的时地和依据,至少比人家多出一倍。从新年说起吧,新年之后,有元宵。这千千万万的繁灯,做树下廊前的点缀,何等灿烂?舞龙灯更是小孩子最热狂最活泼的游戏。三月三日是古人修楔节,也便是我们绝好的野餐时期,流觞曲水,不但仿古人余韵,而且有趣。清明扫墓,虽不焚化纸钱,也可训练小孩子一种恭肃静默的对先人的敬礼;假如清明植树能名实相副,每人每年在祖墓旁边,种一棵小树,不到十年,我们中国也到处有了葱蔚的山林。五月五是特别为小孩子的节期,花花绿绿的香囊,五色丝,大家打扮小孩子。一年中只是这几天,觉得街头巷尾的小孩子,加倍喜欢!这天又是龙舟节,出去泛舟,或是两个学校间的竞渡,也是极好的日子。七月七,是女儿节,只这名字已有无限的温柔!凉夜风静,秋星灿然。庭中陈设着小几瓜果,遍延女伴,轻悄谈笑,仰看双星缓缓渡桥。小孩子满握着煮熟的蚕豆,大家互赠,小手相握,谓之“结缘”。这两字又何其美妙?我每以为“缘”之意想,十分精微,“缘”之一字,十分难译,有天意,有人情,有死生流转,有地久天长。苏子瞻赠他的弟弟子由诗,有“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小弟弟,我今天以这两语从万里外遥赠你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满月的银光之下,说着蟾蜍玉兔的故事,何其清切?九月九重阳节,古人登高的日子,我们正好有远足旅行,游览名胜。国庆日不必说,尤须庆祝一下子,只因我觉得除却政治机关及商店悬旗外,家庭中纪念这节期的,似乎没有!
往下不再细说了。翻开古书看一看,如《帝京景物志》之类,还可找出许多有意思可纪念的娱乐的日子来。我觉得中国的节期,都比人家的清雅,每一节期都附以温柔、高洁的故事,惊才绝艳的诗歌,甚至于集会时的食品用器,如五月五的龙舟、粽子,七月七的蚕豆,八月十五的月饼,以及各节期的说不尽的等等一切……我们是一点不必创造。招集小孩子,故事现成,食品现成,玩具现成,要编制歌曲,供小孩的戏唱,也有数不尽的古诗、古文、古词为蓝本。古人供给我们这许多美好的材料,叫我们有最高尚的娱乐,如我们仍不知领略享受,真是太对不起了!
破除迷信,是件极好的事。最可惜的是迷信破除以后,这些美好的节期,也随着被大家冷淡了下去。我当然不是提倡迷信,偶像崇拜和小孩子扮演神仙故事,截然的是两件事!
不能多写了。朝日已出,厨娘已忙着预备早餐。在今晚日落之前,我便可在一个小海岛之上,你可猜想我是如何的喜欢!我看《诗经》,最爱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宛在水中央。”我最喜在“水中央”三字,觉得有说不出的飘荡与萦回!——自我开始旅行,除了日记及纸笔之外,半本书也没有带,引用各诗,也许错误,请你找找看。
预算在海上住到月圆时节。“海上生明月”的光景,我已预备下全副心情,供它动荡,那时如写得出,再写些信寄你。
你的姊姊
一九二四年八月七日,白岭
通讯二十四
我的双亲:
窗外涛声微撼,是我到伍岛(Five Islands)之第一夜。我已睡下,B女士进来坐在我的床前,说了许多别后的话。她又说:“可惜我不能将你母亲的微笑带来呵!”夜深她出去。我辗转不寐。一年中隔着海洋,我们两地的经过,在生命的波澜又归平静之后,忽忽追思,竟有无限的感慨!
在新汉寿之末一夜,竟在白岭上过了瓜果节。说起也真有意思。那天白日偶然和众人谈起,黄昏时节,已自忘怀。午睡起后,C夫人忽请我换了新衣。K教授也穿上由中国绣衣改制的西服出来。其余众人,或挂中国的玉佩,或着中国的绸衣。在四山暮色之中,团团坐在屋前一棵大榆树下,端出茶果来,告诉我今夜要过中国的瓜果节。我不禁怡然一笑。我知道她们一来自己寻乐,二来与我送别。我是在家十年未过此节,却在离家数万里外,孤身作客,在绵亘雄伟的白岭之巅,与几位教授长者,过起软款温柔的女儿节来,真是突兀!
那夜是阴历初六,双星还未相迩,银汉间薄雾迷蒙。我竟成了这小会的中心!大家替我斟上蒲公英酒,K教授举杯起立,说:“我为全中国的女儿饮福!”我也起来笑答:“我代全中国的女儿致谢你们!”大家笑着起立饮尽。
第二巡递过茶果,C夫人忽又起立举杯说:“我饮此酒,祝你康健!”于是大家又纷然离座。K教授和E女士又祝福我的将来,杂以雅谑。一时杯声铿然相触,大家欢呼,我笑了,然而也只好引满——
谈至夜阑,谈锋渐趋于诗歌方面。席散后,我忽忆未效穿针乞巧故事,否则也在黑暗中撮弄她们一下子,增些欢笑!
如今到伍岛已逾九日,思想顿然地沉肃了下来。我大错了!十年不近海,追证于童年之乐,以为如今又晨夕与海相处,我的思想,至少是活泼飞扬的。不想她只时时与我以惊跃与凄动!……
九日之中,荡小舟不算外,泛大船出海,已有三次。十三日泛舟至海上聚餐,共载者十六人。乘风扯起三面大帆来,我起初只坐近栏旁,听着水手们扯帆时的歌声,真切地忆起海上风光来。正自凝神,一回头,B博士笑着招我到舟尾去,让我去把舵,他说:“试试看,你身中曾否带着航海家之血!”舱面大家都笑着看我。我竟接过舵轮来,一面坐下,凝眸前望,俯视罗盘正在我脚前。这船较小些,管轮和驾驶,只须一人。我握着轮齿,觉得桅杆与水平纵横之距离,只凭左右手之转动而推移。此时我心神倾注,海风过耳而不闻。渐渐驶到叔本葛大河(Sheepcult River)入海之口。两岸较逼,波流汹涌。我扶轮屏息,偶然侧首看见栏旁士女,容色暇豫,言笑宴宴,始恍然知自己一身责任之重大,说起来不值父亲之一笑!比起父亲在万船如蚁之中,将载着数百军士的战舰,驶进广州湾,自然不可同日语,而在无情的波流上,我初次尝试的心,已有无限的惶恐。说来惭愧,我觉得我两腕之一移动,关系着男女老幼十六人性命的安全!
B博士不离我座旁,却不多指示,只凭我旋转自如。停舟后,大家过来笑着举手致敬,称我为船主,称我为航海家的女儿。
这只是玩笑的事,没有说的价值。而我因此忽忆起我所未想见的父亲二十年海上的生涯。我深深地承认直接觉着负责任的,无过于舟中的把舵者。一舟是一世界,双手轮转着顷刻间人们的生死,操纵着众生的欢笑与悲号。几百个乘客在舟上,优游谈笑,说着乘风破浪,以为人人都过着最闲适的光阴。不知舱面小室之中,独有一个凝眸望远的船主,以他倾注如痴的辛苦的心目,保持佑护着这一段数百人闲适欢笑的旅途!
我自此深思了!海岛上的生涯,使我心思昏忽。伍岛后有断涧两处,通以小桥。涧深数丈,海波冲击,声如巨雷。穿过松林,立在磐石上东望,西班牙与我之间,已无寸土之隔。岛的四岸,在清晨,在月夜,我都坐过,凄清得很。——每每夜醒,正是潮满时候,海波直到窗下。淡雾中,灯塔里的雾钟续续地敲着。有时竟还听得见驾驶的银钟,在水面清切四闻。雪鸥的鸣声,比孤雁还哀切,偶一惊醒,即不复寐……
实在写不尽,我已决意离此。我自己明白知道,工作在前,还不是我回肠荡气的时候!
明天八月十七,邮船便佳城号(City of Bangor)自泊斯(Bath)开往波士顿。我不妨以去年渡太平洋之日,再来横渡大西洋之一角。我真是弱者呵,还是愿意从海道走!
你海上的女儿
一九二四年八月十六日夜,伍岛
通讯二十五
亲爱的小朋友:
海滨归来,又到了湖上。中间虽游了些地方,但都如过眼云烟。半年来的生活,如同缓流的水,无有声响;又如同带上衔勒的小马,负重地、目不旁视地走向前途。童心再也不能唤醒,几番提笔,都觉出了隐微的悲哀。这样一次一次的消停,不觉又将五个月了!
小朋友!饶是如此,还有许多人劝我省了和小孩子通信之力,来写些更重大、更建设的文字。我有何话可说,我爱小孩子。我写儿童通讯的时节,我似乎看得见那天真纯洁的对象,我行云流水似的,不造作、不矜持,说我心中所要说的话。纵使这一切都是虚无呵,也容我年来感着劳顿的心灵,不时地有自由的寄托!
昨夜梦见堆雪人,今晨想起要和你们通信。我梦见那个雪人,在我刚刚完工之后,她忽然蹁跹起舞。我待要追随,霎时间雪花乱飞。我旁立掩目,似乎听得小孩子清脆的声音,在云中说:“她走了——完了!”醒来看见半圆的冷月,从云隙中窥人,叶上的余雪,洒上窗台,沾着我的头面。我惘然地忆起了一篇匆草的旧稿,题目是《赞美所见》,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充一充篇幅。课忙思涩,再写信又不知是何日了!愿你们安好!
冰心
一九二五年二月一日,娜安辟迦楼
赞美所见
湖上晚晴,落霞艳极。与秀在湖旁并坐,谈到我生平宗教的思想,完全从自然之美感中得来。不但山水,看见美人也不是例外!看见了全美的血肉之躯,往往使我肃然地赞叹造物。一样的眼、眉、腰,在万千形质中,偏她生得那般软美!湖山千古依然,而佳人难再得。眼波樱唇,瞬归尘土。归途中落叶萧萧,感叹无尽,忽然作此。
假如古人曾为全美的体模,
赞美造物,
我就愿为你的容光膜拜。
你——
樱唇上含蕴着天下的温柔,
眼波中凝聚着人间的智慧。
倘若是那夜我在星光中独泛,
你羽衣蹁跹,
飞到我的舟旁——
倘若是那晚我在枫林中独步,
你神光离合
临到我的身畔!
我只有合掌低头,
不能惊叹,
因你本是个女神
本是个天人……
……
如今哪堪你以神仙的丰姿,
寄托在一般的血肉之躯。
俨然的,
和我对坐在银灯之下!
我默然瞻仰,
隐然生慕,
慨然兴嗟,
嗟呼,粲者!
我因你赞美了万能的上帝,
嗟呼,粲者!
你引导我步步归向于信仰的天家。
我默然瞻仰,
隐然生慕,
慨然兴嗟,
嗟呼,粲者!
你只须转那双深澈智慧的眼光下望,
看萧萧落叶遍天涯,明年春至,
还有新绿在故枝上萌芽,
嗟呼,粲者!
青春过了,
你知道你不如他!
……
樱唇眼波,终是梦痕,
温柔智慧中,愿你永存,
阿门!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一日,娜安辟迦楼
通讯二十六
小朋友:
病中,静中,雨中,是我最易动笔的时候;病中心绪惆怅,静中心绪清新,雨中心绪沉潜,随便地拿起笔来,都能写出好些话。
一夏的“云游”,刚告休息。此时窗外微雨,坐守着一炉微火。看书看到心烦,索性将立在椅旁的电灯也捻灭了下去。炉里的木柴,爆裂得息息地响着,火花飞上裙缘。——小朋友!就是这百无聊赖,雨中静中的情绪,勉强了久不修书的我,又来在纸上和你们相见。
暑前六月十八晨,阴,匆匆地将屋里几盆花草,移栽在树下。殷勤拜托了自然的风雨,替我将护着这一年来案旁伴读的花儿。安顿了惜花心事之后,一天一夜的火车,便将我送到银湾(Silver Bay)去。
银湾之名甚韵!往往使我忆起纳兰成德“盈盈从此隔银湾,便无风雪也摧残”之句。入湾之顷,舟上看乔治湖(Lake George)两岸青山,层层转翠。小岛上立着丛树,绿意将倦人唤醒起来。银湾渐渐来到了眼前!黑岭(Black Mountains)高得很,乔治湖又极浩大,山脚下涛声如吼之中,银湾竟有芝罘的风味。
到后寄友人书,曾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人犹如此,地何以堪?你们将银湾比了乐园,周游之下,我只觉索然”之语。致她来信说我“诗人结习未除,幻想太高”。实则我曾经沧海,银湾似芝罘,而伟大不足,反不如慰冰及绮色佳(Ithaca),深幽妩媚,别具风格,能以动我之爱悦与恋慕。
且将“成见”撇在一边,来叙述银湾的美景。河亭(Brook Pavilion)建在湖岸远伸处,三面是水。早起在那里读诗,水声似乎和着诗韵。山雨欲来,湖上漫漫飞卷的白云,亭中尤其看得真切。大雨初过,湖净如镜,山青如洗。云隙中霞光灿然四射,穿入水里,天光水影,一片融化在彩虹里,看不分明。光景的奇丽,是诗人画工,都不能描写得到的!
在不系舟上作书,我最喜爱,可惜并没有工夫作。只二十六日下午,在白浪推拥中,独自泛舟到对岸,写了几行。湖水泱泱,往返十里。回来风势大得很,舟儿起落之顷,竟将写好的一张纸,吹没在湖中。迎潮上下时,因着能力的反应,自己觉得很得意,而运桨的两臂,回来后隐隐作痛。
十天之后,又到了绮色佳。
绮色佳真美!美处在深幽。喻人如隐士,喻季候如秋,喻花如菊。与泉相近,是生平第一次,新颖得很!林中行来,处处傍深涧。睡梦里也听着泉声!六十日的寄居,无时不有“百感都随流水去,一身还被浮名束”这两句,萦回于我的脑海!
在曲折跃下层岩的泉水旁读子书。会心处,悦意处,不是人世言语所能传达。——此外替美国人上了一夏天的坟,绮色佳四五处坟园我都游遍了!这种地方,深沉幽邃,是哲学的,是使人勘破生死观的。我一星期中至少去三次,抚着碑碣,摘去残花,我觉得墓中人很安适的,不知墓中人以我为如何?
刻尤佳湖(Lake Cauaga)为绮色佳名胜之一,我也常常在那里泛舟。湖大得很,明媚处较慰冰不如,从略。
八月二十八日,游尼革拉大瀑布(Niagara Falls)。三姊妹岩旁,银涛卷地而来,奔下马蹄岩,直向涡池而去。汹涌的泉涛,藏在微波缓流之下。我乘着小船雾姝号(The Maid of Mist)直到瀑底。仰望美利坚坎拿大两片大泉,坠云搓絮般地奔注!夕阳下水影深蓝,岩石碎迸,水珠打击着头面。泉雷声中,心神悸动!绮色佳之深邃温柔,幸受此万丈冰泉,洗涤冲荡。月下夜归,恍然若失!
九月二日,雨中到雪拉鸠斯(Syracuse),赴美东中国学生年会。本年会题是“国家主义与中国”,大家很鼓吹了一下。
年会中忙过十天,又回到波士顿来。十四夜心随车驰,看见了波士顿南站灿然的灯光,九十日的幻梦,恍然惊觉……
夜已深,楼上主人促眠。窗外雨仍不止。异乡的虫声在凄凄地叫着。万里外我敬与小朋友道晚安!
冰心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七日夜,默特佛
通讯二十七
小读者:
无端应了惠登大学(Wheaton College)之招,前天下午到梦野(Mansfield)去。
到了车站,看了车表,才知从波士顿到梦野是要经过沙穰的,我忽然起了无名的怅惘!
我离院后回到沙穰去看病友已有两次。每次都是很惘然,心中很怯,静默中强作微笑。看见道旁的落叶与枯枝,似乎一枝一叶都予我以“转战”的回忆!这次不直到沙穰去,态度似乎较客观些,而感喟仍是不免!我记得以前从医院的廊上,遥遥地能看见从林隙中穿过的白烟一线的火车。我记住地点,凝神远望,果然看见雪白的楼瓦,斜阳中映衬得如同琼宫玉宇一般……
清晨七时从梦野回来,车上又瞥见了!早春的天气,朝阳正暖,候鸟初来。我记得前年此日,山路上我的飘扬的春衣!那时是怎样的止水停云般的心情呵!
小朋友!一病算得什吗?便值得这样的惊心?我常常这般地问着自己。然而我的多年不见的朋友,都说我改了。虽说不出不同处在哪里,而病前病后却是迥若两人。假如这是真的呢?是幸还是不幸,似乎还值得低徊吧!
昨天回来后,休息之余,心中只怅怅的,念不下书去。夜中灯下翻出病中和你们通讯来看。小朋友,我以一身兼作了得胜者与失败者,两重悲哀之中,我觉得我禁不住有许多欲说的话!
看见过力士搏狮吗?当他屏息负隅,张空拳于狰狞的爪牙之下的时候,他虽有震恐,虽有狂傲,但他绝不暇有萧瑟与悲哀。等到一阵神力用过,倏忽中掷此百兽之王于死的铁门之内以后,他神志昏聩地抱头颓坐。在春雷般的欢呼声中,他无力地抬起眼来,看见了在他身旁鬣毛森张,似余残喘的巨物。我信他必忽然起了一阵难禁的战栗,他的全身没在微弱与寂寞的海里!
一败涂地的拿破仑,重过滑铁卢,不必说他有无限的忿激,太息与激昂!然而他的激感,是狂涌而不是深微,是一个人都可抵挡得住。而建了不世之功,退老闲居的惠灵吞,日暮出游,驱车到此战争旧地,他也有一番激感!他仿佛中起了苍茫的怅惘,无主的伤神。斜阳下独立,这白发盈头的老将,在百番转战之后,竟受不住这闲却健儿身手的无边萧瑟!悲哀,得胜者的悲哀呵!
小朋友,与病魔奋战期中的我,是怎样的勇敢与喜乐!我做小孩子,我做Eskimo,我“足踏枯枝,静听着树叶微语”,我“试揭自然的帘幕,蹑足走入仙宫”。如今呢,往事都成陈迹!我“终日矜持”,我“低头学绣”,我“如同缓流的水,半年来无有声响”。是的呵,“一回到健康道上,世事已接踵而来”!虽然我曾应许“我至爱的母亲”说:“我既绝对地认识了生命,我便愿低首去领略。我便愿遍尝了人生中之各趣;人生中之各趣,我便愿遍尝!——我甘心乐意以别的泪与病的血为贽,推开了生命的宫门。”我又应许小朋友说:“领略人生,要如滚针毡,用血肉之躯去遍挨遍尝,要它针针见血!……来日方长,我所能告诉小朋友的,将来或不止此。”而针针见血的生命中之各趣,是须用一片一片天真的童心去换来的。互相垒积传递之间,我还不知要预备下多少怯弱与惊惶的代价!我改了,为了小朋友与我至爱的母亲,我十分情愿屈服于生命的权威之下。然而我愿小朋友倾耳听一听这弱者,失败者的悲哀!
在我热情忠实的小朋友面前,略消了我胸中块垒之后,我愿报告小朋友一个大家欢喜的消息。这时我的母亲正在东半球数着月亮呢!再经过四次月圆,我又可在母亲怀里,便是小朋友也不必耐心地读我一月前,明日黄花的手书了!我是如何地喜欢呵!
小朋友,我觉得对不起!我又以悱恻的思想,贡献给你们。然而我的“诗的女神”只是一个“满蕴着温柔,微带着忧愁”的,就让她这样地抒写也好。
敬祝你们的喜乐与健康!
冰心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娜安辟迦楼
通讯二十八
亲爱的娘:
今晨得到冰仲弟自京寄来的《寄小读者》,匆匆地翻了一过,我止水般的热情,重复荡漾了起来!亲爱的母亲!我的脚已踏着了祖国的田野,我心中复杂地蕴结着欢慰与悲凉!念七日的黄昏,三年前携我远游的约克逊号,徐徐地驶进吴淞口岸的时候,我抱柱而立。迎着江上吹面不寒的和风,我心中只掩映着母亲的慈颜。三年之别,我并不曾改,我仍是三年前母亲的娇儿,仍是念余年前母亲怀抱中的娇儿!
上海苦热,回忆船上海风中看明月的情景,真是往事都成陈迹!念六夜海波如吼,水影深黑,只在明月与我之间,在水上铺成一条闪烁碎光的道路。看着船旁烨然飞溅的浪花,这一星星都迸碎了我远游之梦!母亲,你是大海,我只是刹那间溅跃的浪花。虽暂时在最低的空间上,幻出种种的闪光,而在最短的时间中,即又飞进母亲的怀里。母亲!我美游之梦,已在欠伸将觉之中。祖国的海波,一声声地洗淡了我心中各个的梦中人影。母亲!梦中人只是梦中人,除了你,谁是我永久灵魂之归宿?
念七晨我未明即起,望见了江上片片祖国的帆影之后,我已不能再睡觉!我俯在圆窗上看满月西落,紫光欲退,而东方天际的明霞,又已报我以天光的消息!母亲,为了你,万里归来的女儿,都觉得这些国外也常常看见的残月朝晖,这时却都予我以极浓热的慕恋的情意。
母亲,我只是一个山陬海隅的孩子,一个北方乡野的孩子。上海实在住不了!长裙短衫,蝶翅般的袖子,油光的头,额上不自然地剪下三四缕短发。这般千人一律,不个性的打扮,我觉得心烦而又畏怯。这里热得很,哥哥姊姊们又喜欢灌我酒。前晚喝的是“大宛香”,还容易下咽,今夜是“白玫瑰露”,真把我吃醉了。匆匆地走上楼来和衣而卧。酒醒已是中夜,明月正当着我的窗户。朦胧中记得是离家已近,才免去那“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悲哀。
母亲!你看我写的歪斜的字,嫂嫂笑说我仍在病酒!我定八月二夜北上了。我爱母亲!我怕热,我不会吃酒,还是回家好!
这封信转小朋友看看不妨事吧?
还家的女儿
七月卅日,上海
通讯二十九
最亲爱的小读者:
我回家了!这“回家”二字中我进出了感谢与欢欣之泪!三年在外的光阴,回想起来,曾不如流波之一瞥。我写这信的时候,小弟冰季守在旁边。窗外,红的是夹竹桃,绿的是杨柳枝,衬以北京的蔚蓝透彻的天。故乡的景物,一一回到眼前来了!
小朋友!你若是不曾离开中国北方,不曾离开到三年之久,你不会赞叹欣赏北方蔚蓝的天!清晨起来,揭帘外望,这一片海波似的青空,有一两堆洁白的云,疏疏的来往着,柳叶儿在晓风中摇曳,整个的送给你一丝丝凉意。你觉得这一种“冷处浓”的幽幽的乡情,是异国他乡所万尝不到的!假如你是一个情感较重的人,你会兴起一种似欢喜非欢喜,似怅惘非怅惘的情绪。站着痴望了一会子,你也许会流下无主,皈依之泪!
在异国,我只遇见了两次这种的云影天光。一次是前年夏日在新汉寿(New Hampshire)白岭之巅。我午睡乍醒,得了英伦朋友的一封书,是一封充满了友情别意,并描写牛津景物写到引人入梦的书。我心中杂糅着怅惘与欢悦,带着这信走上山巅去,猛然见了那异国的蓝海似的天!四围山色之中,这油然一碧的天空,充满了一切。漫天匝地的斜阳,酿出西边天际一两抹的绛红深紫。这颜色须臾万变,而银灰,而鱼肚白,倏然间又转成灿然的黄金。万山沉寂,因着这奇丽的天末的变幻,似乎太空有声!如波涌,如鸟鸣,如风啸,我似乎听到了那夕阳下落的声音。这时我骤然间觉得弱小的心灵被这伟大的印象,升举到高空,又倏然间被压落在海底!我觉出了造化的庄严,一身之幼稚,病后的我,在这四周艳射的景象中,竟伏于纤草之上,呜咽不止!
还有一次是今年春天,在华盛顿(Washington D.C.)之一晚。我从枯冷的纽约城南行,在华盛顿把“春”寻到!在和风中我坐近窗户,那时已是傍晚,这国家妇女会(National Women's Party)舍,正对着国会的白楼。半日倦旅的眼睛,被这楼后的青天唤醒!海外的小朋友!请你们饶恕我,在我倏忽的惊叹了国会的白楼之前,两年半美国之寄居,我不曾觉出她是一个庄严的国度!
这白楼在半天矗立着,如同一座玲珑洞开的仙阁。被楼旁的强力灯逼射着,更显得出那楼后的青空。两旁也是伟大的白石楼舍。楼前是极宽阔的白石街道。雪白的球灯,整齐地映照着。路上行人,都在那伟大的景物中,寂然无声。这种天国似的静默,是我到美国以来第一次寻到的。我寻到了华京与北京相同之点了!
我突起的乡思,如同一个波澜怒翻的海!把椅子推开,走下这一座万静的高楼,直向大图书馆走去。路上我觉得有说不出的愉快与自由。杨柳的新绿,摇曳着初春的晚风。熟客似的,我走入大阅书室,在那里写着日记。写着忽然忆起陆放翁的“唤作主人原是客,知非吾土强登楼”的两句诗来。细细咀嚼这“唤”字和“强”字的意思,我的意兴渐渐地萧索了起来!
我合上书,又洋洋地走了出去。出门来一天星斗。我长吁一口气。——看见路旁一辆手推的篷车,一个黑人在叫卖炒花生栗子。我从病后是不吃零食的,那时忽然走上前去,买了两包。那灯下黝黑的脸,向我很和气地一笑,又把我强寻的乡梦搅断!我何尝要吃花生栗子?无非要强以华京作北京而已!
写到此我腕弱了,小朋友,我觉得不好意思告诉你们,我回来后又一病逾旬,今晨是第一次写长信。我行程中本已憔悴困顿,到家后心里一松,病魔便乘机而起。我原不算是十分多病的人,不知为何,自和你们通讯,我生涯中便病忙相杂,这是怎么说的呢!
故国的新秋来了。新愈的我,觉得有喜悦的萧瑟!还有许多话,留着以后说吧,好在如今我离着你们近了!
你热情忠实的朋友,在此祝你们的喜乐!
冰心
一九二六年八月三十一日,圆恩寺
再寄小读者
通讯一
似曾相识的小朋友们:
先感谢《人民日报》副刊编辑的一封信,再感谢中国作协的号召,把我的心又推进到我的心窝里来了!
二十几年来,中断了和你们的通讯,真不知给我自己带来了多少的惭愧和烦恼。我有许多话,许多事情,不知从何说起,因为那些话,那些事情,虽然很有趣、很动人,但却也很零乱、很片断,写不出一篇大文章,就是写了,也不一定就是一篇好文章,因此这些年来,从我心上眼前掠过的那些感受,我也就忍心地让它滑出我的记忆之外,淡化入模糊的烟雾之中。
在这不平常的春天里,我又极其真切,极其炽热地想起你们来了。我似乎看见了你们漆黑发光的大眼睛,笑嘻嘻的通红而略带腼腆的小脸。你们是爱听好玩有趣的事情的,不管它多么零碎,多么片断。你们本来就是我写作的对象,这一点是异常明确的!好吧,我如今再拿起这支笔来,给你们写通讯。不论我走到哪里,我要把热爱你们的心,带到那里!我要不断地写,好好地写,把我看到听到想到的事情,只要我觉得你们会感到兴趣,会对你们有益的,我都要尽量地对你们倾吐。安心地等待着吧,我的小朋友!
自从决心再给你们写通讯,我好几夜不能安眠。今早四点钟就醒了,睁开眼来是满窗的明月!我忽然想起不知是哪位古诗人写的一首词的下半阕,是:“卷地西风天欲曙,半帘残月梦初回,十年消息上心来。”就是说:在天快亮的时候,窗外刮着卷地的西风,从梦中醒来看见了淡白的月光照着半段窗帘;这里“消息”两个字,可以当做“事情”讲,就是说,把十年来的往事,一下子都回忆起来了!
小朋友,从我第一次开始给你们写通讯算起,不止十年,乃是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之中,我们亲爱的祖国,经过了多大的变迁!这变迁是翻天覆地的,从地狱翻上了天堂,而且一步一步的更要光明灿烂。我们都是幸福的!我总算赶上了这个时代,而最幸福的还是你们,有多少美好的日子等着你们来过,更有多少伟大的事业等着你们去做呵!
我在枕上的心境,和这位诗人是迥不相同的!虽然也有满窗的明月,而窗外吹拂的却是和煦的东风。一会儿朝阳就要升起,祖国方圆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将要有六亿人民满怀愉快和信心,开始着和平的劳动。小朋友们也许觉得这是日常生活,但是在三十年前,这种的日常生活,是我所不能想象的!
我鼻子里有点发辣,眼睛里有点发酸,但我绝不是难过。你们将来一定会懂得我这时这种兴奋的心情的——这篇通讯就到此为止吧,让我再重复初寄小读者通讯一的末一句话:
“我心中莫可名状,我觉得非常的荣幸!”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三月十一日,北京
通讯二
亲爱的小朋友:
今年一月,我刚从埃及归来,趁我记忆犹新,来对小朋友说一些埃及的印象。
我们到埃及去,走的是北路,就是从北京坐飞机,经过蒙古人民共和国、苏联、捷克斯洛伐克,最后到达埃及的首都开罗。——在这里我想插一句话,世界局势发展得多快,在我回来后不到三个星期,埃及和叙利亚,已经联合组织了一个横跨亚非两洲的新国家阿拉伯联合共和国了!这是中东阿拉伯人民,在反对殖民主义、争取民族独立的愿望上,有了进一步的团结,这也是世界和平力量进一步发展的里程碑!
我们一路从机窗下望,都是冰天雪地莹白照眼,可是一到达开罗的上空,就是晴天万里,下面是长长的河道,支流四出,两旁是整齐翠绿的田野,一簇簇的密集的淡灰色的农舍,田垄上排列着一行一行的高大的枣椰树。但是在这河畔地区以外,就是茫茫无际的黄沙,浓绿淡黄,成一个鲜明的对照!
这一条长长的河道,就是世界闻名的尼罗河,是埃及境内的唯一的天然河流。埃及在非洲的东北角,在北纬二十二度至三十二度,东经二十四度至三十七度之间,气候炎热,雨量极少,所以尼罗河也是他们唯一的灌溉泉源。埃及人民亲切地称尼罗河为“尼罗河爸爸”就是这个缘故。
这使我想起二十几年前,我在意大利首都罗马的梵蒂冈——教皇城——的博物馆里,看见了一座尼罗河的雕像。在这里,尼罗河是一位慈祥的老人,他右臂斜倚着人面狮身像,侧卧在地上,旁边堆着一垛高高的麦穗和葡萄。最生动的是他的身上、身边,爬满围满了许多活泼嬉笑的、赤裸裸的小孩子!有的站在他的肩上,有的骑在他的臂上,有的坐在他身旁的麦堆上,有的三三两两地和他身边河水里的鳄鱼撩拨嬉戏。这雕像给我的印象很深,但我绝没有意识到,埃及的沙漠地区,占到全国境的百分之九十六,也不知道埃及的雨量少到:简单的农舍,不用盖屋顶,只用高粱秆盖遮遮就行。当我看到听到这些现象的时候,我对于尼罗河,也不禁热爱了!
我们在埃及境内,曾做过短期的旅行,就是坐火车往南走,一路沿着尼罗河,溯流而上。眼前旋转过去的是润湿的田地,茂盛的庄稼,和裹着头巾穿着长袍的男男女女,锄地的、车水的、放羊的、赶驴的……同时也看见了道旁的农舍,屋子都像我们南方的“天井”一样,有窗有门,却没有屋顶。那时正是冬天,白日阳光满室,夜里顶着月亮和星星睡觉,空气清新,一定是十分舒畅的。
这在我是极其新鲜的事,但心里还转不过弯来,我问同行的埃及朋友:“夏天在屋顶盖上高粱秆,当然可以挡住炎热的太阳,但是恐怕挡不着大雨和久雨;万一,万一要下大雨,下久雨呢?”她笑了,说:“你过虑了,我们这里除了沿地中海一带,雨量较多之外,就是一万个,一万个也不下大雨和久雨!”
聪明勇敢的埃及人民,知道除了倚靠他们的“尼罗河爸爸”之外,还得不断地和气候土壤作艰苦的斗争,向大自然索取粮食。现在他们的兴修水利,开发沙漠的工作,正在广泛地展开。祝福他们吧,可爱的尼罗河的优秀儿女!
别的下封信再谈,祝你们三好!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三月十五日,北京
通讯三
亲爱的小朋友:
三月八日那一天,我到十三陵水库工地上,参加了几个小时的劳动,觉得有说不尽的兴奋和愉快。
十三陵在京郊昌平县的东北边,是明朝京都北迁以后的十三代帝王的陵墓所在地,南面有温榆河穿过,三面是山,风景优美。但是每到夏雨时节,山洪就顺着这个大山环里的几条山沟,奔腾下泄,势如巨涛。温榆河两岸的人家和田地,常常被大水淹没。从前的统治王朝,只顾给自己在半山坳里,盖起高大的陵墓祭殿,也只在这些陵墓祭殿的四围,种起葱茏的树木,对于山下人家,蒙受水患的疾苦,是漠不关心的!
人民做了自己的主人,一切都变了!昌平人民在政府的补助下,群众的支援下,从今年一月二十一日开始,自己动手来修建十三陵水库。他们计划在大山环的出口——东山口,修起一道拦河坝,把山洪蓄在七丈多深的水湖里。这水湖的面积,相当于颐和园昆明湖的三倍。在大坝的西边,还要盖一座水力发电站,在每年灌溉的时期,可以用水力发电。将来这里是:良田千顷,绿树成荫,水面鸭游,水中鱼跃,小朋友们还可以成群结队地到这里来露营、爬山、游览;这生活该是何等的快乐美好!
这座水库必须在六月雨季以前完工,因此,这工地上,每天每夜都有几万人在流汗苦干,和洪水赛跑,而且人流已经赶在河流的前头!我在这里,只做一点轻微的劳动,但是往前望,往后看,三面山腰和一望无际的沙地上,都有一群一群的人们,在紧张地推车挑土,远远的一面一面小小的红旗,在和风中飘扬!想到三个月后,这里将是水湖的中心,在这万马奔腾的劳动干劲里,我也能尽到自己微薄的一分,使我惭愧而又喜悦。我要暂时离开祖国,为期大概两三个月,等到我归来时节,这里已是一片湖光了。听说小朋友们最近也要到湖边去种树,我想那时你们种的树木,也已经绿叶扶疏了。集体的劳动,创造出多么美丽快乐的一个世界呵!
这两天来,风柔云薄,这种酿花天气,中国话叫做“春阴”,日本话叫做“花昙”。花昙一过,日本各处就开遍了樱花。我们这里也是漾出晴光,就是柳叶舒青,杏花怒放了!春阴的天气,总使我有说不出的期待的欢乐,如同坐在舞台前面,电灯熄灭的一刹那顷,我们满怀快乐地在等待,等待这幕布一开,台上现出神话般五彩辉煌的仙境……你们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风光明媚的意大利了,旅途中如有工夫,一定再给你们写信。
祝你们春天快乐!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三月二十日,北京
通讯四
亲爱的小朋友:
自从三月二十一日离开祖国,时间不过十多天,在我仿佛已经过了多少年月!一来是这十多天之中,我们已经飞跃过好几个亚洲和欧洲的国家;二来是祖国的进步,一日千里。这十多天之中,不知又发现了多少新的资源,增多了多少个发明创造!这一切,都使国外的“游子”,不论何时想起,都有无限的兴奋!
欧洲本是我旧游之地,没有什么特别新鲜的感觉,现在只挑出途中最突出的奇丽的景物,来对小朋友们说一说。
首先是三月二十四日黄昏,从瑞士坐火车到意大利的一段,一路沿着阿尔卑斯山脚蜿蜒行来,山高接天,白雪皑皑,山顶上悬着一钩淡黄色的新月。火车飞速前进,窗外转过的一座雪山接着一座雪山,如同一架长长的大理石的屏风,横列在我们的眼前!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高高的雪山上,零乱地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桔红色的灯光,一片清凉之中,给人以无限的温暖的感觉。
二十五日一觉醒来,我们已深入意大利的国境了。
意大利是南欧一个富有文化而又美丽的国家,它的地形,像一只伸入地中海的靴子,三面临海,气候温和。在瑞士山中还是雪深数寸的时候,这里的田野上已是桃李花开了!我们先到达意大利的京城——罗马。这是一座建在七座小山上的古城,街道高低起伏,到处可以看见古罗马的遗迹,颓垣断柱,杂立于现代建筑之间。街道上转弯抹角,到处还可以看见淙淙的喷泉,泉座上都有神、人、鱼、兽的雕像,在片片光影之中,栩栩如生。
二十六日晨我们到了意大利西海岸的那坡里城,这也是一座很美丽的海边城市。但是我要为小朋友描述的,却是离那坡里四十里远的旁贝,那是将近两千年前,被火山喷发的熔岩和热尘所掩埋的古城。在一八六○年以后,才被发掘出来的。
背山临海的旁贝城,在纪元前六世纪——我们春秋战国的时候——就已经建立起来了。到了纪元前八十年——我们的汉代——这里成为罗马贵族豪门的别墅区,人口多至两万五千人。纪元后七九年的八月,城后的维苏威火山,忽然爆发了!漫天的灼热的灰尘和喷涌的沸腾的熔岩,在两三日之中,将这座豪华的市镇,深深地封闭了。大多数居民幸得突围而出,而老、弱、囚犯,葬身于热尘火海之中的,至少还有两千人左右。
我们在废墟上巡礼:这里的房舍,绝大部分都没有屋顶了,只有根根的断柱和扇扇的颓垣,矗立于阳光之下!石块铺成的道路,还有很深的车辙的痕迹。这市上有广场、有神庙、有大厅、有法院、有城堡……街道两旁还有酒店和浴堂。酒店里遗留着一排一排的陶制的酒缸;浴堂里有大理石砌成的冷热浴池,化妆室,按摩床,墙上还有石雕和壁画。屋宇尤其讲究:院里有喷泉、有雕像,层层的居室里,都有红黄黑三色画成的壁画,鲜艳夺目!后花园也很宽大,点缀的石像也很多,想当年花木葱茏的时节,景物一定很美。最使我感到惊奇的,就是这些房屋里,已经有铅制的水管和水龙头。导游的人告诉我,旁边的水道,是直通罗马的。
这里的博物院里,还看到发掘出来的,很精致的金银陶瓷和玻璃制成的日用器皿,以及金珠首饰。此外还有人兽的残骸,形状扭曲,可以想见临死前的挣扎和痛苦。
小朋友,上面的几段,是陆续写成的,中间已经过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岛的几个城市。沿途的海景,是描写不完的;而最难描述的,还是意大利人民对于中国的热爱和向往!我们到处受到最使人感动的欢迎,尤其是在中小城市,工农群众的款待,最为真挚而热烈!一束一束的递到我们手里的鲜花,如玫瑰,石竹,郁金香……替他们说出了许多话语。在群众的集会上,向我们献花的,都是最可爱的意大利小朋友。从他们嘴里叫出的“友谊”和“和平”,那清脆的声音,几乎是神圣的,使我们不自主地涌上了感动的眼泪!
我们在昨天又渡海回到意大利本土,沿着地图上的靴尖、靴跟,直上到东海岸的巴利城。今夜又要回到罗马去了。趁着一天的访问日程还没有开始,面对着窗外晨光熹微的大海和轻盈飞掠的海鸥,给小朋友们写完这一封信。我知道小朋友们是会关心我的旅程,而且是急待我的消息的,但是也请你们体谅到我们旅行的匆忙!外面有人在敲门,这信必须结束了,我的心永远和你们在一起,深深地祝福你们!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四月四日,意大利,巴利城
通讯五
亲爱的小朋友:
在上一封信中,我曾提到了西西里岛的访问。这个岛我从前没有到过,因此我对它的印象也最深。这个被称为意大利靴尖上的足球的西西里,面积有两万五千平方公里,居民在五百万以上。在这里的一段旅程,我们和海结了不解之缘!我们住的旅馆,都是面临大海的,我们和意大利朋友聚餐的饭店,也都挑选海边名胜之地;枕上听得见鸥鸣和潮响,用饭的时候,仿佛也在啖咽着蔚蓝的水光。一路乘车,更是沿着迂回的海岸,一眼望去,不是无际的平沙,就是嶙峋的礁石,上面还有耸立的碉堡,而眼前一片无边的海水,更永远是反映着空阔的天光,变幻无极,仪态万千,海水是很蓝的;在晴朗的天空之下,更是像古诗上所说的:“水如碧玉山如黛”,光艳得不可描画!那颜色是一层一层的,远处是深蓝,稍近是碧绿,遇有溪河入海处,这一层水色又是微黄的。唐诗有:“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这两句写得极好,因为它不但写出斜阳,连江上的微风,也在“瑟瑟”两字中,表现出来了!
车窗的另一面,不是长着碧绿庄稼的整齐田地,便是长着上千盈百的杏树、桃树、桔柑树、橄榄树的山坡上的果园。陌上花开,风景如画。在这片丰饶美丽的土地上的居民,是使人艳羡的!
但是,昨天早晨,我在翻阅罗马“中东和东方学院”送给我们的一本意大利摄影画册,读到上面的序言,里面有:西西里岛,四面被地中海所围抱,也被希腊人、腓尼斯人、撒拉逊人聚居过,被德国人、法国人、西班牙人占领过……西西里岛上,曾是罗马帝国的军队骨干的农民,失去了他们的自由,在重利盘剥之下,他们失了土地,又被招募成为一支无地产的农奴队伍。地主住在城市里,只在夏天,才到他的田庄上来避暑;朝代更迭,土地易主,而直到今天,在意大利土地上辛苦劳动的,都不是土地的主人!这是多么悲惨的境遇!这个意大利靴尖上的足球,在外来的统治者脚上,踢来踢去,虽然在文化艺术上遗留了些精美的宫殿和教堂的建筑,里面都有最精致的宝石嵌镶的图案和颜色鲜艳、神态如生的壁画,而当地的农民生活,却永远停留在半封建半开化的状态之中。“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惨状,在这里是还存在的!
在罗马的一个晚餐会上,意大利最著名的诗人卡罗·勒维坐在我的旁边。他滔滔不断地告诉我,在意大利南部,尤其是西西里一带,农民过着受压迫被剥削的生活。意大利北部的工业,是比较发达的,而南部的资源,却从未被开发过,于是南部饥饿失业的队伍,就成群地被招送到北方去做工,痛苦流离,成了他们千百年来的命运!
当诗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是激动的,眼光是悲愤的,使我的回忆中的西西里的水光山色,蒙上了一层阴沉的暗影!我又回忆到在岛上的一个小市镇——巴格里亚——的农民欢迎会上,另一位诗人卜提达,向我们致了最热烈的欢迎词。卜提达是巴格里亚市穷苦人民的儿子,他用西西里方言写诗,强烈地揭露了当地人民的黑暗生活。他送给我一本他的诗集:《面包就是面包》的法文译本,上面有卡罗·勒维写的序,说卜提达以钢铁般的坚强洪壮的声音,叫出了岛上人民的不幸。可惜我不懂得法文,只好等将来请人读给我听了。
广大的人民是广阔的天空,人民的诗人就该像天空下透明的大海,它永远忠实地反映出天空的明暗阴晴,呼叫出人民的苦乐和希望。这样,他的诗里才有颜色,才有感情。勒维和卜提达都是大海般的诗人,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
今天是复活节,一早醒起,就听到从四面传来的悠扬而嘹亮的钟声。罗马城里,大大小小有五百多座教堂;登高望时,金色、绿色、灰色的圆顶,在丛树中层层隐现。这几天来,罗马街上,尤其是商店的橱窗里,洋溢着节日的气氛,金彩辉煌的巧克力做成的大鸡蛋,到处都是。今天上午出去走了一走,因为明天要到佛劳伦斯去,先给你们发出这封信,罗马的古迹,等以后再谈吧!
今夜罗马大雷雨,电光闪闪,雷声大得像巨炮一般。现在祖国已是早晨,小朋友正走在上学的路上,向你们珍重地说声早安吧!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四月六日,意大利,罗马
通讯六
亲爱的小朋友:
四月十二日,我们在微雨中到达意大利东海岸的威尼斯。
威尼斯是世界闻名的水上城市,常有人把它比做中国的苏州。但是苏州基本上是陆地上的城市,不过城里有许多河道和桥梁。威尼斯却是由一百多个小岛组成的,一条较宽的曲折的水道,就算是大街,其余许许多多纵横交织的小水道,就算是小巷。三四百座大大小小的桥,将这些小岛上的一簇一簇的楼屋,穿连了起来。这里没有车马,只有往来如织的大小汽艇,代替了公共汽车和小卧车;此外还有黑色的、两端翘起、轻巧可爱的小游船,叫做Condola,译作“共渡乐”,也还可以谐音会意。
这座小城,是极有趣的!你们想象看:家家户户,面临着水街小巷,一开起门来,就看见荡漾的海水和飞翔的海鸥。门口石阶旁边,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从石阶上跳上公共汽艇,就上街去了。这座城里,当然也有教堂、有宫殿、和其他的公共建筑,座座都紧靠着水边。夜间一行行一串串的灯火,倒影在颤摇的水光里,真是静美极了!
威尼斯是意大利东海岸对东方贸易的三大港口之一,其余的两个是它南边的巴利和北边的特利斯提。在它的繁盛的时代,就是公元后十三世纪,那时是中国的元朝,有个商人名叫马可波罗曾到过中国,在扬州做过官。他在中国住了二十多年,回到威尼斯之后,写了一本游记,极称中国文物之盛。在他的游记里,曾仔细地描写过卢沟桥,因此直到现在,欧洲人还把卢沟桥称作马可波罗桥。
国际间的贸易,常常是文化交流的开端,精美的商品的互换,促进了两国人民相互的爱慕与了解。和平劳动的人民,是欢迎这种“有无相通”的。近几年来,中意两国间的贸易,由于人为的障碍,大大地减少了。这几个港口的冷落,使得意大利的工商业者,渴望和中国重建邦交、畅通贸易,这种热切的呼声,是我们到处可以听到的。
这几天欧洲的气候,真是反常!昨天在帕都瓦城,遇见大雪,那里本已是桃红似锦,柳碧如茵,而天空中的雪片,却是搓棉扯絮一般,纷纷下落。在雪光之中,看到融融的春景,在我还是第一次!
昨晚起雪化成雨,凉意逼人,现在我的窗外呼啸着呜呜的海风,风声中夹杂着悠扬的钟声;回忆起二十几年前的初春,我也是在阴雨中游了威尼斯,它的明媚的一面,我至今还没有看到!今天又是星期六,在寂静的时间中,我极其亲切地想起了你们。住学校的小朋友们,现在都该回到家里了吧?灯光之下,不知你们和家里人谈了些什吗?是你们学习的情况,还是奋进的计划?又有几天没有看到祖国的报纸,消息都非常隔膜了。出国真不能走得太久,思想跟不上就使人落后!小朋友一定会笑我又“想家”了吧?——同行的人都冒雨出去参观,明天又要赶路,我独自留下,抽空再写几行,免得你们盼望,遥祝你们好好地度一个快乐的星期天!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四月十二日夜,意大利,威尼斯
通讯七
亲爱的小朋友:
昨天我们从意大利又回到瑞士,明天要出发到英国去了,三星期的意大利之游,应当对你们作一个总结。
我们访问了意大利的大小二十个城市,说一句总话,我实在喜欢意大利,首先是它的首都罗马,和我们的北京一样,是个美丽雄伟的首都。它的古老的建筑和博物馆里的雕刻、绘画,以及出土的文物,都和北京的建筑和博物馆一样,充分地呈现了它的劳动人民的惊人的智慧!关于意大利,将来有时间再详细地述说,如今先举出几个最突出的印象,给小朋友们画一个轮廓。
第一个是:欧洲人说,意大利是用石头建造起来的,这是古意大利建筑的一个特点。古意大利的教堂、宫殿、城堡、桥梁、街道……绝大部分都是用石头盖起铺起的,至少是建筑物外面都用的是石板、石片;仰顶和墙壁上都有各色花石宝石嵌镶的人物;屋顶上、喷泉上和广场上都有石像,一眼望去,给人一种圣洁清凉的感觉。意大利的美丽的建筑,可描写的真是太多了,我最喜欢的是比萨的斜塔、教堂和洗礼堂。这一簇简洁、玲珑而庄严的白石建筑,相依相衬地排列在一角城墙的前面,使人看过永不会忘记!
第二个是:在意大利旅行,到处都离不了水。意大利的边界,有四分之三与水为邻,北部多山的地方,却有许多大大小小美丽的湖泊。各个城市里都有形形色色的喷泉,最奇丽的是罗马郊外的提伏里泉园。这座泉园原是皇家别墅,建造在小山上,园里大小有六千条喷泉,在山巅、在池上、在路旁……宽者如帘,细者如线,大的奔越下流,如同山间的瀑布,小的轻盈上喷,如同火树银花,一片清辉交织之中,再听到那“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大小错落的泉声,这个新奇的感受,也是使人永不忘记的!
但是,最使人不能忘却的,是意大利的可爱的人民!他们是才气横溢,热情奔放的;这表现在他们的天才的文艺创造上,科学的发明上;表现在他们为自由和独立的斗争上;表现在对朋友的热爱上。意大利人民把中国人民当做最好的朋友。他们关心我们、热爱我们,他们认为我们的成就,就是他们的成就;我们的胜利就是他们的胜利;中国人民一寸一尺的进步,都给他们以莫大的鼓舞。当我们离开意大利的前夕,在他们的英雄城市都灵,我们被邀到一个群众的集会——在这里应当补述一下:都灵城是在一九四五年,在它自己人民的艰苦斗争之下,得到解放的。这次的斗争,人民游击队死亡的数目,在百分之四十七以上!我们曾到烈士墓前,献过花束——这集会是在一个工人俱乐部召开的,会场上挤满了热情的男女老幼,台上横挂着“欢迎中国来宾”的中文标语(是意大利人自己写的),长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杯。他们送给我们都灵市特产的蜜甜的巧克力糖,猩红的玫瑰花,给我们满满地斟上香醇的都灵酒。他们的欢迎词,是真挚而热烈的。我们的每一句答词,都得到春雷般的鼓掌与欢呼。在饮酒叙谈的中间,都不断地有群众过来和我们握手拥抱,不断地也有儿童们送上画片,要求我们签名——谈到意大利的儿童,他们真是可爱!他们是那样的天真活泼,又是那样的温文有礼。在以后的通讯里,我要对你们谈一个意大利小姑娘所给我的深刻的印象。我们又在整装待发之中。“且听下回分解”吧!
我们在意大利的访问,就在上述的高涨的热潮中结束。回到旅馆已是半夜,我久久不能入睡!国际间劳动人民的和平友谊,是世界持久和平的最巩固的基础。在亚洲,在非洲,在欧洲,我们已有了亿万的和平宫的建筑工人,正在一砖一石地把屋基垒了起来。你们是我们的接班人,好好地继续努力吧!
祝你们健康快乐。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一日,瑞士,波尔尼
通讯八
亲爱的小朋友:
来到英国已经十天了,访问的日程是繁忙的。我现在是在英国北部苏格兰首府的爱丁堡,一座旅馆的窗前,时间已过半夜,树影摇曳,满月的银光,射在我的信纸上,活泼而激越的苏格兰民歌的余音,还在我耳边荡漾。趁着我睡不着的时间,来给我所惦念的小朋友写几个字。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一九三六年的冬天,我曾到过英国,那时只在伦敦住了一两个星期,在牛津和剑桥两个大学做了很短的访问。这次重来,走的地方较多,接触的方面也较广,有许多感想,真不知从哪里说起——先从“一世之雄”的“大英帝国”说起吧!
英国——大不列颠,是由大不列颠岛北部的苏格兰,中南部的英格兰,西部的威尔士和爱尔兰岛北部一角组成的。这个位置在欧洲西北部大西洋中的岛国,面积不过二十四万多平方公里,而它却占有着比本土大过一百五十倍的殖民地!原因是:在它十七世纪时期的资产阶级革命以后,十八世纪,苏格兰工人瓦特又完成了蒸汽机的制造,从此英国进入工业革命后的大生产时期,林立的工厂,纵横交错的铁路,往来如梭的船只,使得“英国成了世界的工厂,世界成了英国的市场”!工商业的发展,海外贸易的发达,殖民地的侵占,资本的积累,使它掌握了海上的霸权。三百年中,它巧取豪夺,从殖民地榨取了无限的财富,来建设和供养它的本土。因此在英国土地上,到处可以看见外面被烟雾熏得灰暗而里面富丽堂皇的宫室、教堂、银行等石头建筑;碧绿辽阔的,贵族地主的花园;近代化的华丽舒适的旅馆、俱乐部……“大英帝国”的统治者,在这里过着不劳而获,穷奢极欲的生活!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英国的海上霸权,逐渐转移到美国手里,它的经济实力就开始动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亚洲和非洲的民族解放运动,更是风起云涌,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国家,一个一个地独立起来了。“大英帝国”在衰落解体之中,而英国广大劳动人民和进步人士,却坚持着在保卫和平、保卫劳动人民权利的斗争中,寻求正确而光明的出路!
以上是英国现在社会状况的一个轮廓,如今我带着小朋友,从伦敦起,游览一番吧!
伦敦是英国的首都,位置在泰晤士河入海处的两岸,人口将近九百万。这里有许多高大的建筑,平整的街道,但是我最欣赏的,是城里散布着的几个阔大的公园!西方的公园设计是:亭台楼阁少(或者没有),而树木花卉多。一大片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一大堆一大堆葱郁的树木,草地边缘种着各种各色鲜艳的花,这时正是春天,花园里盛开着黄色的迎春,紫色的丁香,红色的杜鹃……最爽心悦目的是红紫黄白各色的郁金香,一朵朵像玲珑的宝石制成的杯盏一样,在朝阳下承接着清露。树下和路旁,都安放着长椅,老人们在椅子上休息、看报、织活,小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走游戏。中午下班的时候,更有许多职工人员,在草地上坐、卧、吃干粮、晒太阳——这当然是在春天有阳光的日子,一般说来,伦敦的晴天比北京是少多了。
从伦敦一路往北走,坐汽车、坐火车,一路看见的也都是一绿无际的牧场和田野。英国虽然在纬度上和我们的黑龙江同一方位——北纬五十至六十度之间,只因它是海洋气候,潮湿多雨,宜于绿化,积雪化后,下面露出的却是绿绒绒的青草,因此在学校里、乡村中,到处都有一片一片的大草地,旁边种些杂花。这种花园或草场,对于居民的游息和健康,都有很大的好处。
苏格兰是田地少,牧场多。我们到了两个城市,就是格拉斯哥和爱丁堡。我很喜欢爱丁堡!这座城依山傍海,人口不过五十万,大街的设计是一边楼屋,一边花园,这样显得清旷而幽静,郊外的山间有许多小湖。我们看见故宫山后的广场上,张起几十个彩色的帐幕,旗帜飘扬。据说苏格兰的矿工,照例在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在这里庆祝自己的节日。庆祝的节目中有游行、跳舞,各种工人体育竞赛、工人铜乐队和管乐队的竞赛等等。可惜我们昨天晚上就走了,没有能够参加。
苏格兰的管乐队是有名的,演奏者穿着民族服装——多褶的方格子短裙和长袜,长袜口上斜插一把小刀,腰间挂一个刻花的皮袋。他们演奏的常常是苏格兰最动人的民歌。谈到苏格兰民歌,昨天晚上在格拉斯哥城,英中友好协会的欢迎会上,听到许多首多半是十八世纪苏格兰诗人勃恩斯写的。勃恩斯是农民的儿子,苏格兰人民所最喜爱的诗人。他的诗都是用方言写的,富于人民性、正义感,淳朴、美丽,音乐性也极强。当手风琴拉起,短笛吹起,歌唱家唱起,刚唱过一两句,观众就会情不自禁地,眉飞色舞地和将起来,全场欢动,就这样一首又一首地几乎唱到夜半!今天晚上,有几位苏格兰诗人约我在一个小酒馆聚谈,又谈到民歌,正好隔座有几个青年学生,正在低声合唱,诗人们把其中一位少女,簇拥到我面前来请她为我这远客歌唱。她很羞涩地望着我,一面放开她的清脆柔婉的歌喉,不到一会儿,那几个男女学生,以及许多客人,都围了上来,有的高声合唱,有的含笑静听,直到酒馆关门的时间——夜里十点钟——我们还从门内移到门外,踏着皎洁的月光,在马路边的树下,唱到半夜……
听人家唱民歌,使我亲切地回忆起许多我们自己的民歌,尤其是兄弟民族同胞所唱的,翻身的和歌颂毛主席的热情奔放的民歌!回来一路在浓密的树影中穿行,月亮大得很,街上是一片静寂。今天又是五一节,这里没有放假,也没有游行,遥想祖国北京的天安门前,今夜正是灯月交辉,焰火烛天。小朋友,尽情地欢乐吧,你们是幸福的!
在脑海里音乐浪潮的澎湃声中,我向我的小朋友说一句热情的晚安!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五月二日,英国,爱丁堡
通讯九
亲爱的小朋友:
我给你们寄的“通讯八”,是在英国苏格兰首府爱丁堡写的,如今我又从苏联的首都莫斯科,给你们写信。中间我曾访问过英国南部的威尔斯和几个大学,又到过瑞士,六月初回到祖国。十月初,我又参加了亚非国家作家会议的中国代表团,来到了苏联的乌兹别克共和国的首都塔什干。在塔什干开会的几天,有许多很激动人心的事情,应该向小朋友报道一下,我想你们一定会喜欢听的。
小朋友们知道,我们中国人民在一千多年以前,已经和亚非两洲的人民,有了很亲密的来往。两洲的商人们彼此交易着精美的货物,我们送出去的是:丝绸、茶叶、瓷器、纸张……接受进来的是:象牙、香料、珠宝……这条横穿过亚洲的交通大路,因为运送过大量的中国的美丽的丝绸,而被称为丝绸大路。在这条丝绸大路上,一千多年来曾经走过来往不绝的车马和一串一串的昂头缓步的骆驼。在东来西去的马蹄声、车轮声和骆驼的铃铎声中,我们亚非各国的人民在路上相逢,在路边歇马凉亭里,喝茶休息,高兴地互相握手,互相问讯,交换着双方国家里一切贸易和文化的消息。这些人里面,更有我们的学者、教徒和各行业的专家,他们把中国造指南针、造火药、造纸和印刷等等技术,传到亚非各国去,也把亚非各国的算术、医学、天文学等介绍到中国来。我们也交换着动植物的优良品种,像马匹、葡萄、马铃薯、棉花……这频繁广泛的文化交流,大大地促进了我们双方的文化的发展和友谊的巩固。因此,我们绝不能容忍,在最近一百年来,帝国主义者以强暴的武力,来切断我们的交流,破坏我们的文化!
作家们是替人民说话的,是把人民的心思写出来给人民看的。亚非各国的作家们代表着人民的愿望,在塔什干城欢聚畅谈,是亚非历史上的一件大事,它的影响和意义是很大的。
我们开会的地点,苏联的乌兹别克共和国,是在中亚细亚地区,它的首都塔什干城,本是丝绸大路边的一个城市。我们是在十月四日,刚下过雨的一个黄昏到达的。从飞机上往下看,我们发现一个近代的城市,许多高大的楼屋和工厂的烟囱,矗立在浓密的树林之中。下了飞机,我们立刻被引进了一个童话般的美丽的世界!这时太阳已经藏在阴云的后面,塔什干的林荫大道上,放出千千万万的五色的灯光,这一串一串的灯彩,有的横挂在大道的上空,有的排成各国的文字——“和平”。街市的广场上,有用五色电灯照射的喷泉,路边树下种着各种各色的鲜花,玫瑰的花香,在清新的空气中,更显得强烈。塔什干的人民,笑容满面,穿着节日的盛装,戴着绣花的小帽,在路上和旅馆门前,拍手欢迎着从远方来的客人。
代表们居住的新塔什干旅馆,是特为亚非作家会议而赶建起来的一座八层楼的建筑,它正对着我们的会场——那伐伊剧场。这两处门前,日夜聚集着许多人,尤其是塔什干的小朋友们。他们总是笑嘻嘻地拥上前来,拿着小本请我们签名,或是送给我们一件小小的礼物。从非洲来的,穿着鲜丽的服装的代表们,更是常常受他们的包围,在这时,这些代表们黝黑的脸上,就不自主地发出了喜爱的微笑和快乐的光辉。
开会的情形,在此不能细说了。这一次会议包括将近四十个亚非国家和地区的一百八十多个代表,还有许多从世界各国来的观察员。亚非作家们的愿望是一致的,他们都代表着人民谴责了战争根源的殖民主义者,呼吁着亚非人民要更深地互相了解与团结,大家都表示要在自己创作的岗位上,为这一个崇高的目的而努力。
会议开幕的这一天,塔什干的小学生们和少先队员们,曾排队给主席台上的代表们献花,他们在台上朗诵着他们的祝贺和愿望,当中有一句话说:“希望各国的作家叔叔和阿姨们,多多地给我们写些故事,一些好的故事。”他们特别响亮地念出那个“好”字,台上台下的作家们都高兴地笑了起来。是的,我们一定要写些故事,尤其要写得“好”,好来帮助我们渴望的热情的小朋友们,精神百倍地去建设和平幸福的新社会。
这封信到此为止吧,祝小朋友们快乐进步!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十月二十九日,莫斯科
通讯十
亲爱的小朋友:
在塔什干开过亚非国家作家会议以后,我们曾到乌兹别克共和国各地去参观。我们参观了三个集体农庄,一处油田,几个工厂——纺织厂、茶叶包装厂等;还有几个学校,从幼儿园直到大学。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我们心中总是十分惊喜,十分激动!这里本是有名的“饥饿的草原”,在社会主义革命以前,这里还是一眼看不见边的茫茫的黄沙,没有青草,也没有树林。春天,山顶的积雪,融化成浑浊的山洪,沿着秃山危崖,翻滚而下,潜没在流沙地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一阵风起,烈日下的黄沙,又在天空飞扬。在这里,从前住着几乎全部是文盲的人民,过着牛马不如的奴隶式的生活。这些悲惨的景象和故事,几乎不会使人相信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是多么幸福美好的一幅图画呵!
我们在乌兹别克境内的参观旅行,都是飞机来往。这里的天空,永远是晴朗的,从飞机上向下望,看见的是:在丘陵和黄沙之间,不时有一簇一簇的绿树和一大片一大片的棉田,闪闪发光的河流,在棉田里蜿蜒穿行。村庄和城市都是半现在葱郁的树林之中,街市像尺划的一样,极其齐整。飞机着地,我们坐着最新式的小卧车,进入城市,塔什干城不必说了,就像撒玛尔汗、安集延、费尔加纳,也都不亚于我所看过的欧洲的城市,整个城建筑在绿洲之中,浓密的树荫,覆盖着宽广的柏油路,覆盖着高大的层楼,其中有公共机关、有书店、有剧场、有旅馆,还有陈列着精美货物的百货商店。马路中间种着各样的繁花,最普通的是浮动着清香的各色的玫瑰。马路上走着服装整洁的男女老幼,上班的、上学的,各个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向着远方来客,投射着亲切的眼光!这便是从前的“饥饿的草原”和它的落后困苦的人民,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给他们带来了社会主义的优越制度,他们整个地翻了身了!
乌兹别克的人民,自豪地告诉我们说:“我们这里,地上布满了白金——棉花,地下布满了乌金——石油。”我们参观过安集延的自动化的油井,产量是每天五百吨。油区有十二公里长,十四公里宽,由七百公尺以外的调度室里操纵的吸油机,一上一下地,散布在这广大的丘陵上的二百五十个井口上,不停地操作。这“饥饿的草原”不但驯服地向勇敢的乌兹别克劳动人民,献上丰富的石油,它也献上了每年三百万公担的棉花(占苏联全国棉花产量的百分之六十)。谈到棉花,我们看到的真是太多了,不但在绵延无际的棉田里,而且在城市的广场上,甚至于公路上,都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雪一般的棉花!这正是晒棉花的季节,丰富的产量,使得广大的晒棉场地都不够用的了,快乐的农民只好借用了平坦而阔大的广场和公路,我们的汽车也就快乐地让出公路,而在土路上飞驰了!
我们默默地在吸取着羡慕着这一切,我们不但为乌兹别克人民眼前的幸福生活,感到高兴,更为我们自己将来的幸福生活,感到无限的欢欣和鼓舞。乌兹别克的今天,就是我们西北地区的明天,而且是不远的明天!只有在社会主义的优越制度下,才显出劳动人民力量的伟大。在社会主义的创造热情鼓舞下,人类发现了自己的伟大与尊严,他们团结起来,伸出千百万双粗壮的手臂,向冷漠的大自然,夺取自己的幸福生活。
在此,我遥望南方,向我们在祖国的柴达木、克拉玛依、三门峡、刘家峡、甘肃、新疆、青海各地……兴修农田水利和开发油井的男女青年们致敬!让我们鼓足干劲,迎头赶上吧!
乌兹别克地方,可写的岂止石油和棉花?他们还有比蜜还甜的葡萄和瓜果。提到瓜果,真是“口颊留芳”,留着和安集延大运河一块儿描写吧!
祝你们三好!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日,莫斯科
通讯十一
亲爱的小朋友:
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到了六一儿童节了。我在这里首先向你们献上热烈的祝贺!
六一节真是一个好日子!一年四季里头,就是五六月之交,天气不冷不热,穿上薄薄的衣服,身上显得那么轻快。至于我们的周围呢,是树木、是庄稼,都已经长得绿油油的了;是河水、是泉水,都流得哗哗地响;春天虽然过完了,可是有许多鲜艳的花在枝头上开得正盛呢;头上的天是蓝蓝的,当你跑着跳着的时候,和暖的风吹拂在脸上,你心里觉得多么快乐、痛快!
就在这一天,在这么一个使人快乐高兴的天气里,大家都特别想到你们,学校里的老师,幼儿园、托儿所的阿姨,你们的父母,还有许许多多爱你们的人……对了,还有毛主席!没有等到你们补充,我赶紧先说出来了!小朋友,一提到今天儿童的幸福生活,谁会把毛主席忘了呢?毛主席是最关怀最爱惜你们的呵!
话说回来吧,就是你们周围的这些爱护你们的人,替你们预备下新的衣服或是鞋子,好玩的玩具,好吃的糖果;还带你们去参加热闹的集会,去看专为你们演的电影、木偶戏、戏剧,去逛公园、动物园,……还有许多我所没看过,不知道的好玩有趣的事情。总而言之,我知道你们从五一节过后,就盼望着这一天,五月三十一号这一天晚上,一定是带着满心的快乐,把干净或是簇新的衣服鞋袜准备在床边,才爬上床去睡觉的。在六一节这一天晚上,一定是又疲乏又兴奋地抱着一本新图书或是一件新的玩具,躺到床上去的。我想你们不会一下子就睡着了吧?因为在你们兴奋的脑子里,许多白天看到的光彩和活动的种种形象,还在走马灯似的飞转着呢!
小朋友,你们多么幸福,除了一年到头都有人关怀你们,爱护你们之外,大家都还在六月一号这一天,给你们安排下一个你们自己的节日,让你们尽情地享乐,尽情地游玩。今年的六一节过去了,明年的六一节又来了,仿佛是很容易似的。但是你们也许知道,在十年以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前,我们就没有这么一个快乐的节日;不但没有这么一个节日,我们的儿童的生活,还很悲惨的呢!
我只举一个例子:今年三月我到河南郑州的时候,参观了郑州东北的东风水渠,和离渠头六里的黄河边上的花园口灌溉中心。谈到花园口,我们必须先谈到黄河:黄河是我们国家有名的一条害河,它的流量并不太大,但它常常决口,就是在春夏水大的时候,河里的水常常把河堤涨裂了奔流出来,淹死许多人和牲畜,也损坏了许多房屋和庄稼。和我同去的一位老先生告诉我,说黄河又名悬河,原因是从山区和高原冲刷带来的黄河水里的泥沙,到了中原,水流一慢了就渐渐地沉积起来,这就使河床越来越高,河水就四散奔流,河两旁的居民连忙筑起水堤来防止它。千百年来,河床的泥沙愈积愈高,河水愈升愈高,水堤也愈加愈高,这道河水就像悬在空中的水沟一样,成了一条最危险的害河!
在一九三八年,说来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正是日本帝国主义者侵略我们的时候,他们从华北步步进逼,那时蒋介石所领导的国民党腐朽政府,不但不能抵抗日寇的侵略,却为了维持他们的统治,竟然以防止日军前进为名,在花园口这地方扒开了大堤,像千万头狂奔的猛兽一样的洪水,就涌进了河南、安徽、江苏三省的六十四个县的一千四百万亩土地,淹死了八十九万多人,房舍耕畜也一洗而空,造成了空前的使人怒发冲冠的惨剧!
而今天呢,在我们的党和亲爱的毛主席的领导下,我们勤劳、勇敢、聪明的人民,破除了黄河大堤,建成了造福万民的东风渠,把沙荒泥积的大地,变成了鱼米花果之乡。我们那天走过的时候,平坦的大路两旁,树木青翠,远远的麦田,整齐得像绿毯一样,大路的北边,积水成湖,在夕阳下放着金光,据说里面养着几十万尾的鱼。这里不久要建成一座北湖公园,让劳动人民和儿童们,在下工放学的时候,可以来划船游息,这里人民的生活将更加幸福美好……
在我们乘坐的大汽车,向着花园口灌溉中心飞驰的时候,经过一个大院子,仿佛是农村的幼儿园,大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圈穿着红红绿绿衣服的小朋友,远远望去,好像是一串美丽的花环!这景象一掠就过去了,但是这一串美丽的花环,给了我极深的印象。我想,多么幸福的毛泽东时代的儿童!他们在二十年前还是人间地狱的花园口,今天过起了天上乐园的生活,他们不会知道二十年前这里的儿童,是怎样的痛苦;也不能想象为着他们今天幸福的生活,有多少革命烈士付出了鲜血和生命。
小朋友,你们的幸福生活,不是轻易地得来的,世界上也不是每一个儿童都像你们一样的幸福。在我们国家里,西藏的儿童,在叛乱平息之后,刚刚走上幸福的生活;台湾的儿童,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在资本主义国家里,比如美国,还有许多儿童在失学、在挨饿,更不用说过快乐的儿童节了。祖国美好的将来,是我们大家的,更是你们的。你们的前辈替你们开出一条幸福的道路,你们也必须把这条道路开得更平坦、更宽阔,使你们的后代和世界上一切的儿童,都能过比你们还要幸福的日子。
小朋友,你们要怎样做呢,就是要听党的话,听老师、辅导员、父母的话,他们号召你们做的,是为了能使大家的生活更幸福更美好,使你们的心身锻炼得更健壮。你们要好好地照他们的话去做,并且要做得很好,你们是我们的接班人,后人总比前人强,我相信你们在建设社会主义的事业上,一定会比我们做得更好。
好了,下次再谈吧,祝你们节日快乐!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五月十一日,北京
通讯十二
亲爱的小朋友:
今年七月一日,是我们中国共产党成立三十八周年的日子,也就是我们亲爱的党三十八岁的生日。我们全中国的人民都在欢欣鼓舞地迎接这个伟大的生日,用自己出色的工作成绩和学习成绩,来向这个伟大的节日献礼!
中国共产党,自从他一诞生,就举起一面迎风招展的革命红旗,领导全国穷苦的、要求过自由幸福生活的人民,走上通向社会主义社会的大道。这三十八年的革命道路,是悠长而艰苦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男的、女的、甚至于还有儿童,都为革命的伟大事业,贡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如今,不但是我们从前的受压迫、受剥削、黑暗、落后的生活,已经成为过去;而且我们还在以飞跃的速度,向着自由幸福的生活迈进!这种生活在三十几年前还是儿童的人们看来,几乎是一个不能想象、不敢想望的幻梦,而在解放后十年中长大的,今天的小朋友看来,也许就会像时时刻刻可以享受到的清水和空气一样,是一件很平常的东西了。
时刻能喝到清水、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人们,不容易体会到清水和空气的可贵,但是长年困处在污浊、黑暗闭窒的地方的人,就会迫切地需求,大声地呼喊,要求得到这些宝贵的东西,得到之后还要永远珍爱着这些宝贵的东西。
这些日子,我和小朋友们一样,心里总在惦记着刚从黑暗、落后、残酷的农奴制度下解放出来的西藏小朋友,想到他们已经永远结束了他们苦难的童年,从今起开始仰望着迎面的阳光,走上平坦的和平劳动、自由建设的大道。我心里真是为他们高兴,更为着我们祖国大家庭里的又一个姊妹兄弟,肩并肩地跨进了社会主义而高兴。
我知道西藏的小朋友们,是更能体会到解放后的自由和快乐,而更加热爱他们的恩人——中国共产党的。
他们怎能不感到痛快,“好像取下了压在头上的石块那么轻松”呢?他们从今起,再也不是万恶的农奴主的私产了;他们的名字,再也不登记在农奴主的簿上了;他们再也不用带着自己的耕畜和农具,去白白地替农奴主耕种了;他们再也不要忍受劳瘁的工作和惨酷的刑罚了;他们再也没有还不清的债务和支不完的差役了……今天,在他们的周围,都是愉快的脸,喜笑的声音,焕发的精神和冲天的干劲,他们怎能不和成年人一样,摩拳擦掌,准备在这一片富饶的土地上,创造出一座自由幸福的乐园呢?
小朋友,西藏在祖国的西南边疆,是亚洲也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高原,历来被人们称为“世界的屋脊”。一座弯弯的像新月形的大山,躺在我国和印度的交界上,这就是喜马拉雅山,它的最高峰叫做珠穆朗玛峰,高达八千八百多公尺,是世界第一高峰。喜马拉雅山上终年积雪,在金色的阳光下,衬着青翠的松林,风景是十分美丽的。
我虽然没有去过西藏,但是从书里,从去过西藏的朋友们的口中,知道西藏不但是个美丽的,而且是个富饶的地方。那里阳光充足,气候高爽,可以种植各种各样的农产品。在水利方面,高山的雪水下注,流成湖泊,也可以引成渠道,用来灌溉。西藏以产金著名,煤矿也很丰富。此外还有许许多多宝贵的、对于工业建设极其有利的矿产,也正在勘察之中。现在西藏的劳动人民,已经解放出他们勤劳的双手,这一大片处女地上,有多少开发的工作好做呵!
小朋友,西藏的小朋友们的快乐和兴奋,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他们心里会想:假如在世界屋脊上,能建起一座全世界最高的天文台,来观测天象那有多好!在水源最丰富的大山下,能建起一座大发电站,让这一片高原大放光明,那有多好!在蕴藏丰富的群山峻岭之中,深深地往下挖掘,挖出金子、铁砂,还有煤块……就可以用煤来煮饭取暖,留下牛粪来做肥料了。也可以用煤来炼铁、炼钢,造拖拉机、造机器了,那有多好!……总之,他们的幻想和理想是无边无限的,他们的脑子里不断地闪出光亮四射的火花,他们决心要努力学习、锻炼身体,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把人民的西藏,建设成世界屋脊上一座光明灿烂的乐园!
建设新西藏的责任和快乐,不只是西藏的小朋友们的,祖国各民族的小朋友们也都有份;建天文台也好,造水电站也好,开发土地也好……小朋友们的幻想比我要奔放很多。好好地准备起来吧,在中国共产党高举的红旗之下,我们会看见你们在这祖国的高原上,创造出我们所难以想象的奇迹!
话说得远了,就此收住吧,祝你们天天向上!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六月八日
通讯十三
亲爱的小朋友:
暑假又来到了,你们的读书计划早已订下了吧!
小朋友们不都是爱看故事书的吗?尤其是年纪较小的孩子,更喜欢看或者听关于动物的故事,比如猪哥哥啦,兔妹妹啦……当我们看到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我们的脑子里不就立刻涌现出这些动物肥肥胖胖、蹦蹦跳跳、善良活泼的形象吗?这些形象是多么可爱呵。
天下的儿童都是一样的,不论是中国、英国或美国的儿童,都喜欢看生动有趣的故事和动物的性格结合起来的各种书画。但是在号称自由民主的美国,他们的作家却不能自由地写书,美国的小朋友也不能自由地看动物故事!他们禁止这些书,并不是因为书里的小动物有什么不好的行为,而是因为它们皮毛的颜色是黑的。
小朋友们,你觉得奇怪吗?事情是这样的:不久以前,在美国南方的亚拉巴马州,有一本儿童读物,叫做《小兔的婚礼》,里面说的是一只小黑兔和一只小白兔结婚的故事,这下大大地激怒了一些议员先生,他们在州议会上提出要禁止这本书。后来因为这个提议受到世界人民的讪笑,才暂时停止了。六月下旬,美国南方的佛罗里达州的一些议员,又在议会上提出要查禁一本叫做《三只小猪》的儿童读物。这故事里面有白的、花的、黑的三只小猪,被一只凶恶的狼捉住了。小黑猪最聪明,它乘狼不备,赶快逃掉,小花猪和小白猪没逃出去,就被狼吃了。
这样的两本浅显的儿童读物,居然会在隆重的州议会上被提出要求查禁,真是极其荒唐极其可笑的事情。但是从这件事情上面,也反映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美国有些白种人,对于国内一千七百多万黑种人的歧视和迫害,已经到了多么严重的地步!这真使世界上一切爱好自由平等、有正义感的人们,感到极端的愤怒!
美国的黑人在自己国家里的地位,是比白种人低下的。他们在生活上受到种种的限制,并且还受到严重的迫害。比方说,他们不能和白人一起坐车,一起上学,一起开会,一起居住,一起吃饭……总而言之,他们是被“隔离”起来的,他们必须躲开白人,在一切的生活权利上给白人让路。假如不这样做,他们就要受到最残酷的迫害,他们会毫无保障地被白人枪杀、吊死、烧死,挨打受骂更是不必提的了。因为美国的白种人认为黑种人肤色黑,因此智力也低,说他们是劣等民族,绝对不能和白人平起平坐,生活在一处。
按照这个“道理”,于是上面说的那两本儿童读物,在有些白种人眼中,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了。小黑兔怎么胆敢和小白兔结婚呢?小黑猪怎么会比小白猪更聪明呢?凡是毛色黑的,都是劣等动物呵!
小朋友,生活在自由幸福环境里的中国儿童,能够想象世界上还有这样蛮不讲理的事情吗?
以美帝国主义为首的殖民主义集团,把黑种的非洲人和白种人以外的有色人种,都作为他们歧视和迫害的对象!小朋友,你们有的没有赶上看到殖民主义者在我们国土上、领海上那种无法无天的暴行;或者看到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可别忘了,美帝国主义还占据着我们的领土台湾呵!
现在,在亚洲,比如日本,在非洲,比如乌干达……还有许许多多的地方,这些国家里的人民,都在为反抗殖民主义者的歧视和迫害而不断斗争着。我们深信一切受压迫的人们,会把骑在他们头上的恶魔摔到地下去的。但是他们在斗争的道路上,还会碰到许多的困难和挫折,我们绝不能让美国的黑人小朋友们,以及日本、乌干达等地的小朋友们,在他们的艰苦斗争中感到无助和孤单,我们要时时刻刻地想到他们,我们要响应每一个反对战争保卫和平的号召,在促进国际的团结和友谊上,尽上我们自己的一份力量……什么时候和平的力量大过战争的力量,帝国主义殖民主义者就在什么时候偃旗息鼓、退败下去,被压迫的民族就会翻身,连美国的儿童读物上的小黑兔、小黑猪……也都可以在书页上自由地和小朋友见面了,那不是一件大大痛快的事情吗?
下次再谈吧!祝你们快乐。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七月七日,北京
通讯十四
亲爱的小朋友:
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们一定已经上学了;休息了一个暑假,重新回到学校里,一定感到新鲜而兴奋吧。
小朋友,你们的暑假生活过得丰富吗?去过哪些有趣的地方?参加过哪些有意义的活动?看了哪些好书或是戏剧和电影?访问了哪些英雄、模范?你们那里下过滂沱大雨了吗?河水涨了吗?你们参加防涝或是防旱的工作了吗?这一个多月中发生过多少值得记忆的事情呵!你们把这些事情,都写在日记上了吗?或是写在信上给亲戚朋友们看了吗?
小朋友,你们喜欢写信写日记吗?你们写的时候觉得有困难吗?是不是有时候觉得提起笔来无话可说呢?或是心中有话笔下写不出来呢?或是眼前闪烁着事物的形象、颜色、动作,笔下却形容不出来,而只好以“好看极了”,“好玩极了”,“有意思极了”等等简单模糊的字句,轻轻带过就算了呢?还有,你们是不是也有“提笔忘字”,在信上日记上写下许多错字的时候呢?
今年夏天,我带两个小朋友去逛北京西郊的动物园。这两个孩子都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都很聪明活泼。那一回,我们玩得可真高兴。回来后他俩都写了日记。第一个孩子只写了四五十字(里面还有好几个错字),他只提到某月某日和什么人去逛了动物园,底下就像记账似的列举了一些动物的名字,什么白熊、大象、猴子、狮子、斑马、孔雀等等,他觉得“好玩极了”,以后就回来吃饭睡觉了。第二个孩子却写了一千多字,他从那天的天气和动物园里的游人等写起,以及那些动物,如白熊、大象、斑马、孔雀等等的动作、形态和皮毛、羽毛的颜色,都写得十分生动鲜明;而且他把我对他们谈过的话,也记下来了!我说:“我小的时候,也逛过这个动物园,那时它叫‘万牲园’,里面只有几只很平常的动物,还有脱了毛的孔雀、老掉了牙的大象……现在却有这么多的珍禽异兽,而且差不多每年每月都增加新的种类。”还有我对他们谈的许多外国动物园的情形,他也有条不紊地记下了。他的这一篇日记,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错字,使人看了很舒服,没有去过北京动物园的人读了,会引起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切的感觉。
这个孩子的老师和母亲对我所说的话,证实了我对他的评价:他是一个好学生。他很喜欢语文课,老师讲课的时候,他总是专心地听,笔记也写得很好,从来没有错字;他尤其喜欢读书,辅导员和老师介绍过的书刊,他总是读得很仔细,不但记住书里的故事,还把书里优美的、有力的字句和词汇,都摘记在一个小本子里。他脑子里积攒的词汇很多,又会灵活运用,因此他写起作文来,毫不费力,每次作文他都写得很好,写信写日记,也是如此。老师对他的学习成绩是很满意的,对于他的作文,尤其称赞,认为他已经找到了提高阅读和写作能力的门径。
语文是一门基础知识,是一门工具学科。学会了学好了语文,我们才能很好地了解其他的课文,才会读书看报,才会写信写日记,才会写好“作文”。你们现在的语文课本,里面有许多思想性很高的、写得很好的故事和诗歌,老师们又讲得很好,你们应当抓紧学习的时光,好好地听讲,好好地写笔记,还要细看每个字的写法。把语文学好了,就会同那位写日记写得很好的小朋友一样,阅读和写作的能力也不断地提高。到了你能够很好地掌握文字这个工具,使它能为表达你的思想感情而熟练地服务的时候,你将会感到无限的快乐,而看你的文章的人,也会感到快乐的。
再谈吧,愿你们在新学年中好好地学习语文!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八月十九日,北京
通讯十五
亲爱的小朋友:
我心中充满了喜悦。窗外晚霞在天,新月已出,大院里小孩子欢笑奔走的声音,在凉爽的晚风中荡漾……小朋友,我们多么幸福,生活在新中国,多少伟大辉煌的事迹,都让我们看到了!当然,你们比我更幸福了,因为你们将来能够看到的一切,在敢想敢干的新社会里,是我所不能想象得到的呵!
我刚从天安门前散步回来——这些日子,整个北京就像一个大家庭里,准备空前的喜事一般地,一家大小,喜喜欢欢,忙忙碌碌。天安门前面两边,从去年的冬天起,看它拆房,看它破土,看它奠基,看它搭起脚手架……每次从那边走过,都是潮水般的人群和车群,真是车水马龙,各种机器的声音,摇山震岳。春天到来,地面渐渐收拾得平坦了,从内蒙古刮来的春风,仍旧扬起扑面的尘土。在扑面的尘土中穿行的人们,仍是心中充满了希望的热情与喜悦,因为我们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天安门前面,四十公顷的大广场上,将永不再有尘土了!
这广场上是日新月异,几天不从那里经过,就变了个样子。一架一架雪白的朵朵棉桃似的大电灯,在宽阔的马路两旁竖立起来了;天安门两厢的大厦的脚手架都拆走了,涌现出两座庄严雄伟的建筑。一棵一棵的大松树、大柳树、大枫树,从城外连根移来,栽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两旁。这些大树,将使这广场上,一年四季有最爽人心目的颜色。松树的苍绿、柳叶的青翠和枫叶的绯红,将衬映得四周高大的建筑,更加庄严、更加美丽。
我今天下午在广场上散步的时候,举目东望,正看见新建成的中国革命博物馆和历史博物馆的高楼巨柱。这博物馆和西边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礼堂,遥遥相对。这两座大建筑都有四十五公尺高,比正面的天安门楼还高出一段,但因为广场宽阔,新建筑的颜色比黄瓦红墙的天安门楼,又浅了一些,因此显得十分调和配称。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礼堂,前几天我曾去参观过。它给我的是一种梦游仙境似的感觉,又好像是一个小孩子忽然走入了童话的世界。我这一辈子看见过许多国家的议会大厦,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有一处比它更伟大的。这个能容万人的大礼堂,真是庄严肃穆,气象万千!一万个座位是分摆在三层地面上,第一层是人大代表席,可容纳三千六百人,每个席位前都有写字台,台上有专用的扩音器和收听的意译风,二层和三层都是大挑台,一共有六千多座位。但是承担这六千个座位的两层宽大的挑台,却没有一根支顶的柱子。因此坐在这一万多个座位中的任一个位上,都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主席台上的一切。主席台口,宽三十二米,可以坐三百个人的主席团。这里还可以演出大型的歌舞剧和大型的交响乐,台前的大乐池,能容几百人的乐团演奏。
礼堂的照明,是屋顶的最华丽的灯光。当中一朵朝向太阳的大葵花,葵花心中是一颗光芒四射的大红星,象征着亿万人民的心,朝向着我们亲爱的党。葵花的外面,是三环波浪形的灯圈,圈内圈外布满了繁星似的五百盏灿烂的灯光。天蓝色的墙壁上接屋顶,是圆穹形的水天一色,坐在大礼堂里,就像坐在寥廓静穆的夏夜的星空下一样!
小朋友,在我们祖国的首都,光是今年一年中就出现了几十座大大小小的新的建筑;若是细说起来,几天几夜也描写不完。光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礼堂一处,就够说上一天半天的。我只把大礼堂约略描述一下,其余的等你们自己来看。
小朋友们来日方长,前途似锦,你们将来不但可以到里面参观,还可以在里面开会呢,只看你们自己的努力了。
我现在要告诉小朋友的,就是我在天安门广场上所涌起的潮水般的感想。当四十多年前,我像你们这么大的年纪,初到北京的时候,我看见的是黄瓦上长满了乱草的故宫;褪了色的红墙;下雪下雨时泥泞污浊,刮风时尘土飞扬的街道;坐着汽车马车的,是扬威耀武的洋人和骑在人民头上的统治者;行走和开车拉车的却是饥饿憔悴的劳动人民。哪会想到在几十年后,我们几千年来受尽了压迫剥削的人民大众,能有这般扬眉吐气欢欣鼓舞的今天!
小朋友,“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革命烈士们洒出的鲜血,就染不出我们今天飘扬高举的五星红旗。祖国的勤劳勇敢的亿万人民,若没有中国共产党的正确英明的领导,是闯不出这个灿烂光明的世界的。我们要牢牢记住这件事实,我们的心,永远要像人大礼堂的屋顶上那朵向日葵,满怀热爱地倾向那颗象征着中国共产党的光芒四射的红星!
当我在广场上徘徊瞻眺的时候,准备在国庆节游行的小朋友们,正在练习走队。他们举着花束,整齐严肃地行进。还有许多等着操练的小朋友,都散坐在广场的四周。在这宽阔的地面上,人形显得那么细小,天空显得那么广漠而蔚蓝,从对面路上开来的一辆一辆大汽车,看去就像小小的玩具一般。这时我忽然感到我们的祖国是多么广大,党对我们的关怀是多么深厚,而我们自己在这中间又显得多么渺小!但是“渺小”是从个人的角度来看的,“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党是永远重视群众的力量的,小朋友,让我们永远团结在一起,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而努力吧!
祝你们节日快乐!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九月九日,北京
通讯十六
亲爱的小朋友:
今年的国庆日,当我站在观礼台上,看到少先队浩荡整齐的队伍,精神焕发地走过天安门,数不清的彩色的气球和雪白的鸽子,从他们高举的手中飞起;在广场两边,面对天安门的小朋友的队伍,也一起摇舞着手里的花束,高呼“毛主席万岁”的时候,使我深切地感到社会主义国家里的儿童是何等地幸福,前途是何等地光明。社会主义国家的特征之一,就是对于我们的接班人的无微不至的爱护和关怀,要使每一个儿童在德育、智育、体育各方面,都得到充分发展的机会。但是,为着铲除我们中国儿童身心发展的障碍,我们亲爱的党在以往的几十年中,曾付出了多少代价呵!
记得四五年前,我在一个资本主义国家访问的时候,遇到过一位好心肠的医生,他上午给交费的病人看病,下午是免费给穷人看病。他对我极其难过地说:“我们周围的穷人太多了,他们受着饥饿和疾病的侵袭,每年有许多许多的大人和孩子,像苍蝇一样地死去!我是一个医生,我个人的能力所及,就是分出半天的工夫,牺牲半天的诊费收入,来替穷人看病。但是这样做并没有使我得到安慰,也没有解决什么问题,有许多事实,知道了反而引起我的愤怒和难过!这种例子多得很,就像今天下午,我看了一个肺病已到第三期的码头工人,他双颊通红,咳嗽得直不起腰来,他恳求我给他一点止咳的药,免得监工的人听见他咳嗽就要停止他的工作。我对他说:‘吃药是没有用处的,你必须长期休养!’他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神话似的,但立刻又苦笑着说:‘休养?我怎么能休养呢,我有六个孩子呵,大夫!我要求做工还来不及呢。’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垂着头说:‘为着孩子们,我必须……我也愿意苦干到死。’我看着他低头伛偻地走去的背影,感到我的心头压上一块千斤重的铁饼!我几乎恨我自己的职业,我给他们看了病,却不能给他们从根本上治病……这个社会,怎么好?而在你们新中国里,儿童们多幸福呵!没有失业的父亲和母亲,生病有人管,上学有人管,一切的一切都有人管……可是什么时候我们的孩子才能享受到那样的幸福呢?”
去年的四月,我在意大利的米兰城,访问了一个电车工人的家,他住在十年前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炸坏了的半座房子里,一家五口人住着两间又潮湿又阴暗的小屋。这时天气还很冷,他的年老的母亲,正坐在门边,借着户外的微光,在缝补着小孩的衣服。看见我们来了,他们一家人——母亲、妻子和儿女立刻亲热地把我们围住,这时门外又涌进许多老人和妇女,也有小孩,都是住在这方场上破屋子里的邻居。他们争着问讯我们国家里工人的情况,也争着对我们诉说他们的困苦的境遇。他们说:“一个工人的家庭,一家四口人,至少也得七万个里拉一个月才够开销,可是我们的工资,每月只有四万五千个里拉呵。”我们对于意大利钱币的价值,是没有概念的,后来一位妇女对我们举例说:“比方说吧,小孩的鞋子一双两千到四千个里拉……你就知道这点工资够不够开销了;当然,疾病和意外的花费还不算在内。我们做家庭预算的时候,根本就不敢想到这些……”她又对我叹了口气说:“什么时候,我们工人能熬到像你们那样的好日子呢!”
回来的路上,陪我们的意大利朋友,对我背诵一首描写意大利工人家庭的孩子的诗,诗的大意是:“父亲领来工资,还没有递到母亲手里,钱袋已经半空了,父亲叹息着,母亲也低着头。他们都不敢拿眼睛看我们,我们还能有什么要求呢?街上传来杂技团奏乐的声音,还有卖冰棒的喊声……但是我们整个月来的想望,也和钱袋一样地空了!”这是怎样的一首使人“心头压上一块铁饼”的诗呵!
一回到祖国来,我心头的铁饼就消失了。小朋友,为着我们目前幸福的生活,我们更要常常惦念那些在痛苦的环境中过活的儿童。为使世界上所有的儿童,都能得到像我们一样的幸福生活,我们要奋斗到底!
祝你们不断进步。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十月十四日,北京
通讯十七
亲爱的小朋友:
前几天,我怀着极其兴奋的心情,去访问一位从甘南地区来北京参加群英会的年轻医生——李贡。在接待室里,负责的同志给我介绍一位身穿蓝布制服,胸前佩着闪闪发光的奖章,中等身材,两道粗粗的浓眉,双颊红润,满面含笑的年轻人,这就是我所听说的、那位有高度的革命人道主义的、全心全意为藏族人民服务的医生了。
我们谈话的时候,他开始是很腼腆。但在我们不断地发问之下,在他自己深沉的回忆之中,他才渐渐地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流畅,他那极其动人的故事,使我听了有好几次忍不住流下感动的热泪!
李贡医生今年才二十六岁,甘肃兰州人,在一九五四年,当他从兰州卫生学校毕业,分配到甘南地区工作的时候,他就十分兴奋,心想自己要和藏族的勤劳勇敢、能歌善舞的人民,一同生活一同工作了,及至到了草原,那艰苦的环境,使他犹豫了起来。那里是海拔四千公尺的高原,冷得连夏天的早晚还要穿着棉衣,住的是不蔽风雨的布帐篷,生活的一切得自己动手来做,医疗工作上也没有助手,自己和藏民言语不通……这些困难,对这个热情的青年人而言,像压顶的泰山一样,劈空飞来,他的思想斗争开始了。
反复考虑的结果,他决定留下了。他想:党培养了我这么多年,不为的是让我好好地为人民服务吗?现在面对着广大的藏族同胞,我就在困难前面低头退缩,我怎么对得起培养我的、热爱人民的党呢?一想到党,他的勇气无限量地升起来了,他决定在草原上坚持下去。
此后,四年之中,他勤勤恳恳地做着帐圈巡回医疗工作,不论白天黑夜,路近路远,都按照党的指示,想尽一切办法,克服种种困难,治疗着看护着每一个就医的藏族人民。因为他的不懈的热情和良好的医疗成绩,来到他这里就诊的藏族人民越来越多了。他和藏族人民建立了家人骨肉般的深厚感情。同时更是不断地在他们中间扩大了政治影响,提高了党的威信。他的四年工作之中,有许多动人的故事。
一九五五年的春天,欧拉地区的草原上发生了一次大火,一个名叫曹加的藏族妇女,因为从大火中抢救牛羊,右臂被燎伤得很厉害。李贡医生替她整整地治疗了几个月。他用尽一切办法——打针敷药,可是曹加的伤口总不能长合。有一天,当他在帐篷里学习的时候,听见几个候诊的病人在帐外草地上谈话,一个藏族老太太问曹加说:“共产党的医生技术怎么样?你的伤口好些了吗?”曹加说:“共产党的医生技术也不见得怎么好,我已经治疗了几个月了,还不见好转,我想我还是去找藏族医生吧!”李贡医生听了这些话,心里如同被人猛刺一刀似的,他想:“藏族同胞是把我代表了一切的共产党的医生了,我的医疗工作如不做好,不就是降低了党在藏族人民中间的威信吗?”他一面深深地同情着这个久被痛苦纠缠着的藏族妇女,一面又着急自己的周围没有一个老师或者同行,可以商量请教。他忍住满心愁苦,镇静地出去和曹加谈话,请她过三天再来。这三天之中,他不停地翻看手边仅有的两本医书,看到了一种皮肤移植的疗法,就是把一块好皮肤割下来移植在伤口上,来帮助伤口长合的方法。三天之后,他对曹加说明这个办法,动员她把腿上的皮肤取下移植在手臂上的时候,曹加吓得跳了起来,说:“我的手臂还没有治好,还要把我的腿也弄坏了吗?好了,再不要给我治了!”这几句话,又好像枪弹一样,在李贡医生的脑子里爆炸了起来!他想来想去,最后决心把自己的皮肤取下,来给她做移植的手术。他请曹加明天再来。这一夜,他把手边仅有的简单的手术工具,取出来消了毒……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手术,而且是从自己腿上取下一块皮肤,他不由自主地觉得一阵一阵的胆怯。这时天已经亮了。不久,曹加来了,他让曹加躺下,用被单盖上她的脸,吩咐她不要往这边看。当他在自己的腿上打了麻醉针,开始剪下第一块皮肤的时候,曹加坐起来了,惊惶的眼光中充满了感激的泪水,抽咽着说:“我从前没有听见过,也更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医生,连自己的皮肉都割下来给病人治病。共产党是我的恩人,我至死也忘不了共产党!”
曹加的手臂完全好了,她和她的丈夫牵了一只羊,来谢李贡医生。李贡医生说:“共产党和毛主席派我来就是给大家治病的,不要感谢我,应该感谢共产党和毛主席。”又请他们把那只羊仍旧带回去。他们万分感激地说:“共产党和毛主席真是比父母还亲,比太阳还热,我们到死也要跟着共产党走!”他们这话是从心底说出来的,曹加的丈夫在此后的、为本族人民服务的事业中,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小朋友,这只是李医生的故事之一。不知你们听了这个故事,也受到感动了吗?你佩服、喜爱这位年轻的医生吗?你们愿意向他学习吗?他能够这样勇敢地为人民的利益而贡献出自己的一切,就是因为他挖掘到了一切力量的源泉。只要时时刻刻地想到党,深深地体会到党的为人民服务的真挚崇高的愿望,坚决地要保持爱护党的影响和威信,任何一个人,无论他多年轻,都会自然而然地把群众的利益放在个人的利益之上,满怀乐意地去关心别人,忘掉自己。
这是我从李贡医生的谈话中所得到的启发,我愿意把我所得到的再告诉我的亲爱的小朋友!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十二日
通讯十八
亲爱的小朋友:
新年好!我想在齐步跨进一九六○年的六亿五千万中国人民当中,你们是最最高兴的吧?时间过得越快,离你们实际参加祖国社会主义建设的时期就越近了,你们不感到兴奋吗?
你们在今天都做些什么呢?是在打乒乓球吗?是在看一本新书吗?还是去参观了什么人民公社或是工厂了呢?
谈到参观人民公社,我在今年的十月底,曾去参观了北京郊区黄土冈人民公社的园艺队(这个园艺队包括两个苗圃队和三个盆花队,这五个队一共占地一千七百多亩,有花三百多种,五十万盆,树苗不计其数),我好久就想去访问他们了,因为这公社的园艺队供给了绿化、美化我们的首都的大部分的树木和花朵。当我们看到首都市郊的街道两旁,绿树葱茏、鲜花耀眼,或是当我们把一束一束美丽芬芳的鲜花,献到我们的领袖、英雄、模范、先进工作者和来自外国的贵宾手里的时候,我们总会感谢这些终年辛苦替我们培养花树的公社园艺队员们的。
我说“终年辛苦”,因为在我下去访问之前,只知道春夏时节,花树萌芽开花,最需要修剪灌溉,却不晓得秋冬是花农最忙的季节,当我们看到满树嫩芽,满枝香花的时候,那已经是他们秋冬苦干的成绩展览了!
十月底在北京,年轻的人还没有穿上棉袄,我到这公社樊家村鲜花生产队的时候,他们已在忙忙碌碌地做花洞的窗架、安玻璃、砌墙、编席子……准备着把盆里和地上的花,都挪到花洞里去过冬。这工作真不简单呀!特别是那几天,天天都可能有“霜冻”的警报,队员们就像抢修什么工程似的,在迷濛的朝雾中,在凝冷的月光下,加紧地工作。小伙子大姑娘们一边欢腾地说笑,一边热烘烘地往花洞里抬大花盆,搬小花盆,还从地里起出一棵一棵的花来,堆在小车上,推着赶着地往花洞里送……
我在这公社里住了几天,把五个生产队都巡礼了一番,其中黄土冈茉莉花生产队给我的印象最深,生产队副队长刘伯伯对我的谈话,最详尽也最动人,我不妨对小朋友再说一遍。
我是在一个熏房里找到刘伯伯的,他正在侍弄着几百盆含苞欲放的茉莉。熏房里清香四溢,热气蒸人,他身上穿的是单衣单裤,还是一身的汗,满脸的汗!茉莉本是在华南一带的植物,没有这么高的气温培养着,在北方的初冬是开不出花来的,但是养花的人多么辛苦呵!
刘伯伯满脸含笑地招待我们,他指点着这满坑满架绿油油的点缀着万点银星似的茉莉花枝,眼光里洋溢着无限的热情和高兴。他告诉我们:这生产队有三百多间熏房,一万七千多盆茉莉花,这茉莉花根,都是在广东生长的。每年春节后,用稻草包扎好从火车上运来,到后分棵栽到盆里,先放在冷洞,慢慢地一批一批送进熏房,最先是放在火坑上,熏到开出花来,再从坑上挪到架上玻璃棚底下的阳光下面,摘下花,然后再一批一批搬回冷洞。到夏天自然都放在屋外。这样一年可以摘五次花——房内两次,房外三次。这些花,都送到茶叶公司去,在那里,烘茶叶的工人们,在烘笼里铺上一层茶叶,上面再铺上一层茉莉花,这样层层地铺起,放在微火上烘。烘好了就用筛子把茉莉花筛出去,茶叶里就有一股茉莉花的香气,这就是我们所最爱喝的、祖国的名产:茉莉花茶。
刘伯伯说:“培养花就跟培养孩子一样,一点都不能大意呀!花朵是最娇嫩的了,太冷了不行,太热了也不行,太干了不行,太湿了也不行,又要和暖的阳光,又要新鲜的空气……因此我们养花的人是要日夜守在花的旁边的。我说:“您太辛苦了。”他笑着摇头说:“不辛苦!养了多年的花了,一进熏房不用看寒暑表,光凭皮肤的感觉,就知道房里的热度是多高,只用手指弹一弹瓦盆,就知道这盆花缺不缺水。看着这一大片一大片的花,开得好,摘得多,给国家创造了财富,给人民喷香的茶喝,养花的人的快乐也就说不尽了!”
从熏房出来,刘伯伯请我们在他的办公室——也就是熏房的一端——喝点开水,我们问起他养了多少年的花,他才又感慨又兴奋地对我们说着他的过去。原来他是河北故南人,六岁的时候,他父亲逃荒,一个挑子把他挑到黄土冈来的,他从十二三岁起,就在当地一个恶霸地主赵泉的花厂里当花匠,一年到头劳碌辛苦,才拿到每月五角钱的工资,他说:“那时候吃的苦,就说不完了。一九四九年,黄土冈解放了,我也解放了!恶霸赵泉枪毙了,我分到三间瓦房,三十亩地,以后我们八户贫农就组织起合作社来……去年人民公社化以后,我们这里因为土质适宜,就专门发展起茉莉花房来。本来嘛,我们现在又有人,又有地,大家干惯了这一手活,现在为自己干,又是为集体干,干劲的高就不用提啦。我们的队员,从前每人管六百盆花的,现在每人管八百盆还多。至于我们的生活和从前比起,真是天上地下。从前黄土冈哪有自行车?现在就多着啦。毛主席说要人人都吃上饭,只有我们才知道这句话不简单。”
从茉莉花队出来,我一路上细细想着刘伯伯所说的话,他提到培养花就像培养孩子一样,就使我想到党对小朋友们的培养,那份小心在意,也绝不在刘伯伯之下。他说:“谁要是说‘现在生活不好’,这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句话代表了全国人民的声音,也给我上了一堂很好的政治课,因此,我愿意小朋友们在出去参观工厂、公社的时候,也千万不要放过可以使自己受到深刻教育的机会。
再对你们说一声“新年好”,祝你们不断进步。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三日
通讯十九
亲爱的小朋友:
日子过得多快!刚给你们贺过新年,春节又来到了。春节的假期比较长些,你们有些什么活动呢?
前几天,我同几个朋友在一起闲谈。我们兴奋地谈着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先是把年月往后推,回顾五十年代,乃至四十、三十、二十年代,那时,我们祖国的情况多么糟糕;我们又回过来谈六十年代的今天,大家都眉飞色舞,觉得我们真是幸福,都赶上了毛泽东时代,我们应该为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多贡献一些力量,这样,我们的余年才不算是白白地过去……
小朋友,和我在一起座谈的老朋友,都是岁数很大的人了,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几岁,也许他们比你们父亲的年纪都大了,但是我们还是越谈越热烈,从六十年代,推想到七十、八十年代,乃至二十一世纪,都说那时的世界真不知道将是个怎样辉煌灿烂的样子,大家都希望能够活到那个时候,可以亲眼看看。
当大家谈到将来,恨不得自己晚生几十年;于是我就欢乐而兴奋地想到你们,你们多幸福呵!当然,灿烂辉煌的祖国和世界是要人来创造的,你们的责任多么重大呵,你们的事业又是多么伟大呵!
我自己的大半辈子,过的是反动统治的日子,在那些苦难的日子里,不知有多少人经历过流离失所的凄惨生活,更得不到学习文化的机会。而你们就大不相同了,你们几乎是一生下来,就过着人民当家做主的日子,人人都有求学的机会,人人都有钻研科学技术的机会,自然界将像一方未经雕凿的白玉一般,会在你们万能的手中变成玲珑精致的作品,这只要你们好好听党的话,从小立下雄心大志,刻苦学习,敢想、敢说、敢做,那二十一世纪的祖国和世界,将是更灿烂辉煌的新天地。
你们目前的条件是很好的,我们亲爱的党和毛主席永远关怀新生一代的全面发展,并且为你们的科技活动创设了优越的条件;我知道在许多地方,都有少年科技指导站、少年宫、少年之家等,一九五八年秋季起,为贯彻党的教育和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在许许多多的中小学里,都开辟了小工厂和实验园地。去年春天,我在河南洛阳参观的时候,我访问了敬事街小学的“六一工厂”,在无线电车间里,看到小朋友们在生产小收音机,做得十分精致;还有小先生在对小学生讲解收音机的构造原理呢,小先生不过十一二岁,小学生就更小了!我们中间有人喜欢得慨叹说:“我小的时候,根本没有看见过收音机!我的儿子小的时候,就喜欢研究收音机,但是我们没有力量让他研究。而现在,这些孩子多幸福呵,这么小的年纪就会做收音机,大了还不知将会创造出什么样奇妙的机器呢!”
我还知道,有许多的中小学校,都和人民公社、工厂挂了钩,使学生的科技活动有了新的内容。比如养猪、种菜、帮工厂做轻微的劳动等等,在农民和工人的指导之下,和农作物、牲畜、机器接触,通过劳动实践,再深钻进去,无论哪一门科学技术,都会像万花筒一般地日新月异,更会引起你们攀登科学高峰的兴趣和雄心。
小朋友,最精深的科技,掌握在爱好和平的人民的手里,这也是保卫和平的有力武器。现在东风已经早早吹起了,东风已经绝对压倒西风。小朋友,你们的壮志雄心,应当像一团团的火焰!风助火势,一定会把战争贩子和资本主义世界像枯草残叶般地烧得干干净净的。
纸已尽,祝你们春节愉快,不断进步!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六○年一月十七日夜
通讯二十
亲爱的小朋友:
最近我到湖北省参观,看到了一个省份的工农业盛况,以及其他各方面的巨大成就,使我受了极大的感动和教育。我想给小朋友们谈谈汉江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这个高速度进行的伟大工程和工地上千万民工的冲天干劲,谁看了都会惊叹钦佩的!
枢纽工程的坝址——丹江口,在湖北省光化县北三十公里。丹江是汉江的支流,从河南流来,在这里和汉江汇合了。汉江是长江的最大支流之一,它从陕西的秦岭发源,到了汉口,又与长江汇合,东流入海。汉口市就是以在汉江之口而得名的。
这条“三千里汉江”,它的流域的广阔,在长江流域中占第一位。两岸的农产品和地下资源,都极其丰富。尤其是中下游江汉平原,是最富饶的鱼米之乡。但是这三千里汉江,千百年来,是两岸人民所恐惧、怨恨的重大灾害。原因是汉江上流的流量很大,降雨量又集中在每年的七至十月之间,连绵的暴雨在汉江上中游汇聚起来,奔腾下泻,给两岸人民带来生命财产的损失是无法计算的。汉江人民曾经悲惨地唱着这样的一首民歌:
汉江滚滚浪滔天 十年倒有九年淹
五月六月渍水起 七月洪水漫屋檐
卖了儿女卖妻子 到头还是死外边
但是,在反动统治的年代里,有谁关心到人民冻毙饿死、妻离子散的生活呢?汉江两岸勤劳勇敢的人民,只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他们千万年来治理洪水的强烈愿望,一直没法实现。直到十年前,全国解放后,我们亲爱的党,领导了汉江两岸人民,开始进行了汉江分洪和修堤的工作。到了一九五八年九月,在党的光辉照耀下,汉江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终于破土开工了!
参加丹江口建坝工程的,是河南、湖北十七个县一百一十七个人民公社,和全国各地几十个支援单位来的工人。有一首民歌把他们的热情和干劲,淋漓尽致地唱出来了:
工人来到丹江口 叠叠青山齐发抖
千军万马开进来 党的红旗前面走
多快好省建汉江 土洋并举有智谋
分秒必争筑大坝 要叫洪水永低头
山沟变成幸福海 云里行船荡渔舟
穷山野岭改面貌 子孙幸福万年秋
要知道这些民工从哪里来的冲天干劲,只从十万大军中的“三师三团的一千八百八十人中,就有一千一百四十三个人的家属,是在一九三五年被洪水淹死的”这件事实来看,就了解他们这样风里雨里猛攻苦干,实在是报祖宗千年之仇,造儿孙万世之福的。
我站在高大的围堰上,眼前是两岸高山和一条挤在一旁缓流的江水;在坝基前的一片工地上,只见海洋般的人群,挑担的、推车的,上下飞走,欢声雷动。丹江口建坝工程,是土法上马的。他们筑这个围堰的时候,没有用两千一百吨的钢板桩,也没有用三千立方米大、十米长、三十分米宽的木板桩,这些条件,当时都不具备。但是群众的智慧终于冲破了这个重大的困难。他们采用了就地取材,“以土赶水”的土办法,在隆冬严寒的天气里,短短的五十天中,十万大军用自己的双手双肩:
挑起一担 高山去一半
挑起两担 高山变平川
就这样地移山倒海,把一百多万方的土、砂、石方推进汹涌的江流里。一九五九年一月二十六日,最后三小时零十分钟,围堰完全合拢了。千年为害的汉江,从此被拦腰绑住,永远驯服地为人民服务了!
现在这拦河大坝,正在热火朝天的建筑期中,今年内全部工程可以基本完成。大坝全长达三千一百零九公尺,拦洪后,水库面积达一千零二十平方公里,深达一百公尺,比被称为东亚第一的我国东北小丰满水库,还大几倍。它不止担负了两岸一千六百万亩土地的灌溉任务,还要发电四十三点三亿度,支援周围几百里的工业建设。在发电量上,它也是东亚第一的。此外,它还便利了上下船只的航行,物资的畅通。同时,水库还可养鱼一亿斤,供给五十万人(每人每年二百斤)吃上一年!
小朋友,在谈到我国水利建设的远景时,还有“南水北调”这一条,就是把南方的水调到北方去利用。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就是一个开端。我们首先把汉水引到淮河,以后还可把汉水引到黄河,使华北广大平原和淮河流域的缺水地区(六千万亩田地)都长起葱绿的稻秧。等到长江三峡水库建成以后,长江、淮河、黄河、汉江的水都可一脉相通。那时,祖国的东、西、南、北,真是一片风光明媚的锦绣河山了!小朋友,你说这远景美好不美好?
写得太长了,就此停住吧。祝你们像春天的树木一样天天向上。
冰心
一九六○年三月二十七日
三寄小读者
通讯一
亲爱的小朋友:
在我写《寄小读者》的五十五年后,《再寄小读者》的二十年后,重新提起笔来写《三寄小读者》,心情还只能拿五十五年前所讲的:“我心中莫可名状,我感到非常的荣幸”这句话来描述了!
我三次荣幸地和亲爱的小读者通讯之间,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这一次的“莫可名状”的心情,是“宁静”多于“兴奋”,“喜悦”多于“感喟”。这半个多世纪的经历,使我对毛主席的“世界是在进步的,前途是光明的,这个历史的总趋势任何人也改变不了”这段教导,有了无限的信心。几十年前日本帝国主义者的侵略和几年前“四人帮”的专横,都改变不了革命人民事业的逻辑!
我是在“五四”爱国运动之后才开始写作的,还是从五四运动谈起吧。
昨天我去参加了有着“五四”革命传统的北京大学建校八十周年的纪念大会。我的周围是彩旗招展,锣鼓喧天;我的面前是两万多名北大的师生员工和家属,其中就有来自三十六个国家的留学生,还有一些戴着红领巾的少年儿童。就是这些少年儿童,敲锣打鼓,挥舞着花束,把我们带进会场来的!
回忆起五十九年前的“五四”,那时,没有认识到革命人民力量的我,哪里想到我们会有这样光明幸福的今天?去年的九月六日,我写的《天安门,与毛主席的名字联在一起》这首诗里,第一节就是描写当年“五四”示威游行的情景:
五十八年前——
我们一队队穿着
长衫和裙子的青年。
踏着丛生的春草,
挥舞着零乱的小旗,
走过破敝黯旧的天安门。
我们喊:“打倒卖国贼!”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悲愤填满了我们的胸臆!
自从“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和中国共产党,领导着中国各族人民,把我们当时的最大的敌人——三座大山,彻底推翻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五四运动时代的理想实现了,我们是如何的欢欣鼓舞呵!
毛主席还指示我们要继承五四运动的科学和民主精神的光荣传统,并在马克思主义的基础上加以改造;这就是毛主席为我们树立的实事求是和群众路线的优良作风;而祸国殃民的“四人帮”,为了篡党夺权,极力干扰和破坏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扼杀科学和民主的精神,推行蒙昧主义和愚民政策,把“文盲加流氓”式的人物,当做青少年的样板。亲爱的小读者,当“四人帮”横行的时候,看着你们身心备受腐蚀摧残的情景,也真是“悲愤填满了我们的胸臆”呵!
和人民心连心的党中央率领着全国各族人民,把万恶不赦的“四人帮”,押上了历史的审判台。我们又是如何的欢欣鼓舞呵!
亲爱的小朋友,“四人帮”这块大绊脚石搬走了,障碍扫除了!我们必须立即开始新的长征,向着四个现代化迈进。到了本世纪之末,你们正是年富力强时节,正在以灿烂的青春,贡献给壮丽的事业。做个历史的主人,这负担真是不轻呵!
你们现在要怎样地培养共产主义的情操和集体英雄主义的气概,特别是发扬毛主席所指示的:要继承五四运动的科学和民主的光荣传统,树立实事求是和群众路线的优良作风……这些,在我们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讲话里,在报纸刊物的论文里,在你们老师和家长的谈话里,你们都看得听得很多了,你们要好好地记住吃透,我就不再重复了。
这封信写得长了,在十几年之后重新提起笔来,总感到纸短情长,不能自己!好在以后我还将继续不断地写下去。这信赶在“六一节”和你们见面,就此结束吧。
我将永远和你们在一起,努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八年五月五日
通讯二
亲爱的小朋友:
在这篇通讯里,我给你们介绍一幅极其感人的图画,题目是《清洁工人的怀念》。画的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正在和一位清洁工人握手。画上的题词,是以清洁工人的口气写的:
在这夜深人静的街头,谁想到总理握着俺这拿帚把的手,“同志,你辛苦了,人民感谢你。”说得俺心中暖、热泪流。总理呵,有多少个这样夜深的时候,您操劳国事最辛苦,您挂念着人民的喜和忧。总理呵,谁说您已去,您没有走。人民的总理与日月同光辉,人民的怀念与天地共长久。
看!画的左上角,是人民大会堂,门前只停着一辆轿车,司机站在车边等着,是“夜深人静”了呵。周总理在操劳国事之后,很疲倦了,他走出人民大会堂,正要上车,抬头看见远远的大街的那一边,还有一位清洁工人在低头扫地,立刻健步走过宽阔的大街,用双手紧紧握住这位工人的右手,以短短的诚挚亲切的话,替广大人民表示了由衷的感谢。画的右上角,是落了叶的树枝,地上还有几片未扫尽的落叶。这位工人肩挂一只铁簸箕,左手握着帚把。深夜的秋风是寒冷的,但是总理的一句“你辛苦了”,使得他“心中暖、热泪流”。这幅画刻画出了人民的总理和人民心连心,关怀着每一个人的辛苦工作,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日夜辛劳。总理是多么伟大呵!
自从我去年在一次美术展览会上看到这幅画后,印象就很深,今天向你们提起,就是因为今年四月下旬,我陪外国朋友到颐和园游览的时候,有了一些感触!
当我们走进园门穿过昆明湖边长廊的时候,我看见一路都有散扔的包糖果面包和包冰棍的乱纸。长廊两旁的栏杆上,坐着站着许许多多笑语纷纭的春游的小朋友。当然,那天园里游人很多,这些纸不一定都是小朋友们扔的,但我却不能不想到这里可能也有他们的一份。
走到长廊的尽头,我看见一位很年轻的女清洁工人,正在低头扫着地上的乱纸。我猛然觉得眼前一亮,周总理和清洁工人握手的这幅画,又高悬在我的面前!周总理对清洁工人的关怀,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们这些春游的人,能不能以总理之心为心,能不能在公共游憩观赏的地方,多注意一些公德,多讲一些清洁卫生,来减少一些清洁工人的辛苦呢?
由于“四人帮”对于儿童教育的干扰和破坏,我们多少年来没有听到关于“五爱”(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爱科学、爱护公共财物)的宣传了。砸玻璃、拆桌椅等等都成了“反潮流”的“勇敢”行动,乱扔果皮糖纸甚至随地吐痰,就更不在话下了。想起在革命战争时期,伟大的毛主席和革命前辈们所率领的工农红军,在那样艰苦辛劳的情况下,还是一进到村镇,就扫地,就挑水……和人民打成一片,打出了一座红色江山,使我们今天能在这片辽阔壮丽的国土上尽情地观赏游览,尽情地呼吸着清洁新鲜的空气,我们又该怎样地来保护它珍爱它呢?
亲爱的小朋友们,你们是在本世纪末实现四个现代化的主力军,肩负着提高我们科学文化水平的光荣而重大的任务,你们现在是不是要在具体的事情上——哪怕是一件小事,以具体的行动来表示你们是在继承和发扬革命前辈的优良的作风和传统,来表示你们要把自己培养成为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决心呢?
小朋友们,“四人帮”的流毒必须肃清,“五爱”的教育必须重讲,让我们还是从《清洁工人的怀念》这幅画谈起。让我们以后在集体和个人出去过队日或做户外活动的时候,尽情欢乐之余,要记住,把游玩或野餐过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果皮糖纸之类的东西拣起包起扔在果皮箱或垃圾箱里。若是在山巅水隅找不到果皮箱或垃圾箱,就把这些东西收在挎包里带回来,丢进垃圾箱里。这种做法,也许老师和家长们都对你们讲过了,在这里,我就再提醒一下吧。
春去夏来,风和日暖,你们的户外活动一定更多了,祝你们身体健康,精神愉快!
你们忠实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八年五月十八日
通讯三
亲爱的小朋友:
这封通讯间隔得太久了!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忙些其他的写作,其实我的心里时刻都在惦念着你们!尤其是在上学年临末的那几天夜里,我望到我住处前面宿舍楼上的每一扇窗户里的灯光,都是亮到夜半,就知道灯下有许多小朋友正在准备期终考试。我是又高兴又担心。“四人帮”打倒了,老师和家长都敢于抓你们的功课了,你们自己也知道刻苦用功了。但是几年的积欠,在几个月几天之间,要把它补上,究竟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我真怕你们因为拼命补课备考,睡不好觉也吃不下饭,把身体搞垮了。何况我们敬爱的领袖毛主席对你们提出“三好”学生的希望,头一条就是“身体好”呢。
但是期终考试过去了,暑假来了,是不是可以暂时歇一歇力,喘一口气,把暑期作业放一放,先痛快地玩上几天,等到秋季上学之前再赶着补上呢?我觉得这也是不科学不切合实际的想法。
亲爱的小朋友,今年的六月十二日,我们中国科学文化界的巨人郭沫若老爷爷和我们永别了。他在今年三月留给了我们一篇光彩夺目的文章,题目是《科学的春天》,我想许多小朋友都已经读过。有的小朋友也许还会背诵吧。在这篇文章里,他郑重地提出:“我祝愿全国的青少年从小立志献身于雄伟的共产主义事业,努力培育革命理想,切实学好现代科学技术,以勤奋学习为光荣,以不求上进为可耻。你们是初升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革命加科学将使你们如虎添翼,把老一代革命家和科学家点燃的火炬接下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就是“赶”而又“超”。郭老爷爷又说:“赶超,关键是时间。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速度,时间就是力量。”小朋友,关于时间的可贵,时光流逝之迅速,恐怕你们不像我们老年人体会得那样深刻!我常想,我已是将八十岁的人了,就拿八十年整段的时间来算一算,就有二万九千多个日夜(29200日夜),就有七十多万个小时(700800小时),就有四千两百多万分钟(42048000分钟),就有二十五亿多秒钟(2522880000秒钟),在这八十年之中,我浪费了多少的年、月、日、时、分、秒呵!我若是在学习和工作上努力地争分夺秒的话,我该可以多做多少工作呵。一想起来,我是多么难过,多么后悔呵!
那么,我是不是说小朋友们除了八小时的睡眠和吃饭的时间以外,都必须用于学习和复习功课呢?不是的,绝对不是的。我们要夺取时间,就必须善于使用我们用以夺取时间的武器,那就是我们的脑子,脑子这个最宝贵的武器,不用就要生锈,多用就更灵活,过度就会损伤。生锈或者损伤,它就不能锐利地去替我们冲锋陷阵、攀高攻关!
因此,为了使我们的脑子能够合理地工作和休息,我们必须学会科学地安排时间。头脑这件东西和小朋友一样,是十分活泼好动的,除了睡觉之外,它是不肯休息的(其实在我们睡觉的时间里,它还给我们布置了一些童话一样的梦境……),但它在重复地做同样的工作,做得太久的时候,它就不耐烦而疲劳起来了。我有一位小朋友,是个“三好”学生。有一次我问他怎样能做到“三好”,他笑着说:“问题就在于合理安排时间。具体地说,我严格遵守早睡早起的习惯,晚上九时以前一定睡觉,早上六时以前一定起床,铺床叠被,洗脸漱口以后,做早操或跑步,在早饭后上学前,我就做比较繁难的作业,比如算术。早晨头脑最清醒,做起作业来,往往事半功倍。上课时,我坚持专心听讲,专心做笔记,这样比下课后再去问老师或问同学省事得多。午饭后,上课前,我一定按时睡午觉,这样,头脑得到了休息,下午上课就有精神。下课回家,我就做作业,但我绝不使自己做到头昏眼花。我感到头脑疲劳了,我就给它换一种工作,比如说作文作不下去了,我就起来看看一些青少年读物和报纸,或做些户外游戏,比如说打球、跑步、或做些家务劳动,比如说打饭抹桌,涮盘洗碗,倒垃圾……”他说到这里,笑了,说:“其实现在我的同学们也都是这样安排时间的,各人家庭的情况不一样,时间表就也不完全一样,但是在打倒‘四人帮’以后,我们都努力地利用每一分每一秒,使我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向‘三好’进军的事情上面。我们觉得学会合理地科学地安排时间,就是提高科学文化水平的开始!”
今天,我回忆着他讲的这些话,觉得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也没有说什么“雄心壮志”,比如说到了本世纪之末他要做什么“家”等等,但他却有一股扎扎实实,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苦干加巧干,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二十一世纪,来实现他所要完成的新时期的总任务的决心和信心。他是在“时刻准备着”!
让我们都向他学习吧,祝你们
身体好,学习好,工作好!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八年七月二十七日
通讯四
亲爱的小朋友:
这些年来,尤其是最近,我常常收到小朋友们的来信,问我怎样才能写好作文。我真觉得一时无从说起,而且每一个小朋友的具体情况不同,我也不能一一作答。我想来想去,只能从我自己的写作经验和实践说起。
首先,创作来源于生活,没有生活中的真情实事,写出来的东西就不鲜明、不生动;没有生活中真正感人的情境,写出来的东西,就不能感人。古人说“情文相生”,也就是说真挚的感情,产生了真挚的文字。那么,从真实的生活中,把使你喜欢或使你难过的事情,形象地反映出来,自然就会写成一篇比较好的文章。
许多小朋友问道:“我遇到过许多使我感动的事情,心里也有许多感想,可就是有‘意思’没有‘词儿’,怎样办?”那么,从我自己的经验来说,除了多看书多借鉴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小朋友比我幸福多了!我小的时候,旧社会很少有为儿童编写的读物,也很少有适宜于儿童阅读的东西。我只在大人的书架上乱翻,勉强看得懂的,就抽出来看,那些书也不过是《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之类,以后就是些唐诗、宋词,以及《古文观止》等等,但是现在想起来,也就是这些古书,给了我很大的益处。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必须继承一切优秀的文学艺术遗产,批判地吸收其中一切有益的东西,作为我们从此时此地的人民生活中的文学艺术原料创造作品时候的借鉴。有这个借鉴和没有这个借鉴是不同的,这里有文野之分,粗细之分,高低之分,快慢之分。”我自己对于毛主席这段话的体会是:借鉴前人的文章诗词,至少可以丰富我们的词汇,使得我们在写情写境的时候,可以写得更简练些,更鲜明些,更生动些。
“四人帮”打倒了,不但有更多的少年儿童刊物和读物出版了,还有许多在“四人帮”横行时候,不能再版的现代作品,如《刘白羽散文选》,以及“四人帮”打倒了之后的新作品,如刘心武老师的《母校留念》短篇小说集等也出版了。我只举了以上两本,其他还有许许多多,有待于小朋友自己去翻阅了——此外,重新出版了《唐诗选》、《宋词选》、《古文观止》等古书,这些古代作品,都是经过精选的,有机会可以拿来看看,不懂得的地方可以看注解,还可以问老师;最方便的还是自己会用工具书,如查《新华字典》,或《辞海》、《辞源》。一个词或字,经过自己去查去找,也更容易记住。
就这样,你看的书多了,可以借鉴的东西也多了,你的词汇就丰富了。当你写一篇作文,如《我的第一位老师》的时候,你的第一位老师的形象,微笑地站在你的面前,你就会运用你新学到的词汇,来描写她的容貌、声音、语言、行动。因为你写的是你所熟悉的真人真事,而你写得又那样的鲜明生动,那自然就是一篇好文章。当你写一篇作文,如《动物园的一天》,你就会用你新学到的词汇,来描写出你所看到的鸟、兽、虫、鱼,花、草、树、木的种种的颜色、动作和声音。因为你形容得那么逼真、活泼,就一定会得到读者的欣赏和共鸣。这就是“情文相生”的另一方面!
小朋友,炎暑过去了,学校又开学了。我能体会到你们见到老师和同学们,以及捧着新课本时的欢喜情绪,这都是鼓舞你们向科学文化进军的力量。我希望你们不但要好好学习课内的书,有空的时候,也多看些课外的书,比如说,像我在上面提到的那一些。这不但是为帮助你写好作文,最重要的还是扩大你的知识面。知识就是力量,我们社会主义祖国的接班人,就需要这种力量,是不是?
希望你们爱书,好书永远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八年九月七日
通讯五
亲爱的小朋友:
昨日下午有两位日本青年人来看我,我们虽是初次见面,谈起来却像旧友重逢那样地兴奋、欢喜!
这两位青年人,一位是日本东京日中学院(这所学院是专学汉语的,从一九六四年创办起,已经毕业了一万多名学生了)的教师,现在北京的一所外语学院教授日语。另一位是在我国工作的日本专家的儿子,他从小在北京,从小学念到大学毕业。他们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
我们三个年纪相差半个世纪的人,却滔滔不绝地从中日两国几千年来互相学习互相补充的血肉相连的文化谈起,谈到一九七二年九月的中日邦交正常化的声明和今年八月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签订,以及今年的十月邓副总理的访日等等。我们都深深地怀念着亲切关怀中日友好事业的毛主席和周总理,他们都深信中国和日本这两个有着深广的文化关系的、一衣带水的两岸的伟大民族,终究会紧紧地携起手来,为亚洲和世界的和平进步作出贡献。现在,中日两国十亿人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周总理曾经说过,“饮水不忘掘井人”,日本朋友谈到这里,很难过地说:“周总理曾答应我们说,在日中和平友好条约签订之后,在樱花盛开时节,他将到日本去访问。现在我们饮到了这股和平友好的涌泉活水,而我们竟然不能受到中国方面最伟大的掘井人周总理的访问,明年樱花时节,我们将如何地怀念他呵!”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们在今年十月的‘万山红遍’、‘枫叶如丹’的红叶季节,不是接受了我们邓小平副总理的访问吗?一桩伟大的事业,一定有很好的接班人,让我们都努力做他们的接班人吧。”小朋友,当时我说这些话,不但是安慰他们,也是安慰和鞭策我自己。谈起中日友好,这二十多年来,中日两方的老一辈人,辛辛苦苦、一锄一锹地掘出了这一口清甜的涌泉活水,是走过了极其曲折的道路,做了极其艰巨的努力的!这个成果,来得不易,小朋友们必须永远铭记!
说起中日两国文化上的来往与交流,早在公元一世纪的时候,汉朝班固所作的《汉书》里,就有关于日本的记载,此后如唐朝的鉴真法师(死在日本),诗人李白的诗友、日本人晁卿(死在中国)等,他们对于交流文化的伟大事迹,都是我们所钦佩而且乐道的。此后两国有了更加频繁的来往,将来你们读历史时都会知道而且会感到兴趣的。
从我自己来说,解放前因为赴美就学,就有几次路经日本,解放后又参加了好几次的友好代表团去过日本,结交了日本的广大人民,参观过日本美丽的国土,就深深地感到我们两国文化上相互的深广影响和人民间的深厚友谊。我们两国人民之间,无论在文字上、绘画上、建筑上、医药上,甚至在穿衣吃饭上,都有着共同的语言。为了亚洲和世界的稳定和平,我们这两个勇敢勤劳的伟大民族,一定要世世代代地友好下去。
这两位日本朋友,同我谈的话很多,那位从北京大学毕业的青年,悲愤地谈到“四人帮”对北京大学的摧残和压迫,谈到《天安门诗抄》,谈到“四人帮”粉碎以后的狂喜。那位日中学院的教师,同我谈到日本人民所最敬爱的中国名人,是毛主席、周总理和鲁迅。最后谈到中国的儿童,他说:“您不是很爱孩子吗?我也很爱孩子。我刚到中国不久,还没有同中国儿童接触的机会,但是每个星期天,我都带着照相机,到公园去照孩子们活动的相片。我觉得中国的儿童,特别的天真活泼!”我笑了,我说:“你不觉得日本儿童也是天真活泼可爱吗?”他们也都笑了,说:“是呵,他们都是我们很好的接班人呵!”临走时,他们和我紧紧地握手,再三地说:“我们希望您多为儿童写作!”
亲爱的小朋友,我实在没有一时一刻忘记我的喜爱和责任。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的身上!
毛主席在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开幕词里,勉励我们要“为了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为了保卫国际和平和发展人类进步事业而奋斗”。在新的长征路上,你们是在共产党领导下的一支庞大的生力军,你们肩上负着:建设一个四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祖国,和保卫国际和平和人类进步的重大而艰巨的责任。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希望你们也把我们肩上的促进中日和平友好的责任,分担起来,接受过去,因为这是我们拥有九亿人口的中国,对于亚洲和世界的进步和平,所能贡献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祝你们健康、进步!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九夜
通讯六
亲爱的小朋友:
窗外一声爆竹,把我从沉思中惊醒了,往窗外看时,我看见一个小朋友正在雪地上放爆竹呢。他只有七八岁光景,穿着一件蓝色棉猴,蹲在地上,把手臂伸得长长的在点一支立在地上的鞭炮。远远地还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棉猴的小女孩,大概是他的妹妹吧。她双手捂着耳朵,充满着惊喜的双眼却注视着那嗤嗤发声的鞭炮……多么生动而可爱的一幅图画呵!这使我想起我小的时候,每到新春季节,总会看见人家门口贴的红纸春联,上面有的写着“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桃符就是春联的别名——这对春联,到现在也还有其现实的意义,就是说一声巨响的爆竹,一阵浓烈的硝烟,扫除了阻碍我们前进的一切旧的东西,比如说,封建主义、官僚主义;之后,家家户户的春联还要写上他们自己迎接新春的最新最好的决心和愿望,这不但是鞭策自己,也是鼓励别人!小朋友,一九七九年来到了,我们最新最美的决心和愿望是什么呢?
党的三中全会,向我们号召说:“全党工作的着重点应该从一九七九年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建设上来。”小朋友,你们都是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后备军,今天,你们的着重点应该放在哪里呢?
四个现代化关键在科技,基础在教育,而中小学的教育更是基础的基础!那么,在中小学的课程里,哪一门是最重要的呢?我觉得最重要的还应当是语文!
文字是写在纸上的语言。认不清、看不懂文字就等于视而不见的瞎子;写不出、写不好文字就等于说不出话的哑巴。生活在旧社会的广大劳动人民所吃过的不识字的苦,我们听到看到的难道还少吗?
有好几位数、理、化的教师,都恳切地对我谈过,学生如不把语文学好,就看不懂数、理、化的书本和习题,对于他所认为最重要的数、理、化课程,就不会有很好的理解。他们感慨地说:“数、理、化学不好,拉了四个现代化的后腿,而语文学不好就拉了数、理、化的后腿。”他们讲得多么深刻呵!
学习语文本来就是要培养我们识字、阅读和写作的能力,这是在四个现代化长征路上最起码的武装。语文又是一切装备中,最锐利的武器。语文学好了,工作才能做好,才能精益求精,学外语也是如此。还有,无论外语学得多好,如果不在本国语文上下功夫,也就不能把外语翻译得准确、鲜明、生动,也就不能收到“洋为中用”的效果!
要学好语文,上课、听讲、做作业,当然是主要的,但这还不够。我们一定要把学习语文的门户开得大大的,一定要除了课本之外,各人自己找书看,看到好书之后,同学之间还要互相介绍,也要向老师和家长请教。
小朋友,切不可把看书当做一种负担,看书是一种快乐,一种享受。苏联文学家高尔基曾经这样说过:“我兴奋地、惊异地阅读了许多书,但这些书并没有使我脱离现实,反而加强了我对现实的兴趣,提高了观察、比较的能力,燃起了我对生活知识的渴望。”你一旦进入了生活知识的宝库,你就会感到又喜又惊,流连忘返。而你从这宝库里所探到的一切,就会把你“全副披挂”了起来,使你能在社会主义现代化的长征路上,成为一个无比坚强的战士。
让我告诉你们一个大好的消息:全国少年儿童读物出版工作会议,拟定了一个一九七八年至一九八○年部分重点少儿读物出版的规划。拟定出版的图书有:《少年百科全书》、《小学生文库》、《少年自然科学丛书》、《少年科学画册》以及《外国儿童文学名著》等将近三十套。我们有了已经出版的许多儿童读物,再加上这将近三十套的图书,在将来的三年中,就尽够你们在知识的海洋中游泳的了。不是吗?
我在充满了希望与喜悦的心情之中,向你们祝贺,愿你们过一个健康快乐的春节!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三十日
通讯七
亲爱的小朋友:
去年十二月中旬,我得到美国威尔斯利大学(Wellesley College)的一封信,是一位中文系的助教写来的。她说:她将带领一个访问团来到北京,她们希望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见到一位校友。她还客气地说:为了有助于她们对今日中国的了解,团员们都极其兴奋地期待着这一次会见。
小朋友,威尔斯利女子大学就是我早年在美国留学时,上的那所大学。它是只收女生的,二十年代时约有两三千个学生,都住在校园里。我是个研究生,本来可以住在校外,但我是“外国人”,在美国没有家或亲戚,因此也就让我住在校内。我很爱这个校园,回国后,我常常想起它、梦见它,它的旁边有一个波光滟滟的慰冰湖,湖畔的校舍里住着我的好老师、好同学。近几年来它又和美国著名的工科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的工科班或理科班,联合上课,而且成立了一个中文系。这都是半世纪以前想象不到的!
今年一月二十三日的下午,我在北京友谊宾馆和我的美国同学会见了!
我怀着期待和兴奋的心情,进入了会客厅。我看见坐成一大圆圈的几十个美国姑娘,她们穿的不是细褶裙子,而是长裤;不同颜色的头发,梳的不是髻儿,而是有的披散着,有的剪得比较短,这不是半个世纪以前我所熟悉的装束,但是那热情的笑脸和兴奋的目光,不是和我以前在校园里所遇见的一模一样吗?
我不禁像久别重逢的旧友那样,伸出手去,叫了出来:“好呀!姑娘们,慰冰湖怎么样了?”
在这一声招呼下,顿时满屋子活跃起来了,我的矜持和她们的腼腆,一下子都消失了!这些大学生都是二十上下年纪,最大的就是那位中文系的助教,和我到美国那年的岁数一样——二十三岁。其中还有一个学生,是今天在北京过她的十八岁生日的!
我们的谈话是热闹而杂乱的。我问起我的老师们,这些学生是已经不认识了或者只听到那些名字。我住过的宿舍,除了闭璧楼还在(一个学生高兴地叫:“我就住在那里!”),而娜安辟迦楼,这所美国著名诗人惠特曼曾经描写过的那座楼,早已拆了重建了。只有慰冰湖还是波光荡漾地偎倚在校园的旁边。
她们争着告诉我:她们已经参观过故宫博物院,游览过颐和园了。她们登上那巍峨的万里长城,还都登上了最高的烽火台。
从万里长城,我们谈到了中国四千年悠久的历史和文化,谈到了今日的中国,中国的九亿人民,谈到了已故的毛主席和周总理,谈到了今日中国的党中央。她们知道得最多的,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
她们又谈到她们大学近几年来才成立的中文系,系里有中国的和美国的教授,读的是茅盾、老舍、巴金和曹禺几位作家的著作。我告诉她们,茅盾、巴金和曹禺都还健在,而且都在继续写作,她们又惊喜地欢呼了起来。
最后,我们的谈锋,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中美人民的友谊上,她们都认为中国和美国这两个太平洋两岸最古和最新的伟大民族,携起手来,取长补短,互相学习,一定会为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做出极大的贡献!
这正是我心里的话!我说:“我年纪大了,我也要为这伟大的事业,尽上我自己的力量。但你们是初升的太阳,将来的世界是属于你们美国和中国以及世界上的青少年的。你们有责任把这个世界建设得和平而美好。”
我知道她们在傍晚还要到友谊商店去买些纪念品,也要去吃一顿北京的烤鸭,在祝愿她们有一个快乐的夜晚之后,我就站起来和她们道别。她们依依不舍地留我和她们合照了几张相片,又把我送到宾馆门口。
回家的路上,我向天仰首,感到天空也高旷得多了,广阔的马路两旁排列整齐的看不到头的杨树枝头,虽然还没有叶子,但已在回黄转绿。我闻到了浓郁的春天气息!
小朋友,世界人民之间的友谊是宝贵的,我们要珍爱它、培育它、促进它。你们是二十一世纪的主人翁,你们要和美国的青少年,日本的青少年,和欧洲、非洲、拉丁美洲以及其他各国的青少年团结起来,把我们老一辈人为世界和平、人类进步所做的努力,继续和发展下去。
情长纸短,不尽欲言,祝你们三好!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二日
通讯八
亲爱的小朋友:
节日好!好久没有给你们写信了,但是在这一春天里,我一刻也没有把你们忘掉,特别是看到春草绿了,春花开了,想到在春天里生气勃勃地锻炼着、学习着、工作着的我国的两亿小朋友,我对我国的四个现代化的未来,总是充满着希望和喜悦。现在借着向你们祝贺节日的机会,告诉你们我最近遇到的很难忘记的一件事。
有一天早晨,我出去开会,因为是雨后初晴,这大院里的地上还是很滑的,我只顾低头看路,忽然听见前面有清脆的声音叫:“老爷爷,慢点走,等我来扶您!”抬头看时,原来是一个背着书包、戴着红领巾、梳着双辫的小姑娘,正在追上一位老爷爷,扶着他的胳臂,慢慢地走过一段泥泞的路。等到走上了柏油大路,老爷爷向她点了点头,她才放了手,笑着跳着向前走了。这时马路边有几个小孩子,正在围住一棵新栽上的小杨树使劲地摇晃。这个小姑娘走过去,不知道对那些孩子说些什么,孩子们都放了手,抬头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着。她笑着拍了拍每个孩子的头,正要往前走,又看见马路上散落着一些纸片,那是走在她前面的那个男孩子边走边撒的。她就停下来,把那些碎纸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三步两步地追上前去,把这些纸塞在那个男孩子的手里。他们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我也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只看见那个男孩子先是低下头,后来又点了头,最后他们两人又说又笑地向前走去。
我想再跟她走下去,但是我开会地点和她要去的学校不在一条路上,我们必须分开走了。而我还是站在路口望着他们并肩走去的背影,久久舍不得离开。
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只在短短的几分钟里,短短的一段路上,她已经做了这几件好事,那么,在一天、一年、一生中,她该为人民为国家做多少好事呢?
亲爱的小朋友,我们都知道而且坚信,只有现在的“三好”学生,才能胜任地负起实现我国四个现代化的光荣任务。关于怎样能做到身体好、学习好,小朋友们一定都听得很多,在此我就不多说了。因着那位小姑娘的启发,对于怎样做到工作好,我倒有点想法。小朋友们不但在家庭里和学校里有许多工作可做,而且在社会上也可以做许多工作。就像我看到的那个小姑娘,她在上学路上,就扶着一位老大爷走过一段难走的泥路;还说服了几个小孩子,要他们爱护绿化城市的树木;还帮助她的同学,要他爱护公共卫生和整洁的市容。她不知道我跟在她后面,她不是做给我看。她的这些良好的表现是从她所受过的良好的家庭、学校、社会教育里逐渐养成的。习惯成自然,她的良好的一言一行是多么自然,多么可爱。
小朋友,让我们都向她学习,一个小朋友每天做几件好事,那么两亿小朋友会做出多少好事呢?我们祖国面貌的日日更新,还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
小朋友们一定会看到更多的像我所看到的这样闪光的儿童形象,不妨也写出来让我们互相学习吧!
再一次祝你们节日快乐!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九年五月十二日
通讯九
亲爱的小朋友:
当我拿起笔来的时候,正是北京晴空万里的秋天。窗外灿烂的阳光穿过杨柳的浓荫,射来一层层淡烟般的光雾!多么好的天气呵!我怀着无限欢悦和爽朗的心情,来给我的久违的小朋友们写这一封信。
这一夏天,我没有给你们写过一个字,但是我知道全国有许多小朋友,在祖国的山巅海隅过着夏令营的生活,既锻炼了身体,也丰富了知识。其他的小朋友也在此长期的休假中,做了些有益的户外活动或游戏,看了些长篇的小说或读物。我所看到和听到的关于小朋友假期生活中的一切,都使我满意、欢喜。
“四人帮”打倒了之后,在小朋友们的学习生活上,有了很大的转变。你们不但努力学习,还养成了爱看课外书籍的习惯,这是一个极好的现象。但同时我也觉察到有的小朋友比较重视读书而忽视体育,个别的还把文化学习和体育运动对立了起来。我觉得这是不应该的。健康的精神寓于健康的身体,你的身体柔弱,无论你书读得多好,学问多深,将来工作起来也没有精力。处顺境时既会感到力不从心,处逆境时更会感到消沉颓丧,这对于现在我国万众一心,励精图治的大好形势,是极不相宜的。
我不妨把我自己少年时代关于看书和室外活动的经验和教训,说给小朋友们听听。
我从小是在山边海隅长大的,在山路上骑马或在浅海上划船,都给我以最大的快乐。就感到和大自然接触,在清新的空气中、灿烂的阳光下,总使人心胸开朗,精神振奋,学习起来头脑也加倍清醒,学得快也记得牢。但在风晨雨夕,我出不去的时候,就关起门来找书看。那时候社会上并没有多少儿童读物,我在大人书架上所能找到的小说,就是《三国演义》、《水浒传》以及英国作家狄更斯写林琴南翻译的《块肉余生述》,等等。我一口气看了下去,坐久了,眼力用多了,就觉得精神恍惚、天地异色!特别是看到书中人物受折磨、受苦难的时候,如《水浒》中“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块肉余生述》中,孤儿大卫受到后父凌虐的一段等等,我就伤感抑郁,不能自己。这时候,我就赶紧放下书本,跑到户外去,让天上的雨丝风片,来洗掉吹散我的愁绪,来恢复我的精神。
小朋友比我小时幸福多了,你们现在不但有许许多多的儿童读物可供你们翻阅,而且也不像我小时没有过学校生活以前,只能单独地在户外活动。你们在学校里的体育课是集体活动,可以训练整齐严肃的组织性和纪律性,在班际、校际比赛中还可以培养出团结合作、勤学苦练的良好作风。这巨大的效果,在二十年后,你们做了我国四个现代化的主力军时,就会充分地显示出来。那时你们就会满意地说:亏得我们小时候,积极参加了健康有益的活动,使得我们胜利地对抗了资产阶级的东西,锻炼了意志,坚持了学习,才有这么多的精力,来为人民做出应有的贡献!
话就讲到这里吧,祝小朋友们在新学年开始的时候身体健康,学习进步!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三日
通讯十
亲爱的小朋友:
八十年代又过了三个星期了,日子过得多快!前些时候我忙于许多事务,不愿在烦杂的心情之中,给你们写信。昨天,偶然在一位朋友家里,见到一位海外归来探亲的老人,谈了一个下午,他的谈话使我欢喜而又兴奋,我趁今天早起神清气爽的时光,来向你们报道我所听到的一切。
这位老人和我同岁,也是“世纪同龄人”了,他高兴而又慨叹地说:“从我离开祖国三十五年,我已经回来三次了。第一次是一九五九年秋天,我首先来到了天安门广场,环顾四周,天安门楼披上了庄丽的新装,两旁的高大建筑,是那样的端严肃穆,路上来往如织的行人,都是那样的健壮愉快,我高兴得落下了泪。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我又到海外去,我觉得我胸背也挺直了,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第二次回来,是一九七六年的春天,那正是‘四人帮’横行的时候,周总理又逝世了,到处看到的都是伤心惨目的景象,我的心凉了下去,觉得似乎中国一下子又垮下来了。但是,这一年的清明节,我又到了天安门广场,看到那花山,那诗海,那愤激奋发的人潮,我的心血又沸腾了起来,我流着泪握着一个正在抄诗的少年的手说:‘好好干吧,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但我还是怀着不安的心情回到海外去的。这次回来,是第三次了,我所看到的比我在海外所想象的或听到的好多了。只有您和我这么大岁数的人,才能体会到把‘四人帮’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到现在这个样子,是多么不容易!当然我也看到了许多缺点,比方说,都市的大街上有一些青年人,穿着五颜六色的奇装异服,留着长发和胡子,嚼着口香糖,哼着海外六十年代流行的、有教养的外国人也不唱的小曲!但是,在我的亲戚和朋友家里,却看到了中华民族的精华,他们的第二代,也就是四十岁左右的人吧,这些人在他们工作的单位里,多半都是骨干。他们在吃和穿上都十分俭朴,最使我感动的是在他们居住的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里,小小的一张书桌上,他们还在认真地辅导他们孩子们的学习,直到孩子们睡了以后,他们才开始摊开图纸或拿出书本,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工作!而他们的孩子,也就是我们的第三代吧,大都是健康活泼的、大方有礼的。单就这些孩子们对我这个海外归来的陌生老人,那样的恭敬和温暖来说,我就觉得我们中国传统的人与人之间的良好亲密关系,并没有丢失。这使得我这个习惯于‘金钱第一’的社会空气的人,忽然闻到了一种健康清新的气息!
“我承认我们中国在科学技术上,是远远地落后于西方的,但是我们有这么多年轻有为的青年人少年人,只要大家万众一心,艰苦奋斗,迎头赶上,在本世纪内实现四个现代化是大有可能的。但一定要‘万众一心’,一定要‘艰苦奋斗’,不然的话就难说了,您说是不?
“至于我们海外华人呢,我们也有我们的第二代和第三代,他们也都是热爱祖国的。他们都愿意在科学技术上,尽上自己的所知所能,给祖国的社会主义大厦添砖添瓦……”
他的红光满面的笑脸和恳挚洪亮的笑声,一直在我面前,在我耳中荡漾。亲爱的小朋友,记得我小的时候,总喜欢坐在老人旁边,听他们谈着对过去的回忆,对将来的憧憬。他们的话对我往往有很大的启发和鼓励。现在我把这位老人的这段谈话,珍重地告诉你们,希望你们知道并记住:有多少我们海外的亲人们,把对祖国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你们的责任是多么重大呵!
此信到时,你们已经考完了学期考试,在欢度春假了,祝你们健康快乐!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八○年一月二十二日
胰皂泡
小的时候,游戏的种类很多,其中我最爱玩的是吹胰皂泡。
下雨的时节,不能到山上海边去玩,母亲总教给我们在廊子上吹胰皂泡。她说是阴雨时节天气潮湿,胰皂泡不容易破裂。
法子是将用剩的碎胰皂,放在一只小木碗里,加上点水,和弄和弄,使它融化,然后用一支竹笔套管,沾上那粘稠的胰皂水,慢慢地吹起,吹成一个轻圆的网球大小的泡儿,再轻轻地一提,那轻圆的球儿,便从管上落了下来,软悠悠地在空中飘游。若用扇子在下边轻轻地扇送,有时能飞得很高很高。
这胰皂泡,吹起来很美丽,五色的浮光,在那轻清透明的球面上乱转。若是扇得好,一个大球,会分裂成两三个玲珑娇软的小球,四散分飞。有时吹得太大了,扇得太急了,这脆弱的球,会扯成长圆的形式,颤巍巍的,光影零乱,这时大家都悬着心、仰着头、停着呼吸,不久这光丽的薄球,就无声地散裂了,胰皂水落了下来,洒到眼睛里,使大家都忽然低了头,揉出了眼泪。
静夜里为何想到了胰皂泡?——因为我觉得这一个个轻清脆丽的球儿,像一串美丽的画梦!
像画梦,是我们自己小心地轻轻吹起的,吹了起来,又轻轻地飞起,是那么圆满,那么自由,那么透明,那么美丽。目送着她,心里充满了快乐、骄傲与希望,想到借着扇子的轻风,把她一个个送上天去送过海去。到天上,轻轻地挨着明月,渡过天河跟着夕阳西去。或者轻悠悠地飘过大海,飞越山巅,又低低地落下,落到一个美人的玉搔头边,落到一个浓睡中的婴儿的雏发上……
自然的,也像画梦,一个一个地吹起、飞高,又一个一个地破裂,廊子是我们现实的世界,这些要她上天过海的光球,永远没有出过我们仄长的廊子!廊外是雨丝风片,这些使我快乐、骄傲、希望的光球,都一个个地在雨丝风片中消失了。
生来是个痴孩子,我从小就喜欢做画梦,做惯了梦,常常从梦中得慰安、生希望,越做越觉得有道理,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最后简直把画梦当做最高的理想,受到许多朋友的劝告讥嘲。而在我的精神上的胰皂泡没有一破灭,胰皂水没有洒到我的心眼里使我落泪之先,我常常顽强地拒绝了朋友的劝告,漠视了朋友的讥嘲。
自小起做的画梦,往少里说,也有十余个,这十几年来,渐渐地都快消灭完了。有几个大的光球,破灭的时候,都会重重地伤了我的心,破坏了我精神上的均衡,更不知牺牲了我多少的眼泪。
到现在仍有一两个光球存在着,软悠悠地挨着廊边飞。不过我似乎已超过了那悬心仰头的止境,只用镇静的冷眼,看她慢慢地往风雨中的消灭里走!
只因常做梦,我所了解的人,都是梦中人物,所知道的事,都是梦中的事情。梦儿破灭了当然有些悲哀,悲哀之余,又觉得这悲哀是冤枉的。若能早想起儿时吹胰皂泡的情景与事实,又能早觉悟到这美丽脆弱的光球,是和我的画梦一样的容易破灭,则我早就是个达观而快乐的人!虽然这种快乐不是我所想望的!
今天从窗户里看见孩子们奔走游戏,忽然想起这一件事,夜静无事姑记之于此,以志吾过,且警后人。
一九三六年三月二十二日,北平
(原载1936年4月27日《大公报》)
十三陵工地上的小五虎
在十三陵水库火热沸腾的工地上,千千万万干劲冲天的英雄堆里,有一组五个小老虎似的少年,个子小、劲头大、情绪高,快乐而活泼地在热火朝天的修建队伍中穿来穿去,快步如飞!这五只欢蹦乱跳的小老虎,不能不引起周围人们的注视、赞叹。他们是修建工地上千百个集体中年纪最小的一组,都只有十六七岁,是民工六大队二中队里的“五小组”。
这五个孩子是昌平区卫星社的社员子弟,都在昌平镇上住家,门户相望,从小在一块儿长大,长大了一点就一块儿上学,或是下地劳动。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一月十五号,为着响应修水利抗旱的号召,他们也一起参加了本社的青年水库的修建。十三陵水库开工的消息传来,他们奔走相告,笑逐颜开,也不顾家长们和大队长的顾虑和劝阻,他们坚持地跳着蹦着就跟着大队来了。
他们最高兴而自豪的是:他们是第一批参加十三陵水库修建工程的民工。用他们自己的话:“那时工地上连一根电线杆也没有呢!”真的,那时工地上除了四面黄秃的山岭,就是一望无际的枯草和沙砾;薄薄的冬阳和凛凛的北风,欢迎着这往来如织的人群。他们这一大队因为住家较近,下工回家,中间在工地吃一顿干粮。每天来回几十里地,早起迎着严冬的朔风,冰凉的小刀似的,直往领子里和袖口里钻、扎!刮起的冰冻的黄沙,打在脸上,又尖又利。带来的捆在腰里的干粮,都冻成了冰疙瘩,必得用铁镐砸开了,才能下咽。走了路,干了活,出了汗,小棉袄上的雪花就融化了,挨着皮肉冰凉精湿的,好像披着铁甲似的……但是这雨雪风沙,都没有困倒这五只欢蹦乱跳的小老虎,他们夹杂在十万修建大军之中,左顾右盼,脑海中响着万丈的热潮,恨不得一时便在这荒滩秃岭上面,堆起一道万里长城似的高大的水坝!
他们一来到工地,就先挖地、栽电线杆、清理坝基……地面和沙下的冰水,把他们的脚都冻在泥里了。但他们拔出脚来,嘻嘻哈哈地挑起沙土来又往前跑。他们不论是挑沙土或者挑石子,都是满满尖尖的两筐子,至少也有一百二十来斤。
轮到他们推手车子了!说起推手车,工地上多少好汉英雄,都有过困难的经验,对于推车技术不熟悉的民工,须要经过多少天的艰苦锻炼,才能从不翻车到平平稳稳地走。这五个孩子,人比手车高不了多少,推着车胳臂要架起老高,比大人分外吃力。可是他们勤学苦练,一两天就找到了窍门,“推小车子不用学,全凭屁股摇!”——两手抓紧车把,两眼专看前方,车子一歪斜,身子就跟着来回地扭、摇。对于这些,这几个孩子又比大人灵活多了!一星期以后,他们就又推着满满尖尖的满车沙土,往坝上飞奔,在两千公尺的距离上,一班走上十四趟!
这是讲灵巧,说起力气他们也不弱,我们不是说过他们挑土也挑一百二十来斤吗?这就连带着提起他们成立“五小组”的经过了。他们民工六大队里,有五位老人,在三月二十二那一天,成立了“五老组”,这五个老头儿,一个跟一个地稳稳当当、扎扎实实,挑着满筐土和人家挑起战来了。五个孩子在一旁看得眼热手痒,五个小脑袋碰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到三月二十四那天,“五小组”也成立起来了,第一个措施,便是对“五老组”挑战,比赛挑土。五老五少,干劲冲天!老人家是不慌不忙,小孩子是连跑带跳,把两旁的人们都看傻,笑坏了!结果呢,据“五小”说,他们虽然没有赢,但是他们超额完成了当天土方任务的一百二十三,他们还加上一句:“实际上是完成了土方任务的二百二十三!”
对于他们,奔向社会主义社会的一切,都是有意思的,都是快乐而光明的。他们脑子里,有的是最新最美的文字,最新最美的画图,虽然他们的话很少。有时被追问紧了,他们便腼腆地相视而笑,把头一低,侧着脸看着远处,仿佛是回避人家的问题,而从他们笑眯眯乐滋滋的眼光里,我们看到了他们灵魂深处,凭着他们双手开辟出来的社会主义幸福美丽的世界!
他们和“五老”不同的地方在这里:五老都是从旧社会千灾百难里滚过来的人,提起旧事来就心烦,可提起新旧对比来却又滔滔不断,一阵伤心,又加上一场欢喜。这几个孩子都有父母,父母都是农业社的社员。解放时期他们都还小,解放前的那层阴影,他们早已忘记,而且也不愿意去想了。本来嘛,眼前的一片光明,已经照耀得他们眼花缭乱,耳中心头的无数的农业工业的生产计划,像一望无际青青的春草一般,蓬蓬勃勃地在遍地生长。因此,工地上的狂风大雨、飞沙走石,对于他们,是过眼烟云一般,简直挤不进这充满了快乐的心眼里去。在修建的日子里,有多少次,工地上起过七八级的大风,下过倾盆的大雨,电线杆刮倒了,电线吹折了,白茫茫、呼喇喇的旷野上,对面看不见人,雨打风吹得人都站不住,冰冷,黑暗,泥泞……手车斗车都停止了。在大风雨里,他们还半侧着头,半闭着眼,握着扁担和土筐,不肯离开工地一步!他们的口号是:“小雨大干,大雨特干,不下雨猛干!”这块工地是他们的,他们绝不肯放弃他们斗争的阵地。
他们的话虽然不多,而从这五张小嘴里,牵引出来的生动而鲜明的片言断句,都可以看出,一日一夜二十四小时,除了小脑袋着枕,一梦沉酣之外,他们都是小老虎似的生气勃勃地活跃着!
问他们每天工作完毕,走几十里路回家,是不是觉得累呢?觉得路长了呢?他们都笑着摇头说:“累什吗?几十里路,打打闹闹地就到家了!”好一个“打打闹闹”!我们不是可以想象得到:当工地上三班轮换的时候,不管是朝日初出,晚霞满天,星月当空,或是风晨雨夕,这一大队人马,长蛇似的由家里出发,或是从工地上回家,在漫长的山路上,有五个活泼而欢乐的孩子在队伍的前前后后,奔走追逐,欢呼高唱,自己发泄了说不尽的热情,使不完的干劲,而同时也鼓舞了别人了呢?
他们从工地上回了家,还在自己社的菜园里,做两个钟头的义务劳动。在工地上,有两小时的学习。“五小”中有高小毕业程度的小崔,还兼宣传员,给队员读报。他们最喜欢的是唱歌了,而且跟谁都可以合在一起,他们和本大队的东风妇女组一块儿学歌,在别的队员打夯的时候,他们也在一旁帮着唱,帮着喊:“哎嗨哟!”
问他们长大了想做什吗?那是没有二话!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说:“当农业社员!”现在的农业社真是前途似锦,将来的小城市大花园般的农村,岂止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而已,这五个小孩子心里,个个有他自己最新最美的画图。他们自小在农村里长大,知道水利是庄稼的生命,也知道劳动得越紧张,农村面貌也改变得越快,他们的话却是这样说的:“我们自己的青年水库一完工,我们就赶到这里,成了第一批的民工。等这里修完了,我们还要赶到怀柔去,赶到密云去,我们修水库修得上了瘾了!”
一九五八年七月三十日,北京
京戏和演京戏的孩子
我从小就喜欢看戏,虽然我不懂戏,而且看戏的次数也不多。我的看戏是这样开头的:我小时候住在天连海、海连天的一个寂静的山角——烟台东山;因为没有游伴,看书的时候就很多,我七岁就开始看《三国演义》。那时没有什么儿童读物,只好反复地看那几部熟悉的书,如《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把书中人物记得逼真,故事也记得烂熟。有一次,父亲的一位朋友请我们到烟台市去看戏,从一个久住山沟的孩子看来,上市是一件多么大的事啊!这次看戏,给我的印象极深。我还记得这座戏园叫做“群仙茶园”,那天正好是演全本《三国志》,从“群英会”“草船借箭”起,到“华容道”止,正是《三国演义》中最精彩最热闹的一段!看到我所熟悉所喜爱的人物,一个个冠带俨然地走上台来,我真是喜欢极了。我整整地伏在栏杆上站了几个钟头,父亲从后面拍我肩头和我说话,我也顾不得回答。
从那时起,我深深地爱上了京戏,从不肯轻易放过那一年只有一两次的看戏机会,因为只有在戏台上,我才看得见我的老朋友诸葛亮、孙悟空和林冲。
十二岁的时候,我来到了京剧发源地——北京。我们的房东祈老太太是个戏迷,一星期要“听”一两次戏,她也常常邀我母亲去,母亲体弱不能久坐,就让我代去。我第一次在北京看戏的印象也很深。这座戏园是东安市场的吉祥戏园,那时“堂客”坐在楼上,“官客”坐在楼下,满池子里飞递着热手巾,茶桌上还摆着瓜子、蜜饯一类的东西;这天的大轴子戏是梅兰芳先生和王凤卿先生的《汾河湾》,连我这么一个不懂得戏的孩子,回家去也会报告说:“今天的《汾河湾》真是好极了!”
以后我就上学了,一年也不定会看上两次戏,但是我对于京剧的兴趣一直不减。我寻找着看关于京剧的笔记书籍和每天日报上的“戏码”和评论文章。从这些文字里我知道了关于京剧传统和演员生活的一些东西。
二十年前,焦菊隐先生在北京办戏曲学校,我有时也到吉祥戏园去看学生们公演。我十分欣赏孩子的戏!他们精神大、劲头足,连跑龙套的也不松懈。而且,无论什么样的人物,小一号的总显得特别有趣。粗莽的小张飞,头脸很大,而两只手却很小,小嘴里发出哇呀呀的叫喊,实在是妩媚可爱。
多少年来,我总想望去访问一个戏曲学校,看看孩子们生活和学习的情况。到了今年七月三日,我才有机会参观了北京市戏曲学校,素愿得偿,心里高兴得很。
我们的车子在北京市戏曲学校门内一座大楼前停下。在等待负责同志的时候,我抬头看见甬道墙上的壁报和走进走出的带着红领巾的孩子,简直觉不出是在一个戏曲专业的学校里。等到洪教务长来了,说郝校长正在给一年级学生考试呢,问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好不好?我们当然愿意了。走出这座楼又走向另一座大房子,远远就听见了胡琴和锣鼓声,“戏剧”的气氛渐渐地浓郁了。
这是本校的排演场,台上有一年级的学生们在“彩排”,台下坐着两排老师在给他们“鉴定”。迎上前来的是一位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老者,他就是二十几年前我看过的和杨小楼先生合演《连环套》的郝寿臣先生,真是久仰了!
我轻轻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郝老先生立刻又转过去全神贯注地望着台上。台上有四个十一二岁的学生,正在表演着《大保国》,徐延昭和杨波在李艳妃面前与李良展开了尖锐的斗争。郝老先生的嘴唇不住地在动,似乎在一字一句地带着他们无声地唱,一把折扇不住地在膝头上敲着板眼,那种专心、认真、亲切的态度使人感动,使人起敬。
旁听完一出《大保国》,我们出去参观校舍。
原来的校舍只是一座庙宇式的四合院。门外就是梨园公墓,据说杨小楼、金秀山先生等都葬在此地,现在已经迁走了。这所学校的前身,叫做艺培学校,本来是京剧公会在一九五二年创办的。董事长梅兰芳先生和郝寿臣、萧长华先生等义演筹款,募集五千多元,招了几十个学生,百分之四十是演员的子弟。那时只有业务教员,没有文化教员,因为经费不足的关系,学生有的学到四个月,就上台演出,以收入来弥补用度。党对于广大人民所热爱的京剧演员的培养是一贯重视的,政府接办了这所学校以后,校舍扩充了,教员增加了……现在学生是半日学业务,半日学文化,和正规的学校大同小异。现在有一、四、七年级三班,共有学生一百七十多人,适龄的学生里面,有百分之八十的红领巾。今年的毕业班有演员六十二名,其余的是音乐生,他们将分插在梅、荀、尚三个剧团里去,听说梅先生他们已经来选过徒弟了。
我们又走进一处体育馆模样的建筑,里面有些学生正在很厚的绒垫子上翻跟头,传家伙(打出手)。他们都只有十一二岁到十三四岁,脸上红扑扑、笑嘻嘻的。
最后,我们在一间办公室里和几个八年级的学生会见。这几个男女青年都在二十岁以下,最小的才有十七岁。我们谈得很亲切、很热烈。他们中间有的是演员的子弟,对京剧有着天然的爱好;有的是从小喜欢京剧,像学花旦的巴金陵说:“我在小学的时候就喜爱歌舞,尤其喜爱京剧。这学校招考的时候,我就报名来了。我母亲怕学戏会挨打,不让我来。经过三个月的试学,证明是没有体罚的,家里才答应了。”他们还谈到在学习中间也有不少的矛盾,不少的困难,但都在老师的教导和自己的努力之下克服了。比如学老旦的王晓临,本来是不喜欢演老旦的。她笑着说:“乍分配我学老旦的时候,我心里真不愿意,那时我自己就喜欢搽粉戴花的角色。后来老师说我的嗓子是适宜于唱老旦的,我信任我们经验丰富的老师,就沉下气去,好好地学,现在我——真是喜欢这种角色了!”
他们的努力是成功的。我在第二天的夜里看到了他们的演出,有几个和我们见面的学生,这夜都在台上,如《芦花荡》里扮周瑜的林懋荣,《刺蚌》里扮廉锦枫的李玉芙,《黄鹤楼》里扮刘备的张学津。想起他们在台下的神情,对于他们台上的表演,感到格外欣赏。王晓临扮的是《罢宴》里寇准的乳母刘妈妈,对于剧中人的性格和身份都能刻画入微,脸上有戏,嗓子也好。
这场演出是有成绩的,台下没有空座,门外还挤满了人;观众对于这班小演员是喜爱的,一句好的唱腔,几个紧连的跟头,都会得到欣赏和鼓励的掌声……
京剧是广大人民所最喜闻乐见的民族艺术形式之一,京剧的演员们也永远受着群众的钦慕与关怀。但是谁不知道解放前的演员们所过的苦难的日子?巴金陵的母亲的顾虑,不是无因的。从前孩子学戏,要受多少的打骂和折磨?艺成名立了,万恶的旧社会,又千方百计地把他们迫上屈辱和堕落的道路……
毛泽东时代的小演员们是幸福的,他们像光天化日之下的欣欣向荣的花朵。我希望他们不辜负党和人民对他们的爱护和关怀,珍惜自己和平幸福的环境,在名师指导之下,不断自觉地勤修苦练,学好本领,把我们历史上生动的生活和斗争的故事,以及人民所喜爱所熟悉的人物形象,在舞台上更集中突出、强烈鲜明地表现出来。
(原载1959年7月12日《北京日报》)
和演戏的孩子一起看戏
这夜是中国戏曲学校第三期留京毕业生汇报演出的日子,当我走进排演场的时候,锣鼓已经敲起,舞台上的灯光已经亮了。门内忽然拥来一群系着红领巾的孩子,把我围住了,他们欢笑地说:“您来了,我们没想到您会来!”我也高兴地笑着说:“好呵,我也没想到在这里又看见你们!”说着我们就拉拉扯扯地一同在头几排坐下了。
这几个是中国戏曲学校一年级的学生,在我头两天访问中国戏曲学校的时候,我们曾匆匆而又热闹地谈过半个多钟头的话。孩子们真是热情,一面之缘,竟使他们像对待一个老朋友一样地欢迎我!
和孩子们一起看戏看电影是常有的事,但是和演戏的孩子一同看戏,在我却是第一次。这经验使我快乐,使我惊奇。他们都只有十一二岁,但是在京戏上,他们比我“内行”得多!他们不像一般的儿童,拉着你问戏里的故事,或是问台上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他们也更不在位子上磨来蹭去,或是东瞧西望。他们是聚精凝神地在学习、在观摩,他们密切地注视着台上的每一个动作:掏翎子,甩水袖,翻跟头,打出手……他们侧着小脑袋,一面入神地听着每一句唱词和道白,一面还频频抬头看着台前墙上映射的字幕。他们有时也指点着互相耳语,听到好处,身子还往后一倚,长长地发出一声钦慕的叹息!
这情景,使我高兴得暗笑,他们看戏,我却静静地看他们。但是孩子们是有礼貌的,在自己全神贯注之顷,仍没有忘记有客人坐在他们中间。这时台上的《群英会》已快演完了,坐在我右边的一个同学,侧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那个扮周瑜的就是我们校长的孙子——萧润德。”当他说到“我们校长”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满含着敬爱的感情。萧长华老先生这几年来的心血,是没有白费的!
他们又告诉我,他们自己昨天也演出了,演的是《三击掌》、《二进宫》……他们是学好了一出戏,就上台演出,通过校内外的实习演出得到不断的巩固和提高。
他们还再三地提醒我,今夜的演员,不是本年的全部毕业生,他们有的已经分配到外省去了。这几年来,本校的毕业生分配到新疆、青海、甘肃、广东、安徽等省的,已经有一百多人了,其中还有学戏曲音乐的学生。我就想起头几天在他们学校里旁听七年级考试的时候,“场面”就都是自己的同学,女学生也在敲锣打鼓呢!
《得意缘》上场了,现在轮到我向孩子们打听故事了我从来没有看过这出戏。“教镖”一折,十分活泼可喜,扮狄云鸾的刘长瑜和扮卢昆杰的夏永泉,都会做戏,对白很传神,能紧紧地吸引住观众。此后是《金山寺》,小演员们打得起劲,舞得起劲,扮青儿的刘琪,十分出色地翻跌摔滚,打出手一场,使人惊眩得不敢呼吸!中国戏曲学校对于基本功的教练,是很有成绩的。在我们参观的时候,看到几间很大的教室里,墙上都嵌着“扶杆”,这原是教芭蕾舞的工具,被他们采取了,这真是“洋为中用”呵!
谈到练武功,我们总觉得是十分吃力、十分危险,可是孩子们并不这样看。那天同我谈话的演武生的温如华说:“我们练功从来没出过事故,老师们保护得好呀。”他又笑了,“有的同学们自己偷偷地练,有时候也有点小伤。”说得大家都笑了。
戏散了,孩子们恋恋不舍地跟到门口。暑假快到了,他们今年都有完全的休息,有的还回到很远的故乡去,像演青衣的赵燕,就回到黑龙江——这个热情的小姑娘,为着同我们谈话,那天竟误了吃饭!
深深的夜色和凉风中,向他们挥手道别,车子徐徐地开出中国戏曲学校宽阔的园院,几座大建筑的窗户里透出灯光。小演员们累了半夜,这时该预备吃“夜宵”了吧?看戏的孩子们也该准备睡觉了吧?想起他们说的:“不论多兴奋,我们是一躺下就睡着的!”好好地休息吧,祝你们有一个最快乐的假期!
(原载1959年7月26日《北京日报》)
只拣儿童多处行
从香山归来,路过颐和园,看见颐和园门口,就像散戏似的,成千盈百的孩子,闹嚷嚷地从门内挤了出来。这几扇大红门,就像一只大魔术匣子,盖子敞开着,飞涌出一群接着一群的关不住的小天使。
这情景实在有趣!我想起两句诗:“儿童不解春何在,只拣游人多处行。”反过来也可以说:“游人不解春何在,只拣儿童多处行。”我们笑着下了车,迎着儿童的涌流,挤进颐和园去。
我们本想在知春亭畔喝茶,哪知道知春亭畔已是座无隙地!女孩子、男孩子,戴着红领巾的,把外衣脱下搭在肩上拿在手里的,东一堆,西一簇,唧唧呱呱的,也不知说些什么,笑些什么,个个鼻尖上闪着汗珠,小小的身躯上喷发着太阳的香气息。也有些孩子,大概是跑累了,背倚着树根坐在小山坡上,聚精会神地看小人书。湖面无数坐满儿童的小船,在波浪上荡漾,一面一面鲜红的队旗,在骀荡的东风里哗哗地响着。
我们站了一会儿,沿着湖边的白石栏杆向玉澜堂走,在转折的地方,总和一群一群的孩子撞个满怀,他们匆匆地说了声“对不起”,又匆匆地往前跑,知春亭和园门口大概是他们集合的地方,太阳已经偏西,是他们归去的时候了。
走进玉澜堂的院落里,眼睛突然地一亮,那几棵大海棠树,开满了密密层层的淡红的花,这繁花开得从树枝开到树梢,不留一点空隙,阳光下就像几座喷花的飞泉……
春光,就会这样的饱满,这样的烂漫,这样的泼辣,这样的华侈,它把一冬天蕴藏的精神、力量,都尽情地挥霍出来了!
我们在花下大声赞叹,引起一群刚要出门的孩子,又围聚过来了,他们抬头看看花,又看看我们。我拉住一个额前披着短发的男孩子。笑问:“你说这海棠花好看不好看?”他忸怩地笑着说:“好看。”我又笑问:“怎么好法?”当他说不出来低头玩着纽扣的时候,一个在他后面的女孩子笑着说:“就是开得旺嘛!”于是他们就像过了一关似的,笑着推着跑出门外去了。
对,就是开得旺!只要管理得好,给它适时地浇水施肥,花也和儿童一样,在春天的感召下,欢畅活泼地,以旺盛的生命力,舒展出新鲜美丽的四肢,使出浑身解数,这时候,自己感到快乐,别人看着也快乐。
朋友,春天在哪里?当你春游的时候,记住“只拣儿童多处行”,是永远不会找不到春天的!
(原载1962年5月6日《北京晚报》)
山中杂记——遥寄小朋友
大夫说是养病,我自己说是休息,只觉得在拘管而又浪漫的禁令下,过了半年多。这半年中有许多在童心中可惊可笑的事,不足为大人道。只盼他们看到这几篇的时候,唇角下垂,鄙夷地一笑,随手地扔下。而有两三个孩子,拾起这一张纸,渐渐地感起兴味,看完又彼此嬉笑、讲说、传递;我就已经有说不出的喜欢!本来我这两天有无限的无聊。天下许多事都没有道理,比如今天早起那样的烈日,我出去散步的时候,热得头昏。此时近午,却又阴云密布,大风狂起。廊上独坐,除了胡写,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一九二四年六月二十三日,沙穰
(一)我怯弱的心灵
我小的时候,也和别的孩子一样,非常的胆小。大人们又爱逗我,我的小舅舅说什么《聊斋》,什么《夜谈随录》,都是些僵尸、白面的女鬼等等。在他还说着的时候,我就不自然地惴惴地四顾,塞坐在大人中间,故意地咳嗽。睡觉的时候,看着帐门外,似乎出其不意地也许伸进一只鬼手来。我只这样想着,便用被将自己的头蒙得严严的,结果是睡得周身是汗!
十三四岁以后,什么都不怕了。在山上独自中夜走过丛冢,风吹草动,我只回头凝视。满立着狰狞的神像的大殿,也敢在阴暗中小立。母亲屡屡说我胆大,因为她像我这般年纪的时候,还是怯弱得很。
我白日里的心,总是很宁静、很坚强,不怕那些看不见的鬼怪。只是近来常常在梦中,或是在将醒未醒之顷,一阵悚然,从前所怕的牛头马面,都积压了来,都聚围了来。我呼唤不出,只觉得怕得很,手足都麻木,灵魂似乎蜷曲着。挣扎到醒来,只见满山的青松,一天的明月。洒然自笑,——这样怯弱的梦,十年来已绝不做了,做这梦时,又有些悲哀!童年的事都是有趣的,怯弱的心情,有时也极其可爱。
(二)埋存与发掘
山中的生活,是没有人理的。只要不误了三餐和试验体温的时间,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医生和看护都不来拘管你。正是童心乘时再现的时候,从前的爱好,都拿来重温一遍。
美国不是我的国,沙穰不是我的家。偶以病因缘,在这里游戏半年,离此后也许此生不再来。不留些纪念,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于是我几乎每日做埋存与发掘的事。
我小的时候,最爱做这些事:墨鱼脊骨雕成的小船,五色纸粘成的小人等等,无论什么东西,玩够了就埋起来。树叶上写上字,掩在土里。石头上刻上字,投在水里。想起来时就去发掘看看,想不起来,也就让它悄悄地永久埋存在那里。
病中不必装大人,自然不妨重做小孩子!游山多半是独行,于是随时随地留下许多纪念,名片,西湖风景画,用过的纱巾等等,几乎满山中星罗棋布。经过芍药花下,流泉边,山亭里,都使我微笑,这其中都有我的手泽!兴之所至,又往往去掘开看看。
有时也遇见人,我便挖挲着泥污的手,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本来这些事很难解说。人家问时,说又不好,不说又不好,迫不得已只有一笑。因此女伴们更喜欢追问,我只有躲着她们。
那一次一位旧朋友来,她笑说我近来更孩子气,更爱脸红了。童心的再现,有时使我不好意思是真的,半年的休养,自然血气旺盛,脸红那有什么爱不爱的可言呢?
(三)古国的音乐
去冬多有风雪。风雪的时候,便都坐在广厅里,大家随便谈笑,开话匣子、弹琴、编绒织物等等,只是消磨时间。
荣是希腊的女孩子,年纪比我小一点,我们常在一处玩。她以古国国民自居,拉我做伴,常常和美国的女孩子嬉笑口角。
我不会弹琴,她不会唱,但闷来无事,也就走到琴边胡闹。翻来覆去的只是那几个简单的熟调子。于是大家都笑道:“趁早停了吧,这是什么音乐?”她傲然地叉手站在琴旁说:“你们懂得什吗?这是东西两古国合奏的古乐,你们哪里配领略!”琴声仍旧不断,歌声愈高,别人的对话,都不相闻。于是大家急了,将她的口掩住,推到屋角去,从后面连椅子连我,一齐拉开,屋里已笑成一团!
最妙的是连“印第阿那的月”等等的美国调子,一经我们用过,以后无论何时,一听得琴声起,大家都互相点头笑说:“听古国的音乐呵!”
(四)雨雪时候的星辰
寒暑表降到冰点下十八度的时候,我们也是在廊下睡觉。每夜最熟识的就是天上的星辰了。也不过只是点点闪烁的光明,而相看惯了,偶然不见,也有些想望与无聊。
连夜雨雪,一点星光都看不见。荷和我拥衾对坐,在廊子的两角,遥遥谈话。
荷指着说:“你看维纳司(Venus)升起了!”我抬头望时,却是山路转折处的路灯。我怡然一笑,也指着对山的一星灯火说:“那边是周彼得(Jupiter)呢!”
愈指愈多,松林中射来零乱的风灯,都成了满天星宿。真的,雪花隙里,看不出天空和山林的界限,将繁灯当做繁星,简直是抵得过。
一念至诚地将假作真,灯光似乎都从地上飘起。这幻成的星光,都不移动,不必半夜梦醒时,再去追寻它们的位置。
于是雨雪寂寞之夜,也有了慰安了!
(五)她得了刑罚了
休息的时间,是万事不许做的。每天午后的这两点钟,乏倦时觉得需要,睡不着的时候,觉得白天强卧在床上,真是无聊。
我常常偷着带书在床上看,等到看护妇来巡视的时候,就赶紧将书压在枕头底下,闭目装睡。——我无论如何淘气,也不敢大犯规矩,只到看书为止。而璧这个女孩子,往往悄悄地起来,抱膝坐在床上,逗引着别人谈笑。
这一天她又坐起来,看看无人,便指手画脚地学起医生来。大家正卧着看着她笑,看护妇已远远地来了。她的床正对着甬道,卧下已来不及,只得仍旧皱眉地坐着。
看护妇走到廊上。我们都默然,不敢言语。她问璧说:“你怎么不躺下?”璧笑说:“我胃不好,不住地打嗝,躺下就难受。”看护妇道:“你今天饭吃得怎样?”璧惴惴地忍笑地说:“还好!”看护妇沉吟了一会儿便走出去。璧回首看着我们,抱头笑说:“你们等着,这一下子我完了!”
果然看见看护妇端着一杯药进来,杯中噗噗作声。璧只得接过,皱眉四顾。我们都用毡子藏着脸,暗暗地笑得喘不过气来。
看护妇看着她一口气喝完了,才又慢慢地出去。璧颓然地两手捧着胸口卧了下去,似哭似笑地说:“天呵!好酸!”
她以后不再胡说了,无病吃药是怎样难堪的事。大家谈起,都快意,拍手笑说:“她得了刑罚了!”
(六)Eskimo
沙穰的小朋友替我上的Eskimo的徽号,是我所喜爱的,觉得比以前的别的称呼都有趣!
Eskimo是北美森林中的蛮族。黑发披裘,以雪为屋。过的是冰天雪地的渔猎生涯。我哪能像他们那样的勇敢?
只因去冬风雪无阻地在林中游戏行走。林下冰湖正是沙穰村中小朋友的溜冰处。我经过,虽然我们屡次相逢,却没有说话。我只觉得他们往往停了游走,注视着我,互相耳语。
以后医生的甥女告诉我,沙穰的孩子传说林中来了一个Eskimo。问他们是怎样说法,他们以黑发披裘为证。医生告诉他们说不是Eskimo,是院中一个养病的人,他们才不再惊说了。
假如我是真的Eskimo呢,我的思想至少要简单了好些,这是第一件可羡的事。曾看过一本书上说:“近代人五分钟的思想,够原始人或野蛮人想一年的。”人类在生理上,五十万年来没有进步,而劳心劳力的事,一年一年地增加,这是疾病的源泉,人生的不幸!
我愿终身在森林之中,我足踏枯枝,我静听树叶微语。清风从林外吹来,带着松枝的香气。白茫茫的雪中,除我外没有行人。我所见所闻,不出青松白雪之外,我就似可满意了!
出院之期不远,女伴戏对我说:“出去到了车水马龙的波士顿街上,千万不要惊倒,这半年的闭居,足可使你成个痴子!”
不必说,我已自惊悚,一回到健康道上,世事已接踵而来……我倒愿做Eskimo呢。黑发披裘,只是外面的事!
(七)说几句爱海的孩气的话
白发的老医生对我说:“可喜你已大好了,城市与你不宜,今夏海滨之行,也是取消了为妙。”
这句话如同平地起了一个焦雷!
学问未必都在书本上。纽约、康桥、芝加哥这些人烟稠密的地方,终身不去也没有什么,只是说不许我到海边去,这却太使我伤心了。
我抬头张目地说:“不,你没有阻止我到海边去的意思!”
他笑道:“是的,我不愿意你到海边去,太潮湿了,于你新愈的身体没有好处。”
我们争执了半点钟,至终他说:“那么你去一个礼拜吧!”他又笑说:“其实秋后的湖上,也够你玩的了!”
我爱慰冰,无非也是海的关系。若完全地叫湖光代替了海色,我似乎不大甘心。
可怜,沙穰的六个多月,除了小小的流泉外,连慰冰都看不见!山也是可爱的,但和海比,的确比不起,我有我的理由!
人常常说:“海阔天空。”只有在海上的时候,才觉得天空阔远到了尽量处。在山上的时候,走到岩壁中间,有时只见一线天光。即或是到了山顶,而因着天末是山,天与地的界线便起伏不平,不如水平线的齐整。
海是蓝色灰色的。山是黄色绿色的。拿颜色来比,山也比海不过,蓝色灰色含着庄严淡远的意味,黄色绿色却未免浅显小方一些。固然我们常以黄色为至尊,皇帝的龙袍是黄色的,但皇帝称为“天子”,天比皇帝还尊贵,而天却是蓝色的。
海是动的,山是静的;海是活泼的,山是呆板的。昼长人静的时候,天气又热,凝神望着青山,一片黑郁郁的连绵不动,如同病牛一般。而海呢,你看她没有一刻静止!从天边微波粼粼地直卷到岸边,触着崖石,更欣然地溅跃了起来,开了灿然万朵的银花!
四周是大海,与四周是乱山,两者相较,是如何滋味,看古诗便可知道。比如说海上山上看月出,古诗说:“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细细咀嚼,这两句形容乱山,形容得极好,而光景何等臃肿、崎岖、僵冷,读了不使人生快感。而“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也是月出,光景却何等妩媚、遥远、璀璨!
原也是的,海上没有红白紫黄的野花,没有蓝雀红襟等等美丽的小鸟。然而野花到秋冬之间,便都萎谢,反予人以凋落的凄凉。海上的朝霞晚霞,天上水里反映到不止红白紫黄这几个颜色。这一片花,却是四时不断的。说到飞鸟,蓝雀红襟自然也可爱,而海上的沙鸥,白胸翠羽,轻盈地飘浮在浪花之上,“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看见蓝雀红襟,只使我联忆到“山禽自唤名”,而见海鸥,却使我联忆到千古颂赞美人,颂赞到绝顶的句子,是“婉若游龙,翩若惊鸿”!
在海上又使人有透视的能力,这句话天然是真的!你倚栏俯视,你不由自主地要想起这万顷碧琉璃之下,有什么明珠,什么珊瑚,什么龙女,什么鲛纱。在山上呢,很少使人想到山石黄泉以下,有什么金银铜铁。因为海水透明,天然的有引人们思想往深里去的趋向。
简直越说越没有完了,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以为海比山强得多。说句极端的话,假如我犯了天条,赐我自杀,我也愿投海,不愿坠崖!
争论真有意思!我对于山和海的品评,小朋友们愈和我辩驳愈好。“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这样世界上才有个不同和变换。假如世界上的人都是一样的脸,我必不愿见人;假如天下人都是一样的嗜好,穿衣服的颜色式样都是一般的,则世界成了一个大学校,男女老幼都穿一样的制服。想至此不但好笑,而且无味!再一说,如大家都爱海呢,大家都搬到海上去,我又不得清静了!
(八)他们说我幸运
山做了围墙,草场成了庭院,这一带山林是我游戏的地方。早晨朝露还颗颗闪烁的时候,我就出去奔走,鞋袜往往都被露水淋湿了。黄昏睡起,短裙卷袖,微风吹衣,晚霞中我又游云似的在山路上徘徊。
固然的,如词中所说:“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不是什么好滋味;而“无人管”的情景,有时却真难得。你要以山中踯躅的态度,移在别处,可就不行。在学校中,在城市里,是不容你有行云流水的神意的。只因管你的人太多了!
我们楼后的儿童院,那天早晨我去参观了。正值院里的小朋友们在上课,有的在默写生字,有的在做算学。大家都有点事牵住精神,而忙中偷闲,还暗地传递小纸条,偷说偷玩,小手小脚,没有安静的时候。这些孩子我都认得,只因他们在上课,我只在后面悄悄地坐着,不敢和他们谈话。
不见黑板六个月了,这倒不觉得怎样。只是看见教员桌上那个又大又圆的地球仪,满屋里矮小的桌子椅子,字迹很大的卷角的书:倏时将我唤回到十五年前去。而黑板上写着的
方程式。以及站在黑板前扶头思索,将粉笔在手掌上乱画的小朋友,我看着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窗外日影徐移,虽不是我在上课,而我呆呆地看着壁上的大钟,竟有急盼放学的意思!
放学了,我正和教员谈话,小朋友们围拢来将我拉开了。保罗笑问我说:“你们那楼里也有功课吗?”我说:“没有,我们天天只是玩!”彼得笑叹道:“你真是幸运!”
他们也是休养着,却每天仍有四点钟的功课。我出游的工夫,只在一定的时间里,才能见着他们。
唤起我十五年前的事,惭愧“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的背乘数表等等,我已算熬过去,打过这一关来了!而回想半年前,厚而大的笔记本,满屋满架的参考书,教授们流水般的口讲……如今病好了,这生活还必须去过,又是怃然。
这生活还必须去过。不但人管,我也自管。“哀莫大于心死”,被人管的时候,传递小纸条偷说偷玩等事,还有工夫做。而自管的时候,这种动机竟绝然没有。十几年的训练,使人绝对地被书本征服了!
小朋友,“幸运”这两字又岂易言?
(九)机器与人类幸福
小朋友一定知道机器的用处和好处,就是省人力,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很重大的工作。
在山中闲居,没有看见别的机器的机会,而山右附近的农园中的机器,已足使我赞叹。
他们用机器耕地,用机器撒种,以至于收割等等,都是机器一手经理。那天我特地走到山前去,望见农人坐在汽机上,开足马力,在田地上突突爬走。很坚实的地土,汽机过处,都水浪似的,分开两边,不到半点钟工夫,很宽阔一片地,都已耕松了。
农人从衣袋里掏出表来一看,便缓缓地捩转汽机,回到园里去。我也自转身。不知为何,竟然微笑。农人运用大机器,而小机器的表,又指挥了农人。我觉得很滑稽!
我小的时候,家园墙外,一望都是麦地。耕种收割的事,是最熟见不过的了。农夫农妇,汗流浃背地蹲在田里,一锄一锄地掘,一镰刀一镰刀地割。我在旁边看着,往往替他们吃力,又觉得迟缓得可怜!
两下里比起来,我确信机器是增进人类幸福的工具。但昨天我对于此事又有点怀疑。
昨天一下午,楼上楼下几十个病人都没有睡好!休息的时间内,山前耕地的汽机,轧轧的声满天地。酷暑的檐下,蒸炉一般热的床上,听着这单调而枯燥,震耳欲聋的铁器声,连续不断,脑筋完全跟着它颠簸了。焦躁加上震动,真使人有疯狂的倾向!
楼上下一片喃喃怨望声,却无法使这机器止住。结果我自己头痛欲裂。楼下那几个日夜发烧到一百零三、一百零四度的女孩子,我真替她们可怜,更不知她们烦恼到什么地步!农人所节省的一天半天的工夫和这几十个病人,这半日精神上所受的痛苦和损失,比较起来,相差远了!机器又似乎未必能增益人类的幸福。
想起幼年我的书斋只和麦地隔一道墙。假如那时的农人也用机器,简直我的书不用念了!
这声音直到黄昏才止息。我因头痛,要出去走走,顺便也去看看那害我半日不得休息的汽机。——走到田边,看见三四个农人正站着踌躇,手臂都叉在腰上,摇头叹息。原来机器坏了。这座东西笨重得很,十个人也休想搬得动,只得明天再开一座汽机来拉它。
我一笑就回来了——
(十)鸟兽不可与同群
女伴都笑茀玲是个傻子。而她并没有傻子的头脑,她的话有的我很喜欢。她说:“和人谈话真拘束,不如同小鸟小猫去谈。它们不扰乱你,而且温柔地静默地听你说。”
我常常看见她坐在樱花下,对着小鸟,自说自笑。有时坐在廊上,抚着小猫,半天不动。这种行径,我并不觉得讨厌,也许就是因此,女伴才赠她以傻子的徽号,也未可知。
和人谈话未必真拘束,但如同生人、大人先生等等,正襟危坐地谈起来,却真不能说是乐事。十年来正襟危坐谈话的时候,一天比一天的多。我虽也做惯了,但偶有机会,我仍想释放我自己。这半年我就也常常做傻子了!
第一乐事,就是拔草喂马。看着这庞然大物,温驯地嚅动它的松软的大口和齐整的大牙,在你手中吃嚼青草的时候,你觉得它有说不尽的妩媚。
每日山后牛棚,拉着满车的牛乳罐的那匹斑白大马,我每日喂它。乳车停住了,驾车人往厨房里搬运牛乳,我便慢慢地过去。在我跪伏在樱花底下,拔那十样锦的叶子的时候,它便倒转那狭长而良善的脸来看我,表示它的欢迎与等待。我们渐渐熟识了,远远地看见我,它便抬起头来。我相信我离开之后,它虽不会说话,但必每日地怀念我。
还有就是小狗了。那只棕色的,在和我生分的时候,曾经吓过我。那一天雪中游山,出其不意在山顶遇见它,它追着我狂吠不止,我吓得走不动。它看我吓怔了,才住了吠,得了胜利似的,垂尾下山而去。我看它走了,一口气跑了回来。一夜没有睡好,心脉每分钟跳到一百十五下。
女伴告诉我,它是最可爱的狗,从来不咬人的。以后再遇见它,我先呼唤它的名字,它竟摇尾走了过来。自后每次我游山,它总是前前后后地跟着走。山林中雪深的时候,光景很冷静。它总算助了我不少的胆子。
此外还有一只小黑狗,尤其跳荡可爱。一只小白狗,也很驯良。
我从来不十分爱猫。因为小猫很带狡猾的样子,又喜欢抓人。医院中有一只小黑猫,在我进院的第二天早起刚开了门,它已从门隙塞进来,一跃到我床上,悄悄地便伏在我的怀前,眼睛慢慢地闭上,很安稳地便要睡着。我最怕小猫睡时呼吸的声音!我想推它,又怕它抓我。那几天我心里又难过,因此愈加焦躁。幸而看护妇不久便进来!我皱眉叫她抱出这小猫去。
以后我渐渐地也爱它了。它并不抓人。当它仰卧在草地上,用前面两只小爪,拨弄着玫瑰花叶,自惊自跳的时候,我觉得它充满了活泼和欢悦。
小鸟是怎样的玲珑娇小呵!在北京城里,我只看见老鸦和麻雀。有时也看见啄木鸟。在此却是雪未化尽,鸟儿已成群地来了。最先的便是青鸟。西方人以青鸟为快乐的象征,我看最恰当不过。因为青鸟的鸣声中,婉转地报着春的消息。
知更雀的红胸,在雪地上,草地上站着,都极其鲜明。小蜂雀更小到无可苗条,从花梢飞过的时候,竟要比花还小。我在山亭中有时抬头瞥见,只屏息静立,连眼珠都不敢动,我似乎恐怕将这弱不禁风的小仙子惊走了。
此外还有许多毛羽鲜丽的小鸟,我因找不出它们的中国名字,只得阙疑。早起朝日未出,已满山满谷地起了轻美的歌声。在朦胧的晓风之中,欹枕倾听,使人心魂俱静。春是鸟的世界,“以鸟鸣春”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这两句话,我如今彻底地领略过了!
我们幕天席地的生涯之中和小鸟最相亲爱。玫瑰和丁香丛中更有青鸟和知更雀的巢,那巢都是筑得极低,一伸手便可触到。我常常去探望小鸟的家庭,而我却从不做偷卵捉雏等等破坏它们家庭幸福的事。我想到我自己不过是暂时离家,我的母亲和父亲已这样的牵挂。假如我被人捉去,关在笼里,永远不得回来呢,我的父亲母亲岂不心碎?我爱自己,也爱雏鸟,我爱我的双亲,我也爱雏鸟的双亲!
而且是怎样有趣的事,你看小鸟破壳出来,很黄的小口,毛羽也很稀疏,觉得很丑。它们又极其贪吃,终日张口在巢里啾啾地叫!累得它们的母亲飞去飞回地忙碌。渐渐地长大了,它母亲领它们飞到地上。它们的毛羽很蓬松,两只小腿蹒跚地走,看去比它们的母亲还肥大。它们很傻的样子,茫然地跟着母亲乱跳。母亲偶然啄得了一条小虫,它们便纷然地过去,啾啾地争着吃。早起母亲教给它们歌唱,母亲的声音极婉转,它们的声音,却很憨涩。这几天来,它们已完全地会飞了、会唱了,也知道自己觅食,不再累它们的母亲了。前天我去探望它们时,这些雏鸟已不在巢里,它们已筑起新的巢了,在离它们的父母的巢不远的枝上,它们常常来看它们的父母的。
还有虫儿也是可爱的。藕荷色的小蝴蝶,背着圆壳的蜗牛,嗡嗡的蜜蜂,甚至于水里每夜乱唱的青蛙,在花丛中闪烁的萤虫,都是极温柔,极其孩子气的。你若爱它,它也爱你们。因为它们太喜爱小孩子。大人们太忙,没有工夫和它们玩。
(原载1924年8月8日—10日《晨报副镌》)
腊八粥
从我能记事的日子起,我就记得每年农历十二月初八,母亲给我们煮腊八粥。
这腊八粥是用糯米、红糖和十八种干果掺在一起煮成的。干果里大的有红枣、桂圆、核桃、白果、杏仁、栗子、花生、葡萄干等,小的有各种豆子和芝麻之类,吃起来十分香甜可口。母亲每年都是煮一大锅,不但合家大小都吃到了,有多的还分送给邻居和亲友。
母亲说:这腊八粥本来是佛教寺院煮来供佛的——十八种干果象征着十八罗汉,后来这风俗便在民间通行,因为借此机会,清理厨柜,把这些剩余杂果煮给孩子吃,也是节约的好办法。最后,她叹一口气说:“我的母亲是腊八这一天逝世的,那时我只有十四岁。我伏在她身上痛哭之后,赶忙到厨房去给父亲和哥哥做早饭,还看见灶上摆着一小锅她昨天煮好的腊八粥,现在我每年还煮这腊八粥,不是为了供佛,而是为了纪念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一九三○年一月七日逝世的,正巧那天也是农历腊八!那时我已有了自己的家,为了纪念我的母亲,我也每年在这一天煮腊八粥。虽然我凑不上十八种的干果,但是孩子们也还是爱吃的。抗战后南北迁徙,有时还在国外,尤其是最近的十年,我们几乎连个“家”都没有,也就把“腊八”这个日子淡忘了。
今年“腊八”这一天早晨,我偶然看见我的第三代几个孩子,围在桌旁边,在洗红枣、剥花生,看见我来了,都抬起头来说:“姥姥,以后我们每年还煮腊八粥吃吧!妈妈说这腊八粥可好吃啦。您从前是每年都煮的。”我笑了,心想这些孩子们真馋。我说:“那是你妈妈们小时候的事情了。在抗战的时候,难得吃到一点甜食,吃腊八粥就成了大典。现在为什么还找这个麻烦?”
他们彼此对看了一下,低下头去,一个孩子轻轻地说:“妈妈和姨妈说,您母亲为了纪念她的母亲,就每年煮腊八粥,您为了纪念您的母亲,也每年煮腊八粥。现在我们为了纪念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周爷爷,我们也要每年煮腊八粥!这些红枣、花生、栗子和我们能凑来的各种豆子,不是代表十八罗汉,而是象征着我们这一代准备走上各条战线的中国少年,大家紧紧地、融洽地、甜甜蜜蜜地团结在一起……”他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张叠得很平整的小日历纸,在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的下面,印着“农历乙卯年十二月八日”字样。他把这张小纸送到我眼前说:“您看,这是妈妈保留下来的。周爷爷的忌辰,就是腊八!”
我没有说什么,只泫然地低下头去,和他们一同剥起花生来。
一九七九年二月三日凌晨
(原载《新港》1979年3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