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赞
樱花是日本的骄傲。到日本去的人,未到之前,首先要想起樱花;到了之后,首先要谈到樱花。你若是在夏秋之间到达的,日本朋友们会很惋惜地说:“你错过了樱花季节了!”你若是冬天到达的,他们会挽留你说:“多待些日子,等看过樱花再走吧!”总而言之,樱花和“瑞雪灵峰”的富士山一样,成了日本的象征。
我看樱花,往少里说,也有几十次了。在东京的青山墓地看,上野公园看,千鸟渊看……;在京都看、奈良看……;雨里看、雾中看、月下看……日本到处都有樱花,有的是几百棵花树拥在一起,有的是一两棵花树在路旁水边悄然独立。春天在日本就是沉浸在弥漫的樱花气息里!
我的日本朋友告诉我,樱花一共有三百多种,最多的是山樱、吉野樱和八重樱。山樱和吉野樱不像桃花那样的白中透红,也不像梨花那样的白中透绿,它是莲灰色的。八重樱就丰满红润一些,近乎北京城里春天的海棠。此外还有浅黄色的郁金樱,花枝低垂的枝垂樱,“春分”时节最早开花的彼岸樱,花瓣多到三百余片的菊樱……掩映重迭、争妍斗艳。清代诗人黄遵宪的樱花歌中有:
……
墨江泼绿水微波
万花掩映江之沱
倾城看花奈花何
人人同唱樱花歌
……
花光照海影如潮
游侠聚作萃渊薮
十日之游举国狂
岁岁欢虞朝复暮
……
这首歌写尽了日本人春天看樱花的举国若狂的胜况。“十日之游”是短促的,连阴之后,春阳暴暖,樱花就漫山遍地地开了起来,一阵风雨,就又迅速地凋谢了,漫山遍地又是一片落英!日本的文人因此写出许多“人生短促”的凄凉感喟的诗歌,据说樱花的特点也在“早开早落”上面。
也许因为我是个中国人,对于樱花的联想,不是那么灰黯。虽然我在一九四七年的春天,在东京的青山墓地第一次看樱花的时候,墓地里尽是些阴郁的低头扫墓的人,间以喝多了酒引吭悲歌的醉客,当我穿过圆穹似的莲灰色的繁花覆盖的甬道的时候,也曾使我起了一阵低沉的感觉。
今年春天我到日本,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我到处都看了樱花,在东京、大阪、京都、箱根、镰仓……但是四月十三日我在金泽萝香山上所看到的樱花,却是我所看过的最璀璨、最庄严的华光四射的樱花!
四月十二日,下着大雨,我们到离金泽市不远的内滩渔村去访问。路上偶然听说明天是金泽市出租汽车公司工人罢工的日子。金泽市有十二家出租汽车公司,有汽车二百五十辆,雇用着几百名的司机和工人。他们为生活的压迫,要求增加工资,已经进行过五次罢工了,还没有达到目的,明天的罢工将是第六次。
那个下午,我们在大雨的海滩上和内滩农民的家里,听到了许多工农群众为反对美军侵占农田作打靶场,奋起斗争终于胜利的种种可泣可歌的事迹。晚上又参加了一个情况热烈的群众欢迎大会,大家都兴奋得睡不好觉。第二天早起,匆匆地整装出发,我根本就把今天汽车司机罢工的事情,忘在九霄云外了。
早晨八点四十分,我们从旅馆出来,十一辆汽车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我们分别上了车,徐徐地沿着山路,曲折而下。天气晴明,和煦的东风吹着,灿烂的阳光晃着我们的眼睛……
这时我才忽然想起,今天不是汽车司机们罢工的日子吗?他们罢工的时间不是从早晨八时开始吗?为着送我们上车,不是耽误了他们的罢工时刻吗?我连忙向前面和司机同坐的日本朋友询问究竟。日本朋友回过头来微微地笑着说:“为着要送中国作家代表团上车站,他们昨夜开了个紧急会议,决定把罢工时间改为从早晨九点开始了!”我正激动着要说一两句道谢的话的时候,那位端详稳静、目光注视着前的司机,稍稍地侧着头,谦和地说:“促进日中人民的友谊,也是斗争的一部分呵!”
我的心猛然地跳了一下,像点着的焰火一样,从心灵深处喷出了感激的漫天灿烂的火花……
清晨的山路上,没有别的车辆,只有我们这十一辆汽车,沙沙地飞驰。这时我忽然看到,山路的两旁,簇拥着雨后盛开的几百树几千树的樱花!这樱花,一堆堆,一层层,好像云海似的,在朝阳下绯红万顷,溢彩流光。当曲折的山路被这无边的花云遮盖了的时候,我们就像坐在十一只首尾相接的轻舟之中,凌驾着骀荡的东风,两舷溅起哗哗的花浪,迅捷地向着初升的太阳前进!
下了山,到了市中心,街上仍没有看到其他的行驶车辆,只看到街旁许多的汽车行里,大门敞开着,门内排列着大小的汽车,门口插着大面的红旗,汽车工人们整齐地站在门边,微笑着目送我们这一行车辆走过。
到了车站,我们下了车,以满腔沸腾的热情紧紧地握着司机们的手,感谢他们对我们的帮助,并祝他们斗争胜利。
热烈的惜别场面过去了,火车开了好久,窗前拂过的是连绵的雪山和奔流的春水,但是我的眼前仍旧辉映着这一片我所从未见过的奇丽的樱花!
我回过头来,问着同行的日本朋友:“樱花不消说是美丽的,但是从日本人看来,到底樱花美在哪里?”他搔了搔头,笑着说:“世界上没有不美的花朵……至于对某一种花的喜爱,却是由于各人心中的感触。日本文人从美而易落的樱花里,感到人生的短暂,武士们就联想到捐躯的壮烈。至于一般人民,他们喜欢樱花,就是因为它在凄厉的冬天之后,首先给人民带来了兴奋喜乐的春天的消息。在日本,樱花就是多!山上、水边、街旁、院里,到处都是。积雪还没有消融,冬服还没有去身,幽暗的房间里还是春寒料峭,只要远远地一丝东风吹来,天上露出了阳光,这樱花就漫山遍地地开起来!不管是山樱也好,吉野樱也好,八重樱也好……向它旁边的日本三岛上的人民,报告春天的振奋蓬勃的消息。”
这番话,给我讲明了两个道理。一个是:樱花开遍了蓬莱三岛,是日本人民自己的花,它永远给日本人民以春天的兴奋与鼓舞;一个是:看花人的心理活动,形成了对于某些花卉的特别喜爱。金泽的樱花,并不比别处的更加美丽。汽车司机的一句深切动人的、表达日本劳动人民对于中国人民的深厚友谊的话,使得我眼中的金泽的漫山遍地的樱花,幻成一片中日人民友谊的花的云海,让友谊的轻舟,激箭似的,向着灿烂的朝阳前进!
深夜回忆,暖意盈怀,欣然提笔作樱花赞。
一九六一年五月十八日夜
(原载《人民文学》1961年6月号)
我们这里没有冬天
那天同几位朋友在一起,大家都说北京的气候,似乎一年比一年暖了,而且冬天一年比一年短,几乎短到没有冬天。我们记得小的时候,北京的冬天长得很,夜中蜷缩在被窝里,总听见呜呜的卷地的北风,窗纸像鬼叫一样,整夜地在呼啸。早起挟着书包,冒着风低头向前走,土道当中的雪被车轮碾过,压成一条一条小沟似的烂泥,不小心一脚踩下去,连小棉鞋都陷在泥里,拔不出来!胡同两旁的门洞里,永远有几个蜷伏着的人,要饭的、拣破烂的……冻得发紫的脸,颤抖的四肢,衣衫像枯叶一样,一片一片地挂在身上,嘴里发着断续的呻吟。看到这些痛苦的形象,我们脚下不自觉地走快了,就在我们“慌不择路”的时候,我们的小棉鞋就陷在泥里了!
就这样地寒冷、蜷缩、泥泞……过了悠长而灰黄的几个月,忽然间,我们身上觉得暴躁,把棉衣一脱,原来春天已经来到了!但是夹衣穿不到几天,又得换上单衣,原来夏天又在眼前了,所以我们总是说北京没有春天。
这几年的冬天,大不相同了。北京照旧刮风下雪,而下过的雪都整齐地堆在光滑的柏油路的两旁,太阳一晒,风一吹,就像没下过雪一般。最痛快的是:大门洞里再看不见那些痛苦的形象,听不到呻吟的声音。从那里出来的,是上学的、上工的、上班的男女老幼,衣履朴素而整洁,嘴边带着宁静的微笑,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尤其是去年——一九五七年,就仿佛没有冬天。虽然在气候上,也刮过风,下过雪,冻过河,但是在人们口中,就没有听见过“冬天”两个字,什么“消寒”、“冬闲”、“冬眠”,都成了过了时的词汇。就在我执笔之顷,人们身上的棉衣还没有脱,北海的冰也没有化,草也没有青,柳也没有绿,而春意早已弥漫在北京的城郊了!
其实,又何止是北京城郊?在我们辽阔广大的国土上,六万万人民的心里,冬天就没有来过!
也不是冬天没有来过,在如火如潮的革命干劲里,“五年看三年,三年看头年,头年看前冬”,我们同心协力地在田野上、在河滩上、在工地上、在……把春天往前拉了三个月,人民心里光明温暖的春天,把严冬给吞没了。
这是几千年来的一个大变化!从此冬天失去了它传统的意义,它变成了春天的前奏!
我们不必像英国的诗人雪莱那样,吟一句软软的慰藉和企望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遥远吗?”我们干脆说一句大白话:“我们这里没有冬天!”
(原载1958年2月26日《人民日报》)
雪窗驰想
窗外下着大雪。我站在窗前凝望,这雪已经下了几天了,到处是白花花的一片,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
我想,这雪景真美,可是多难描写!这时我脑中奔驰过许许多多小时候看过的书,这几部书里都有一段以雪为背景的故事。首先是《西游记》里的妖魔,灵感大王,利用唐僧“取经心急”的心理,在八百里的通天河上,下了一阵“纷纷洒洒,剪玉飞绵”的大雪,把通天河冻得镜面一般,诳得唐僧一行四众,“对着星月光华,映的冰冻上,亮灼灼、白茫茫,只顾奔走……”落到他的手里。再就是《三国演义》里刘玄德三顾草庐之中的第二次,也遇着“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树似银装”的严冬天气。本来不赞成他去的莽张飞,又劝他“风雪甚紧,不如早归”,刘玄德求贤心切,终于冒雪到了草堂,却又扑了一空!还有一段是《红楼梦》里,贾宝玉惦记着要在庐雪庵和姐妹们赏雪作诗,一夜没有睡好,早起只见窗上“光辉夺目”,以为是天晴了,揭开窗屉一看,“原来地上已有一尺来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最好的还是《水浒传》里“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一段,描写得最朴素、生动,从“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起,描写出一个孤愤的林冲“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来得紧”……
这四段的雪景里,有不同时代、不同愿望的四个人物……
我的回忆不断地奔驰,多少描写雪景的字句,从我脑中掠过,最后在毛主席的《沁园春·雪》词上停住了。这首咏雪的千古绝唱从“……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到“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一气呵成,上半阕是祖国纵横数十万里的土地,下半阕是历史上,上下数千年的英雄,最后是今日此地掌握了马列主义、自己解放自己的一代风流人物。在短短的几十个字中,看出我们伟大的领袖,胸襟之宽,气魄之大,而我们伟大的领袖,又何等地为这一代的风流人物而感到欢喜和自豪!
银灰色的天空中,大雪仍在飘飘扬扬地下着。我的心中,感到无边的宁静与欢喜。我不再驰思,我只望着这片白茫茫的大地。“玉簇”的小山上,有几棵小树的枝头,还留着几丛枯叶,茸茸的雪片堆在上面,好像朵朵的棉桃。我想起我所看过的几个人民公社,和公社里的平整的一望无际的麦田,还有许多黝红的健康而朴素的笑脸。这几天的大雪,应当给他们以很大的喜悦吧!我记得上月底在邯郸访问期间,邯郸也下了三天的大雪,农民们高兴地说:“小麦盖上三层被,明年枕着馒头睡”,这十四个字里,没有一个“雪”字,却描写出了“雪”给他们的喜悦——但是我知道我们勇敢勤劳的农民,是不会“枕着馒头睡”的,他们不是也说过“年年争取更大的丰收”吗?
(原载1960年1月23日《北京晚报》)
莫斯科河畔的孩子们
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四十二周年,又将来到了,这个全世界爱好和平人民的伟大节日,引起了我的一个极其动人的回忆。
去年今日,就在我现在执笔的午后的时辰,我正和同伴们在克里姆林宫后面的莫斯科河畔散步。在清新的空气中,灿烂温煦的阳光,照在宫中教堂的金顶上,照在碧绿的河水上,照在两岸整齐高大的建筑物上,一片光明静穆的景象,使人心旷神怡。
忽然间,一群孩子,从远远的桥边向着我们跑来了。他们把我们团团围住。毛茸茸的绒帽底下,露出浅黄色的头发,白里透红的苹果似的小脸,蔚蓝的天空似的明净的眼睛,身上穿的是猩红或是墨绿的绒大衣,脚上是黑色的长统皮靴。他们向我们微笑地仰首,我们真觉得自己是被紧紧地围束在一丛鲜花之中了!
他们向我们伸开手掌,手掌上托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徽章,等我们捡起那些徽章的时候,他们又指着我们胸前的徽章,意思是要同我们交换。我们连忙从身上摘下领袖头像或是中苏友好的徽章来,替他们戴上,又把他们的徽章,还给他们,他们笑着摇头,只紧紧地拉着我们的手,偎倚地站着。
这个聚会,给我们以意外的欢乐——我们回去,检视他们同我们交换的那些徽章,真是哪一国的、纪念哪一个节日的,应有尽有,这些莫斯科的孩子,真是交遍了天下的朋友呵!
我记得小的时候读“修身”,其中有一课说:“曾子家儿不知骂,孔子家儿不知怒。”就是说:“曾子家的孩子,不懂得骂人,孔子家的孩子,不懂得生气。,,我那时就觉得不骂人大有可能,不生气却很难做到,一个家庭不是孤立的,难道在整个社会里,就没有使你生气的事情?
当我看到那一群天真无邪的苏联孩子的时候,我猛然地想起那两句话来。从他们仰视微笑的眼光中,几乎使人可以看进他们的心底,看到了他们的和天空一样的明净纯洁的心。他们的父母就可能是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以后诞生的,在新社会里长大的。他们这一辈更不用说了,连战争都没有经历过。他们在和平温暖的气候中生长,他们的周围只有爱护他们的父母、叔叔和阿姨;他们根本不知诈欺压迫为何物。因此,凡是到他们这地方来的,不论是什么肤色,说什么语言,穿什么衣服,就都是他们的亲人和朋友,他们就会一拥而来,无猜无忌地向这些陌生人伸出交换友情的手。
在资本主义国家里,或是殖民地区,像这样的一群孩子,是看不见的。在人剥削人的社会里,儿童对人类也失了信心,他们怕人欺负他,怕人欺骗他,一个陌生人向他们微笑,向他们伸手,他们都会吓得跑了、哭了,至多也只是犹豫地站着不动,用防备疑惧的眼光盯着你,更不用说是主动地扑到你跟前来了。
自从世界上有了人剥削人的制度以后,人类的赤子之心,就慢慢地消磨殆尽。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在俄国的土地上,把这吃人的制度连根摧毁了。这炮响又像一声春雷,使天真纯洁无猜无忌的赤子之心,又在这土地上到处萌芽,使这一片土地成了个友爱和平花团锦簇的世界。
那一天,在回到旅馆的路上,在我们夸赞这一群莫斯科孩子的谈话中,一位同伴笑说:“我真想抱一个回去。”但是我也常常听到来到我们中国的外宾们,称赞我们中国的孩子。他们说:“你们的孩子真好,一点也不怕生,看见我们走进来,都争着上前,笑着跳着叫‘叔叔好,阿姨好’,你们把他们怎么教育出来的?”
道理很简单,移风易俗的社会主义制度,改造了大人,也教育了孩子。短短的十年之中,和平团结的国际主义精神,已在我们孩子的心中,开出鲜艳的花朵了。
我要永远感谢和歌颂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等到世界上的人都不必羡慕夸赞别国的孩子的时候,世界的持久和平,便来到了!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五日
(原载1959年11月7日《光明日报》)
乌兰托娅的话
“老师,我脸上的眼泪,不是疼痛的眼泪;我身上的汗水,也不是劳累的汗水!这是从激动和兴奋的心里流出来的泪和汗呵!
“老师,我的腿已经不酸不疼了。阿伊古丽和次仁卓玛已经替我揉搓了半天了。她们看见我的脚抬得更高了,都高兴得不得了。她们刚走……
“您若是一定还要替我揉搓,那就趁这个时候,让我对您讲讲我自己的故事吧!
“我生在青海海西州的格尔木县,是一个牧场的蒙族干部的女儿。父亲是转业军人。母亲也在牧场工作。他俩都被评为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我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家庭里长大,就像是碧绿草原上,在光天化日之下欣欣向荣的一棵小树,知道的只是快乐和幸福。我从我的双目失明的祖母那里,听到过父亲的苦难家史:什么父亲给青海军阀马步芳家当长工,拼死拼活地干,还是吃不饱穿不暖呀;大叔叔被马拖死,二叔叔饿死呀。老祖母说到这里,总是涕泪交流。我想,老人们在一起,总爱谈着悲惨的往事,然后又喜笑颜开地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给了他们以幸福的生活。我想:事情过去了,雨过天晴了,还总提它做什么呢?
“我十一岁的那年,妈妈带我去看电影,那天的影片是《白毛女》。从电影院出来,我只觉得妈妈拉着我的那双手,冰凉、震颤!我惊奇地抬头,看见妈妈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回到家里,她一语不发,轻轻地把门掩上,把我搂在身边,颤声地说:‘孩子,你看了汉族姑娘喜儿的悲惨故事吧?那就是妈妈小时候的经历呵!’说着她指着左手背上那一条很深的伤疤,说:‘你是在蜜水里长大的,妈妈从来不对你讲那些伤心的事情,今天,妈妈忍不住了!’这时,她哭了,我惊惶地上去紧紧地搂住她,又掏出手绢来,替她擦了眼泪。妈妈安静了下来,就慢慢地对我述说了她的故事:她从小就没有了父亲,我姥姥带着四个孩子,给牧主做工,根本没法子过活,我姥姥就把大儿子送给人家当养子,大女儿卖给一个牧主当奴隶,我的那个小姨,在打仗的时候,失散了。最后只剩下我姥姥和妈妈两人,靠讨饭过活。不久,我姥姥连病带饿也死去了,妈妈只好一人独自替牧主放羊……在一个大风雷的傍晚,妈妈好不容易从漫荒野地里把几百只羊赶了回来,牧主数来数去,发现短了一只,他一边骂一边用鞭子抽我妈妈,还从火塘里抽出通红的火钳,朝妈妈头上打来,妈妈用手一挡,只听得哧喇一声,手上一大片皮肉被火钳夹走了,鲜血顺着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流!牧主还逼着妈妈在黑漫漫的风雪之夜,出去把那只羊找回来。这夜,妈妈咬着牙,怀着满腔的愤恨,直奔到昆仑山里……妈妈想宁可冻死饿死、让野兽咬死,再也不回到那人间的地狱里去了。以后的三年中,妈妈就过着像影片上汉族姑娘喜儿那样的悲惨生活,白天在山上奔走,夜晚在崖洞里栖身。说到这里,妈妈又哭了,说:‘喜儿比我幸运,她还可以拿娘娘庙里的供品充饥,而我呢,吃的只是野果和砸碎了的兽骨,披的是死兽身上剥下来的皮毛呵!’就这样直到青海解放那一年,我的那个送给人当养子的舅舅,才领着人民解放军——其中也有我爸爸——从山洞里把她带了回来……这时,妈妈紧紧地搂着我说:‘孩子,咱们今天的幸福日子,都是党和毛主席给的,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忘记呵!’
“去年我被送到北京中央民族学院艺术系学习了。离家前夕,我的爸爸妈妈又再三嘱咐我,说:‘你能到北京毛主席身边学习,是我们政治上的光荣,生活上的幸福。这是党和毛主席给我们贫下中农子女上学的权利。你一定要听毛主席的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从小就喜欢舞蹈,在学校里就参加了业余文艺宣传队。到了学院,我就报上了艺术系的舞蹈专业。上课以后,我渐渐感到舞蹈的基本功训练对我是十分吃力的。在一班十几个同学中,我的年纪是比较大的。在练基本功时,先练的是拔腿下腰,同学们都能扶着杆子,把腿抬得高高的,而我却怎么也抬不高;同学们都能把身体向后弯成柔美的弓形,而我呢,一滴一滴的汗珠砸在地板上,身子还是弯不下去!老师说我的力量还不够,规格还不好,还要在软度上多下功夫。我从练功场出来,拖着酸痛的四肢,困顿地走回宿舍,越想越灰心。这正是人家说的,年纪大些了,骨头硬了,学舞蹈不行了,我还是改专业吧!
“我就这样有气无力地、毫无信心地练着基本功。老师和同学都替我着急。我的朝鲜族金老师再三地同我说:‘你感到吃力,主要是你顾虑太多,思想不集中。你应当配合自己的思想斗争来解放你的外形!人的骨头都是硬的,有谁的骨头生来就是软的呢?’我的维族同学阿伊古丽和藏族同学次仁卓玛,都自愿地和我结成互助组,帮助我练功。
“半个月以前,我们全班去看了舞剧《白毛女》。在观剧的几个小时之中,我感到了空前的情感上的激荡!几年前妈妈对我哭诉的往事,闪电般重现在我的眼前。那位扮演喜儿的演员,通过精湛健美的舞蹈艺术,以她的一仰首、一转身、一举足的文艺语言,深刻有力地表达出剧中人的痛苦与仇恨,快乐和幸福!我凝神地看着,先是悲愤得手足冰冷,继而兴奋得热血沸腾!从剧场出来,我挺一挺腰,长吁了一口气,伟大领袖毛主席对文艺工作者的庄严号召,在我的耳边震响了起来:‘革命的文艺,应当根据实际生活创造出各种各样的人物来,帮助群众推动历史的前进。’这时,我感到了身上担子的分量!金老师不是说过吗?我应当配合自己的思想斗争,来解放自己的外形。我一定要学好舞蹈艺术,用这有力的武器,来团结人民,教育人民,同心同德地同阶级敌人作斗争,来保卫党和毛主席为我们缔造的社会主义红色江山!
“我回到学院,就悄悄地一直走进练功场,在灯光下又练开了基本功。
“这半个月来,我进步得飞快,老师和同学们都惊奇欢喜得了不得!您看,我的脚抬得够高了吧?我的腰下得够低的吧?但是我一定还要勤学苦练下去!
“对,今晚上我不再练了,您放心走吧,谢谢您,老师,再见!”
(原载《天津文艺》1977年第6期)
漫谈赏花和玩猫
我为什么不说栽花和养猫?因为我从来没有侍弄过花卉和小动物,这些都是我的上一代人和下一代人爱做的事,他们把我“惯”成一个“坐享其成”的剥削者!
先谈赏花。
我的祖父爱花,一九一一年我见到他时,他侍弄的都是名贵的花。他中年时期,在福州道南祠设帐教学时,就写过十首种花育人的诗,至今他亲笔写的这十首诗,还挂在我的卧室兼书房的墙上。我看见过他侍弄兰花和莲花。在我们福州老家小小的后花园里,小径的两旁:一边是十几盆清淡的兰花,一边是十几盆红艳的莲花。摆着兰花盆的长凳腿下,还放着四个盛满清水的碟子,阻止蚂蚁顺着凳腿爬上去吸吮花露。祖父剪兰花的剪刀,也是竹子做的,为的是不伤花茎。他养出来的那些莲花,还都是并蒂的,还有三蒂、四蒂的,我在别家的花园里,还没有看到过!
我父亲栽花时,还是在工作最忙的时代,一九一一年以前。烟台也不比福州,天气干冷,因此他种的都是些一般的花,如菊花、江西腊、美人蕉之类,还有桃、李、杏、苹果等果树,只要满院子五彩缤纷,他就很满意。到了北京,他虽也每日上班,但工作上是闲散多了,而他种的花也还是这些,甚至有秋海棠、野茉莉之类更为平常的花。
说到养小动物,父亲癖爱犬、马。在烟台时期,常常带我骑马。到了北京,不能养马了,但我们家里还不断地有狗,哈巴狗、北京长毛狗都有。我的大弟弟还存有一个小本子,专记我们那十几年养过的狗,名字、毛色、专长等等。我最记得的是一只名叫“哈奇”的金黄色的哈巴狗,最机灵了,会逮耗子。它是我弟弟们的好朋友。我的弟弟们到北海划船,它会凫水跟在船后。弟弟们玩够了,骑车回家,它就水淋淋地跟在车后飞跑。惹得一位站在门口看街的老太太,向我弟弟们叫:“学生,别让您的狗跑了,看它跑的这一身汗!”
现在,我的儿女们和他们的配偶,也都喜欢养花。他们什么花草都爱:自己买的,人家送的,甚至人家扔的,他们也捡起来养。什么珠兰、石竹、朱顶红、凤尾草、仙人掌……窗台上、凉台上都摆满了。朋友送我的花,如果是切花,我就插在总理像前和自己案头的瓶子里;是盆栽的我就交给儿女们,特别是名贵的花,如君子兰,我接过后,就像拿到一块滚烫的烤白薯似的,立刻就给他们。从此,如何浇水施肥,我就都不闻不问,免得珍惜这花的主人万一问起,我可以不负花卉荣枯的责任。但如果这君子兰开了花,我知道他们会捧来放在我的窗台上的!
谈到养小动物。我父亲家里从来没养过猫。说起来,狗的确比猫灵得多,而且对主人也亲得多。谚语说“狗投穷,猫投富”。猫会上房,东窜西窜的,哪家有更好的吃食,它就往哪家跑。狗却是恋人过于恋吃。记得四十年代初,我们在重庆郊外歌乐山家里养过一条小狗,是我的小女儿从山路上捡回来的。抗战胜利了,我们北归时,就把它送给山上一位在金城银行工作的朋友——他们家喂狗的饭,当然比我们家的好得多,但是听说这小狗不肯待在金城银行的宿舍,却跑回来饿死在我们山宅的廊上!
现在北京城不准养狗了,我小女儿还是去抱了一只小白猫。我们都喜欢白色的长毛猫——在这点上,我和我的爱猫的朋友夏衍同志对于猫的毛色优劣的评定,恰好相反!他的名次是黄、黑、花、白。他总爱养黄猫,还是短毛的,可是他的黄猫常常跑了就不回来。据说他最近又抱了两只小黄猫,但愿它们再不走失!
我小女儿的这只小白猫,叫“咪咪”,雪白的长毛,眼睛却不是蓝的,大概是个“混血儿”吧。它是全家的宠儿。它却很倨傲,懒洋洋的不爱理人。我当然不管给它煮鱼,也不给它洗澡,只在上下午的一定时间内给它一点鱼干吃。到时候它就记得跑来,跳到我书桌上,用毛茸茸的头来顶我,我给它吃完了,指着一张小沙发,说:“睡觉去!”它就乖乖地跳上去,闻闻沙发上的垫子,蜷卧了下去,一睡就是半天。
在白天,我的第二代人教书去了,第三代人上学去了,我自己又懒得看书或写信的时候,一只小猫便也是个很好的伴侣。
一九八六年五月三十日
(原载1986年6月13日《北京晚报》)
海 恋
许多朋友听说我曾到大连去歇夏,湛江去过冬,日本和阿联去开会,都写信来说:“你又到了你所热爱的大海旁边了,看到了童年耳鬓厮磨的游伴,不定又写了多少东西呢……”朋友们的期望,一部分是实现了,但是大部分没有实现。我似乎觉得,不论是日本海、地中海……甚至于大连湾、广州湾,都不像我童年的那片“海”,正如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不一定是我童年耳鬓厮磨的游伴一样。我的童年的游伴,在许多方面都不如我长大以后所结交的朋友,但是我对童年的游伴,却是异样的熟识、异样的亲昵。她们的姓名、声音、笑貌、甚至于鬓边的一绺短发,眉边的一颗红痣,几十年过去了,还是历历在目!越来越健忘的我,常常因为和面熟的人寒暄招呼了半天还记不起姓名,而暗暗地感到惭愧。因此,对于涌到我眼前的一幅一幅童年时代的、镜子般清澈明朗的图画,总是感到惊异,同时也感到深刻的喜悦和怅惘杂糅的情绪——这情绪,像一根温柔的针刺,刺透了我的纤弱嫩软的心!
谈到海——自从我离开童年的海边以后,这几十年之中,我不知道亲近过多少雄伟奇丽的海边,观赏过多少璀璨明媚的海景。如果我的脑子里有一座记忆之宫的话,那么这座殿宇的墙壁上,不知道挂有多少幅大大小小意态不同、神韵不同的海景的图画。但是,最朴素、最阔大、最惊心动魄的,是正殿北墙上的那一幅大画!这幅大画上,右边是一座屏障似的连绵不断的南山,左边是一带围抱过来的丘陵,土坡上是一层一层的麦地,前面是平坦无际的淡黄的沙滩。在沙滩与我之间,有一簇依山上下高低不齐的农舍,亲热地偎倚成一个小小的村落。在广阔的沙滩前面,就是那片大海!这大海横亘南北,布满东方的天边,天边有几笔淡墨画成的海岛,那就是芝罘岛,岛上有一座灯塔。画上的构图,如此而己。
但是这幅海的图画,是在我童年,脑子还是一张纯素的白纸的时候,清澈而敏强的记忆力,给我日日夜夜、一笔一笔用铜钩铁划画了上去的,深刻到永不磨灭。
我的这片海,是在祖国的北方,附近没有秀丽的山林,高悬的泉瀑。冬来秋去,大地上一片枯黄,海水也是灰蓝灰蓝的,显得十分萧瑟。春天来了,青草给高大的南山披上新装,远远的村舍顶上,偶然露出一两树桃花;海水映到春天的光明,慢慢地也荡漾出翠绿的波浪……
这是我童年活动的舞台上,从不更换的布景。我是这个阔大舞台上的“独角”,有时在徘徊独白,有时在抱膝沉思。我张着惊奇探索的眼睛,注视着一切。在清晨,我看见金盆似的朝日,从深黑色、浅灰色、鱼肚白色的云层里,忽然涌了上来;这时,太空轰鸣,浓金泼满了海面,染透了天。渐渐地,声音平静下去了,天边漾出一缕淡淡的白烟,看见桅顶了,看见船身了,又是哪里的海客,来拜访我们北山下小小的城市了。在黄昏,我看见银盘似的月亮,颤巍巍地捧出了水平面,海面变成一道道一层层的,由浓墨而银灰,渐渐地漾成闪烁光明的一片。淡墨色的渔帆,一翅连着一翅,慢慢地移了过去,船尾上闪着桔红色的灯光。我知道在这淡淡的白烟里,桔红色的灯光中,都有许多人——从大人的嘴里,从书本,像《一千零一夜》里出来的、我所熟识的人,他们在忙碌地做工,喧笑着谈话。我看不见他们,但是我在幻想里一刻不停地替他们做工,替他们说话:他们嚓嚓地用椰子壳洗着甲板,哗哗地撒着沉重的渔网;他们把很大的“顶针”套在手掌上,用力地缝一块很厚的帆布,他们把粗壮的手指放在嘴里吮着,然后举到头边,来测定海风的方向。他们的谈话又紧张又热闹,他们谈着天后宫前的社戏,玉皇顶上的梨花,他们谈着几天前的暴风雨……这时我的心就狂跳起来了,我的嘴里模拟着悍勇的呼号,两手紧握得出了热汗,身子紧张得从沙滩上站了起来……
我回忆中的景色:风晨、月夕、雪地、星空,像万花筒一般,瞬息千变;和这些景色相配合的我的幻想活动,也像一出出不同的戏剧,日夜不停地在上演着。但是每一出戏都是在同一的,以高山大海为背景的舞台上演出的。这个舞台,绝顶静寂,无边辽阔,我既是演员,又是剧作者。我虽然单身独自,我却感到无限的欢畅与自由。
这些往事,再说下去,是永远说不完的,而且我所要说的并不是这些。我是说,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童年往事,快乐也好,辛酸也好,对于他都是心动神移的最深刻的记忆。我恰巧是从小亲近了海,爱恋了海,而别的人就亲近爱恋了别的景物,他们说起来写起来也不免会“一往情深”的。其实,具体来说,爱海也罢,爱别的东西也罢,都爱的是我们自己的土地,我们自己的人民!就说爱海,我们爱的绝不是任何一片四望无边的海。每一处海边,都有她自己的沙滩,自己的岩石,自己的树木,自己的村庄,来构成她自己独特的、使人爱恋的“性格”。她的沙滩和岩石,确定了地理的范围,她的树木和村庄,标志着人民的劳动。她的性格里面,有和我们血肉相连的历史文化、习惯风俗。她是属于我们的,我们是属于她的,她孕育了我们,培养了我们;我们依恋她、保卫她,我们愿她幸福繁荣,我们绝不忍受人家对她的欺凌侵略。就是这种强烈沉挚的感情,鼓舞了我们写出多少美丽雄壮的诗文,做出多少空前伟大的事业,这些例子,古今中外,还用得着列举吗?
还有,我爱了童年的“海”,是否就不爱大连湾和广州湾了呢?绝不是的。我长大了,海也扩大了,她们也还是我们自己的海!至于日本海和地中海——当我见到参加反对美军基地运动的日本内滩的儿童、参加反抗英法侵略战争的阿联塞得港的儿童的时候,我拉着他们温热的小手,望着他们背后蔚蓝的大海,童年的海恋,怒潮似的涌上心头。多么可爱的日本和阿联的儿童,多么可爱的日本海和地中海呵!
一九六二年九月十八夜,北京
(原载《人民文学》1962年10月号)
闲 情
弟弟从我头上,拔下发针来,很小心地挑开了一本新寄来的月刊。看完了目录,便反卷起来,握在手里笑说:“莹哥,你真是太沉默了,一年无有消息。”
我凝思地,微微答以一笑。
是的,太沉默了!然而我不能,也不肯忙中偷闲;不自然地、造作地,以应酬为目的地,写些东西。
病的神慈悲我,竟赐予我以最清闲最幽静的七天。
除了一天几次吃药的时间,是苦的以外,我觉得没有一时,不沉浸在轻微的愉快之中。——庭院无声。枕簟生凉。温暖的阳光,穿过苇帘,照在淡黄色的壁上。浓密的树影,在微风中徐徐动摇。窗外不时的有小鸟飞鸣。这时世上一切,都已抛弃隔绝,一室便是宇宙,花影树声,都含妙理。是一年来最难得的光阴呵,可惜只有七天!
黄昏时,弟弟归来,音乐声起,静境便砉然破了。一块暗绿色的绸子,蒙在灯上,屋里一切都是幽凉的,好似悲剧的一幕。镜中照见自己玲珑的白衣,竟悄然地觉得空灵神秘。当屋隅的四弦琴,颤动着、生涩地,徐徐奏起。两个歌喉,由不同的调子,渐渐合一,由悠扬,而宛转;由高吭,而沉缓的时候,怔忡的我,竟感到了无限的怅惘与不宁。
小孩子们真可爱,在我睡梦中,偷偷地来了,放下几束花,又走了。小弟弟拿来插在瓶里,也在我睡梦中,偷偷地放在床边几上。——开眼瞥见了,黄的和白的,不知名的小花,衬着淡绿的短瓶。……原是不很香的,而每朵花里,都饱含着天真的友情。
终日休息着,睡和醒的时间界限,便分得不清。有时在中夜,觉得精神很圆满。——听得疾雷杂以疏雨,每次电光穿入,将窗台上的金钟花,轻淡清澈地映在窗帘上,又急速地隐抹了去。而余影极分明地,印在我的脑膜上。我看见“自然”的淡墨画,这是第一次。
得了许可,黄昏时便出来疏散。轻凉袭人。迟缓的步履之间,自觉很弱,而弱中隐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愉快。这情景恰如小时在海舟上——我完全不记得了,是母亲告诉我的——众人都晕卧,我独不理会,颠顿地自己走上舱面,去看海。凝注之顷,不时地觉得身子一转,已跌坐在甲板上,以为很新鲜、很有趣。每坐下一次,便喜笑个不停,笑完再起来,希望再跌倒。匆匆又是十余年了,不想以弱点为愉乐的心情,至今不改。
一个朋友写信来慰问我,说:
“东坡云‘因病得闲殊不恶’,我亦生平善病者,故知能闲真是大工夫、大学问。……如能于养神之外,偶阅《维摩经》尤妙,以天女能道尽众生之病,断无不能自已其病也!恐扰清神,余不敢及。”
因病得闲,是第一慊心事,但佛经却没有看。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二日
(原载1923年6月15日《晨报副镌》)
山中杂感
溶溶的水月,螭头上只有她和我。树影里对面水边,隐隐地听见水声和笑语。我们微微地谈着,恐怕惊醒了这浓睡的世界。——万籁无声,月光下只有深碧的池水,玲珑雪白的衣裳。这也只是无限之生中的一刹那顷!然而无限之生中,哪里容易得这样的一刹那顷!
夕照里,牛羊下山了,小蚁般缘走在青岩上。绿树丛巅的嫩黄叶子,也衬在红墙边。——这时节,万物都笼盖在寂寞里,可曾想到北京城里的新闻纸上,花花绿绿的都载的是什么事?
只有早晨的深谷中,可以和自然对语。计划定了,岩石点头,草花欢笑。造物者呵!我们星驰的前途,路站上,请你再遥遥地安置下几个早晨的深谷!
陡绝的岩上,树根盘结里,只有我俯视一切。——无限的宇宙里,人和物质的山、水、远村、云树,又如何比得起?然而人的思想可以超越到太空里去,它们却永远只在地面上。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日,在西山
(原载1921年6月25日《晨报》)
我们把春天吵醒了
季候上的春天,像一个困倦的孩子,在冬天温暖轻软的绒被下,安稳地合目睡眠。
但是,向大自然索取财富、分秒必争的中国人民,是不肯让它多睡懒觉的!六亿五千万人商量好了,用各种洪大的声音和震天撼地的动作来把它吵醒。
大雪纷飞,砭骨的朔风,扬起大地上尖刀般的沙土……我们心里带着永在的春天,成群结队地在祖国的各个角落里,去吵醒季候上的春天。
我们在矿山里开出了春天,在火炉里炼出了春天,在盐场上晒出了春天,在纺机上织出了春天,在沙漠的铁路上筑起了春天,在汹涌的海洋里捞出了春天,在鲜红的唇上唱出了春天,在挥舞的笔下写出了春天……
春天揉着眼睛坐起来了,脸上充满了惊讶的微笑:“几万年来,都是我睡足了,飞出冬天的洞穴,用青青的草色,用潺潺的解冻的河流,用万紫千红的香花……来触动你们,唤醒你们。如今一切都翻转了,伟大呵,你们这些建设社会主义的人们!”
春天,驾着呼啸的春风,拿起招展的春幡,高高地飞起了。
哗啦啦的春幡吹卷声中,大地上一切都惊醒了。
昆仑山,连绵不断的万丈高峰,载着峨峨的冰雪,插入青天。热海般的春气围绕着它、温暖着它,它微笑地欠伸了,身上的雪衣抖开了、融化了;亿万粒的冰珠松解成万丈的洪流,大声地欢笑着,跳下高耸的危崖,奔涌而下。它流入黄河,流入长江,流入银网般的大大小小的江河。在那里,早有亿万个等得不耐烦的、包着头或是穿着工作服的男女老幼,揎拳掳袖满面春风地在迎接着,把它带到清浅的水库里、水渠里,带到干渴的无边的大地里。
这无边的大地,让几千架的隆隆的翻土机,几亿把上下挥动银光闪烁的锄头,把它从严冬冰冷的紧握下,解放出来了。它敞开黝黑的胸膛,喘息着,等待着它的食粮。
亿万担的肥料,从猪圈里、牛棚里、工厂的锅炉里、人家的屋角里……聚集起来了,一车接着一车,一担连着一担地送来了。大地狼吞虎咽地吃饱了,擦一擦流油的嘴角和脸上的汗珠,站了起来,伸出坚强的双臂来接抱千千万万肥肥胖胖的孩子,把他们紧紧地搂在怀里。
这些是米的孩子,麦的孩子,棉花的孩子……笑笑嚷嚷地挤在这松软深阔的胸膛里,泥土的香气,熏得他们有点发昏,他们不住地彼此摇撼呼唤着:“弟兄们,姐妹们,这里面太挤了,让我出去疏散疏散吧!”
隐隐地他们听到了高空中春幡招展的声音;从千万扇细小的天窗里,他们看到了金雾般的春天的阳光。
他们乐得一跳多高!他们一个劲地往上钻,好容易钻出了深深的泥土。他们站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春天的充满了欢乐的香气,悠然地伸开两片嫩绿的翅叶。
俯在他们上面,用爱怜亲切的眼光注视着他们的,有包着花布头巾笑出酒涡来的大姑娘,也有穿着工作服的眉开眼笑的小伙子,也有举着烟袋在指点夸说的老爷爷……
原来他们又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春天在高空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笑着自言自语地说:“这些把二十年当做一天来过的人,你们在赶时间,时间也在赶你们!”
春天掮上春幡赶快又走他的云中的道路。他是到祖国的哪一座高山、哪一处平原或是哪一片海洋上去做他的工作,我们也没有工夫去管他了!
横竖我们已经把春天吵醒了!
(原载1959年2月8日《人民日报》)
春的消息
坐在书桌旁往外看,我的窗外周围只是一座一座的长长方方的宿舍楼,楼与楼之间没有一棵树木!窗前一大片的空地上,历年来堆放着许多长长的、生了锈的钢筋——这是为建筑附近几座新宿舍楼用的——真是一片荒凉沉寂。外边看不到什么颜色了,我只好在屋子里“创造”些颜色。我在堂屋里挂上绿色的窗帘,铺上绿色的桌布,窗台上摆些朋友送的一品红、仙客来和孩子们自己种的吊兰。在墙上挂的总理油画前,供上一瓶玫瑰花、菊花、石竹花或十姊妹。那是北方玫瑰花公司应我之请,按着时节,每星期送来的。我的书桌旁边的窗台上摆着一盆朋友送的还没有开过花的君子兰。有时也放上一瓶玫瑰。这一丝丝的绿意,或说是春意吧,都是“慰情聊胜无”的。
我想起我窗前的那片空地,从前堆放钢筋的地方,每到春来,从钢筋的空隙中总会长出十分翠绿的草。夏雨来时,它便怒长起来,蔓延到钢条周围。那勃勃的生机,是钢铁也压不住的。如今,这些钢条都搬走了,又听说我们楼前这一块空地将要种上花草。春寒料峭之中,我的期望也和春寒一样的冷漠。
前几天,窗外一阵阵的喧哗笑语,惊动了我。往外看时,原来是好几十个男女学生,正在整理这片空地呢!女学生穿的羽绒衣、毛衣,红红绿绿的;男学生有的穿绿军装,有的穿深色的衣服。他们拿着种种工具,锄土的锄土,铲土的铲土,安放矮栏的就在场地边上安插下小铁栏杆。看来我们楼前这一大片土地,将会被这群青年人整治成一座绿草成茵、繁花似锦的公园……
窗外是微阴的天,这群年轻人仍在忙碌地劳动着。今天暖气停了,我脱下毛衣换上棉袄,但我的心里却是暖烘烘的,因为我得到了春的消息!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六日,中央民族学院高知楼
(原载1987年3月31日《人民政协报》)
香山消夏录
一家子五口,终于坐上汽车出发了——
天气是晴朗的,柏油大路两旁的钻天杨,在灿烂的阳光下,树身下半段涂着白灰,上面是抹上绿油似的发亮的密叶,一眼望去,这道长长白色栅栏支着的一大片绿纱屏障,一直引到天边。清晨的凉风,从车窗外吹了进来,把这一家人的快乐心情,吹得更加浮动!
父亲坐在司机旁边。他是比较安静的,但也时时被后座的纷纭的笑语,引得微笑起来。哥哥和妹妹是最淘气、最爱说的,从一上车起,就没有停过嘴,姐姐平常算是严肃一些,这一天也没少说话。母亲听着、说着,看看前面和身旁的人,心里感到有一种描写不出的幸福的满足。
这三个孩子——哥哥、姐姐、妹妹,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不能说是“孩子”,他们都是二十几岁的人了。他们都在工作着,工作的地点相离得还不近。四五年之中,一家团聚的机会,还没有过一次!还在今年春天,他们知道在夏天可以想法子把假期凑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以密集的通信网,反复地磋商一起歇夏的日期和地点。但是为了假期的参差,消夏地点的“客满”,直等到三个人前后都到了家,才迅速地决定在中伏——最热的时期,到离家最近的香山饭店去住上一个星期。这三个人在准备的时期中,忙乱得像到南极去做几年的探险一样,鸡飞狗叫,仿佛连屋子也在旋转。
母亲的爱怜的眼光,看着在她眼前晃过来掠过去的孩子们,不相信他们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会像别人所说的那样严肃认真,也不相信他们就是常常在通讯里和自己严肃认真地讨论许多重大问题的青年。他们的谈笑,甚至于脸上的表情,都突然地回到十九年前的童年时代,他们和从前一样地“吵架”,互相嘲笑,互相干扰……这一切和他们的身量和岁数,一点都不相称。
开始收拾行装的时候,母亲说:“日期很短,香山饭店一切都全,除了换洗的衣服,别的都少带吧,书更是一本也别带!”这句话是针对着父亲和姐姐说的,因为他们父女俩是有名的“书不离人,人不离书”。但是,当集中装箱的时候,发现“衣服”不少,像游泳衣、遮阳的帽子,爬山鞋……据说都是不可少的,“游玩的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呢?”最出母亲意外的,是书也不少!父亲说:“你总说我平常除了本行书之外,别的一概不看,现在我奉命不带本行书了,难道还不让我看看你一直给我介绍的几本小说?”儿子和女儿们也都理直气壮地拿过自己所认为必须在休息时间、适宜于在休息时阅读的大大小小的书,“不抓紧休息的时间看,什么时间看呢?”于是“衣服”和书籍装满了两个大手提箱。最后,母亲也偷偷地塞进一大沓子的信封、信纸。她欠的信债太多了,也许在别人出去游玩的时候,她可以把信债还一还吧。最后的最后,母亲忽然想起,伏天的大雨,是说下就下的,从饭店的房间走到餐厅,是要经过一段山路的,雨鞋必不可少。她匆匆忙忙地把五双雨鞋收集了来,一大堆地都装进一个大网兜里。
从下雨,母亲又想起父亲很容易着凉,他常用的“连翘解毒丸”是必不可少的。妹妹说:“妈妈,您的头痛丸也别忘了带呀!”于是种种的药品又装了一匣。
孩子们又说:“我们爬山或游泳回来,肚子一定会饿得了不得,糖果和饼干一定要带一些。”母亲着急地说:“饭店的小卖部里难道没有这些东西?”说来说去,到底把家里现有的一些“剩余物资”装了一口袋。孩子们趁乱,又把两副旧纸牌,也塞进装衣服的箱子里。一直到出租汽车到了门口,这零星的“添置”,才开始停止。当大家喧笑着把“行李”提到车上的时候,司机也被这狂欢的气氛所感染,笑说:“你们是搬家呀?”孩子们又大笑了起来。
急速的沙沙轮声,穿过这一条宽大整洁的林荫大道,大道转折处的大圆台上,站着穿着雪白制服的警察,在朝阳下显得格外鲜明而英挺。郊外大道两旁的、整齐美丽的楼房,一座接着一座……关于这些建筑的名字,孩子们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凡是他们知道的建筑,比如说,“社会主义学院”、“专家招待所”、“工业大学”……他们就从外观谈到内容,谈笑的资料,也像万花筒似的,瞬息万变。
母亲沉静地望着远远的万寿山上排云殿的发光的黄瓦,和车窗外旋转过去的浓绿的稻田和莲塘,心里微微地起了感触。“歇夏”,对于他们这一家,十几年前是没有的事,不但是他们这一家,对于他们的亲戚朋友,也是没有的事。“歇夏”的山水楼台,不是为他们这班人准备的!直到人民做了主人,山水楼台回到人民的手里,他们这班人才享受到这般清福……她的思想很快便被打断了,汽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进静宜园的大门,爬上浓绿曲折的山道,在香山饭店门口停下了。
他们的“歇夏”计划完成得如何?一家子曾否好好地团聚畅谈?从香山回来后,大家谈起来还没一致的结论。第一,他们没有住满一个星期,只住了五天就回来了。原因是孩子们玩够了,他们在上山的第一天下午就爬了“鬼见愁”,第二天逛了碧云寺,第三天到昆明湖去游泳,玩的地方离家越来越近了。他们觉得玩完了回家比回香山还近,不如还家吧。同时,父亲和母亲上山不过五天,倒有两次下山进城,去会见从各地来北京过夏的朋友,路长天热,反而没有休息,也就感到“归心如箭”了。第二,关于阅读“闲书”,父亲在孩子们出去游山玩水的时候,倒是拿起了一本小说和一管红铅笔,正想聚精凝神地去研究分析,而这时候往往有人来叩门拜访。原来香山饭店这时候正是“高朋满座”,他们遇见了许许多多的朋友,平时各人忙各人的,如今闲暇中碰到了,就彼此拉住不放!父亲又怕母亲说他“三句话不离本行”,这时总是连忙站起,招呼他的朋友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意思是说“行话外面谈去”,说着就几个人笑着走了。这时母亲仿佛可以坐下来安静地写写信了,然而不然!她也有她的同行,她的朋友,人家也来“串门儿”,她也出去拜访……自己一家子团聚,实际上只在吃饭的时候,而吃饭又常常是和儿女的同学朋友们扩大的聚餐!第三,有些东西,证明他们实在是带得多余了。比如药品,父亲没有伤过风,母亲也没有过头痛。一大网兜的雨鞋,也从来没有用过,那几天尽是响晴的大热天。点心糖果根本来不及吃,在饭店的乘凉的茶座上,常常有朋友请他们吃点心冷饮,还有朋友们特意给孩子们送水果、瓜子和种种零食,只有纸牌,还用过两次,但是每次打的时间都不长,还是和许多朋友在一起轮流打的!
说是没有完成计划吧,仿佛大家提起那热闹忙乱的五天,又有说不出的快乐和满意。他们从心里感到香山是他们的天地,是他们一班人的天地,出来进去的都碰见各人自己的朋友,有时还遇见素不相识的黑皮肤或是白皮肤的国际友人。无论是在餐厅、在茶座、在理发室、在电影场,大家都极其自然地互相亲切地招呼着,闲暇的、休息的、和静的气氛,弥漫在每个客人的心里。
妹妹特别提起一件快意的事:说那一夜看的意大利电影,叫做《她在黑夜中》,演技细致,情节动人,充分表达出资本主义制度下的人民悲惨的生活,看得人人下泪!妹妹说:“散场出来,我的心上沉重得像压着一大块石头似的。但是我回到屋里很快就睡着了,我自己宽慰说,难过什吗?在我们这里,就没有这种悲剧!”姐姐看了她一眼,笑说:“你总是只顾自己的。”哥哥也笑了:“她永远是个傻丫头,再难受也不过五分钟!”
底下当然又是一场“吵架”,父亲和母亲起身走开了,他们对看着安静地微笑了,只有他们知道什么是痛苦,也更知道什么是快乐。
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北京
(原载1962年9月19日《大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