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律的规则
排律,又称长律,其规则有四。
1.至少十句五韵,多则不限,均用偶数句,如十句五韵、十二句六韵……直至二百句一百韵,或一百韵以上。
2.必须符合律诗的声律格式,平仄相对,后联出句与前联对句要相粘,押韵合辙,否则只能称古风或古体诗。
3.按照对仗规则,除首、尾两联外,中间出句与对句的各联必须对仗,联联铺排。
4.必须一韵到底,不能换韵。因此,排律一般都采用宽韵,如东、支、虞、真、先、阳、庚、尤等八韵;窄韵与险韵不宜用,冬、鱼、齐、灰、元、寒、萧、豪、歌、麻、侵等十一个韵则少用。
排律以五言为主,七言的很少,元稹和白居易有少量此类作品,一般都在诗题上标明韵数,这是有别于古风的主要标志,但也非绝对。
例一:送陆侍御归淮南使府五韵
刘禹锡
江左重诗篇,陆生名久传。
凤城来已熟,羊酪不嫌膻。
归路芙蓉府,离堂玳瑁筵。
泰山呈腊雪,隋柳布新年。
曾忝扬州荐,因君达短笺。这首五言排律用的是“先”韵,“篇”、“传”、“膻”、“筵”、“年”、“笺”,一韵到底。第一个韵脚按规则可选用邻韵,但作者并没有这样做,故诗题虽标明“五韵”,实际上却是六韵,当然这样押韵也是允许的。首、尾两联不对仗,第五句第六句中的“芙蓉”、“玳瑁”,是联绵词对联绵词。
例二:敬赠郑谏议十韵
杜甫
(-表示平声,|表示仄声)
谏|官-非-不|达|,诗-义|早|知-名-。
破|的|由-来-事|,先-锋-孰|敢|争-。
思-飘-云-物|外|,律|中|鬼|神-惊-。
毫-发|无-遗-恨|,波-澜-独|老|成-。
野|人-宁-得|所|,天-意|薄|浮-生-。
多-病|休-儒-服|,冥-搜-信|客|旌-。
筑|居-仙-缥-缈|,旅|食|岁|峥-嵘-。
使|者|求-颜-阖|,诸-公-厌|祢|衡-。
将-期-一|诺|重|,欻-使|寸|心-倾-。
君-见|途-穷-哭|,宜-忧-阮|步|兵-。
(注:欻,音xū,忽然。张衡《西京赋》:“神山崔巍,欻从背见。”)以上标明平仄,为的是便于检验声律格式。这首五言排律共二十句十韵,用的是“庚”韵,“名”、“争”、“惊”、“成”、“生”、“旌”、“嵘”、“衡”、“倾”、“兵”,一韵到底。首联可以不对仗,但这首作品已采用了对偶,当然更好。第七联中的“缥缈”、“峥嵘”是联绵词对联绵词。“毫发无遗恨,波澜独老成”、“筑居仙缥缈,旅食岁峥嵘”、“使者求颜阖,诸公厌祢衡”、“将期一诺重,欻使寸心倾”等联,都给人留下了严谨的印象。
笔者据北宋王洙编撰《杜工部集》统计,杜甫所作在诗题上标明韵数的排律有二十九首,另有在诗题上不标明韵数以及不用平韵的为数不少的古风。他的《奉赠太常张卿二十韵》用的则是介于宽韵与窄韵之间的“齐韵”,由此可见,杜甫诗歌的艺术造诣确实可用“出于其类,拔乎其萃”来概括。
七言排律较五言排律产生为晚,又因句锻字炼,全局严整,创作极难,故唐人较少创作。
例一:重题别东楼
白居易
东楼胜事我偏知,气象多随昏旦移。
湖卷衣裳白重叠,山张屏障绿参差。
海仙楼塔晴方出,江女笙箫夜始吹。
春雨星攒寻蟹火,秋风霞飐弄涛旗。
宴宜云髻新梳后,曲爱霓裳未拍时。
太守三年嘲不尽,郡斋空作百篇诗。例二:和乐天重题别东楼
元稹
山容水态使君知,楼上从容万状移。
日映文章霞细丽,风驱鳞甲浪参差。
鼓催潮户凌晨击,笛赛婆官彻夜吹。
唤客潜挥远红袖,卖垆高挂小青旗。
賸铺床席春眠处,乍卷帘帷月上时。
光景无因将得去,为郎抄在和郎诗。以上两首七言排律均为十二句六韵,由于作者首句不用邻韵,实际上为十二句七韵,采用“支”韵,韵脚位置两诗相同,“知”、“移”、“差”、“吹”、“旗”、“时”、“诗”,一韵到底。这两首诗,首、尾两联皆不对仗。
第二首是元稹对白居易《重题别东楼》的和韵诗,这种唱和因与原作的韵脚先后次序完全一致,故称“步韵”或“次韵”,在三种和韵中,写作难度最大。第二种和韵称“用韵”,指用原来的韵脚但不必拘先后次序,写作难度次之。第三种称“依韵”,即指在同一个韵部中可以自由选用,不受拘束,相对而言最容易做。
谈谈齐梁诗、格律诗、格诗三种诗体
齐梁诗、格律诗、格诗是三种不同概念的诗体,既有联系,又有区别。
齐梁间,格律诗尚未成熟,诗人们所创作的既异于古体又未成律的诗歌作品,称之为齐梁诗,这是就体类诗体而言,非就体派风格而言。
举例:送沈记室夜别
南朝梁·范云
桂水澄夜氛,楚山清晓云。秋风两乡怨,秋月千里分。
寒枝宁共采,霜猿行独闻。扪萝正忆我,折桂方思君。这首齐梁时期的诗如用格律诗的要求审视,押平声韵,韵脚“氛”、“云”、“分”、“闻”、“君”,押的是上平声十二文韵,一韵到底,符合押韵要求,且四联皆排偶。但第四句第二字“月”与第五句第二字“枝”失粘。“枝”与第六句第二字“猿”失对。
从南朝齐永明年间,沈约、谢朓、王融、周颙等人创立音韵理论,讲究声律、对偶至初唐沈、宋时成熟定型,近体诗或称格律诗对字数、句数、押韵、平仄、对粘、对仗均有严格要求,如五律、七律、五绝、七绝、排律等。
唐人在近体诗成熟以后又故意模仿齐梁诗,运用拗体,使其诗体介于齐梁诗与近体诗之间的诗歌,称为格诗。据清纳兰性德《渌水亭杂识》云:“建安无偶句,西晋颇有之,日盛月加,至梁陈谓之格诗,有排偶而无粘。沈宋又加剪裁,成五言唐律。”按此说,则格诗早在梁、陈就已有了,并演化为后来唐代的五律。
格诗的重要标志有五点:只限于五言八句;有对偶;有时不押平声韵;有时出句与对句的第二字失对;有时后联出句与前联对句的第二字失粘。
例一:并州羊肠坂
南朝陈·江总
三春别帝乡,五月度羊肠。本畏车轮折,翻嗟马骨伤。
惊风起朔雁,落照尽胡桑。关山定何许,徒御惨悲凉。这首陈诗,押平声韵,韵脚“乡”、“肠”、“伤”、“桑”、“凉”,押的是下平声七阳韵。除尾联外,其他三联皆对偶。但第六句第二字的“照”与第七句第二字的“山”失粘。
例二:寄全椒山中道士
唐·韦应物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这首诗没有押平声韵,韵脚“客”、“石”、“夕”、“迹”,押的是入声十一陌韵。首句尾字“冷”属上声二十三梗韵,第五句尾字“酒”属上声二十五有韵,皆不合律。尾联出句第二字的“叶”与对句第二字的“处”失对。整首诗只有颔联可算“宽对”。
例三:溪居
唐·柳宗元
久为簪组束,幸此南夷谪。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这首诗首句韵脚“束”属入声二沃韵,其余韵脚“谪”、“客”、“石”、“碧”押的是入声十一陌韵。第五句韵脚“草”,属上声十九皓韵,不合律。首联对句第二字“此”与颔联出句第二字“依”失粘。颔联对句第二字“似”与颈联出句第二字“耕”失粘。中间两联对偶。
综上所述,可见“格诗”是从齐梁诗过渡到格律诗的一种自然过渡诗体,而唐代诗人是在声律技巧娴熟下对此种诗体的故意作拗。
赋、比、兴及其兼用法
赋、比、兴及其兼用法是中国重要的传统写诗方法,早在全面反映西周、东周(春秋时期)社会生活的《诗经》中已经出现。历代注释《诗经》者不乏其人,以南宋著名理学家朱熹注释的《诗集传》影响最大,流传最广。今结合其他流行本进行说明。
什么叫赋?赋就是铺陈直叙,直抒胸臆,不用拐弯抹角。兹举例如下。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诗经·国风·周南·葛覃》)《葛覃》共三章,每章六句,这是第一章。注曰:“赋者,敷陈其事而直言之者也。盖后妃既成絺绤而赋其事,追叙初夏之时,葛叶方盛,而有黄鸟鸣于其上也。后凡言赋者放此。”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诗经·国风·郑风·出其东门》)《出其东门》共二章,每章六句,这是第一章。注曰:“人见淫奔之女而作此诗。以为此女虽美且众,而非我思之所存,不如己之室家,虽贫且陋,而聊可自乐也。是时淫风大行,而期间乃有如此之人,亦可谓能自好而不为习俗所移矣。羞恶之心,人皆有之,岂不信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诗经·小雅·采薇》)《采薇》共六章,每章八句,这是第六章。注曰:“此章又设为役人预自道其归时之事,以见其勤劳之甚也。程子曰:‘此皆极道其劳苦忧伤之情也。上能察其情,则虽劳而不怨,虽忧而能励矣。’范氏曰:‘予于《采薇》,见先王以人道使人,后世则牛羊而已矣。’”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辀。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
(谢朓:《鼓吹曲辞·入朝曲》)此诗为藩王入朝时作,着重刻画京城胜状,目睹“朱楼”、“飞甍”、“驰道”、“御沟”、“华辀”;耳闻“凝笳”、“叠鼓”,尽收皇家气象,诗境宏伟。这是一首用赋法铺陈直叙的成功之作。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王绩:《野望》)这首五言律诗状物生动,尤其是颔联与颈联,形象极为鲜明,全诗用赋法创作,毫无齐梁绮艳纤丽之痕迹,实属难能可贵。沈德潜评曰:“五言律前此失严者多,应以此章为首。”并认为尾句的“怀采薇”是“偶然兴寄古人也”。(沈德潜:《唐诗别裁集》),笔者认为,尾句并无作者兴寄之具体词语,故认定整首诗以赋法创作为宜。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李白:《少年行·其二》)富家豪族子弟“银鞍白马”外出嬉游,何等的春风得意!几乎到处游遍了,又笑入胡姬酒肆中去寻欢作乐。作者以白描手法直论其事,用赋法写此诗。
什么叫比?比是用打比方来说明事理,也就是常说的“比喻”、“比拟”。兹举例如下: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诗经·国风·周南·螽斯》)《螽斯》共三章,每章四句,这是第一章。注曰:“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后妃不妒忌而子孙众多,故众妾以螽斯之群处和集而子孙众多比之。言其有是德而宜有是福也。后凡言比者放此。”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诗经·国风·卫风·木瓜》)《木瓜》共三章,每章四句,这是第一章。注曰:“言人有赠我以微物,我当报之以重宝,而犹未足以为报也。但欲其长以为好而不忘耳。疑亦男女相赠答之词,如《静女》之类。”鸿雁于飞,哀鸣嗷嗷。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诗经·小雅·鸿雁》)《鸿雁》共三章,每章六句,这是第三章。注曰:“流民以鸿雁哀鸣自比而作此歌也。知者闻我歌,知其出于劬劳,不知者谓我闲暇而宣骄也。”迟日园林悲昔游,今春花鸟作边愁。独怜京国人南窜,不似湘江水北流。
(杜审言:《渡湘江》)这首诗是杜审言因与张易之、张昌宗交往,被流放峰州(今福建永定)途中所作。极言往日整天园林宴游之乐,而今天渡江徒有路旁花鸟陪我到边远地方,今昔对比,不胜悲哀,愁绪万千。接着诉说在京都的我,被南逐到荒蛮之地,还比不上湘江水可以自由向北流去。作者采用比法抒发感情,突出了本体(迟日园林、京国人)和喻体(今春花鸟、湘江水)二者特征,使作品具备了艺术感染力。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归凤求凰意,寥寥不复闻。
(杜甫:《琴台》)“茂陵”地处长安近郊,与长陵、安陵、阳陵、平陵合称“五陵”,是晚年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居住之地;“琴台”指他们俩在临邛当垆卖酒之地。杜甫辗转成都时,曾游览琴台旧址,有感而赋此五律一首。诗的篇首就将茂陵代指司马相如,晚年多病的他,对卓文君始终怀着至死不渝的深爱。司马相如是家徒四壁的穷书生,卓文君则是富豪卓王孙之女,两人一经爱情火花的碰撞,便冲破层层压力,用当垆卖酒的艰辛生活来反抗,讥讽世俗偏见。颔联的明喻是极具张扬的。颈联用自由芬芳的“野花”来比喻卓文君脸颊两边的小酒窝;再用随风摇曳,不断滋生的“蔓草”来比喻她穿的罗裙。作者在尾联以很大的同情与热情讴歌了这一对坚强夫妻的凤求凰精神,同时也慨叹这世上表现得如此执着的爱情已经“寥寥不复闻”了。像如此格调的诗篇,在杜诗中极为罕见,反映了杜甫除了具有“致君尧舜”的拯世济民思想以及对贫富阶级的对立与社会不公表示愤慨外,也蕴含了对爱情的理解,具有一种当时社会没有的独到之见。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难。冰泉冷涩弦暂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白居易:《琵琶行》)以上是白居易《琵琶行》选段。作者运用比喻,把艺人弹奏琵琶的“大弦”和“小弦”作为“本体”,然后将“急雨”、“私语”、“嘈嘈”、“切切”、“大珠”、“小珠”、“莺语”、“幽咽”、“冰泉”、“幽愁”、“暗恨”、“银瓶”、“水浆”、“铁骑”、“刀枪”等作为“喻体”,调动这些模棱两可既具体又抽象的文学语言来为“本体”服务。这就是“比”的诗法,“比”的艺术魅力。
什么叫兴?兴即是借别的事物开个头,然后抒发作者自己的思想感情。引用朱熹的话说:“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兹举例如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诗经·国风·周南·关雎》)《关雎》共三章,第一章四句,第二、三章各八句,这是第一章。注曰:“周之文王生有圣德,又得圣女姒氏以为之配。宫中之人,于其始至,见其有幽闲贞静之德,故作是诗。言彼关关然之雎鸠,则相与和鸣于河洲之上矣。此窈窕之淑女,则岂非君子之善匹乎。言其相与和乐而恭敬,亦若雎鸠之情挚而有别也。后凡言兴者,其文意皆放此云。”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
(《诗经·国风·陈风·东门之池》)《东门之池》共三章,每章四句,这是第一章。注曰:“此亦男女会遇之词。盖因其会遇之地,所见之物,以起兴也。”鱼在在藻,有颁其首。王在在镐,岂乐饮酒。
(《诗经·小雅·鱼藻》)《鱼藻》共三章,每章四句,这是第一章。注曰:“此天子燕诸侯,而诸侯美天子之诗也。言鱼何在乎?在乎藻也,则有颁其首矣。王何在乎?在乎镐京也,则岂乐饮酒矣。”城上风威冷,江中水气寒。戎衣何日定,歌舞入长安。
(骆宾王:《在军登城楼》)骆宾王是初唐四杰之一,他曾为徐敬业写过讨伐武则天的著名檄文《为徐敬业讨武盟檄》。诗人骆宾王率军登上城楼,凭借所见情景“城上风威冷,江中水气寒”两句起兴,继而豪情满怀地抒发了何日能够戎衣定天下,载歌载舞胜利进入长安的政治抱负。这首五言绝句符合格律诗的规范,一扫绮靡浮艳的齐梁诗风,并早出于沈、宋成熟定型之前的数十年,令人刮目相看。半朽临风树,多情立马人。开元一株树,长庆二年春。
(白居易:《勤政楼西老柳》)作者于唐穆宗李恒长庆二年(822)春,途经勤政楼西,立马目睹临风的半朽老柳树而起兴,鉴于这株老柳种植于开元盛世,树龄已达百年,而今河朔祸乱,朝政不振,国事日蹙,自己又无能为力,如何不深深感慨!“开元一株树,长庆二年春”饱含着诗人忧国忧民的沉重心情。这首五言绝句虽只有两联,却是两联皆对仗,从内容到形式,都不失为佳作。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章碣:《焚书坑》)这是一首凭吊古迹的咏史诗。开头以“竹帛烟销”(秦始皇用来焚书的大坑烟灰散尽后)四字起兴,点明了秦朝的“帝业虚”。接着指出“祖龙居”(秦朝咸阳)虽有函谷关和黄河的天险,然而却是“空锁”的,无法阻挡反秦起义军的猛烈进攻。秦始皇原来视“儒生”与“书籍”为心腹大患,想不到“坑灰未冷山东乱”,两支反秦主力军的统帅刘邦和项羽都不是读书人,这是始料不及的。作者章碣是唐僖宗乾符年间进士,他用“兴”的诗法写这首七绝,咏物抒情,立意新颖,寓有辛辣的讽刺,确是一首好诗。
从整部《诗经》来看,采用赋、比、兴三种写诗方法的占了绝大部分,还有小部分则采取兼用法,分别是赋而比法、赋而兴法、比而兴法、兴而比法、赋而兴又比法等五种,分别举例如下。
一、赋而比法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诗经·国风·邶风·谷风》)《谷风》共六章,每章八句,这是第二章。注曰:“言我之被弃,行于道路,迟迟不进。盖其足欲前而心有所不忍,如相背然。而故夫之送我,乃不远而甚迩,亦至其门内而止耳。又言荼虽甚苦,反甘如荠,以比己之见弃,其苦有甚于荼。而其夫方且宴乐其新婚,如兄如弟而不见恤。盖妇人从一而终,今虽见弃,犹有望夫之情,厚之至也。”这首诗的前四句用赋法,后四句用比法。
二、赋而兴法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诗经·国风·王风·黍离》)《黍离》共三章,每章十句,这是第一章。注曰:“周既东迁,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故赋其所见黍之离离,与稷之苗,以兴行之靡靡,心之摇摇。既叹时人莫识己意,又伤所以致此者,果何人哉?追怨之深也。”这首诗的前四句用赋法,后六句用兴法。
三、比而兴法冽彼下泉,浸彼苞稂。忾我寤叹,念彼周京。
(《诗经·国风·曹风·下泉》)《下泉》共四章,每章四句,这是第一章。注曰:“王室陵夷,而小国困弊,故以寒泉下流而苞稂见伤为比,遂兴其忾然以念周京也。”这首诗的前两句用比法,后两句用兴法。
四、兴而比法
奕奕寝庙,君子作之。秩秩大猷,圣人莫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chán)兔,遇犬获之。
(《诗经·小雅·巧言》)《巧言》共六章,每章八句,这是第四章。注曰:“奕奕寝庙,则君子作之。秩秩大猷,则圣人莫之。以兴他人有心,则予得而忖度之。而又以跃跃毚兔,遇犬获之比焉。反复兴比,以见谗人之心,我皆得之,不能隐其情也。”这首诗的前四句用兴法,后四句用比法。
五、赋而兴又比法
有(kuǐ)者弁,实维伊何?尔酒既旨,尔殽既嘉。岂伊异人?兄弟匪他。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未见君子,忧心奕奕。既见君子,庶几说怿。
(《诗经·小雅·弁》)《弁》共三章,每章十二句,这是第一章。注曰:“此亦燕兄弟亲戚之诗,故言有者弁,实维伊何乎?尔酒既旨,尔殽既嘉,则岂伊异人乎?乃兄弟而匪他也。又言茑萝施于木上,以比兄弟亲戚缠绵依附之意,是以未见而忧,既见而喜也。”这首诗的前四句用赋法,中四句用兴法,后四句用比法。
《诗经》是中国诗歌之源,尽管诗歌的本质从“诗言志”转变到“诗缘情而绮靡”,形式风格也迭变不同,如陆机之缠绵,左思之磅礴,陶潜之澹远,谢灵运之警秀,鲍照之逸俊,谢朓之高华,江淹之韶妩,庾信之清新等等,皆能自成一家。而写诗的诗法——赋、比、兴及其兼用法,可谓历千年而不衰,从中汲取智慧,举一反三,当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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