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诗走向世界及英译译作点评

鉴于中国古典诗歌的博大精深与艺术魅力，深受西方教会来华传教士的仰慕，并促使他们欲进一步了解中国传统文化，以便深入传播上帝福音，弘扬教义。因此，西方汉学最早就出自西方教会来华的传教士，他们对东西文化交流的贡献也最早。

据徐宗泽《明清间耶稣会士译著提要》(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版)记载，利玛窦(p.Matthoeus Ricci,1552-1610)，字西泰，意大利人。1571年8月15日入耶稣会，1582年8月7日抵达澳门。1583年9月10日同罗明坚入肇庆，“是为教士入中国内地开教之始”。1596年利氏被任为耶稣会会长。徐光启自1603年在南京领洗后，亦在京师，与利氏私交最为亲密，该时人同译《几何原本》。利氏有译著多种，但无汉诗译著。利氏卒于1610年5月11日(明万历三十八年)，终年58岁，万历帝赐葬地。又记，宋君荣(p.Antonius Goubi,1689-1759),字奇英，法国人。1704年入耶稣会，1722年抵澳门，翌年赴北京。“研究华文颇有进步，不特精于汉学，且亦遂于满文，颇得清廷之尊敬”。有法译并注《诗经》、《书经》、《易经》、《礼记》以及法文《成吉思汗及蒙古史》，其他译著甚多。卒于1759年，终年70岁。

然而，汉语古诗真正能够通过英译这座桥梁，迈出国门，走向世界，让世界认识中国，了解中国，起到影响力的，当首推19世纪的英国传教士理雅各(James Legge,1815-1897)。

理雅各自幼爱好文学，十四岁入苏格兰阿伯丁文法学校，刻苦学习。后考入阿伯丁大学英王学院，成绩斐然，名列前茅，在校获文学硕士学位。二十二岁进入希伯利神学院(highbury Theological College)学习神学，翌年师从伦敦大学汉学教授杰德学习汉语。1840年接管传教士马礼逊创办的英华书院(Anglochinese College),并于1843年将书院迁往香港，在香港传教办学达三十年之久。1873年返英，受聘于牛津大学首任汉学教授。

理雅各熟谙汉语，一生从事英译中国儒道著名典籍甚丰。他先后翻译出版了《诗经》、《离骚》、《楚辞》、《古诗源》，尤其是五卷《中国经典》(The Chinese Classics)，在中国晚清文人王韬等人的协助下，该译著囊括了《论语》、《大学》、《中庸》、《孟子》、《诗》、《书》、《礼》、《易》、《春秋》、《道德经》、《左传》等。理雅名这一汉学研究的伟大成果，为西方世界的汉学做出了划时代的杰出贡献。

理雅各于1871年在香港出版了用散体翻译的《诗经》。返英后，为了适应当时英诗的主流形式，他采用了维多利亚时期的格律体重新翻译了《诗经》，便于英国读者的普遍接受，并于1876年在伦敦出版面世。这部译作当中曾采用了英诗常见的押aabb aacc aadd的双行韵或偶韵(couplet rhyme)，工整典雅，颇与汉诗的某种押韵有些接近。比如，李白的七言古诗《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此诗的韵脚“留”、“忧”、“楼”，属下平声十一尤韵；换韵“骨”、“发”，属入声六月韵，可视为英诗押尾韵aaabb模式。双行韵也被中国当今译家普遍采用。比如，李益《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译家许渊冲译作如下。A Southern Song

Since I became a merchant’s wife.

I’ve in his absence passed my life.

A sailor’s faithful as the tide,

Would I have been a sailor’s bride.此篇译文的尾韵（wife,life,tide,bride）工整典雅，就是令人能产生共鸣，易记易诵的aabb双行韵。

翟理斯(hebert Allen Giles,1845-1935)，是比理雅各稍晚的一位英国著名汉学家，也是一位用英国维多利亚格律体英译汉诗的译家。青年时期曾在伦敦查物豪斯公学学习，1867年报名参加英国外交部选拔的“见习译员”，经过严格而激烈的考试竞争，以优异成绩，脱颖而出，被正式录用。他历任英国驻华各大城市领事馆的外交公职，最高升至领事。由于个性关系不适宜做外交工作，他于1893年辞职返英。

他对中国文学极具兴趣，以炽烈的热情致力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与翻译，先后翻译出版了《中国文学史》(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1901)、《中国文学撷英》(Gems of Chinese Literature,1883)、《古今诗选》(Chinese poetry in English Verse,1890)等作品，继理雅各后推动西方人士学习汉文化而做出了历史贡献。下面是翟理斯用英诗格律体翻译的一首唐诗。静夜思

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译作：Night Thoughts

I wake,and moonbeams play around my bed,

Glittering like hoarfrost to my wandering eyes;

Up towards the glorious moon I raise my head,

Then lay me downand thoughts of home arise.李白这首诗短短二十字，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至今仍受人们的普遍喜爱、吟诵。诗的内容没有写别的具体人物，只是透过一轮如水月光，揭示了作者内心对乡情的怀恋，对亲情的思念，对生我养我的这片大地的暗诉。皎洁的月亮无疑是作者踏遍千山万水最亲密的良伴。从形式上看，这首诗的“是”与“头”失粘，在上下句的同一字序位置上，两个“头”同字相对，均是违反格律规则的。因此严格地说，不是律体绝句，只是古体绝句，类似的诗例还有孟浩然的《春晓》、柳宗元的《江雪》、贾岛的《寻隐者不遇》，等等。但清人编《唐诗三百首》，宋、明人编《千家诗》，都把这首诗列为“五言绝句”，这是由于古人对绝句的“律体”与“古体”并无严格的区别，统称为“绝句”的缘故。至于七言绝句，比如王维《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此诗“舍”与“君”失粘，编入“乐府”，称得上是实至名归。

翟理斯译文用英诗格律体四行来传达，其句子长短，用韵美感，保有同原诗相似的简练风格。节奏是抑扬格五音步，押abab韵。首句“床前明月光”，译作增加了I wake,既自然又符合英文文法。第二句的“疑是”译为my wandering eyes颇为传神。第三句采用倒装句，便于head与第一句的bed交错押韵。第四句译的自然贴切。整首诗的翻译是成功的。

再看翟理斯用英语格律体翻译的另一首唐诗：

送友人

李白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这首五言律诗的节奏、押韵、平仄、对粘、三对仗都较工整。从内容上看，是一首脍炙人口的送别诗，形象生动，绘声绘色，情景交融，充溢着人际之美。出自狂放不羁“不屑束缚于格律对偶与雕绘者争长”的浪漫主义大诗人李白之手，并不多见，因为李白一生中大量的诗作则是古体诗与乐府歌行。

翟理斯的译文：Farewell

Where blue hills crose the northern sky,

Beyond the moat which grids the town.

’Twas there we stopped to say goodbye!

And one white sail alone dropped down.

Your heart was full of wandering thought;

For me,-my sun had set indeed;

To wave a last adieu we sought,

Voiced for us by each whinnying steed!形式上格律比较工整，用抑扬格四音步，具有较美形式的“形似”。尾韵sky,town,goodbye,down,thought,indeed,sought,steed全诗押abab cddd的交韵(alternate rhyme)，也是英诗中常见的韵式。从内容上看，原诗中的“郭”，系指古代在城外围再加筑一层外墙，谓之“城郭”，译为northern sky，显然是误译。第二句“东城”的“东”漏译，须知汉语格律诗的对偶是十分讲究对称美的，这也再次证明了译汉语古诗难，译汉语格律诗更难。译者把“孤蓬万里征”译为And one white sail alone dropped down.(意思是：白色孤帆向远方驶去。)这种错误主要在于对原句的理解有误，应当理解为友人此地一别“就像孤飞的蓬草随风飞卷到万里之外”。颈联“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寓有送行者对离别者的眷恋友情，译成Your heart was full of wandering thought/For memy sun had set indeed.(意思：你的心坎里充满着彷徨，至于我，太阳西坠好景已过。)则与原意又有不小的差距，因此这篇译作算不上是佳译。

值得一提的是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一位继承了理雅各和翟理斯用英诗格律体传统来翻译汉诗的英国著名翻译家弗莱彻(William John Bainbrigge Fletcher,1879-1933)，他是位外交官，曾任英国驻沪、穗领事，受聘于广州中山大学。他热爱中国文学，对唐诗颇有研究，他的译著主要是《汉诗精华》(Gems of Chinese Verse,1918)，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多次印刷，广为流传，影响很大。20世纪初，中国近现代文学家、翻译家苏曼殊(1884-1918)，平生对英国诗人拜伦推崇备至并受其诗风熏染，曾译著《拜伦诗选》一书，请弗莱彻撰写序言。下面选取弗莱彻英译唐诗一例：春江花月夜(末四句)

张若虚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译文：The moon is sinking to her western hall,

Darkened and drooping in the sea mists’pall

From thee to me I cannot tell how far!

how many with the moon home wandered are

I cannot tellBut as the shadowy trees

Stir on the stream with singings sad and lone,

So sighs my soul to thee,my own,my own!《春江花月夜》全诗三十六句，每四句换一韵，韵脚依次为平声庚韵、去声霰韵、平声真韵、上声纸韵、平声尤韵、平声灰韵、平声文韵、平声麻韵、去声遇韵等九个韵部包括平、上、去声，抑扬婉转，和谐流畅。以春、江、花、夜四景，围绕烘托月景，发出了“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月何年初照人”等宇宙哲理问题以及“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如怨如诉的乡愁离绪，此诗是唐人以望月抒怀的许多优秀诗篇之一。上述译作选取了全诗的最后四句，描述了斜月隐藏于海雾之中，而碣石山(河北省)与潇湘水(湖南省)遥遥相隔，又怎能乘月归家呢?“落月摇情满江树”是全诗达到感情最高潮的结句，绵绵的两地思念终于在斜月的慢移中把亲情、乡情洒满在江树上，作者的诗情同样也摇动了千百年以来的读者心灵。这首七言古体诗备受中国历代诗词家的赞誉。

弗莱彻没有用英诗格律体来翻译，然而韵律比较上口。第一句“斜月沉沉藏海雾”以两行意译。但第二句的“碣石”、“潇湘”没有译出，当然谈不上加注。其实，后来有的译家为了忠于原著用拼音法把它们译成Jieshi和Xiang River两个地域名称，并加注，这样处理既做到“信”也易使读者理解。第三句译的相当简洁。末句几乎用三行来意译，似嫌累赘。

再选取弗莱彻英译唐诗一例。春夜喜雨

杜甫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译文：Kindly Rain

The kindly rain its proper season knows.

With gentle Spring aye born in fitting hour.

Along the Wind with cloaking Night it goes.

Enmoistening,fine,inaudible it flows.

The clouds the mountain paths in darkness hide.

And lonely bright the vessels’lanterns glower.

Dawn shows how damp the blushing buds divide,

And flowers droop headheavy in each bower.可以看出，弗莱彻的译作力求用忠于原著的严谨英诗格律体来传递。形式上，既用古语aye，又用了多个为取得朗读节奏具有音乐感的诗歌押韵效果，出现了英诗中常用的语序倒装句，比如一开头语序倒装：The kindly rain its proper season knows.便是The kindly rain knows its proper season.格律用的是抑扬格五音步(iambic pentameter)。尾韵knows,hour,goes,flows,hide,glower,divide,bower,也即押abab cdcd的交韵，韵律悦耳动听。内容上，基本能达到信、达、雅。存在瑕疵的是：第五句“野径云俱黑”中的“野径”译成the mountain paths(山径)，不够准确。末句的“锦官城”是实指成都，也曾是杜甫寓居草堂之地，具有深厚历史文化内涵的地方，应实指，不宜泛泛用in each bower来虚指。由于中西文化之间存在着很大差异，汉语格律诗与英诗格律体两者之间同样存在着不小差异。要吃透中国文化和汉语古诗，确非易事，不提理雅各、翟理斯、弗莱彻等一批西方汉学家名流，就连中国学者们对自己本土的精深历史文化的某些问题，也存在着歧见与争议。因此，西方译家已经出现过的这样那样的误译、漏译，有时甚至“牛头不对马嘴”的错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威特·宾纳(Witter Bynner,1881-1968)，20世纪初中叶的美国著名诗人，早年毕业于哈佛大学。他于1917年与1920年曾先后去过日本和中国，对东方文化极具兴趣并进行了潜心的研究，尤其是受到中国古典诗歌及诗学观念的熏染。

美国人宾纳和中国人江亢虎在1920年合作的《唐诗三百首》英译本《群玉山头》(The Jade Mountain：A Chinese Anthology)1929年在纽约整书出版，后又多次再版，流传颇广，影响很大。《群玉山头》书名典出李白《清平调·其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群玉山头”系传说中西王母居住处，“瑶台月下”指神仙居住之所，这两句诗都是浓墨重彩描述了杨贵妃承沐唐明皇的恩露，只有在以上两个地方才能见到如此绝色佳丽，人间是找不到的。书名起得极具意境，也为西方读者开了眼界。

《群玉山头》曾获英国著名汉学家、翻译家韦利的好评，也是中美学者合作的丰硕成果，为唐诗迈出国门，走向世界，促进中西文化交流起到积极的作用。

下面是宾纳翻译唐诗一例。寻隐者不遇

贾岛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译文：A Note Left for an Absent Recluse

When I questioned your pupil,under a pine tree,

“My teacher”,he answered,“went for herbs,

But toward which corner of the mountain,

how can I tell,through all these clouds?”这首五言绝句是中唐著名苦吟诗人贾岛的名作，遣词造句，反复斟酌，刻意求工。此诗采用一问三答的问答体，主要通过二十个字突出了作者对隐者的景仰之情，问答都是直来直去，然而直中具有委婉情趣，颇堪玩味。此诗韵脚“子”、“去”、“处”，都是上声仄韵，是可以的，但有失粘毛病，同样反映出了古人对绝句的律体与古体没有严格划分的事实。译文以第一人称直接问童子(隐者的学生)，童子也用第一人称回答访者，同样称得上是直来直去，如But toward which corner of the mountain /how can I tell,through all these clouds?以四行译文对称四句原诗，内容与形式都是成功的，虽采用自由体翻译，不受格律约束，却是译得传神达意，相当精练。

再看宾纳另译唐诗一例：送别

王维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译文：At parting

I dismount from my horse and I offer you wine.

And I ask you where you are going and why.

And you answer：“I am discontent.

And would rest at the foot of the southern mountain.

So give me leave and ask me no questions.

White coulds pass there without end.”原诗是一首五言古诗，叙说了友人仕途不得意而归隐终南山，作者置酒饯别，理解对方内心之凄怆，故不多问，并以人世功名如尘土与山中白云无绝期的明喻劝慰，此诗流露出作者同样在仕途上难以施展抱负的有感而发。译者采用散体进行翻译，前四句用四行来表述，辞能达意，明白晓畅，属传神之笔，尤其是第四句“归卧南山陲”译成：And would rest at the foot of the southern mountain.相当贴切。第五句“但去莫复问”译为：So give me leave and ask me no questions.(意思是：让我走吧，不要再向我提问了。)跟原句意思不符。第六句“白云无尽时”因上下句有连带关系，同样成了友人的语气。其实，末两句应是送者的话语，意思是“你尽管去吧,我不再多问了，人世功名有尽，山中白云无穷，会给你带来欢愉的”。因而译文发生了错位误译，未免有点美中不足。

汉语古诗英译可以采用英诗格律体或散体来翻译，究竟哪一种“体”比较适合呢?笔者个人认为，中国旧体诗中的四大诗体以格律诗最难学，最难做，而格律诗恰恰是代表了唐诗的主流诗体。中国是一个诗歌的国度，唐诗的辉煌成就超越了中国历史上任何朝代，为了保持汉诗的风韵，最好用英诗格律体来翻译，以便尽可能地原汁原味向世界传递，促进中外文化交流。当然，也要重视译语读者的普遍接受需求。

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1885-1972)，20世纪美国著名意象派诗人，英译汉语古诗作品有《神州集》(Cathay,1915)、《中庸》(The Unwobbling privot,1947)、《大学》(The Great Digest,1947)、《论语》(Confucian Analects,1951)、《诗经》(The Classic Anthology Defined by Confucius,1954)等。他认为英译汉诗有两条标准：译文要用地地道道的英文表达；译文的意义和氛围要再现原作的内在情绪。

由于庞德对汉语知识知之不多，而且有时往往通过美国欧内斯特·费诺罗萨(Ernest Fenollosa)日文转译遗稿进行改写，因此会造成不少错误。下面是庞德对李白《送友人》这首诗的英译译文：Taking Leave of a Friend

Blue mountains to the north of the walls,

White river winding about them;

here we must make separation

And go out through a thousand miles of dead grass.

Mind like a floating wide cloud.

Sunset like the parting of old acquaintance

Who bow over their clasped hands at a distance.

Our horses neigh to each other as we are departing.译作把“青山”、“北郭”皆译出，但其中“青山”宜译为green mountains。第二行虽未译“东城”，却用代词them表示，读者也能看懂。“孤蓬万里征”是指友人要像蓬草随风孤飞到千里以外去，译作即便使用上下文来诠释也令人费解，here we must make separatio/And go out through a thousand miles of dead grass.(意思是：我们必须走上千里枯草的征程)，原来仅描叙“友人”却变成“我们”，单数词变成复数词，译意与原意大相径庭，明显错译了。颈联的“游子”是指友人，“故人”则指作者本人，原诗分别用“浮云”和“落日”来比喻各自的惜别心态，是采用了寓情于景的传统手法，把“落日故人情”译成Sunset like the parting of old acquaintance(落日好像老朋友的离别)，不能不说是词不达意。相比之下，“浮云游子意”译为Mind like a floating wide cloud.译得较好。形式上，译作没有韵律感，行数长短无序，也读不上“形似”与“音似”。译者译此诗之所以有败笔，恐怕跟不太了解汉语知识有关系。

与其相对比，选取中国当今译家万昌盛对李白《送友人》这首诗的英译如下。To My Departing Friend

Beyond the northern wall arise the mountains green,

To the east of the city a winding stream glows white.

From here thou will be gone out of my sight,

Like a lonly straw adrift far,far away,unseen.

Thou will wander as a floating cloud on high,

And my heart will swell with sorrow in sunset glow.

With a wave of hand,thou’ll turn and go,

And leave me here harking to the horse’s mournful cry.形式上用两组四行诗来完成，前一组四行是韵体，尾韵green,white,sight,unseen,押abba韵；后组四行末押韵是散体，译者采用了“两体合一”的翻译策略。内容上译文把“青山”、“白水”、“北郭”、“东城”都一一译出，而且显示了工整的对称美。“孤蓬万里征”译为Like a lonely straw adrift far,far away,unseen.意似风韵，沁人肺腑。颈联“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译的准确，达意传情。尾联“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也不错。于此可见译者对李白此诗的主旨领会理解之深，因而译作读来显得有些游刃有余。

其实，在有“两体合一”的译作之前，早有“两体合一”的创作，最著名的莫过于下面一首唐人七言律诗名篇。黄鹤楼

崔颢

昔仄人平已仄乘平黄平鹤仄去仄，此仄地仄空平余平黄平鹤仄楼平。

黄平鹤仄一仄去仄不仄复仄返仄，白仄云平千平载仄空平悠平悠平。

晴平川平历仄历仄汉仄阳平树仄，芳平草仄萋平萋平鹦平鹉仄洲平。

日仄暮仄乡平关平何平处仄是仄?烟平波平江平上仄使仄人平愁平。这首诗就诗歌格律来审视，首联上下句同一字序上两个“鹤”字同声相对，犯了“失对”。颔联出句出现六个仄声，对句“空悠悠”犯了“三平调”，而且不对仗。上半首明显违反了律诗的规则，不遵循格律如同不遵纪守法，只能算是古体诗。下半首对仗工整，对粘合乎要求，在允许平仄变通范围内完全符合律诗的规范，故是合格的格律诗。因此整首诗是一首古风式律诗。此诗以立意为主，不以词害意，意境深邃，气概苍莽，连大诗人李白见了也为之折服，被古人列为唐人七言律诗第一。《唐诗三百首》也同样把它列为七言律诗首位。该作品也是形式必须为内容服务的有力例证。

从以上翟理斯、庞德、万昌盛三篇对李白《送友人》的英译译作质量来看，比较之下，后者最佳，读来使人有“江山代有才人出”的感觉。

英国著名汉学家阿瑟·韦利(Arthur Waley,1889-1966),十四岁进拉格比学校(Rugby School)学习，因古典文学成绩突出，获取了剑桥大学皇家学院奖学金并准许入该校深造。1913年离开剑桥大学，任职大英博物馆东方部馆员，负责整理中国敦煌文物。由于他开始接触中国画与日本画上的题诗、印章，激发了他的极大兴趣，成为刻苦自学中文和日文的重大契机。韦利又曾进入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深造，在熟稔汉学的传教士指导下研习中国古代典籍，并萌生了将汉语古诗英译介绍给广大英国读者的良好愿望。1918年，韦利《汉诗选译170首》(A hundred and Seventy Chinese poems)在伦敦出版，广受欢迎。后经多次再版，屡版屡罄，洛阳纸贵，又被转译成德文与法文问世。1929年，他因健康原因，请辞大英博物馆职务，继续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为研究生和教师授课。

韦利译著甚丰，主要有《汉诗选译170首》、《汉诗选译续编》(More Translations from the Chinese,1919)、《郊庙歌词及其他》(the Temple and Other poems,1923)、《〈道德经〉研究与其在中国思想中的地位》(The way and its power：A Study of the Tao Te Ching and its place in Chinese Thought,1934)、《诗经》(The Book of Songs,1937)、《论语》(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1938)、《白居易的生平与时代》(The Life and Times of po chüI,1949)、《李白诗歌与生平》(The poetry and Career of Li po,1959)等。

他受汉语五言古诗的启迪，并创新发展出所谓“弹性节奏”(Sprung rhythm)，即运用英译诗歌中的一个重读音节代表一个单音节的汉字，从而使每行译诗中皆有一定数量的重读音节与不定数量的非重读音节，保持了较好的形式美和节奏感，他认为这样的节奏功能远胜过用韵功能，并把它比做英诗的无韵体。

笔者认为，无韵诗(blank verse)是英诗中的一种古老诗体，节奏多为抑扬格五音步(iambic penta metre)，这种诗体内涵丰富，形式活泼，由于不押韵，更便于让读者的注意力集中到内容上去，如果运用得当，其节奏的协调能更胜一筹。比如韦利英译陶渊明诗歌，每行译文基本上均用五个重读音节与数量不等的非重读音节交错递用来表示原诗一句五个单音节的汉字，读来确有较明显的节奏感。

例如陶渊明《饮酒·其六》倒数第三句“违己讵非迷”(意思是：违背了我的本性，岂不是走上了迷途)译文为To be u＇ntr＇ue to mys＇elf could o＇nly lead to mu＇ddle.五个符号代表五个重读音节，其他数量不等的为非重读音节，译意是“可是我的虚伪只会导致我的一团糟”，译得颇为形象。这一行译作从内容和形式上看是佳译，称得上是范例。

其实，为了追求声律的婉转和谐，流畅生动，中国早在唐代就有人力求出句的尾字尽量四声兼备的“四声递用”之举，以极尽声律变化之能事。如张谓(约711-777)早出英国韦利一千一百多年，他的五言律诗《同王征君湖中有怀》：八月洞庭秋，潇湘水北流。

还家万里梦，为客五更愁。

不用开书帙，偏宜上酒楼。

故人京洛满，何日复同游。此诗“秋”(平声)、“梦”(去声)、“帙”(入声)、“满”(上声)，出句尾字四声俱备；对句韵脚“流”、“愁”、“楼”、“游”，一韵到底，整首诗和顺悦耳，形式上堪称一流。英国汉学家韦利醉心研习汉诗，长期不懈努力，终于创新出用五个重读音节与数量不等的非重读音节的“交错递用法”，是否受此类五言诗的启发而开拓出英译汉诗的新天地?不排除其可能性，但尚需作进一步的探讨与考证，现无定论，而他写作抑扬格五音步的传统无韵诗也属顺理成章。

肯尼斯·雷克思洛斯(Kenneth Rexroth,1905-1982)，20世纪美国著名诗人。幼丧父母，伶仃孤苦，混迹社会底层，一度遭囹圄之灾。青年时期曾在芝加哥艺术学院学习绘画，他从未进过正规大学，依靠自己的勤奋、坚毅进行自修苦学，掌握了中、日、希腊、西班牙等多种外文。十九岁时，雷克思洛斯师从宾纳，学习汉诗，接受宾纳的重点推荐唐代“诗圣”杜甫的文学作品，这对他一生的文学之路与翻译事业产生了重大影响。他在后来的《自传小说》(An Autobiographical Novel,1966)中坦言：“可以肯定地说，在道德情操及领悟力上，是杜甫使我成为更加健全的人。”并且认为杜甫是世界上“在某些方面，比莎士比亚或荷马优秀，至少他更自然更亲切”。二十四岁时开始在杂志上发表诗歌，后又一度担任诗歌理论刊物《黑山评论》编委。他提携后进，使一批青年诗人都能有施展才华脱颖而出的机会，有的后来也成为著名诗人。雷克思洛斯崇尚中国传统文化与古典诗歌，为自己起了一个中国名字“王红公”，署在自己诗集的封面上。

20世纪70年代，他与曾获威斯康星大学比较文学博士的钟玲合作英译《兰舟：中国女诗人选》(The Orchid Boat：Women poets of China)和《李清照诗全集》(Li Ch’ingchao,Complete poems)。雷克思洛斯个人有关汉诗英译的译著，主要有《汉诗百首》(100poems from the Chinese,1956)、《爱与流年：续汉诗百首》(Love and the Turning Year：100More poems from the Chinese,1970)等，其他著述有数十种之多。下面选取雷克思洛斯英译唐诗一例。曲江

杜甫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译文：I watch the yellow

Butterflies drink deep of the

Flowers,and the dragonflies

Dipping the surface of the

Water again and again.

I cry out to the Spring wind,

And the light and the passing hours.

We enjoy life such a little

While,why should men cross each other?杜甫曾作七言律诗《曲江二首》，此乃选取第二首的后半首四句，前半首四句为：“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写的是在曲江池畔赏花、饮酒、典衣，其实曲江池已不复往日繁华，只见小堂中翡翠鸟筑巢，高冢前石麒麟横卧，一片由于战乱后的破败景象。所谓“赏花”、“饮酒”等行乐，只是诗人仕途不得志的一种无奈之举。既然无力回天，而人生又如此短暂，“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当然是意蕴深长的弦外之音了。这首诗，格律严谨，语言凝练，缘情体物，天然自成。杜甫写诗各体兼长，七律写得最为卓著，后人奉为圭臬，此诗也正体现了这点。

雷克思洛斯用九行自由体来翻译这首杜诗，力图用意译贴近原作，再现原作。译者在首行就用I watch……第六行再用I cry out……以此表达了译者主体与作者主体的合二为一审美意境，也传递了译者对原作思想感情的认知，这在译文的几处浓郁的诗味中透露出来。比如，把“穿花蛱蝶深深见”译为Butterflies drink deep of the /Flowers,……其中“深深见”英译drink deep，这里的deep当副词用，相当于far down,drink deep 可理解为“痛饮”，这就留下了想象空间，意境较深。另外，“传语……”译为I cry out……相当强化。在形式上，他把前两句的一副工对对仗使用四行跨行连续来表述，反映出译者是将它视为一个整体来看待的。确是佳译。

下面另选雷克思洛斯英译唐诗一例。宿府

杜甫

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

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

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

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译文：I pass the Night at General headquarters

A clear night in harvest time.

In the courtyard at headquarters

The wutung trees grow cold.

In the city by the river

I wake alone by a guttering

Candle.All night long bugle

Calls disturb my thoughts.The splendor

Of the moonlight floods the sky.

Who bothers to took at it?

Whirlwinds of dust,I cannot write.

The frontier pass is unguarded.

It is dangerous to travel.

Ten years of wandering,sick at heart.

I perch here like a bird on a

Twig,thankful for a moment’s peace.此诗作于广德二年（764）秋，当时作者在严武幕府中任节度参谋。上半首的“清秋”、“江边”、“井梧寒”、“蜡炬残”、“永夜角声”、“中天月色”，都是作者当时的外感之物；“悲自语”、“好谁看”却是作者内动于情的怨艾。下半首的“风尘荏苒”、“关塞萧条”、“已忍伶俜”、“强移栖息”则是作者的抒情。整首诗流露出作者自“安史之乱”起至平息后的十年中，备受颠沛流离与不能施展抱负之苦。

雷克思洛斯运用十五行自由体进行英译，首句“清秋幕府井梧寒”就用三行来表达，体现了他强调的“中国法则”(a kind of Chinese rule)，即突出外感的具体事物，诸如：clear night,harvest time,the courtyard at headquarters,wutung trees等等来努力追求再现原诗的“诗境”(poetic situation)。译文在构思上下过一番工夫，比如“清秋”，译为harvest time,显得用词不俗，意境优美。再如末联“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译为Ten years of wandering,sick at heart./I perch here like a bird on a /Twig thankful for a moment’s peace.译文简约流畅，能表情达意。从上下行词句长短对应来看，译者不拘泥于英诗格律体的要求，两者相差甚远矣。他的译作多跨行连续，以上二例，可见一斑。

罗郁正(Irving Yucheng Lo,1922-)，现代美国著名华裔翻译家。出生于福建省福州市，1942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中学，由于成绩优异直升上海圣约翰大学深造，主修英国文学、欧洲古典文学、中国文学。1949年，获美国哈佛大学英国文学硕士学位，旋即入威斯康星大学攻读英国文学及比较文学。学成后，先后受聘于密歇根大学等高校。1964年，他加入美国爱荷华大学的东方研究学院，嗣后专注于中国古典文学与比较文学的研究、翻译，成就卓著。1967年，被聘为印第安纳大学东亚语文系教授。1989年，他正式从印第安纳大学退休。退休后，罗郁正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不倦精神继续从事研究与翻译工作，并任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客座教授。他长期钻研中国古典文学与英国文学，故对中英两国存在巨大差异的语言文化娴熟于胸，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一套译学理念。

罗郁正的主要译著有《辛弃疾》(hsin Ch’ichi,1971)、与著名华裔学者柳无忌合编的《葵晔集-中国历代诗词选集》(Sunflower Splendor：Three Thousand Years of Chinese poetry)以及和美国汉学家舒威霖合编的《待麟集-中国清代诗歌选集》(Waiting for the Unicorn：poems and Lyrics of China’s Last Dynasty)等。

下面选取罗郁正英译唐诗一例。羌村三首(选一)

杜甫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

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

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

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

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译文：Ch’iang Village

Flocks of chicken clucking from every corner,

They fight each other as visitors arrive.

After I have chased the chickens up the tree,

I could hear the knocks at the wicket gate.

Elders of the village,four or five,

Come to ask me about my long journey.

Each carrying something in his hand,

They pour out of good and poor wine.

“hope you won’t mind if the wine tastes too weak：

No one has been able to attend to farming.

And since we’re still in the midst of battles,

All our children have gone to the eastern front.”

Then I ask to sing for the elders a song;

In these hard time,I’m deeply moved by their affection.

Singing done,I look up to the heavens and sigh,

And tears stream down the cheeks of all who sit around.“羌”按现代汉语拼音为ｑｉāｎｇ，即声母q(欺)与韵母iang(央)的拼音；译文作声母ch(蚩)与韵母iang(央)的拼音。

杜甫《羌村》共三首，这是第三首。因属古体诗，不拘平仄与对粘，全诗押“庚”韵，不换韵，一韵到底，也显见押韵回环之美。此诗五言十六句，前八句出自作者之口，极言村景如绘，乡风淳朴，邻里热情。第九句至第十二句是父老之话，尽诉酒味薄缘起“黍地无人耕”，战乱迫使“儿童尽东征”的苦难处境。最后四句乃作者以感激之心宽解众老，“请为父老歌”为“艰难愧深情”作铺垫，尤其是末两句则是全诗达到了情感的巅峰，充溢着杜甫忧伤黎民的强烈思想感情，其心中沉痛，令读者读来动容。

译者的译作不用古语、倒装句、跨行连续，同样用十六行来对应原诗的十六句。虽不是英诗格律体，不押韵，然而句式长短恰到好处，形式上颇相似。十六行英文，基本与每行有五个重读音节，以对应每句五个单音节汉字的原作，每行交织着若干非重读音节，聆听有鲜明的节奏感，畅达易懂，犹如行云流水。“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译为Flocks of chicken clucking from every corner/They fight each other as visitors arrive.译得精练、传神。另如，“艰难愧深情”中的“艰难”，译为In these hard times,“愧深情”译为I’m deeply moved by their affection.同样言简意赅，又很传神，都能准确地传达原诗的蕴意。这首杜诗用自由体进行英译，译者必须运用自己的判断来操纵节奏、停顿及思虑比例，很不容易。译作具有典型性，是成功的，值得推荐。

戴维·霍克斯(David hawkes,1923-2009），英国翻译家，汉学家，早年学过拉丁文与希腊文，后改学日文。二战期间，一度担任英军日语教师。1945年攻读于牛津大学，研习中国文学专业。1948年曾来华在北京大学读研究生，之后回国继续在牛津大学读研究生。1953年学成后，在母校任讲师。后又在母校任汉学讲座教授及汉学系主任。他热爱中国文学，醉心中国经典名作的翻译，为了全身心投入这一事业，霍克斯宁可提前于1971年从牛津大学汉学系退休。1973年任牛津大学万灵学院(All Souls College)研究员。

霍克斯的英译《红楼梦》(The Story of the Stone：A Chinese Novel in Five Volumes)、《楚辞》(Chu Tzu：The Songs of the South,an Ancient Chinese Anthology)、《杜诗初阶》(A little primer of Tu Fu)三部译著是他毕生的重大成果，广受读者的好评与欢迎。

由于霍克斯以执着的精神长期从事汉诗英译以及积累大量的实践经验，熟谙此道，因而他本人能用中文写作旧体诗词，这对一位西籍人士而言，实属罕见。他认为，汉语的平上去入四声实际上是不能翻译的，韵脚也是不能再现的。他从比较文学的观点审视，认为汉语的音韵韵部较少，易于押韵和一韵到底，而英语的音韵较多，长诗很难一韵到底，仅能出现在喜剧或打油诗中。同时认为，英文的文法严密，句子中少不了用冠词、介词、副词，而中文字句可以自由伸缩颠倒，易使上下句对仗工整，英文如要这样做，便会影响汉诗的简洁、含蓄和严谨。笔者认为，霍克斯言之有据有理。英诗里的Couplet,称为“对句”、“对联”、“二行诗”，但毕竟跟汉语格律诗中的对仗不同，相距甚远。heroic couplet称为“英雄双韵体”或“叙事诗对句”，是指二行诗中的每一行有五个音步(feet)和十个音节(syllables)，诗的节奏是抑扬格五音步，每两行一组押一韵，这也无法跟汉诗的对仗对等。这里以14世纪的英国伟大诗人乔叟(Geoffrey Chaucer,1343-1400)的名著《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的《楔子》(General prologue)节选为例：It happened in that season that one day

In Southwark,at The Tabard,as I lay

Ready to go on pilgrimage and start

For Canterbury,most devout at heart,

At night there came into that hostelry

Some nine and twenty in a company

Of sundry folk happening then to fall

In fellowship,and they were pilgrims all

That toward Canterbury meant to ride.

The rooms and stables of the inn were wide;

They made us easy,all was of the best.

And shortly,when the sun had gone to rest,

By speaking to them all upon the trip

I was admitted to their fellowship

And promised to rise early and take the way

To Canterbury,as you heard me say.《楔子》说的是作者坎特伯雷去朝圣，一个晚上投宿于Tabard旅店，遇到了一群也准备去朝圣的虔诚香客，大家说好结伴前去。后经旅店主人的提议，为清除旅途中的寂寞，他们每人在途中各讲两个故事，作者便逐个记下了他们讲述的故事。以上十六行诗，二行一组押一尾韵，节奏是抑扬格五音步，体现了“英雄双韵体”的风采。

再看英国18世纪古典主义代表诗人蒲柏(Alexander pope,1688-1744)的《牛顿墓志铭》(Intended for Sir Isaac Newton in WestminsterAbbey)：Nature and Nature’s Laws lay hid in Night.

God said,Let Newton be!and all was light.

（笔者译：自然和自然法则隐藏于夜晚。上帝说，牛顿诞生!因而一片光明。)短短二行一组押一尾韵的诗，蒲柏以一贯简洁的笔法，高度概括了牛顿的伟大成就，运用“英雄双韵体”达到了最高的艺术境界。

看了以上“英雄双韵体”二例，我们再引用一首唐诗来作比较。商山早行

温庭筠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这首五言律诗是中唐诗人温庭筠行旅佳作之一，颔联“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历来为人传诵，胡应麟《诗薮》评：“皆形容景物，妙绝千古。”有人认为妙在“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和“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不是吗?诗人早行，所见荒山茅店，当空残月尚留，晨鸡啼叫；人马刚过木桥，冷霜留下痕迹。本来荒寂之景，又添羁旅愁苦之情，此一对仗情景交融，意境浑成，正显示诗人炼句的非凡功力。颈联“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同样是所见之景，眼前槲叶坠落山路，枳花怒放，这两种春盛植物又反衬出诗人内心凄寂，情何以堪?全诗精练含蓄，对仗工整，隔句押尾韵，一韵到底，这跟英诗“英雄双韵体”作比较，可用“小同大异”来概括，以此也证明霍克斯对汉诗英译译学观念阐述的正确性。

霍克斯英译《杜诗初阶》，主要采取不受行数、格律与节奏束缚的散体意译，力求通俗易懂传达给广大的英语读者。下面选取他的英译杜诗一例。蜀相

杜甫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译文：The Chancellor of shu

Where is the Shrine of the Chancellor to be found?

Beyond the walls of the City of Brocade,amidst the densely growing cypresses.

Vivid against the steps,the emerald grass celebrates its own spring unseen.

Beyond the trees a yellow oriole sings its glad song unheard.

The importunate humility of these three visits resulted in the grand strategy which shaped a world for a generation;

his service under two reigns,both as a founder and a maintainer revealed the true loyalty of the old courtier’s heart.

That he should have died before victory could crown his expedition will always draw a sympathetic tear from men of heroic stamp.这首七言律诗是作者寓居成都草堂时所作，被古人评为：“牢壮浑劲，此为七律正宗。”全篇前四句论事，颔联“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中的“自春色”和“空好音”皆意境深远，令人遥思武侯祠的碧草映阶，春色自是与当年相同；然而诸葛武侯人亡政息后的年年鹂音婉转岂非徒然啼鸣?后来韦庄《台城》的“六朝如梦鸟空啼”，不排除正是寻踪此句而蒙受启发。后四句论人，颈联“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中的“老臣心”，足见作者仰慕武侯匡时救危、安邦定国的雄才大略与报国苦心。由凭吊而深叹其功业未成，令古今千载英雄一掬同情惋惜泪，亦乃常情。清方东树评：“此亦咏怀古迹。起句叙述点题，三、四写景，后半论议缔情，人所同有，但无其雄杰明卓，及沉痛真挚耳。”(《昭昧詹言》)

由于此诗的历史文化内涵相当丰富，霍克斯《杜诗初阶》一书又是明显带有普及意义，故而采用自由体翻译，务必使广大英语读者能够理解与接受。当然，译者的译作也是在了解原作的历史背景下经过努力写就的。比如，“三顾频烦”译为The importunate humility of these three visits(意思是：谦逊而缠扰不休的三次拜访。)再如，“天下计”译为the grand strategy which shaped a world for a generation(意思是：形成一代的伟大战略。)中间用resulted in (终归)，全句意为“谦逊而缠扰不休的三次拜访，终成一代的伟大战略”，译笔畅晓，接近于大白话。“两朝开济老臣心”运用同样的翻译策略，“两朝开济”译为his service under two reigns,both as a founder and a maintainer (意思是：他为创业者和守业者两朝做出贡献)；“老臣心”译为revealed the true loyalty of the old courtier’s heart (意思是：表现出老臣的真正忠心。)汉诗多省略主语，意义上却常有跳跃，上述颈联十四个汉字就是具有典型性的代表。霍克斯的译文除去冠词、代词、介词，有二十六个，增加不少词语，形式上不对等，这种以目的语为归宿的“归化翻译”，适合了广大英语读者，但domestication(归化)与汉诗的贵在简练又存在着不小的差距。再拿中美现代译家张廷琛、魏博思合译的译文来看，译为Requested three times to guide the nation/he served two monarchs with utter devotion,两种译文对比，风格迥异，特色不同。

西利尔·白之(Cyril Birch,1925-)，英国出生，曾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攻读中国文学，二十九岁获中国文学博士。1960年，任教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校区东方语文系，后任中文与比较文学教授及系主任。1991年从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退休并任名誉教授。

白之对于汉诗英译的译学理念在他的《中国文学选集·第一卷》(Anthology of Chinese Literature,Volume I)的《导论》(Introduction)中曾作了如下的表述：中国文学源远流长，风格多样，语言繁复，均构成了汉诗英译的难度。中国格律诗在节奏、对仗、用典等方面体现了是诗歌中结构最为复杂的形式，这些都是译者所面对的，并且要加以解决的。

白之的主要译著有《中国文学选集》(二卷)、《牡丹亭》(The peony pavilion)、《燕子笺》(The Swallow Letter)、《浣纱记》(The Girl Washing Silk)等。其中两卷《中国文学选集》，曾长期用作大学教材，影响很大。

今选取白之英译唐诗一例。酬张少府

王维

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译文：To the Assistant prefect Chang

In evening years given to quietude,

The world’s worries no concern of mine,

For my own needs making no other plan

Than to unlearn,return to long loved woods：

I loosen my robe before the breeze from pines,

My lute celebrates moonlight on mountain pass.

You ask what laws rule “Failure”or “Success”-

Songs of fishermen float to the still shore.此首赠友酬答的五言律诗是王维晚年隐居辋川的真实生活写照。在“安史之乱”时，他被迫接受伪职，朝廷曾定罪，后蒙特赦。王维自经此变故，心境一改往常，唯焚香念佛、琴诗经卷而已，以打发有涯余生，诗中流露无遗。友人问道困厄或发迹的道理，王维引用《楚辞·渔父》典故：“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作答，这种不复与言，大有“王者顾左右而言他”之味。

白之采用散体英译，除不押韵外，行数长短比较工整稳妥，似具汉诗风格，从一个侧面反映出译者有再现原诗的强烈意愿。汉诗往往省略主语，如首句“晚年唯好静”，译文也是这样处理，译为In evening years given to quietude,其实相当于I am given to quietude in evening years,其中的given to ……这里作“惯于……”解，既省略了主语，又安排了倒装句。第二句“万事不关心”，译为The world’s worries no concern of mine,用I的物主代词mine,认知了作者的自我抒发。第三句“自顾无长策”，“自顾”作“自己掂量”解，全句意为“自己掂量没有长久的良策”，译文为For my own needs making no other plan(意思是：对我自己没有作出计划的需要。)有些词不达意，显然是误解。第七句“君问穷通理”，原意是“你问我发生困厄或发迹的规律”，译为You ask what laws rule “failure”or “success”——译者不拘泥于中文字面，领会内在含义，译文通顺合理，是属于再现原作的成功之笔。末句“渔歌入浦深”是引用了典故，确有其艰深难译之处，如用“注释”则易被西方读者理解与接受，但是白之按照自己的译学理念是执意不愿用“注释”的，译成Songs of fishermen float to the still shore.(意思是：渔歌飘向寂静的江岸)这就与原句的意蕴存在着差距。

刘若愚(James J.Y.Liu,1926-1986)，美籍华裔学者，1948年毕业于北京辅仁大学，1952年获英国布里斯托尔大学硕士学位。他汉学底子深厚，通晓中国文学和西方文学，精研中西比较文学，曾任教于英国伦敦大学、美国夏威夷大学、匹兹堡大学、芝加哥大学、斯坦福大学及中国的香港大学。

刘若愚对汉诗英译具有精到的见解，他认为：1.汉语古诗不是无法翻译，而缘由每首诗的特有意义、韵律与结构等各种因素形成一个独特的文本，译者进行解析和再现这个文本，即是对原诗的再创作。不同译者的译本不可能保持完全一致，因而“译无定本”就会成为自然而然的事实。2.出于汉语与英语在语法上的不同，汉语往往省略句子中的主语与连接语，也缺乏数和性别的标志。古诗古汉语的同一个词既可用作名词、形容词，也可用作动词、副词，语法上具有很大灵活性；而英语语法恰恰与其相反，具有明显的固定性。如果要英语硬译、死译，结果形成一种特殊的英语，会使英语读来佶屈聱牙，难以理解与接受，故不应囿于汉诗而应符合英文的意合与形合。3.在声律问题上，汉诗的平仄无法在英译中出现，译作的音韵，则要采用不同的翻译策略。他主张英译时以不因韵害义为原则，不必坚持一定用韵，但可适当地运用英诗韵律，尽量使译作接近原作。至于汉诗中的双声、叠韵、象声、叠字等音韵技巧则须加注意，应服从于再现原诗的本来含义，而不是相反。4.汉诗中运用的意象、比喻、象征、典故等都富有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蕴，它们可以代表普通名词或抽象概念，从而揭示及增升诗意。译者必须深刻理解，才能再现原作，否则是无法胜任的。5.在直译和意译的策略上，他主张执中，采取中庸之道。

刘若愚的主要作品有《中国诗学》(The Art of Chinese poetry)、《李商隐的诗》(The poetry of Li Shangyin)、《中国文学理论》(Chinese Theories of Literature)等。

下面选取刘若愚英译唐诗一例。幽居冬日

李商隐

羽翼摧残日，郊园寂寞时。

晓鸡惊树雪，寒鹜守冰池。

急景倏云暮，颓年浸已衰。

如何匡国分，不与夙心期?译文：Living in Seclusion in Late Winter

The day when feathered wings are damaged,

The time when the country garden is quiet

The cock at dawn disturbs the snow on the tree;

The duck in the cold guards the ice pond.

Time passes quickly;the year is ending.

Worn with age,I am gradually declining.

Why has it never been my lot to fulfil

My life long wish to assist the State?这首诗出自《玉溪生诗集·卷一》，一名《幽居冬暮》。晚唐杰出诗人李商隐既受牛党显要令狐楚之赏识，又深为李党的王茂元所器重，为生计而不幸卷入牛李党争的政治旋涡。他一生仕途坎坷，备受排斥打击，虽有拳拳报国之心，实无报国之门。这首写景咏物诗与作者的人生悲遇、晚景凄凉互为交织，强烈而直接地反映出其心志遭挫的极度艰辛。

原诗是一首三对仗的五言律诗，首联和颔联工对尤为严谨，译文为了忠于原著传达信息同样译的十分严谨。例如，“羽翼摧残日，郊园寂寞时”译为The day when feathered wings are damaged/The time when the country garden is quiet两行都采用了限制性定语从句对所修饰的先行词The day 和The time起到限制作用，关系密切，这是英语语法的表达习惯；汉语表达习惯则相反，把“日”与“时”放在尾位。译文两行的长短适宜，主语词性相同并在同样的词序上相对，定语从句基本上也相同，故与汉诗比对之下，酷似汉诗，神形兼备，正如刘若愚所主张的“意合与形合”，确能让英语读者一睹汉诗的风采。

叶维廉(Wailim Yip,1937-)，广东中山人，少时在乡下小学便开始读《古文观止》和旧体诗，打下了古汉语基础。1955年进台湾大学，1960年入台湾师范大学，先后获得英国文学学士、硕士学位。1963年赴美，翌年以英文诗作再获爱荷华大学美学硕士。1967年在普林斯顿大学获比较文学博士学位，并一直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地亚哥校区)任教至今。

叶氏的著作有《中国诗学》(2006)、《比较诗学》(1983)、《寻求跨中西文化的共同文学规律》(1986)、《汉诗英华》(Chinese poetry：Major Modes and Genres,1997)、《藏天下：王维诗选》(hiding the Universe：poems of Wang Wei,1972)、《论庞德的〈神州集〉》(Ezra pound’s Cathay,1970)、《距离之消解——中西诗学对话》(Diffusion of Distances：Dialogues Between Chinese and Western poetics,1993)等数十种。

叶维廉对中国古典诗歌的翻译，成果最著影响最大当推《汉诗英华》和《藏天下：王维诗选》，前者一百多首古诗英译曾被美国的一些大学当做文学教材，后者作为王维个人的选集译作可以帮助西方读者了解与研究王维其人其诗以及提供唐代社会历史背景的某些有价值史料。

叶维廉对汉译古诗的诗学理念可以简要归纳如下。

1.中国文学批评用“言简而意繁”的方法，一反西洋批评中“言繁而意简”的倾向，是近似诗的表达形态(当是比较而言)，因为它在读者意识里激起诗的活动，诗的再造；即就较为有系统有计划的理论如《文心雕龙》及《沧浪诗话》，在方法仍是“言简而意繁”，而且常用“境界再造”的方法(利用有诗的活动的意象使境界再现)。中国诗因视境与西洋诗大异，故最终的目的又大大不同。

2.在与作品对话，叶氏主张不用“诠释”(hermenutics)这个术语，而用“传释”代之，他认为“诠释”是Interpretaion,而“传释”是Communication,即是要探讨作者传意、读者释意这既合且分、既分且合的整体活动，简称为“传释学”。他举了一首“字字回文诗”为例的困难，由于汉语文言具有灵活语法，不管从哪一个字开始或哪一个方向去读都能成句成诗，属于印欧语系的英文办不到，连白话也不易办到。英文只能逐字诠释，无法连成句。如名词前的冠词(a,the)，如定位关系的前置词、连接词(On the bank;When the sun…，the sand becomes…)，如主词决定动词的变化(We do;he does)，如单数复数决定动词字尾变化(This man says;These men say)，如现在、过去、将来的行动由代表现在、过去、将来时态的动词去表达(he does;he did;he will do)……这些英文语法中最基本的常识都非常严谨、细分，有时到了僵硬的地步。有了这些元素，要“回文”便完全不可能。更何况汉语文言文中很多字可以兼容数种词性，具有多元性或模棱性，用英文更无法“回文”了。

3.回文诗中的语法是极端的例子，不可与一般古典诗中的语法对等。但其语法利用“若即若离，可以说明而犹未说明的线索与关系”，而向读者提供了一个由他们直接参与和感受的“如在目前”的意境，这也是一个不移的事实。叶氏举了李白《玉阶怨》为例：“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一个深夜不能眠的宫女，没有用“她”或“我”这类字，让读者保持着一种客观与主观同时互对互换的模棱性；一面我们是个观众，看着一个命运情境的演出在我们眼前，一面又化做宫女本身，扮演她并进入她的境况里，从她的角度感受这玉阶的怨情。这是“情景交融”的来源之一，便是主客既合且分、既分且合的状态。

4.叶氏认为，“秘响旁通”是南朝刘勰在他《文心雕龙·隐秀》第一个提出这个美感的理论家。《隐秀篇》中的一段话，作为中国美学意含“含蓄”的说明，是极其清楚的，无疑是“旁通”、“互体变爻”、“四象”这三个牵源于《易经》的名目。“义生文外”、“秘响旁通”显而易见；“互体变爻”则指一卦可以衍化为无数的卦体；“四象”是“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而八卦重卦派生六十四卦，刘勰用“化四象”一词，主旨还是指文辞派生文意的活动情况。他认为重卦所成的卦，不是Combination(结合)而是permutation(组合)，Combination是定形的，是固定、关闭式的，permutation则是由动变(而且继续的变)而呈现的组合形象。所以一首诗的文、句，不是一个可以圈定的死义，而是开向许多既有的声音交响、编织、叠变的意义的活动。诗人写诗，无疑是要呈示他观、感得的心像，但这个心像的全部存在事实与活动，不是文字可以规划固定的。

5.中国诗的传意活动，着重视觉意象和事件的演出，让它们从自然并置并发的涌现作说明，让它们之间的空间对位与张力反映种种情景与状态，尽量去避免通过“我”，通过说明性的策略去分解、串联、剖析原是物物关系未定、浑然不分的自然现象，也就是道家的“任物自然”。叶氏举了王维的两首诗：“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鸟鸣涧》）以及“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辛夷坞》）。这两首的景物自现，几乎完全没有作者主观主宰知性介入去侵扰眼前景物内在生命的生存与变化。作者把场景展开后便隐退，任景物直现读者目前，不像大量西方的诗，景物的具体性往往因为作者的介入分析说明而丧失其直接而趋向抽象思维，如同王士祯解读严羽的禅悟说时，讲的就是这种自由无碍活泼的任其自然事物自然兴现。

6.一首诗构成整体美感经验，读一首诗的整体经验，并非手-饼-手的过程，不是作者用一个盛器(作品)把饼(内容、信息、志、道)交到读者的手上。许多作品真正能够感染激荡读者的有时其盛载的思想并不深刻；这里并不是说思想不重要，而是说思想只是整体生命世界美感经验的一部分而已。再者，就是伟大的思想，如果没有经过艺术其他层面的气脉化，根本发挥不出来。

7.叶氏读过庞德巨篇《诗章》之四十九，发现句法、意境都近似中国山水诗的传统，曾就庞德从中国诗的语法和文字结构里找到了新的美学基础而推出美国诗重大的变革等等写过不少文字。叶氏就是因为这首诗而开启了他走上庞德研究之途和个人附带的有关《潇湘八景》的寻索。从幽远深微云山烟水的山水画来看，不但延绵几个世纪至今未衰，更是跨国最有影响也最受激赏的作品类型，并认为苏东坡是美学的诠释、推动以及实践的枢纽人物。由云山烟水消解距离到冥思“空盈”，牵涉到“有”“无”的深微的领悟。假如把“有”视做具体的存在，把“无”视做不存在，严格地说，这两样都不是固定的东西，自然现象、人的生命、世界的事物都在不断地生成转化，不断地从所谓存在状态(我们暂时借用英文的Being)转化(Become/Becoming)到不存在状态(Nonbeing)。我们永远在转化中(Becoming)。

8.作品诞生以后，是一个存在。它可以不依赖作者而不断与读者交往、交谈；它不但能对现在的读者，还可以跨时空对将来的读者传达交谈。作品中文辞、意象原是依赖过去另一些作品另一些文辞意象来发声，作者在选字、遣词、用象时或有一定的企图，但在作品中，文辞、意象会引发出更大更广的意义范畴。

9.诗境，一般正常语态所无法言传的诗境，经过诗人对文字独特的处理产生，仿佛读者在读诗时，他已经觉察不到语言本身，而如电光一闪，他被带送入由文字暗示的一个“世界”里。文字只是一种不可言传、复杂感受状态的“指标”。正如庞德后来说的：“一个外在的客观的东西本身作了转化而跃入一个内在的主观的东西。”

以上选取介绍一百多年来十二位著名英美译家的简历及所选译作点评，多少能让读者对他们的汉诗歌文化熟稔程度、诗学译学理念、翻译策略、译作的得失成败等等有所了解。他们为汉诗走向世界，促进中外文学与文化的传播交流而付出的艰辛和奉献的历史功绩，将被后人永远铭记。除上述以外还有不少享有盛誉的著名译家，同样为汉诗的繁荣而不懈地勤劳耕耘。

20世纪后期至今，环顾中国境内，又涌现出一批造诣颇深并有作品问世的译家。展望汉诗英译天地，承前启后，名家辈出，群星璀璨，佳译如林。一二百年间，全球虽然历经了两次世界大战，社会动乱，政局动荡，天灾频仍，却始终未能阻挡住汉诗走向世界的坚强步伐，且有从英译发展到其他语种翻译之倾向与现实。究其基本原因，乃是极具丰富思想与艺术魅力的中华传统古诗备受国人喜爱，也深深吸引异国人士对它的含英咀华，甚至流连忘返，锲而不舍，终于造就了一代又一代成就与声望俱高的汉学家。

有人说，诗歌是第一文学；也有人说，诗是文学的王冠(poetry is the crown of literature)。不管怎么说，汉诗是几千年来我们先哲祖辈留给子孙后裔的珍贵的精神遗产，同时也是探索中华民族悠久历史和灿烂文明的重要津梁之一，我们应该整理发掘，爱护弘扬。

中外译家英译格律诗对仗评析

汉语格律诗中的对仗，是中国诗歌格律的重要形式之一。它讲究出句和对句的字数一致，词义不重复，同字不相对，平仄要相反。早在南北朝梁代，刘勰就提出了对仗“四对”的重要理论。初唐格律诗成熟定型时，除了词类对应很严表现出均衡华丽兼平仄音乐之美的严对(工对)外，又有一些允许词类对应相对宽松不拘泥于细节的宽对，中唐以后宽对又渐被诗人们普遍使用。当然，严对仍属于对仗中求之不易的创作。

汉诗英译由于两国历史文化迥异，要达到与原诗同样的标准，那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譬如，汉字是象形方块，一字一格单音节，能做到限定字数、句数，展现出对仗的对称美，从而促使听视感觉的愉悦和谐，十分协调。同时，汉语格律诗也能做到韵脚的一韵到底。英文的单词长短不一，音节有多有少，英诗行数不定，很难做到一韵到底，而要换韵。即便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盛行的格律体的诗歌样式，常见的韵式就有aabb、abab、cdcd、ababcdcdee等等，跟汉语格律诗的韵脚也不一样。英诗格律体是严格遵守传统英诗格律的，常见的如抑扬格四音步(iambic tetrameter)和抑扬格五音步(iambic pentameter)，其韵式严谨工整。英诗中还有古语、缩略、省略、变体字、倒装变序、跨行连续等形式出现，与汉语格律诗未必一样，何况两国语言表达习惯不同。因此，汉诗英译从一个样式转换到另一个样式，绝非易事。

众多中外译家普遍认为，要力求传达原诗内容的信息、神韵、意境和外在形式的音美、形美，不仅要达意还需传情，做到融情于景，情景兼备，意在言外，才是汉诗英译高低标准的关键所在。

下面，笔者依照中国传统规则选编了汉语格律诗对仗英译三十例，并加以评析。其中不乏经过历史时间考验，以文质取胜的传世名句，英译则采撷自中外译家的译作，供读者学习、研究与鉴赏。

一、五言一对仗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唐）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Dark hills distant in the setting sun,

Thatched hut stark under wintry skies.

——［中国］文殊译［评析］“日暮、苍山、天寒、白屋”均一一译出。第一行Dark hills后面省略了be的第三人称的复数现在时are；第二行Thatched hut 后面省略了be的第三人称的单数现在时is。形容词distant和stark分别用来修饰hills与hut，把表示时间早晚的in the setting sun跟表示空间覆盖的under wintry skies 两个介词短语都放在尾部，且两行音节数相当，词句长短整齐，形成的译文对等有序，同格律诗对仗的形式近似。忠于原作，达意传情，堪称佳译。日日人空老，年年春更归。

——（唐）王维《送春词》

Dawn after dawn the last doth nearer bring.

Ah!What avails the shy return of spring?

——［英国］L.A.CranmerByng译［评析］第一行的古语doth相当于助动词does，用词组Dawn after dawn 译“日日”比用Day after day 更具有诗意。汉语重意念，英语重形式，这行译文的Dawn after dawn是无灵主语(inanimate subject)，而bring是有灵动词(animate verb),nearer是副词，把bring放在尾部是为了跟第二行尾词spring 的押韵，故意安排了倒装句。正常语序是Dawn after dawn doth nearer bring the last.last这里作名词，指人之衰亡(咽气)。第二行用意译法完成，两行译文每行九个音节。这副对仗的译文符合意美、音美、形美。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唐）王维《酬张少府》

I loosen my robe before the breeze from pines,

My lute celebrates moonlight on mountain pass.

——［英国］C.Birch译［评析］译者为了把原诗的意蕴传达给读者，用意译法来完成这副对仗。这里的pass是名词，mountain pass作“山隘”释义，两行译文每行均有十一个音节，符合形似。译作通顺晓畅，意境自明，属成功之作。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唐）杜甫《春夜喜雨》

Dark night,the clouds black as the roads,

Ｏnly a light on a boat gleaming.

——［美国］K.Rexroth译［评析］第一行的black是动词，表示“变黑”；as是副词，这里作“同样地、一样地”释义，以对应汉字“俱”。“江船火独明”译为Only a light on a boat gleaming.译笔同样简约、精妙、传神。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唐）李白《独坐敬亭山》

All birds have flown away,so high;

A lonely cloud drifts on,so free.

——［中国］许渊冲译［评析］原诗的对仗“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一字不作变通，尽显严谨工整，不论是意蕴抑或形式都很美；译作紧随其文，刻意求工，精心安排，同样译的很美。“众鸟飞尽”译为All birds have flown away;“孤云去闲”译为A lonely cloud drifts on,上下句中间的“高”和“独”分别译为so high 与so free.尤其是free译的更神韵，因为汉字“独”本身就含有“独来独往”的意思，而free在这里则有“自由飘荡”的含义。上下两行音节数基本相同。这副对仗的英译在布局上可谓构思巧妙，别具匠心，又显得平实随和，为大家手笔。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唐）孟浩然《宿建德江》

how wide the world was,how close the trees to heaven,

And how clear in the water the nearness of the moon!

——［美国］W.Bynner译［评析］这副对仗是作者浪迹异乡，触景生情，有感而发。乡思与客愁融合在一起，景中有情，情中有景，浑然天成。第一行译文中的world是名词，兼指个人所经历的现实世界，这里来比做“空旷原野”，不用plain,接着以how close the trees to heaven译“天低树”，增添了诗的想象空间。译文两行的音节数基本相同，以两行对等原诗两句，共用了三个副词how以加强感叹句的语气。忠于原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唐）王维《山居秋暝》

The moon shines bright among the pine trees.

The stream over the boulders runs crystalclear.

——［中国］万昌盛译［评析］用shines译“照”，介词词组among the pine trees 译“松间”，runs译“流”，都到位。以复合词crystalclear译“清澈”，贴切。这副对仗运用直译法完成，译文流畅，符合原诗的清新自然，情趣立见。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唐）李商隐《蝉》

At dawn the intermittent cry is about to cease,

But the tree remains indifferently green.

——［中国］杨宪益、戴乃迭译［评析］原诗为咏蝉与抒情相结合，译者以意译法译此对仗，同样神韵彰显。用At dawn译“五更”，再以the intermittent cry is about to cease(时断时续的蝉鸣马上就要止声了)译“疏欲断”，颇为精妙！下一行的动词remains这里作“仍然是”释义；用indifferently green 译“碧无情”，其意在言外之遣词造句，堪称上乘，大家之笔，窥豹一斑。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唐）杜甫《旅夜书怀》

Stars drawn low by the vastness of the plain,

The moon rushing forward in the river’s flow.

——［英国］C.Birch译［评析］两行译文，每行有十个音节。第一行stars后接元音起始的词／r/音应读出；第二行配置的river’s同样后接元音起始的词/r/音也应读出。形式整齐，符合形似。第一行stars后面省略了are；第二行moon后面省略了is。“平野阔”译为by the vastness of the plain.这是为了凸显中国诗意的意境而用介词by(在……旁边)，以扩大视觉上“野”的更加广袤；第二行的“大江流”又安排了介词in(在……里)，译为in the river’s flow.与上句相对应。这副对仗的译文既传神又有对称美，佳译之一。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唐）杜甫《旅夜书怀》

My name shall not be known from my writing,

Sick,growing old,I must yield up my post.

——［美国］Stephen Owen译［评析］“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原诗作者虽胸怀拯世济民大志，但一生并未实现。这两句诗应解读为“我的名声岂是因文章而著名，为官实因衰老疾病而休止”。言外之意当然是忧郁于壮志未酬而加速衰老，我的经世大志要远比这文章重要得多了。这是作者对自己以往政治抱负要高于文章的总结。译者把“名岂文章著”译为My name shall not be known from my writing,由于shall 与第三人称my name连用，就表示了说话者的意志，也是展望，这样和原诗就有了差距，显然是误解误译了。再看“官应老病休”的译文：Sick,growing old,I must yield up my post.(意思是：因患病与衰老，我必须放弃自己的职守)就能准确达意。两行译文给读者留下了两种不同的印象。当然，两行译文每行都有十个音节，句式长短相当整齐，同样也给读者留下了形似美的印象。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

——（唐）上官仪《入朝洛堤步月》

Birds fly out of the woods,the mountain moon declining;

Against autumn breeze cicadas start noisily singing.

——［中国］都森译［评析］“鹊”是禽鸟类之一，专用名词；“蝉”是昆虫类之一，专用名词。两个专用名词各在上下句的相同字序位置上工整地相对。上句的“鹊飞”和“月曙”都是动态，“山”修饰“月”，作定语；下句的“蝉噪”与“风秋”也都是动态，“野”修饰“风”，也作定语。整首诗的词语结构，婉媚工整，氛围祥和，体现出自贞观至龙朔年间的大唐气象。“鹊”不译magpies而译Birds,显然是泛指，但这样处理未能把原诗的意蕴充分表达出来，多少有点惋惜。“山月曙”译为the mountain moon declining.很到位。尤其是declining一词，把“曙”的意象和盘托出。第二行的整个句子可视为“Cicadas start noisily singing against autumn breeze.”的倒装变序。这副对仗用意译法来达意，风韵犹存。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唐）李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Wild bamboos slit the bluegreen of a cloudy sky.

The waterfall hangs against the jadegreen peak.

——［美国］A.Lowell译［评析］“青霭”这里指带青色云气的天空，译为the bluegreen of a cloudy sky;“碧峰”译为the jadegreen peak.上下两行词语结构均按汉诗字序前后排列，并都有复合词对应，显得匀称美观，意象鲜明，具有浓厚的中国诗味。作者虽采用自由体译此诗例，韵感不足，但两行的音节数基本相同，颇具形似。诗的内涵也能清晰传达。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

——（唐）李白《咏萤火》

The rain cannot smother your fire;

Swept by wind,the more bright you are.

——［中国］张智中译［评析］原诗上句的“灯”乃实指“萤火”，按照下文辨识，下句的“风吹色更明”当然也是指“萤火”。第一行用your fire译“灯”，用smother(闷熄)译“灭”，贴切。第二行的the more bright you are译“色更明”，同样到位。两行译文，每行均有八个音节。这副对仗的译文，达意传神，形似有韵感。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唐）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

As mountain scenes invite the song of birds,

Images in the pond empty the human mind.

——［中］张廷琛、［美］魏博思合译［评析］这副寓有哲理的对仗是作者游佛门净地留下的，也称得上是传世名句之一。用意译法把原诗的内涵表达出来，以invite译“悦”，贴切。“鸟性”主要体现在鸟儿的鸣唱，用the song of birds.合乎情理。第二行再用Images in the pond译“潭影”，准确。“空人心”译为empty the human mind.这里的empty是及物动词，作“掏空”释义，精彩。两行译文的音节数基本相同，用词凝练而传神，佳译。

二、七言一对仗

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

——（唐）高适《除夜作》

Tonight my dear ones far at home are

missing me,

A new year and more grey hairs of mine

morrow’ll see.

——［中国］郭著章译［评析］原诗语言深沉而精练，上句是指“远在故乡的亲人值此除夕之夜定会怀念千里之外的自己”而不说自己怀念故乡的亲人。诗题英译为Written on a Chinese New Year’s Eve.与原题相切。第一句译为tonight my dear ones far at home are missing me.用跨行连续处理。“亲人们”译为my dear ones 译的地道，正如“孩子们”译为the little ones那样。“千里”不直译而用far at home来意译，“思”译成missing me,译文简约有神韵。下句同样以跨行连续处理，为了跟me押韵进行了倒装变序，其正常语序应为morrow’ll see a new year and more grey hairs of mine.当然，这种倒装也直接加强了“明天是新的一年以及我又增添几缕白发了”的语气，其中morrow是英诗中常见的古语，这里用来英译汉语古诗是有助于气氛的。这副对仗的英译各有十二个音节，句式长短比较整齐匀称，符合形似，押的是bb韵。聆其译文，不同凡响。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唐）刘禹锡《石头城》

hills surround the ancient kingdom,they never change.

The tide beats against the empty city,and silently,silently returns.

——［美国］A.Lowell译［评析］原诗第一句英译时安排了两个句子，以hills surround the ancient Kingdom译“山围故国”，用they never change 译“周遭在”。下句的“潮打空城”译为The tide beats against the empty city,“寂寞回”译为and silently,silently returns.译文在内容上，竭尽体现原诗深远浑融的意境，努力追求意象，诸如“山围”、“故国”、“潮打”、“空城”等都一一译明，而且词语结构安排得与汉诗对仗相似，特别是“寂寞回”的译文诗味很浓，能将原诗的意蕴传达给读者，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两行译文的音节数相差较大，但仍不失为佳译。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唐）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By the sunken barge a thousand sails go past,

Before the withered tree all is green in spring.

——［中国］杨宪益译［评析］这首七言律诗的颈联，原是作者对自己仕途失意希冀峰回路转的自喻，但因寓有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象征着新生力量必然战胜腐朽势力，常被后人引用，遂成千古传诵的名句。“沉舟侧畔”译为by the sunken barge以介词短语引领并修饰后面的“千帆过”；“病树前头”译为before the withered tree同样以介词短语引领并修饰后面的“万木春”。上下两个译文诗行和两句原诗词语结构非常相似，而且两行各有十一个音节，听视都有美感。译文看来平实随和，但却蕴藏着译语自身激活的能量，以致能达到意象鲜明，神形兼备。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唐）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

Gay butterflies flit in

And round,accompanied by

The joyous song of birds.

——［新西兰］Rewi Alley译［评析］这副对仗出自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第六首，诗后有载东坡尝云：“齐鲁大臣二人，而史失其名。黄四娘何人，乃托杜诗而不朽也。世间幸不幸类如此。”因此，英译“黄四娘”为Lady huang the Fourth并不重要。把“留连戏蝶时时舞”译为Gay butterflies flit in /And round,用不及物动词flit(轻快地飞)再辅以副词round,在一定程度上能传达原诗的意义。“自在娇莺恰恰啼”译为accompanied by/The joyous song of birds.则要比上句译的逊色。用三个跨行连续译文去英译具有对偶的两句汉诗，在“形似”上已大相径庭，而专用名词“莺”译为birds与上句的butterflies也不对称。“恰恰”是指娇莺自然和谐的啼鸣，未译。译文虽能带些信息给英语读者，但要分享汉诗的独特风韵却相距甚远矣。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

——（唐）杜甫《宿府》

Ten years of wandering,sick at heart.

I perch here like a bird on a

Twig,thankful for a moment’s peace.

——［美国］K.Rexroth译［评析］作者时在严武幕府任检校工部员外郎，人们遂以“杜工部”相称。此联反映出作者自“安史之乱”后的十年中，音书隔绝，归路维艰，备尝飘零奔波与孤独之苦。姑且将就的幕僚生活绝非他的初衷，但也只能像鸟儿那样“栖息一枝安”了。用一行译文译上句，二行译文译下句，由于采用自由灵活的散体，句式长短不一，而三行的音节数基本相同。译文注重意象能把原诗的诗境传递给西方读者。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唐）李商隐《无题》

For bodies no fluttering side by side of splendid phoenix wings,

Between hearts the one minute thread from root to tip of the magic horn.

——［英国］A.C.Graham译［评析］此联感情真挚，清新自然，易懂易解，常被后人引用，实属千古不衰的传诵名句。上下两行译文均紧凑而精彩，第一行以连词For开头，这里作“由于……”释义，bodies后面省略了have(拥有)；第二行以介词Between开头，这里作“在……之间”释义，hearts后面也省略了have(拥有)。两行词句结构安排适当，且音节数基本相同。汉诗英译本来就是达意不易，传情更难，这副对仗译的不易，并有情致。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唐）韦应物《滁州西涧》

Spring tides robed in rain,swifter by evening;

The ferry landing deserted where a boat swings by itself.

——［美国］B.Watson译［评析］“春潮带雨”译为Spring tides robed in rain,尤其把“带”译成及物动词robed(这里作“披盖”释义)，后接in rain,整个句子译的生动、准确、传神。如果把英语反过来译成汉语“春潮披雨”，除了“带”是仄声，“披”是平声外，同样充溢着典雅浓郁的诗意。接下来“晚来急”译为swifter by evening，用比较级短语以加强语气，说明“潮”与“雨”的来势疾急，相当到位。“野渡无人”译为the ferry landing deserted(这里的deserted当动词，作“擅自离开”释义，用来译“无人”。)后面接(结果)状语从句Where a boat/swings by itself译“舟自横”。两行译文的语句结构颇为形似，文笔细腻流畅，能忠实传达原作的信息和意境。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唐）元稹《离思》

having once sailed on the sea,no rivers I care to see;

Except clouds in Mount Wu,others will not attract me.

——［中国］陈君朴译［评析］这副对仗是出自作者为悼念亡妻韦丛的悼亡诗，由于取典高深，构思精妙，情感真实而成为传世名句。比如“曾经沧海”，就被后人比喻经过大世面，见多识广，而“孤陋寡闻”则成其反义词。译文having once sailed on the see 直译“曾经沧海”，no rivers I care to see意译“难为水”。下一行译文Except clouds in Mount Wu,直译“除却巫山”，接着以others will not attract me意译“不是云”。二行译文的音节数基本相同，尾韵see和me相押，词语结构搭配合适几乎可与汉诗对仗乱真。“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唐）韦应物《寄李儋元锡》

The word’s waysdim and distant hard to foretell;

Spring griefschill and dark;I sleep alone.

——［美国］B.Watson译［评析］两行译文努力运用同样对称式的汉语格律诗对仗标准来表达，并以连接号表示相关事物的联系。“茫茫”译为dim and distant;“黯黯”译为chill and dark.以hard to foretell 译“难自料”；用I sleep alone 译“独成眠”。全诗翻译忠实于原作，又能把原作中蕴含的思想感情传递给英语读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宋）林逋《山园小梅》

Sparse shadows slant across the shallow water clear,

And gloomy fragrance floats at dusk in dim moonlight.

——［中国］许渊冲译［评析］这副对仗出自作者名作《山园小梅》的颔联。第一行译文既不做增词处理，也不做减词处理，与汉诗的字序排列相当近似。第二行译文的in dim moonlight是介词短语，可视为后置定语修饰前面的dusk,这个短语应理解为“处于暗淡的月光下”，以强化dusk。除此之外，整行译文跟汉诗的字序排列同样相当近似。两行译文每行有十二个音节，整首诗的译文韵式是abab cdcd也是英诗中的常见韵式。格律诗对仗要达到三美是很不容易的。

三、五言二对仗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唐）杜甫《春望》

Blossoms invite my tears as in wild times they bloom;

The flitting birds stir my heart as I’m parted from home.

For three months the beacon fires soar and burn the skies,

A family letter is worth ten thousand gold in price,

——［中国］吴钧陶译［评析］杜甫在安史叛军攻取长安前，先将妻子安置于鄜州，自己在灵武途中被俘，羁押于长安。“感时花溅泪”是指作者见花开而溅落眼泪；“恨别鸟惊心”则指作者闻鸟语而惊扰内心。触景抒情，故诗题《春望》。第一句意译为Blossoms invite my tears as in wild times they bloom，其中wild times应理解为“兵荒马乱时期”，invite这里作“招致、引来”释义。这一行为了押韵而倒装，其正常语序是：Blossoms invite my tears as they bloom in wild times;第二行用stir译“惊”，贴切。第三、四句的译文同样恰当，每行音节数基本相同。五言二对仗的译文均能忠于原作，并能在氛围上再现原作伤时悯乱和忧国思家的内在情绪。

四、七言二对仗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唐）杜甫《客至》

Flowerstrewn paths haven’t been swept for the guest,

The thatched door is opened today,just for you.

Far as we are from market,our food has no taste.

Being a poor homestead,our wine is homebrewed.

——［美国］Eugene Chen Eoyang译［评析］“花径”译为Flowerstrewn paths 形象生动而准确，因为告诉了读者是“花儿撒落地上的小径”，并为后面的“扫”作铺垫。第二句的译文，语言质朴平和。颈联“盘飧市远”译为Far as we are from market,与“樽酒家贫”译为Being a poor homestead,展示了对称美；后面各接our food has no taste(无兼味)和our wine is homebrewed(只旧醅)，更加衬托出汉语格律诗对仗之华丽均衡美。四行译文具有基本相同的音节数，反映译者努力向西方读者介绍汉诗对仗特征的良好愿望与客观效果。佳译之一。

五、五言三对仗

远水兼天净，孤城隐雾深。

叶稀风更落，山迥日初沉。

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

——（唐）杜甫《野望》

The farthest waters merge in the sky unsullied;

A neglected town hides deep in mist.

Sparse leaves,which the wind still sheds,

Far hills,where the sun sinks down.

how late the solitary crane returns!

But the twilight crows already fill the forest.

——［英国］A.C.Graham译［评析］原作“远水兼天净”具有“秋水共长天一色”之意境，极美。“兼天净”译为merge in the sky unsullied，其中merge指“兼”，unsullied指“净”，精彩。第二句的“孤城”译为a neglected town要比译成a lone town 更含蓄，这两行译文互为对偶。第三行sparse leaves,译“叶稀”，后面跟随非限制性定语从句Which the wind still sheds.(这里的sheds作“脱落”释义)虽然对先行词不起限制作用，但对它加以描述也比较重要。第四行far hills(山迥)后面又跟随非限制性定语从句where the sun sinks down.与上行呼应，词句结构再次表现出汉诗对仗的均衡美。第五、六行的译文有专用名词crane(鹤)与crows(鸦)互相对偶，前面各有solitary(独)和twilight(昏)修饰。此三对仗的译文不论思想内容的传递与形式构建均与汉诗相似，音节数大体上相同。这一成功译例，佐证了译者葛瑞翰主张汉诗英译要顺译(direct translation)的合理性与可行性。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唐）李白《送友人》

Blue mountains lie beyond the north wall;

Round the city’s eastern side flows the white water.

here we part,friend,once forever.

You go ten thousand miles,drifting away

Like an unrooted watergrass.

Oh,the floating clouds and the thoughts of a wanderer!

Oh,the sunset and the longing of an old friend!

——［日本］S.Obata译［评析］译者以散体译此诗。第一句的“青山”，译为blue mountains,还是译green mountains比较适宜，因为符合“青葱翠绿的山岭”原意。第二行译“白水绕东城”显然是倒装变序，其正常语序应是：The white water flows round the city’s eastern side.译文到位。“孤蓬万里征”是作者指友人别后会像孤飞的蓬草随风到万里之外，译为You go tenthousand miles,drifting away/Like an unrooted watergrass.这是误解原诗的意义而误译了。

六、七言三对仗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唐）李商隐《无题二首·其一》

The fragrant silk,“phoenix Tail”,lie in thin folds;

The greenpatterned round top is being sewn in depth of night.

her fan,cutting the moon’s soul,cannot hide her shame;

his carriage,driving the thunder’s noise,allowed no time for talk.

In solitude she has watched the golden flickers grow dim;

No news will ever come to announce the pomegranate wine!

——［美国］James J.Y.Liu译

［评析］这三副对仗是作者以浓重的笔墨为女主人公刻画了她期待相会与追忆往事的“夜深缝”、“羞难掩”、“语未通”、“金烬暗”以及“断无消息石榴红”等深情而尴尬的丰富内涵，耐人咀嚼。“凤尾香罗”译为the fragrant silk,“phoenix Tail”,“薄几重”译为lie in thin folds,“碧文圆顶”译为the greenpatterned round top,“夜深缝”译为is being sewn in depth of night.译文在意象、词汇、结构上皆有功力，以致能以完整的英语句子表达出与汉诗同样语序的简洁性。第二副对仗以相似的翻译技巧来处理，行文流畅，形象鲜明。第三副对仗的意象突出，把“寂寥”译为in solitude,“金烬暗”译为the golden flickers grow dim,“石榴红”译为the pomegranate wine等，更充实了意境美。

七、七言四对仗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唐）杜甫《登高》

The sky is high,the wind is tight,and the apes cry.

The islet is clear,the sand is white,

And birds are whirling in the sky.

A boundless stretch of leaves fall whistling on the ground,

And surging waves of the Yangtze River come around.

I feel deep sorrow for the autumn,

As I’ve travled thousands of miles in the world.

In my declining years I suffer from illness,

Now I am ascending a height without cheers.

As times are hard,I hate to see white frost creeping over my head.

Being ill and frustrated,from drinking I’ve abstained.

——［中国］张炳星译［评析］这首有四对仗的七律，乃杜甫晚年于大历二年(767)所赋。

清沈德潜曾评：“八句皆对，起二句对举之中仍复用韵，格奇而变。”(《唐诗别裁集》)从诗中透露的“万里悲秋”反映了作者漂泊生涯的空间之广；又从“百年多病”传递了他疾病缠身的时间之长。大历五年(770)冬，一代诗圣终于病逝于从长沙到岳阳的破船上。作品反映出他凄惨坎坷“艰难苦恨”的生活，怀有忧国忧民的情怀。要恰如其分地翻译好这首诗作，不仅要传达字面含义，还得把作者的思想感情展现出来，确非易事。首句“风急天高”不能擅改成“天高风急”，这是由于格律诗的平仄有定规，但译文的前后位置可作移动，译为The sky is high,the wind is tight,这是符合自然规律，合理的，恰如其分的。第二句“鸟飞回”译为And birds are whirling in the sky.生动准确。“无边落木”译为a boundless stretch of leaves同样如此；“萧萧下”译为fall whistling on the ground.更生动些。“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译文是I feel deep sorrow for the autumn/As I’ve traveled thousands of miles in the world/In my declining years I suffer from illness/Now I am ascending a height without cheers.文笔流畅，易懂易记，能达意传情，只是“常作客”译的不明显不突出。因为杜甫生活在一个由盛转衰的剧变时代，他大半生失意遭挫，穷困潦倒，因此“常作客”是必然的逻辑，也因如此，他能深刻了解底层人民的疾苦，写出大量现实主义的不朽诗篇。用I hate to see white frost creeping over my head.译“繁霜鬓”，行文自然坦率而传神。末行Being ill and frustrated,from drinking I’ve abstained.(正常语序是：Being ill and frustrated,I’ve abstained from drinking.)其中“浊酒杯”不死译硬译，更显自然美感。整篇译文，达意传情，雅俗共赏。